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8日星期三

Za 3_12.4 自我主宰與價值創造：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關於新舊石板〉第四節之系譜學考察 (by gemini)

 


自我主宰與價值創造：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關於新舊石板〉第四節之系譜學考察 (by gemini)

用尼采系譜學方法討論本處所列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冊第十二篇Von alten und neuen Tafeln.第四節內容，不需要重複說明系譜學方法，但希望能有高品質之Kunst der Auslegung對本處內文進行分析與討論。可以根據英文，德文，日文，法文，義大利文，西班牙文，中文等高品質的學術文獻進行查考，進行根據內文而有權威等級的深度考察與答覆。答覆請以台灣通用的繁體中文答覆。


導論：從等待到立法——查拉圖斯特拉的創造時刻


在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哲學詩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Also sprach Zarathustra）中，第三冊標誌著一個深刻的轉折點。查拉圖斯特拉經歷了「最沉靜的時刻」（die stillste Stunde）的內在啟示後，其使命從單純的教誨與批判，過渡到一種更具挑戰性的任務：為未來的人類立法。在此脈絡下，第十二篇〈關於新舊石板〉（Von alten und neuen Tafeln）構成了此一立法行動的核心。它不僅是一篇哲學論述，更是一場戲劇性的自我揭示，展現了價值創造者（der Werteschaffende）誕生的內在條件 1。查拉圖斯特拉在此篇章的開頭，描繪了自己身處於「破碎的舊石板」與「半書寫的新石板」之間，靜靜等待。他所等待的，並非來自任何外在權威的許可，而是一種內在力量臻於成熟的「徵兆」（Zeichen）——那預示著破壞（獅）與創造（鴿）完美結合的「帶著鴿群的笑獅」（der lachende Löwe mit dem Taubenschwarme）1。

本報告聚焦於此篇章的第四節，一段表面上看似僅是對斯多葛主義（Stoicism）的簡短批判，實則為一種嶄新型態的倫理學奠定了其心理-生理學（psycho-physiologische）的根基。此節的核心命題在於，任何個體在能夠為世界「立法」（Gesetz geben）之前，必須先學會對自身進行「立法」。此處的自我主宰（Selbstbeherrschung）並非傳統道德意義上的壓抑或克制，而是一種對內在驅力（Triebe）進行組織、引導與升華的藝術，是權力意志（Wille zur Macht）在個體內部最精微、最高級的表現形式 3。

循著尼采獨特的系譜學（Genealogie）方法，本報告旨在深入探究第四節的內涵。報告將追問：查拉圖斯特拉所提出的「命令自己」與「服從自己」的倫理，其在歷史與心理學上的對手究竟為何？它如何從根本上顛覆了傳統道德中「服從」一詞的價值譜系？這種新型態的自我關係，又如何成為創造「新石板」——亦即銘刻新價值——不可或缺的先決條件？透過對此節文本的精細詮釋（Kunst der Auslegung），本報告將揭示，查拉圖斯特拉的立法者，其首要的王國乃是其自身。


第一章：誡命與服從自身的弔詭——自我主宰的系譜學


〈關於新舊石板〉第四節以一段看似簡潔卻極其精妙的箴言展開，為查拉圖斯特拉的創造者倫理設定了內在的等級秩序。這段箴言不僅是對人類精神狀態的分類，更是一次深刻的系譜學診斷，揭示了不同道德類型背後的權力意志結構。


1.1 文本核心詮釋：「命令」與「服從」的雙重辯證


查拉圖斯特拉宣告：「不能命令自己的人，就應該服從。有許多人能夠命令自己，但要他們也服從自己，還差得遠呢！」（Wer sich nicht befehlen kann, der soll gehorchen. Und Mancher kann sich befehlen, aber da fehlt noch Viel, dass er sich auch gehorche!）5。這段話必須分層解讀。

第一層，「不能命令自己，就應服從」，此句並非對傳統威權的簡單辯護，而是一種對絕大多數人（尼采稱之為「群氓」或「畜群」，die Herde）生存狀態的描述。由於缺乏一個內在的、強有力的組織原則，他們的生命呈現為驅力的混亂與渙散。因此，他們需要外在的權威——無論是宗教戒律、國家法律還是社會習俗，即查拉圖斯特拉所象徵的「舊石板」——來賦予其生活形式與方向感。他們的「服從」源於一種根本的軟弱，一種無法自我賦形的無能 8。

第二層，「能命令自己，但尚不能服從自己」，是此段箴言最關鍵的創見。尼采在此處劃分出一個全新的、更高等的精神類型。這類人，例如斯多葛主義者或受康德倫理學影響的個體，已經超越了單純服從外在權威的階段。他們能夠透過理性或堅定的意志為自己設定原則與目標，這即是「命令自己」。然而，尼采敏銳地指出，這僅僅是第一步。在這些人內部，命令者（理性、意志）與被命令者（激情、驅力、身體）之間存在著深刻的對立與衝突。命令往往以一種內在暴政的形式出現，它試圖壓制、根除或否定生命的本能驅力，而非與之和諧共存 7。這種內在的分裂（Selbstzerteilung），即理性對感性的專制，正是禁慾主義理想（asketisches Ideal）的一種精緻變體，它雖能展現強大的意志力，卻是以生命的殘缺與病態為代價 10。

這種區分構成了對康德式「自律」（Autonomie）概念的隱性批判。康德的自律，是理性意志為自身頒布普遍法則（絕對命令），這正是「命令自己」的典範。然而，在康德的框架中，感性慾望與傾向（Neigungen）始終被視為道德實踐的潛在障礙，必須被理性的義務所克服。責任與愛好之間存在著一種本質性的緊張關係。尼采的「但要他們也服從自己，還差得遠呢！」恰恰針對這種內在的對立。一個真正達到主宰境界的個體，不僅僅是將一個理性的法則強加於叛逆的激情之上；相反，他的激情本身已經被如此地培育、轉化與升華，以至於它們會欣然地、充滿喜悅地去肯定並執行那個來自最高意志的命令。因此，「服從自己」象徵著感性的、生理性的自我與發號施令的、賦予形式的意志之間的完全整合。它超越了康德式的理性與感性二元論，進入了一種一元論的、肉身體現的倫理學。尼采認為，康德與斯多葛倫理學的失敗，正在於它們無法達成這關鍵的第二步——來自個體全部驅力的、心甘情願的服從。


1.2 自我的系譜學：作為多元驅力場域的個體


要理解「服從自我」的艱鉅性，就必須拋棄傳統哲學中關於「自我」的虛構。尼采的心理學觀點徹底解構了單一、統一的「主體」或「靈魂」概念。在他看來，所謂的個體，並非一個同質的實體，而是一個由眾多「次級意志」或「次級靈魂」（Unter-Willen oder Unter-Seelen）構成的複雜社會結構或支配結構（ein Gesellschaftsbau vieler Seelen）3。每一個思想、情感或行動，都是這些內在權力中心相互鬥爭、結盟或支配的結果。

在此模型下，「命令」與「服從」的過程被重新定義為一種生理學現象。一個「命令」的發出，意味著某個或某些主導的驅力（herrschende Triebe）暫時取得了統治地位，並為整個有機體設定了方向。而真正的「服從」，則遠比單純的執行複雜。它意味著其他的次級驅力被成功地整合、引導，並且在執行命令的過程中，它們自身也感受到了權力的增長與釋放的快樂 11。一個能完美「服從自我」的個體，其內部的命令者與被命令者之間不存在怨恨（ressentiment）。整個驅力系統如同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每一個部分都樂於貢獻其力量以達成共同的目標。這是一種高度組織化、充滿內在和諧的生命形態，是權力意志在其微觀領域內的最高成就 11。


1.3 斯多葛主義批判的再檢視


尼采在第四節中對斯多葛主義的批判，並非如某些讀者所認為的，是一次簡單的「摧毀」9。更準確地說，他將斯多葛主義作為一個絕佳的系譜學案例，用以闡明「能命令自己，卻不能服從自己」的困境。斯多葛派哲學家試圖透過理性來「命令」激情，將後者視為擾亂心靈平靜的敵人，必欲除之而後快。尼采認為，這是一種對生命根本性的誤解。激情與驅力本身並非惡，它們是生命力的源泉，是行動的引擎 9。試圖根除它們，無異於為了矯正樹木的彎曲而將其連根拔起。

查拉圖斯特拉所倡導的創造性自我主宰，走的是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他不是要消滅內在的驅力，而是要成為它們的「園丁」，加以引導、培育，並將其原始的、可能具有破壞性的力量，升華（Sublimierung）為文化與精神的創造力。這才是權力意志的真正藝術：將內在的混亂轉化為優美的形式，將衝突轉化為力量 3。

這種內在的心理經濟學，正是通往超人（Übermensch）的心理藍圖。超人之所以能夠成為價值的創造者，並非僅僅因為他擁有超凡的智慧或力量，而是因為他首先解決了自身內部的權力問題 13。他為世界立法的能力，直接源於他此前更為艱鉅的成就——為自身內部的眾多力量立法，並獲得它們心悅誠服的追隨。一個被內在衝突所撕裂的個體，其能量大部分消耗在自我壓抑與內耗之中，他無法向外投射出一個連貫的、重塑世界的意志。因此，本節所闡述的「服從自我」的境界，構成了從人類過渡到超人、從價值的使用者轉變為價值的創造者的根本前提。它將內在的心理結構與外在的、足以影響世界歷史的創造能力，建立了直接的因果聯繫。


第二章：新舊石板的鬥爭——摩西的遺產與查拉圖斯特拉的創造


在確立了自我主宰的內在倫理後，查拉圖斯特拉將目光轉向了外在的價值世界。尼采在此處選擇了「石板」（Tafeln）這一極具象徵意義的意象，直接將查拉圖斯特拉的立法行動置於與西方道德傳統最深遠的源頭——摩西律法——的對抗之中。這場新舊石板的鬥爭，不僅是價值內容的更替，更是「立法」本身性質的徹底革命。


2.1 「石板」（Tafeln）的系譜學


尼采選擇「石板」意象，是有意地將查拉圖斯特拉定位為一個「反摩西」（Anti-Moses）或新時代的摩西，他要頒布的不是來自上帝的誡命，而是源於大地的、肯定生命的價值 16。

  • 摩西的陰影：在西方傳統中，「舊石板」無疑指向了摩西在西奈山上從上帝手中接收的十誡法版。它們代表了猶太-基督教道德的基石：一套由外在的、超驗的權威所頒布的、刻在冰冷石頭上的僵死律法。從系譜學的角度看，這些律法的本質是禁令（「你不可……」，"Du sollst nicht..."），其心理根源在於奴隸道德對生命本能的恐懼與否定 19。

  • 破碎與半成品：查拉圖斯特拉所處的場景極具象徵性：他身旁環繞著「破碎的舊石板」與「半書寫的新石板」（alte zerbrochene Tafeln um mich und auch neue halb beschriebene Tafeln）1。這精準地描繪了他所處的歷史時刻——虛無主義（Nihilismus）的時代。隨著「上帝已死」，支撐舊有價值體系的形上學基礎已經崩潰，舊石板因而破碎。然而，新的價值尚未完全成形，新石板仍是「半書寫」的。這份「半成品」的狀態至關重要，它並非一種缺陷，而是新價值本身的內在特徵。它暗示了新價值並非一套封閉的、永恆的教條，而是一個向未來開放的、持續不斷的創造過程 18。


2.2 立法行動的性質轉變


查拉圖斯特拉的目標並非簡單地用一套新的律法取代舊的律法，而是要徹底變革「立法」這一行動的根源、性質與目標。

  • 從被給予到奪取：舊律法是被動接受的（"given"），是上帝對人的恩賜或命令。而新律法則是主動創造與奪取的（"seized"）。查拉圖斯特拉的倫理是一種「創造者的倫理」（eine Ethik des Schaffenden），其合法性不來自於上帝、傳統或任何外在權威，而僅僅來自於創造者自身豐沛滿溢的權力意志 23。他不是上帝的先知或僕人，他本身就是立法者 23。

  • 從普遍到個殊：「舊石板」追求一種適用於所有人的普遍道德，其內在的邏輯是平等主義，結果是將卓越的個體拉平，使所有人都變得安全、可預測，最終淪為平庸的群體 25。與此相反，查拉圖斯特拉的「新石板」則是為特定的、更高的人類類型——他的「弟兄們」——而設。它不承認普世的善惡，而是強調差異、等級秩序（Rangordnung）以及每一個高貴個體去尋找並遵循其獨特生命道路的權利與責任（「成為你自己」，"Werde, der du bist"）3。


2.3 新石板的悖論：創造即毀滅


查拉圖斯特拉的立法行動蘊含著一個深刻的悖論，這也使其與歷史上所有的立法者區分開來。他不僅在篇章的開頭呼籲「我的弟兄們，打碎，打碎那些舊石板！」（O meine Brüder, zerbrecht, zerbrecht mir die alten Tafeln!），在後續的段落中，他甚至進一步要求打碎那些由厭世者和死亡說教者所立下的「新石板」2。

這揭示了尼采思想中最具活力的反教條主義精神：任何價值，一旦被寫下、被固化、被奉為永恆的真理，就有可能變成新的「舊石板」，成為阻礙生命繼續創造與超越的牢籠。真正的立法精神，不在於建立一套新的永恆價值體系，而在於保持那種持續不斷的「價值重估」（Umwertung aller Werte）的姿態。新石板的真正意義，不在於其上面所刻寫的具體內容，而在於銘刻它們的那個充滿力量的「創造性行動」（schöpferischer Akt）本身。這是一種流變的、肯定生命之「生成」（Werden）的倫理，它從根本上反對一切固守於靜態「存在」（Sein）的形上學傳統 27。

因此，「半書寫」的狀態並非暫時的未完成，而是新石板的本質。一塊被完全寫滿的、宣稱自己是終極真理的石板，對於查拉圖斯特拉而言，將是對其自身哲學精神的背叛。它必須永遠留白，為未來的「弟兄們」——那些共同的創造者——留下書寫的空間，也為他們將來親手打碎這塊石板、創造出更新的價值留下可能性。新石板的形式，完美地反映了其內容：一條關於永恆自我克服的律法。

系譜學軸線

舊石板 (Die alten Tafeln)

新石板 (Die neuen Tafeln)

價值來源 (Quelle des Werts)

超驗的、外在的權威（上帝、傳統）

內在的、豐盈的權力意志（創造者自身）

立法者類型 (Typ des Gesetzgebers)

祭司、先知（上帝的僕人）

創造者、立法者、超人（自我主宰者）

律法性質 (Natur des Gesetzes)

禁令式的、普遍的、僵死的 ("Du sollst nicht...")

肯定式的、個殊的、生成的 ("Ich will...")

心理學根源 (Psychologische Wurzel)

怨恨 (Ressentiment)、復仇精神、對生命的疲憊

力量感、感恩 (Dankbarkeit)、對生命的肯定 (Amor Fati)

目標與功能 (Ziel und Funktion)

馴化、削弱強者、保護弱者、製造平庸

培育、強化強者、創造超人、建立等級秩序

與身體的關係 (Beziehung zum Leib)

輕視、壓抑、懲罰肉體（禁慾主義理想）

肯定、體現、將價值銘刻於「血肉之心」

社群形式 (Form der Gemeinschaft)

羊群、教會（基於信仰與服從）

弟兄、同伴（基於共同創造與貴族精神）

對時間的態度 (Haltung zur Zeit)

因無法改變過去而產生怨恨，寄望於來世

透過永恆輪迴肯定全部時間，實現意志的解放

最終命運 (Endgültiges Schicksal)

被虛無主義所粉碎

被更新的創造者所超越與再次粉碎


第三章：「弟兄們」、復仇精神與時間的克服


查拉圖斯特拉的立法並非一項孤獨的事業。他不斷地向「我的弟兄們」（O meine Brüder）發出呼喚，這表明新價值的創造需要一個特定的社群。然而，這個社群的構成原則，以及它所要克服的核心心理障礙——復仇精神，都與傳統的道德社群有著根本性的區別。


3.1 創造的社群：「我的弟兄們」


在查拉圖斯特拉的教誨中，他反覆強調他所尋找的並非「屍體、羊群或信徒」，而是「共同的創造者」（Mitschaffende），是那些能夠與他一同將新價值刻上新石板的「同伴」（Gefährten）15。他之所以稱呼他們為「弟兄」，是為了建立一種基於共同目標與貴族精神的水平連結，這與傳統宗教中基於信仰的、教主與信徒之間的上下級關係截然不同 30。

這些「弟兄」是查拉圖斯特拉所期望的「新貴族」（neuen Adel）的雛形，是「未來的播種者」（Säemänner der Zukunft）32。他們的貴族身份並非來自於血統或財富，而是源於其內在的精神力量：他們是能夠承受最可怕真理而依然熱愛生命的人，是能夠為自己立法並服從自己的人，是對自身懷有嚴苛要求並以此為樂的人。他們是查拉圖斯特拉的繼承者，也是新價值的共同承擔者。


3.2 復仇精神（Geist der Rache）的系譜學清算


要建立這樣一個創造者的社群，就必須清除舊道德社群賴以維繫的心理基石。查拉圖斯特拉在〈關於新舊石板〉中做出的最激進的宣告之一便是：「不存在報應」（es giebt keine Vergeltung）33。這句話直接否定了整個猶太-基督教道德體系的核心驅動力——基於懲罰與獎賞的邏輯。

從系譜學的角度進行追溯，可以發現「報應」或「懲罰」的思想，其根源在於無力者對強者的怨恨心理。因為在現實世界中無力對強者進行復仇，弱者便發明了來世、末日審判或一個神聖的仲裁者，透過想像中的懲罰來獲得心理上的滿足與慰藉 35。整個正義（Gerechtigkeit）的概念，在尼采看來，就是從這種復仇的慾望中演變而來的。

然而，尼采進一步將復仇精神追溯到一個更為深刻的形上學層面：權力意志面對時間之不可逆性——「它曾是」（Es war）——時所感受到的深刻無力感。意志可以創造未來，卻無法改變過去。這種根本性的挫敗感，在意志內部產生了怨恨與復仇的渴望。於是，意志開始向所有能夠感受痛苦的事物施加痛苦，僅僅是為了發洩這種無法作用於過去的無力感 38。這正是尼采在書中反覆批判的「重負之靈」（Geist der Schwere）的真正根源 39。


3.3 永恆輪迴作為復仇的解藥


如果說復仇精神是意志面對時間的疾病，那麼查拉圖斯特拉最深邃的思想——永恆輪迴（Ewige Wiederkunft）——便是治癒此疾病的終極藥方。永恆輪迴的思想要求個體去熱愛自己的命運（Amor Fati），去肯定生命中的一切，包括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錯誤，甚至是最渺小、最令人厭惡的人，以至於願意這一切毫無增減地、無限次地重演 26。

當意志能夠對每一個逝去的瞬間說：「是的，我曾如此意願它！」（Also wollte ich es），它便完成了對時間的救贖（Erlösung）。過去不再是禁錮意志的牢籠或激發其怨恨的對象，而是被意志自身的肯定性力量所追認、所欲求。通過這種方式，永恆輪迴的思想將意志從「反動的」（reaktiv）狀態中解放出來，使其轉變為一種純粹的、創造性的（schöpferisch）肯定力量 28。

這也解釋了為何「不存在報應」的宣告與「弟兄們」的社群緊密相關。傳統的道德社群，無論是教會還是國家，其凝聚力在很大程度上都建立在共同的道德準則之上，而這些準則的效力則依賴於獎懲與報應的機制，其心理基礎是債權人-債務人的關係 10。查拉圖斯特拉廢除了「報應」，也就等於拆除了這種舊式社群的根基。一個沒有報應的社群，無法再依靠共同的怨恨、共同的敵人或對懲罰的共同恐懼來維繫。它必須建立在一個全新的基礎之上——一個共同的、朝向未來的創造性計畫。這正是「弟兄們」作為「共同創造者」的使命。他們之所以能成為一個社群，不是因為他們有共同的過去需要去復仇，而是因為他們有共同的未來需要去創造。因此，廢除報應是建立創造者社群的必要前提。他們之間的新型連結，是基於主動的共同創造，而非被動的共同怨恨。


第四章：銘刻於血肉之心——新價值的肉身體現


查拉圖斯特拉的立法不僅要超越舊石板的內容，更要改變律法本身的存在方式。新價值不能僅僅是寫在石頭上的抽象符號，它必須被活生生的個體所吸收、所體現，成為一種內在的生命形式。這一從石頭到肉體的轉變，是尼采價值重估中最深刻的層面之一，它標誌著道德從一種外在的規訓轉變為一種內在的生理學。


4.1 從石頭到肉體：新約典故的顛覆性挪用


在篇章開頭，查拉圖斯特拉表達了一個深切的願望：他尋找他的「弟兄們」，那些能將他的新石板帶下「山谷並帶入血肉之心」（zu Thale und in fleischerne Herzen）的人 32。這句話並非偶然，而是對《新約聖經》中使徒保羅言論的一次直接且極具顛覆性的挪用。在《哥林多後書》3:3中，保羅寫道：「你們明顯是基督的信，……不是用墨寫的，乃是用永生神的靈寫的；不是寫在石版上，乃是寫在心版（fleischernen Tafeln des Herzens）上。」17。

保羅用「心版」來對比摩西的「石版」，意在強調內在的、屬靈的信仰超越了外在的、僵死的律法條文。尼采借用了這個對比，卻將其徹底地去神聖化與生理化。查拉圖斯特拉所說的「血肉之心」，不再是聖靈居住的殿堂，而是驅力與本能的中心。這不是關於信仰的內化，而是關於價值的徹底「體現」（Verleiblichung）。新道德必須成為一種本能、一種精煉的驅力、一種健康的生理狀態，它透過身體的智慧來行動，而非透過理性的計算 46。


4.2 價值作為生命的組織原則


為了闡明這種體現的過程，查拉圖斯特拉在後續的段落中提出了一個看似粗俗卻蘊含深刻哲理的比喻：「精神是一個胃」（der Geist ist ein Magen）18。這個比喻將價值判斷的過程，從抽象的思辨領域拉回到了具體的生命過程中。價值觀就像食物：有些能夠滋養生命、增強力量、促進健康（如貴族道德）；而另一些則會導致消化不良、引發疾病、最終毒害整個生命（如奴隸道德、禁慾主義理想）。

一個能夠真正「服從自我」的個體，其「精神之胃」必然是強健的。他能夠消化最堅硬、最難以下嚥的真理（例如永恆輪迴的思想），並將其轉化為自身生命的力量。他的價值觀不是一套從書本上學來的抽象信條，而是其強健生理狀態的直接表達與自然流露。因此，銘刻在新石板上的價值，最終必須成為流淌在血管中的命令，成為肌肉的反應，成為身體不假思索的智慧 46。

這一從法律-司法模型到醫學-生理學模型的轉變，是尼采系譜學思想的關鍵。在舊石板的框架下，道德是一個法律問題：存在著律法、違法、罪 Schuld）、懲罰（Strafe）。道德實踐的核心在於對外在規範的服從。而在新石板的框架下，道德轉變為一個健康問題。不再有「罪」，只有「病」（decadence）；不再有「懲罰」，只有「診斷」與「療癒」。價值的目標不再是「正義」，而是「偉大的健康」（die grosse Gesundheit）。價值重估的終極工程，因此不僅僅是更換一套法律條文，而是要從根本上改變人類的生理構造與本能反應。


4.3 「愛鄰人」到「愛遠人」的生理學轉向


這種生理學的轉向，也為查拉圖斯特拉對傳統德性的批判提供了新的視角。以基督教的核心誡命「愛鄰人」（Nächstenliebe）為例，尼采將其診斷為一種病理現象。在他看來，人們之所以熱衷於湧向鄰人，並將此美化為一種德性，其真實原因往往是他們無法忍受與自己獨處，是對自身的壞品味和壞的愛的一種逃避 25。

與此相對，「愛遠人」（Fernsten-Liebe）——即愛那未來的、更高的、尚未實現的人類（超人）——則是一種生理健康的最高表現 25。這種愛源於個體內在力量的豐盈與滿溢。他不再需要從鄰人那裡尋求溫暖、肯定或認同來填補自身的空虛，因為他自身就是一個完整的、充滿力量的世界。正是這種內在的富足，使他有足夠的力量去愛一個遙遠的、抽象的理想，並為之奉獻與犧牲當下。將新價值銘刻於「血肉之心」，正是培育出這種能夠去愛「遠人」的、強健的生理基礎的過程。


結論：從自我克服到價值創造——查拉圖斯特拉的立法者倫理


透過對《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冊第十二篇第四節的系譜學分析，本報告揭示了尼采為新時代的價值創造者所設定的內在倫理。這一倫理的核心，並非一套外在的行為準則，而是一種深刻的、動態的自我關係，它構成了所有外在創造行動的先決條件。

立法者的誕生，始於一項最為艱鉅的內在任務：自我克服（Selbst-Überwindung）。這是一個辯證的過程，要求個體從一個僅能服從外在權威的、被動承受重負的「駱駝」，經歷一個敢於對所有既定價值說「不」的、破壞性的「獅子」，最終達到一個能夠同時「命令自己」並欣然「服從自己」的、完美整合的「孩童」狀態。這種狀態是內在權力意志的巔峰，是生理與精神達到和諧統一的「偉大健康」。

只有掌握了這門最精微的自我主宰藝術，立法者才能與他的「弟兄們」——那些同樣的自我克服者與共同創造者——一同行動。他們將徹底拋棄基於復仇與怨恨的舊式正義觀，透過肯定永恆輪迴這一最沉重的思想來治癒時間帶給意志的創傷，從而將意志從反動的枷鎖中解放出來。他們銘刻在「血肉之心」上的新價值，將不再是僵死的教條，而是一種不斷生成、肯定生命、為超人鋪平道路的、流動的生命形式。

最終，查拉圖斯特拉的立法是一項永無止境的任務。它所開創的，不是一個新的價值王國，而是一種永恆的價值創造精神。因為，正如新石板本身的「半書寫」狀態所昭示的，每一塊被立下的新石板，都注定要被未來的、更強大的創造者再次打碎與超越。這才是肯定「生成」、忠實於大地的終極倫理。

引用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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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Philosophische Seiltänze - Brill,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brill.com/downloadpdf/display/title/62253.pdf

  3. Kraft und Nihilismus bei Nietzsche - PHAIDRA - Universität Wien,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phaidra.univie.ac.at/open/o:1253148

  4. sacrifice, self-formation and self-overcoming in nietzsche - Parrhesia journal,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www.parrhesiajournal.org/parrhesia28/parrhesia28_ercole.pdf

  5. la evolución del pensamiento y la obra de friedrich nietzsche: proyecto utópico, ascetismo,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diposit.ub.edu/dspace/bitstream/2445/35631/1/TOL4801.pdf

  6. Tesis Sobre Nietzsche | PDF - Scribd,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es.scribd.com/doc/6701799/Tesis-Sobre-Nietzsche

  7. Kapitel 6 Der Übermensch in - Brill,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brill.com/display/book/9783846765562/BP000011.xml?language=en

  8.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 Pileface Sollers,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www.pileface.com/sollers/pdf/Zarathustra.pdf

  9. Nietzsche zerlegt Stoizismus auf einer Seite - Reddit,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www.reddit.com/r/Nietzsche/comments/innix8/nietzsche_destroying_stoicism_in_one_page/?tl=de

  10. Die Begriffe der Schuld und des schlechten Gewissens in der „Genealogie der Moral“ von Friedrich Nietzsche - GRIN,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www.grin.com/document/115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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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 Illusionäre Souveränität des Übermenschen« gegenüber »christlichem Gott« und »Dao« - OPUS,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opus4.kobv.de/opus4-ku-eichstaett/files/4/dissertation.pdf

  34. the-portable-nietzsche-walter-kaufmann.pdf - Antilogicalism,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antilogicalism.com/wp-content/uploads/2017/07/the-portable-nietzsche-walter-kaufmann.pdf

  35. Does Nietzsche advise sublimating the will to punish? - Philosophy Stack Exchange,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philosophy.stackexchange.com/questions/117235/does-nietzsche-advise-sublimating-the-will-to-punish

  36. 15. Schuld und Rang. Nietzsches Vorschlag zur Überwindung des Schuldkomplexes,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books.openedition.org/obp/6204?lang=en

  37. Der Begriff und die Funktion der Strafe in Nietzsches "Genealogie der Moral". Ist eine generelle Straflosigkeit für Gesellschaft, Opfer und Täter erstrebenswert? - GRIN,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www.grin.com/document/380307

  38. Time, Power, and Superhumanity Author(s): Paul S. Loeb Source: Journal of Nietzsche Studies, No. 21 (SPRING 2001), pp. 27-47 Pub - University of Warwick,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warwick.ac.uk/fac/soc/philosophy/intranets/undergraduate/modules/ph334/2015-16/loeb_on_time_and_power.pdf

  39. The Great Politics of Thus Spoke Zarathustra (Chapter 9)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www.cambridge.org/core/books/nietzsches-thus-spoke-zarathustra/great-politics-of-thus-spoke-zarathustra/3B54C12F4481872D79938EF8CEA1E559

  40. Nietzsche's Thus Spoke Zarathustra - Paul A. Cantor,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paulcantor.io/paul-cantor-works/nietzsche

  41. Nietzsche on the Eternal Recurrence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www.cambridge.org/core/elements/nietzsche-on-the-eternal-recurrence/E4C94EE80AF02A4364B1B3C0D6AC3BFD

  42. The pure sky and the eternal return: Zarathustra's affirmative atheism - Griffith Research Online,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research-repository.griffith.edu.au/server/api/core/bitstreams/b10932a8-a02c-43ff-b1ef-d0752f80e81e/content

  43. Friedrich Nietzsche,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homepage.univie.ac.at/henning.schluss/seminare/031-Erinnerung/Texte/Henning/Nietzsche-genealogie.pdf

  44. Zarathustra und wir: Wie man wird, was man liest - Brill,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brill.com/downloadpdf/book/edcoll/9783657727131/BP000020.xml

  45. Kommentar zu Nietzsches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III und IV [1. ed.] 9783110293067, 9783110293333, 9783110388916 - DOKUMEN.PUB,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dokumen.pub/kommentar-zu-nietzsches-also-sprach-zarathustra-iii-und-iv-1nbsped-9783110293067-9783110293333-9783110388916.html

  46. A review of Human all-too-human by Nietzsche zarathustra review of ...,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drjosephsuglia.com/tag/a-review-of-human-all-too-human-by-nietzsche-zarathustra-review-of-nietzsches-human-all-too-human-by-nietzsche-zarathustra-review/

  47. Prostor Ducha Tíže I. - ergot - WordPress.com,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ergotsite.wordpress.com/2021/01/01/prostor-ducha-tiz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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