2025年10月8日星期三

Za 3_12.1 廢墟上的立法者：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新舊石板〉第一節之系譜學詮釋 (by gemini)

 


廢墟上的立法者：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新舊石板〉第一節之系譜學詮釋 (by gemini)

用尼采系譜學方法討論本處所列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冊第十二篇Von alten und neuen Tafeln.第一節內容，不需要重複說明系譜學方法，但希望能有高品質之Kunst der Auslegung對本處內文進行分析與討論。可以根據英文，德文，日文，法文，義大利文，西班牙文，中文等高品質的學術文獻進行查考。答覆請以台灣通用的繁體中文答覆。


第一章：導論——康復者的等待與價值重估的臨界點


在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哲學詩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Also sprach Zarathustra）第三冊的敘事結構中，第十二篇〈新舊石板〉（Von alten und neuen Tafeln）的第一節標示了一個關鍵的哲學轉捩點。查拉圖斯特拉在此處的「等待」（Warten）狀態，並非一種被動的停滯，而是先前在〈康復者〉（Der Genesende）一章中，與其「最深邃思想」——永恆輪迴（ewige Wiederkunft）——進行創傷性搏鬥後的必然沉澱。此一等待構成了一個積極的、充滿內在張力的「臨界時刻」（liminal moment），象徵著查拉圖斯特拉從僅僅在智識上理解其終極思想，過渡至在生存論層次上具備成為新價值立法者之力量的階段。

在〈康復者〉中，查拉圖斯特拉因永恆輪迴思想的全面揭示而陷入崩潰。這場危機的根源，並非思想本身的邏輯難度，而是其最令人恐懼的意涵：不僅是生命中的偉大與喜悅將會回歸，一切渺小、醜陋、乃至於「最小之人」（der kleinste Mensch）都將永恆地、分毫不差地重演 1。這種對存在整體不加篩選的全然肯定，引發了他生理性的極度噁心與生存論的暈眩 3。因此，他的「康復」（Genesung）過程，不僅是身體的復原，更是一場精神的嬗變。他必須學會不僅接受，而且深愛這個包含了一切痛苦與鄙俗的命運，對存在整體說出神聖的「是」。這場康復是成為價值創造者的絕對先決條件，因為唯有能夠擁抱並肯定存在之全部樣貌者，才有權力為存在重新立法 4。第三冊的敘事弧線，從〈流浪者〉（Der Wanderer）的自我探尋，到〈論幻象與謎〉（Vom Gesicht und Rätsel）中與永恆輪迴思想的初步交鋒，最終在〈康復者〉中達到高潮，為〈新舊石板〉中這段創造性的靜默鋪平了道路 6。

因此，查拉圖斯特拉在〈新舊石板〉開篇的等待，應被詮釋為一種「懷孕般的靜默」。他所等待的，並非來自外部的神諭或啟示，而是其內在力量完全成熟的「徵兆」（Zeichen） 8。這是一種創造前的必要積累，與第一部開篇時那個充滿急切教誨慾望、渴望將智慧傾注於人的查拉圖斯特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此刻的等待，標誌著他身分的潛在轉變：從一位「教誨者」（Lehrer）轉向一位「立法者」（Gesetzgeber）。他不再急於言說，而是等待自己完全化身為其思想的肉身，等待那個他自身即是新法則的時刻到來 8。

這種等待姿態本身即構成了一種深刻的系譜學行動。它不僅是敘事節奏上的停頓，更是一種哲學立場的宣示。西方思想傳統中的先知或立法者，例如摩西，在從神聖源頭接收到完整的律法後，其任務便是立即「下山」向人民頒布 10。行動與真理的宣告之間不存在延遲。查拉圖斯特拉在〈康復者〉中已然掌握了他的終極思想，若遵循傳統模式，他理應立刻開始其最終的教誨。然而，他選擇了「等待」。這種延遲（delay）本身即是對傳統真理傳遞模式的根本批判。它暗示了，最深刻的價值並非如物品般能被被動「接收」，而是需要與個體的生命進行深度的融合與轉化，直到個體本身成為該價值的活體證明。於是，「等待」重新定義了價值的源頭：價值不再源於超驗的外部權威，而是源於個體生命對存在最深刻法則（永恆輪迴）的徹底承受與肯定。這個內在的轉化過程需要時間——這便是「等待」的時刻所蘊含的革命性意義。


第二章：系譜學的挖掘——「舊的破碎石板」之起源與沒落


〈新舊石板〉的開場描繪了一個充滿象徵意義的場景：查拉圖斯特拉坐著，被「舊的破碎石板」（alte zerbrochene Tafeln）所環繞。此意象不僅僅是對舊有道德規範的簡單指涉，更是尼采運用其系譜學方法，對整個猶太-基督教-柏拉圖主義價值體系的精準戲仿與顛覆。石板的「破碎」狀態，是「上帝已死」這一歷史事件之後，形上學基礎崩解的可視化呈現，也是隨之而來的虛無主義危機的具體象徵。

尼采在此處巧妙地挪用並顛覆了《出埃及記》的敘事。在聖經中，摩西在西奈山上從上帝手中接收刻有十誡的法版，後因見以色列人崇拜金牛犢，盛怒之下將法版摔碎。上帝隨後命令他鑿出新的石板，由上帝重新寫上誡命 8。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則徹底逆轉了這個權力結構。他不是被動的律法接收者，而是主動的價值破壞者與創造者。他周圍的石板是已經破碎的，象徵著神聖律法所依賴的超驗權威已然崩塌。這不是一次性的憤怒行為，而是一個漫長的歷史性崩解過程的結果 8。系譜學的分析揭示，摩西法版所代表的價值體系，其根源在於一個外在的、超驗的權威（上帝），其功能是為了約束、馴化並否定生命的原始衝動。查拉圖斯特拉的使命，正是要摧毀這種以「彼岸世界」為名、貶抑現世生命的道德體系 13。

「破碎石板」的意象完美地體現了尼采的「創造性破壞」（creative destruction）思想。舊價值的毀滅並非虛無的終點，而是為新價值的誕生騰出空間的必要前提 13。這呼應了《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一部「精神三變」中的獅子階段。獅子的任務，便是在沙漠中對抗名為「汝應」（Du-sollst）的巨龍——即承載著千年價值的舊道德——並對其說出「神聖的『不』」，從而為創造性的「我願」（Ich will）贏得自由 14。查拉圖斯特拉此刻的狀態，正是獅子的破壞性任務完成之後，身處於由他自己所促成的價值廢墟之中。

然而，對文本進行更細緻的考察可以發現，石板「破碎」的狀態比「打破」的動作更為關鍵。此場景描繪的並非一場革命的瞬間，而是虛無主義時代漫長的後果。文本敘述查拉圖斯特拉「坐著等待，被破碎的舊石板……所環繞」（Hier sitze ich und warte, alte zerbrochene Tafeln um mich）8。這裡的動詞是靜態的「坐」與「等待」，而非動態的「擊碎」。這表明，石板的破碎是一個既成事實，是「上帝之死」這個歷史事件的遺產。查拉圖斯特拉並非那個剛剛完成毀滅行動的英雄，而是這片廢墟的繼承者。這一細微的區別至關重要：如果他正在打破石板，那麼焦點將是他的力量與意志；但他身處廢墟之中，焦點則轉向了一個更為迫切的問題：「在一切價值都已崩潰之後，我們該如何是好？」因此，這個場景的系譜學意義，不僅在於批判舊價值的奴隸道德起源，更深刻地在於診斷現代性的核心困境：我們生活在一個舊有價值體系已內在崩潰、卻仍未有新價值建立起來的時代。查拉圖斯特拉的真正任務，正是在這個虛無主義的廢墟之上，開始全新的建設。


第三章：創造的黎明——「新的半書寫石板」與自我立法


在舊石板的廢墟旁，同時存在著「新的半書寫石板」（neue halb beschriebene Tafeln）。這一核心象徵，與查拉圖斯特拉隨後的自我敘事行為——「沒有人告訴我新的東西：所以我對我自己講述我自己」（Niemand erzählt mir Neues: so erzähle ich mir mich selber）——緊密相連，共同揭示了新價值創造的本質。石板的「半書寫」狀態，是對任何封閉、絕對的道德體系的根本拒絕，體現了價值創造的持續性與實驗性；而自我敘事，則是在上帝死後，個體成為自身意義與價值唯一來源的生存論實踐。

「半書寫」（halb beschrieben）的狀態並非指一個等待被填滿的未完成草稿，反而可能象徵著其最完美的形態 8。它代表了新的價值體系在本質上是開放的、流動的、永遠處於生成（Werden）過程中的 8。這與舊石板所代表的摩西律法的「完整性」與「終結性」形成了尖銳的對比。舊價值是來自永恆的、不變的命令，而新價值則是對生命本身不斷變化的肯定與回應 19。這完美體現了尼采的「視角主義」（Perspectivism）：不存在絕對的、普遍的真理，只存在服務於特定生命形態（即強力意志）的視角與價值判斷。

緊接著，查拉圖斯特拉的獨白揭示了這些新石板的書寫者與內容來源：「沒有人告訴我新的東西：所以我對我自己講述我自己」8。在「上帝已死」的背景下，所有外在的、超驗的宏大敘事框架——無論是宗教神話還是形上學體系——都已喪失其合法性與說服力 20。個體再也無法從外部世界獲得現成的意義或終極的指引。因此，自我（Selbst）成為了唯一的敘事者。這種自我敘事並非自閉的獨白，而是一種激進的自我創造（self-creation）行為。透過講述自己的生命歷程、自己的沉淪與康復，查拉圖斯特拉正在為自己立法，將自身的生命經驗轉化為新的價值原型 22。這恰好呼應了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對尼采的解讀：在上帝死後，「人本身」必須成為衡量萬物的尺度與中心 19。查拉圖斯特拉的自我敘事，正是這一巨大轉變的具體哲學實踐。

將「半書寫」的石板與「自我敘事」的行為結合起來，便揭示了一種全新的「真理」概念。傳統的真理觀，以柏拉圖主義和基督教為代表，認為真理是永恆、不變、外在的客體，等待著哲學家或先知去「發現」或「接收」；完整的摩西法版正是此觀念的完美象徵 10。然而，「半書寫」的石板直接否定了這種完整性與終結性，暗示了價值（即新的真理）是永遠「在路上」的，是一個永不封閉的過程 17。而「自我敘事」的行為則指出了這種新真理的源頭：它不再來自神或理念世界，而是來自個體生命的內在創造力 8。查拉圖斯特拉正是通過「講述自己」，將他的生命經驗銘刻在這些「半書寫的石板」之上。換言之，他不斷生成的生命敘事，就是那塊不斷被書寫的石板。在此，真理與價值、生命與創造合而為一。這徹底顛覆了主客二分的傳統真理觀，確立了一種基於「強力意志」的、生成性的真理觀，其合法性不再取決於其與外部實在的符合，而在於其提升生命的力量。


第四章：預兆的闡釋——「帶着鴿群的歡笑雄獅」


查拉圖斯特拉的等待並非漫無目的，他等待的是一個具體的預兆：「帶着鴿群的歡笑雄獅」（der lachende Löwe mit dem Taubenschwarme）。這一複合意象並非隨意的動物組合，而是尼采哲學中「精神三變」的辯證性綜合與超越，標誌著查拉圖斯特拉已準備好從破壞性的獅子階段，進入到全然肯定的、創造新價值的孩童階段。

首先，此意象必須在「精神三變」的脈絡中理解：精神首先是忍辱負重的駱駝，然後是在沙漠中爭取自由、對舊價值說「不」的獅子，最終是代表純真、遺忘與神聖肯定的孩童 15。獅子的任務是摧毀「汝應」的巨龍，但其力量本質上是否定性的。獅子自身無法創造新價值，它只能為「新的創造」贏得自由 13。預兆中的「歡笑的雄獅」則象徵著獅子的純粹否定性力量已經被轉化。在尼采的思想中，「笑」（Lachen）是對沉重精神（Geist der Schwere）、悲劇形上學以及一切生命否定之物的最高克服。這頭獅子不再是純粹出於憤怒的破壞者，而是以一種輕盈、優越、肯定的姿態來行使其力量 17。牠的笑聲，是力量滿溢的表現，是從破壞的重負中解脫出來的標誌。

其次，預兆的關鍵在於獅子與鴿群的辯證統一。獅子（Löwe）代表著力量、勇氣、貴族的個體性以及摧毀舊價值的「神聖的『不』」14。而鴿子（Tauben）在尼采的象徵體系中，則代表著輕盈、和平與溫柔。更重要的是，它們與尼采的一個著名比喻相關：「思想是長著鴿子腳的」（Gedanken, die mit Taubenfüssen kommen），意指最深刻、最能改變世界的思想，是以最輕盈、最不易察覺的方式到來的 18。鴿群（Taubenschwarme）進一步象徵著一種和平的「多樣性」（Vielheit），與獅子的孤獨王者形象形成對比 18。因此，這個預兆的內涵在於最強大的破壞力（獅子）與最輕盈的創造力（鴿子）的結合；個體的絕對意志（獅子）與和平的多樣性（鴿群）的共存。這正是「孩童」階段的特徵：以遊戲般的輕鬆姿態，在「神聖的『是』」中創造出新的、多元的價值。

這一預兆的出現，不僅是查拉圖斯特拉個人成熟的標誌，更可被視為尼采對其核心概念「強力意志」（Wille zur Macht）的一種詩意定義。對「強力意志」的庸俗化理解，常常將其等同於野蠻的暴力或政治上的殘酷壓迫，這種誤讀在後來的納粹意識形態中達到了頂峰 29。然而，尼采本人試圖通過詩意的象徵來呈現其哲學的複雜性。獅子僅僅代表了強力意志的破壞性與否定性面向，這是必要的階段，但絕非全部 16。預兆中的「笑聲」和「鴿群」為強力意志增添了至關重要的肯定性維度。「笑聲」是對沉重、怨恨（ressentiment）和復仇精神的超越 17，而「鴿群」則象徵著一種非支配性的、允許多元共存的力量，這與追求同質化統治的暴政截然相反 18。因此，這個最終的預兆可以被解讀為尼采對「強力意志」的自我詮釋：真正的強者，不是只會破壞的獅子，而是能將獅子的力量與孩童的創造性遊戲（由笑聲和鴿群所象徵）結合起來的生命形態。這是對強力意志內在豐富性與創造性的最高肯定，也是對其最深刻本質的詩意宣告。


第五章：詮釋的對話——海德格與德勒茲視野下的價值革命


〈新舊石板〉中所描繪的價值革命，在二十世紀引發了深刻的哲學迴響，其中，馬丁·海德格與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的詮釋構成了兩個極具代表性且相互對立的典範。透過對比他們對「價值重估」、「強力意志」與「永恆輪迴」的解讀，得以揭示對尼采思想的兩種根本不同的接受路徑：一條將其視為西方形上學的終極完成，另一條則視其為對形上學的徹底顛覆。

海德格的詮釋路徑，是將尼采定位於西方形上學史的終點。他認為，尼采的「價值重估」（Umwertung aller Werte）並未真正克服形上學，反而使其達到了最極致的形態 31。在海德格看來，「價值」（Wert）這個概念本身就是形上學的產物，它預設了一個進行估價的主體和一個被估價的客體。當尼采提出以「強力意志」作為一切價值的新標準時，他實質上只是用一個新的最高存在者（強力意志的體現者——超人）取代了舊的最高存在者（上帝）34。因此，〈新舊石板〉的場景，在海德格眼中，是主體性形上學的頂峰：人（以查拉圖斯特拉為代表）宣稱自己是意義與價值的唯一來源，從而完成了自笛卡爾（Descartes）以來，以人類主體為世界中心的現代哲學規劃。這是一種「主動的虛無主義」，但它仍然被禁錮在對「存在者」（das Seiende）的思考層面，而未能觸及對「存在本身」（das Sein）的追問 36。

與此相反，德勒茲將尼采視為反形上學、反黑格爾（Hegel）辯證法的偉大先驅。他認為，尼采哲學的「最普遍的規劃」是將「意義」（sens）與「價值」（valeur）這兩個概念引入哲學，其目的在於進行一種真正的批判——即追問「價值的價值」37。對德勒茲而言，「價值重估」的重點不在於用一套新價值取代舊價值，而是要創造一種全新的評價模式。舊有的柏拉圖-基督教評價模式，其根源在於對「生命」的否定與怨恨（ressentiment）；而尼采所開創的新模式，則基於對「生命」——即差異、生成與多樣性——的全然肯定 39。從這個角度看，〈新舊石板〉的場景是「強力意志」作為差異性與創造性原則的展現。查拉圖斯特拉並非要成為一個頒布新真理的獨裁者，而是要成為一個肯定生命之遊戲的玩家。「永恆輪迴」則被德勒茲解讀為一個選擇性的存在論原則：只有肯定的、強大的力量才能在輪迴中被再次肯定，而否定性的、虛弱的力量則會被淘汰 41。

這兩種詮釋的根本分歧，可以透過以下表格清晰呈現：

概念 (Concept)

海德格的詮釋 (Heidegger's Interpretation)

德勒茲的詮釋 (Deleuze's Interpretation)

價值重估

形上學的完成；以「人/強力意志」取代「上帝」作為最高價值基礎。

批判與創造；顛覆評價模式本身，從否定生命轉向肯定生命。

強力意志

存在者的存在性（Seiendheit）；主體性的終極形式。

差異性的發生原則；力量之間的動態關係，是創造的源泉。

永恆輪迴

將「生成」固定為「存在」的形上學思想；強力意志的終極表達。

選擇性的存在論原則；是對「生成」本身的肯定，只有肯定者回歸。

查拉圖斯特拉

形上學的教誨者；宣告人類主體性時代的到來。

概念性人物（personnage conceptuel）；肯定力量的承載者與先知。

海德格與德勒茲對尼采的詮釋分歧，深刻地反映了二十世紀中葉德國哲學與法國哲學的不同思想軌跡。深受存在論與形上學問題傳統影響的海德格，試圖將尼采納入其「存在史」的宏大敘事中，並將其視為一個終結點 31。而作為法國後結構主義思潮的代表，德勒茲則將尼采視為其「差異哲學」的起點，一位開創者，並在他身上找到了反抗黑格爾辯證法與柏拉圖主義同一性思想的強大武器 41。當海德格讀到〈新舊石板〉時，他看到的是一個新的「基礎」正在取代舊的基礎——這是一次典型的形上學置換 33。而當德勒茲讀到同一段文本時，他看到的則是「半書寫」的開放性、自我敘事的創造性，以及對任何固定基礎的根本拒絕；他看到的是一個不斷生成的過程，而非一個已完成的體系 40。因此，對這短短一節文本的詮釋，不僅是學術觀點的差異，更是兩種哲學世界觀的碰撞，它也反過來證明了尼采思想的豐富性與歧義性，使其成為不同哲學傳統投射自身核心關切的一面鏡子。


第六章：結論——從等待到「偉大的正午」


綜合前述分析，〈新舊石板〉第一節遠非《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的一個簡單過渡章節，而是其整個哲學使命的濃縮與樞紐。查拉圖斯特拉的等待，是從認識論的領悟走向生存論的化身的必經之路，這個過程最終將隨著「帶着鴿群的歡笑雄獅」這一預兆的到來而結束。屆時，他的等待將轉化為行動，開啟其教誨的最終階段，並引向其哲學願景的頂點——「偉大的正午」（der grosse Mittag）。

本報告的分析揭示了一條清晰的內在邏輯鏈：從〈康復者〉中對永恆輪迴的創傷性承受與肯定，到〈新舊石板〉中創造性的等待。對「舊的破碎石板」的系譜學批判，為「新的半書寫石板」所代表的、開放且生成性的新價值觀掃清了道路。而「自我敘事」的行為，則確立了在後形上學時代，個體自我創造的絕對必要性。最終，「歡笑的雄獅與鴿群」這一預兆，詩意地綜合了強力意志的破壞與創造、剛強與輕盈的雙重維度，標誌著立法者已然成熟。

當預兆最終顯現時，查拉圖斯特拉的「下沉/沉淪」（Untergang）將被賦予全新的意義。他不再是為了走向市場，向無法理解他的「末人」宣講；他的最終下沉，是為了召喚那些有潛力克服自身的「高等人」（höhere Menschen），並最終為超人（Übermensch）的到來創造條件 8。這將引領世界進入「偉大的正午」——這是尼采的終極烏托邦，是人類歷史的轉捩點。在這一時刻，人類將徹底克服虛無主義，學會為大地保持忠誠，並在沒有上帝、沒有任何超驗保證的情況下，為自己的存在賦予意義。〈新舊石板〉中的這段靜默沉思，正是為即將到來的、最光輝也最危險的時刻所做的最終準備。查拉圖斯特拉正在成為那個能夠承受「偉大正午」之強光的人。

歸根結底，〈新舊石板〉第一節的真正激進之處在於，它將「立法」（Gesetzgebung）這一在西方傳統中至高無上、往往帶有神聖權威與暴力色彩的行為，轉化為一種內在的、詩意的、甚至是脆弱的個人成熟過程。尼采在此處所描繪的，不是權力的頒布，而是創造力的誕生。這不僅是對舊有價值的一場「重估」，更是對「價值如何誕生」這一過程本身的徹底重估。

引用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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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Zarathustra - Part 3: Sections 12 - 16 : r/PhilosophyBookClub - Reddit,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www.reddit.com/r/PhilosophyBookClub/comments/584cno/zarathustra_part_3_sections_12_16/

  3. F. Nietzsche | Eternal Return | Thus spoke Zarathustra (part 3) - YouTube,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ct2M7Yjgpb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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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 Gilles Deleuze's Nietzsche and Philosophy - Ron Schafrick,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www.ronschafrick.com/blog/2021/9/25/gilles-deleuzes-nietzsche-and-philosophy

  43. Nietzsche: A Selected Annotated Bibliography | The New York Public Library,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www.nypl.org/node/5654

  44. French Philosophy – Deleuze, Postmodernism & Truth As Repetition - Eric Gerlach,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ericgerlach.com/french-philosophy-deleu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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