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6日星期一

Za 3_4 從「目的」的奴役到「偶然」的祝福：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日出之前〉的系譜學詮釋 (by gemini)

 


從「目的」的奴役到「偶然」的祝福：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日出之前〉的系譜學詮釋 (by gemini)

用尼采系譜學方法討論本處所列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冊第四篇Vor Sonnen-Aufgang.之內容，不需要重複說明系譜學方法，但希望能有高品質之Kunst der Auslegung對本節內文進行分析與討論。可以根據英文，德文，日文，法文，義大利文，西班牙文，中文等高品質的學術文獻進行查考。答覆請以台灣通用的繁體中文答覆。


引言：黎明時分的價值重估


在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哲學鉅著《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Also sprach Zarathustra）中，第三冊第四篇〈日出之前〉（Vor Sonnen-Aufgang）佔據了一個關鍵的樞紐地位。此章節不僅是一篇充滿抒情詩意的禱詞，更是一場深刻的哲學行動，展演了尼采價值重估（Umwertung aller Werte）的核心工程。它位於查拉圖斯特拉經歷了對人類渺小的失望（〈回鄉〉）、並初步體驗其「最深淵思想」——永恆回歸——所帶來的恐懼與噁心（〈論幻象與謎〉）之後，標誌著一個重要的內心轉折與自我療癒的時刻 1。此章的功能遠超文學性的抒發；它是一場宇宙論的重構，是查拉圖斯特拉為了徹底擁抱並肯定生命中最沉重思想而進行的必要準備。

本報告旨在運用尼采自身的系譜學（Genealogie）方法，對〈日出之前〉進行一次高品質的「詮釋的藝術」（Kunst der Auslegung）。系譜學方法的核心在於追溯價值的起源（Herkunft），揭示其並非源於神聖或超驗的領域，而是產生於具體的權力關係、心理需求與歷史偶然之中 3。本分析將聚焦於查拉圖斯特拉如何透過對「偶然」（Zufall）的重新賦值，將其從一個被鄙視的、需要被克服的缺陷，提升為「世界上最古老的貴族」，從而對抗並「解放」（erlösen）那個被西方形上學目的論傳統所奴役的世界 4。此一詮釋性的解放行動，不僅是對柏拉圖主義與基督教神意論的根本批判，更是為一種全然肯定生命的狄奧尼索斯式世界觀奠定基礎。


第一章：「天穹，我之上的你！純粹者！深邃者！光之深淵！」— 文本的詩性現象學分析


〈日出之前〉的開篇，查拉圖斯特拉並非以傳統的祈禱者姿態仰望蒼穹，而是以一種創造者的口吻與之對話。其語言的詩性特質並非哲學論證的裝飾，而是尼采顛覆傳統哲學論述模式的核心策略 6。這段禱詞本身就是一場語言的淨化儀式，旨在洗滌宇宙，將其從數千年來道德與目的論的詮釋污染中解放出來，為後續的哲學宣告創造一個「純粹」的場域。


詮釋的藝術（Kunst der Auslegung）：一種創造性的對話


查拉圖斯特拉的禱詞：「哦，天穹，我之上的你！純粹者！深邃者！你這光之深淵！」（Oh Himmel über mir, du Reiner! Tiefer! Du Licht-Abgrund!）展現了一種全新的主體與世界的關係。傳統的祈禱往往蘊含著懇求、依賴與對超驗力量的順服。然而，查拉圖斯特拉的語氣是平等的、充滿愛意的，甚至帶有命名與定義的權力。他不是在描述一個客觀存在的天空，而是在創造一個新的宇宙象徵。這種詩歌、寓言式的語言，是一種反論述的論述，它繞過了蘇格拉底式的理性辯證，直接訴諸於一種新的生命感受，體現了尼采「用錘子進行哲學思考」的風格 8。


核心隱喻的系譜學


查拉圖斯特拉賦予天空的三個核心稱謂，每一個都蘊含著對傳統價值的顛覆：

  • 「純粹」（Reinheit）：此處的「純粹」並非指向康德（Immanuel Kant）式的道德純粹性，亦非柏拉圖（Plato）式的理念純粹性。恰恰相反，它是一種去道德化的純粹。這是一個移除了所有人類賦予其上的善惡判斷、目的指向、人格化神祇之後的狀態。這個天穹之所以「純粹」，是因為它對萬物的存在不帶任何偏私與預設的道德秩序，為萬物提供了一個「超越善惡」（jenseits von Gut und Böse）的背景 10。

  • 「深邃」（Tiefe）與「光之深淵」（Licht-Abgrund）：這組充滿張力的矛盾意象，是本章最具革命性的語言創造。它徹底顛覆了西方形上學中「天空=崇高、光明、秩序、真理」與「深淵=低下、黑暗、混亂、虛無」的傳統二元對立。尼采透過將天空本身描述為一個「光的深淵」，揭示了一個令人眩暈的真相：光明與真理的根基本身就是無底的、偶然的、缺乏終極支撐的深淵 12。這一意象直接呼應了《快樂的科學》（
    Die fröhliche Wissenschaft）中著名的「上帝已死」片段，當上帝這個終極的形上學支點崩塌後，人類便失去了所有方向感，猶如「不斷地墜落？向後、向旁、向前，向各方墜落？」，在一個無限的虛無中漂流 12。天空不再是慰藉的來源，而是一個需要以巨大勇氣去面對的、充滿可能性的深邃場域。


黎明的象徵


「日出之前」這個標題本身就具有深刻的象徵意義。它不僅指涉一天之中物理時間的黎明，更是一個哲學史與價值史的黎明。尼采的早期著作《朝霞》（Morgenröthe）副標題即為「關於道德偏見的思考」，預示著對傳統道德的一次徹底清算 14。〈日出之前〉正是這個清算過程中的一個沉思時刻。這是在告別了舊神祇、舊道德的漫長黑夜之後，在新價值的曙光（即查拉圖斯特拉的教誨）完全照亮世界之前的一段寂靜、孕育與自我肯定的時刻 15。這是一個從破壞（上帝之死）到創造（超人）的過渡階段。

這場開篇的語言行動，其重要性在於它為後續的哲學革命鋪平了道路。西方形上學的基礎是透過理性的、邏輯的語言，將流變的世界固定化為永恆的概念（如柏拉圖的理念）。這些概念污染了我們對世界的直接感知，使我們看到一個被預先詮釋過的、充滿「意義」與「道德秩序」的世界。查拉圖斯特拉的禱詞，正是透過使用「光之深淵」這類悖論式的、破壞性的語言，迫使讀者放棄舊有的概念框架。這種語言上的「破」，是後續哲學上「立」（將偶然立為貴族）的必要前提。


第二章：「偶然」的系譜學—從柏拉圖到基督教神意的價值譜系考察


在完成了對宇宙的詩性淨化之後，查拉圖斯特拉宣告了他在此章中的核心思想，這是一次徹底的價值重估，直接挑戰了西方哲學與宗教兩千多年來的基石。


關鍵宣告的分析


查拉圖斯特拉宣稱：「『偶然』（Von Ohngefähr）—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貴族，我將它歸還給萬物，我將它們從『目的』（Zweck）的奴役中解放出來。」 5。這句話蘊含了三個層次的革命性行動：

  1. 命名與提升：將「偶然」——這個在目的論世界觀中代表著缺陷、非理性、需要被克服或解釋掉的元素——命名為「最古老的貴族」（der älteste Adel der Welt）。「貴族」在此意味著其價值是內在的、自足的，無需任何外在理由來證明其正當性。

  2. 歸還與恢復：聲稱這種貴族地位是萬物本來就擁有的，只是後來被剝奪了。這暗示著目的論是一種後來的、人為的建構，它扭曲了世界的本來面目。

  3. 解放行動：將這一價值重估定義為一場「解放」（erlösen），萬物曾是「目的」的奴隸，而查拉圖斯特拉則是解放者。


「目的」的低賤起源（Herkunft）


尼采在此處進行的系譜學考察，不僅是歷史的追溯，更是一種深刻的心理診斷。他揭示了對「目的」的信仰，其起源並非出於高貴的真理追求，而是源於一種特定的、虛弱的心理類型 1。

  • 蘇格拉底-柏拉圖根源：目的論的哲學根源可追溯至蘇格拉底（Socrates）對理性的無限崇拜，及其「知識即美德」的信念，此信念預設了萬物皆有其可被理性認識的「善」的目的 16。柏拉圖將此思想系統化為理念論（theory of Forms），建構了一個永恆不變的「真實世界」（理型世界），並將我們身處的感官世界貶低為對其拙劣的模仿與影子 19。尼采認為，這種世界觀的心理動機，源於對生命中流變、痛苦與非理性力量的恐懼，是一種「面對現實的怯懦」（Feigheit vor der Realität） 19。發明一個有序、永恆、充滿目的的「真實世界」，是為了逃避這個充滿偶然與生成的感官世界。

  • 基督教的通俗化：基督教繼承並極大地通俗化了柏拉圖主義，尼采因此稱之為「為『人民』服務的柏拉圖主義」（Platonismus für's „Volk“） 21。哲學的「目的」在此被轉化為上帝的「神意」（providence）、一套完整的救贖計畫與末世論的終極目標。世界歷史不再是偶然事件的序列，而被詮釋為一個有起點（創世）、有過程（耶穌降生與救贖）、有終點（末日審判）的宏大敘事。這種目的論使得「目的」成為一種強大的權力工具，用以控制信徒，向他們灌輸罪惡感，同時又給予他們對來世的虛假希望，從而貶低了此世生命的價值 23。

  • 康德的理性化：在啟蒙時代，康德哲學試圖將神學目的論世俗化、理性化。他將目的性從外在的上帝神意，轉移到人類實踐理性的內在道德法則（categorical imperative）之中 24。然而，在尼采看來，康德對「物自身」（Ding an sich）世界的設定，以及對道德王國的信仰，不過是基督教道德理想的精緻變體，其根源仍舊是對一個超驗秩序的信仰，是「狡猾基督徒」的哲學偽裝 21。


解放行動的權力意志


查拉圖斯特拉的「解放」行動，並非一種被動的、客觀的真理發現，而是其自身豐盈的「權力意志」（Wille zur Macht）的主動展現 6。他不是在「證明」世界本質上是偶然的，而是在「命令」世界應該被視為偶然的。透過重新命名與重新賦值，他強行將一種新的價值等級秩序加諸於世界。這是一種創造性的、貴族式的立法姿態，與奴隸道德（Sklavenmoral）那種因自身無能而尋求外在慰藉與報復的心理形成鮮明對比 11。對「目的」的渴求，反映了對生命中不可預測性（偶然）的恐懼；這種恐懼催生了「怨恨」（ressentiment），即對那些強健的、能夠在偶然中舞蹈的生命的嫉妒與報復。因此，發明一個「有目的」的世界，就是對現實世界的一種形上學報復。查拉圖斯特拉的解放，正是要打破這個由怨恨心理所建構的價值監獄。

為了更清晰地展示尼采的價值重估工作，以下表格將兩種價值譜系進行了對比：

概念範疇

傳統目的論譜系 (奴隸道德)

查拉圖斯特拉的偶然譜系 (貴族道德)

價值起源 (Herkunft)

對痛苦、死亡與無常的恐懼；報復精神 (Rache)

權力意志的豐盈；對生命的肯定 (Ja-sagen)

最高價值

目的 (Zweck)、理性、神意、永恆的「真理世界」

偶然 (Zufall)、生成 (Werden)、遊戲 (Spiel)、此世

世界模型

有序的、道德化的、可預測的宇宙 (Kosmos)

混沌的、美學的、充滿驚奇的「偶然之天」 (Himmel Zufall)

心理狀態

怨恨 (Ressentiment)、尋求慰藉、對來世的希望

命運之愛 (Amor Fati)、祝福 (Segnen)、對永恆回歸的渴望

代表人物

蘇格拉底、柏拉圖、基督、康德

赫拉克利特、狄奧尼索斯、查拉圖斯特拉


第三章：作為世界遊戲的「偶然之天」—赫拉克利特、芬克與狄奧尼索斯精神


在透過系譜學批判拆毀了舊有的目的論世界觀之後，尼采並未讓世界停留在虛無的廢墟之上。他提供了一個全新的、非道德、非理性的宇宙模型來取代它，這個模型的靈感主要源自前蘇格拉底哲學家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並在後世哲學家如芬克（Eugen Fink）的詮釋中得到深化。


赫拉克利特的迴響


查拉圖斯特拉所讚頌的「偶然之天」（Himmel Zufall）與「純真之天」（Himmel Unschuld），與赫拉克利特著名的思想碎片有著深刻的親和性：「永恆（Aion）是一個玩著骰子遊戲的孩童」（Aion pais esti paizôn, pesseuôn; paidos hē basilēiē） 26。這個意象對尼采而言，不僅是智識上的傳承，更是精神氣質上的共鳴。孩童的遊戲具有幾個關鍵特徵，完美地對應了尼采所肯定的狄奧尼索斯式世界：

  1. 無目的性：遊戲的樂趣在於遊戲本身，而非為了達成某個外在的功利性目的。

  2. 無辜性：遊戲中的創造與毀滅超越了善惡的道德評判。孩童堆起沙堡又推倒它，這一過程是純粹的生成與毀滅的衝動，不帶有罪惡感或道德負擔。

  3. 創造性：遊戲是一個不斷生成新規則、新形式的過程，充滿了偶然與驚奇 29。

這個「遊戲孩童」的形象，為「上帝已死」後的世界提供了一個非道德、非理性的宇宙模型。世界不再由一個仁慈或審判的上帝所主宰，而是如同一場宏大的、永恆的、無辜的宇宙遊戲。


Eugen Fink 的深化詮釋


德國現象學家芬克在其重要著作《遊戲作為世界象徵》（Spiel als Weltsymbol）中，對尼采的這一思想進行了極具洞察力的闡發。芬克指出，遊戲創造了一個獨特的存有論領域（ontological sphere），它既非純粹的現實，也非純粹的虛幻，而是一個在自身內部創造意義與真實感的「世界」 31。這個「世界遊戲」（Weltspiel）的模型，完美地詮釋了一個沒有外在目的、卻又並非虛無的世界是如何可能的 34。芬克的詮釋深化了尼采的思想，他認為遊戲是人類存在的基本現象，它讓我們得以窺見世界整體的運作方式——一種無基底（grundlos）、自我生成的創造與毀滅過程 35。這恰恰是尼采對抗柏拉圖「真實世界/現象世界」二元論的終極武器。被「偶然」所解放的世界，其運作方式就如同藝術家與孩童的遊戲：在永恆的生成與毀滅中展現其純真與豐盈。


狄奧尼索斯的美學正當化


將世界視為一場遊戲的觀點，最終回歸到尼采早年哲學的核心——狄奧尼索斯精神。在《悲劇的誕生》（Die Geburt der Tragödie）中，尼采就已提出一個根本性的論斷：只有作為一種美學現象，此在（Dasein）與世界才是永恆地被正當化的。這意味著，試圖從道德或邏輯的角度為世界的存在（特別是其中無法否認的痛苦與殘酷）尋找理由或辯護，是註定要失敗的。世界的存在無需辯護，它只能被當作一件宏偉而悲壯的藝術品來加以肯定與欣賞 36。

〈日出之前〉中所描繪的「偶然之天」，正是這個美學宇宙觀的成熟表達。這是一個超越善惡、在痛苦與狂喜的永恆遊戲中自我肯定的世界。尼采透過「世界遊戲」的模型，完成了從道德形上學到美學存有論的根本轉向。這不僅是對舊價值的批判，更是對「意義」本身來源的重構。傳統形上學認為，「意義」來自於一個超驗的、道德的源頭（上帝、善的理念）。尼采揭示了這個源頭的虛構性，從而引發了虛無主義的危機：「一切皆無意義」。為了克服虛無主義，尼采並非尋找一個新的超驗源頭，而是主張「意義」是內在於生命本身的創造過程。「遊戲」和「藝術創作」正是這種內在意義生成的最佳模型，它們的價值就在於過程本身。因此，將宇宙視為一場「遊戲」，就是將「意義」從一個需要被「發現」的客體，轉變為一個在生命過程中不斷被「創造」的事件 25。


第四章：祝福的意志與命運之愛—從「偶然」到「永恆回歸」的終極肯定


查拉圖斯特拉對「偶然」的解放與神聖化，並非其哲學的終點，而是一個關鍵的過渡。這個過程最終導向一種更為主動、更具創造性的生命姿態，即「祝福」，並為尼采最核心、最沉重的思想——永恆回歸——鋪平了道路。這一進程展現了一種從解放到祝福的升華：解放（Erlösung）是否定性的，是擺脫「目的」的枷鎖；而祝福（Segnen）是肯定性的，是對被解放後的這個充滿偶然的世界的全面擁抱。


祝福（segnen）的姿態


在本章中，查拉圖斯特拉描述了他理想的祝福姿態：「這才是我的祝福：凌駕於萬物之上，作為它自身的蒼穹、它渾圓的屋頂、它蔚藍的鐘罩與永恆的安寧：凡如此祝福者是有福的！」 10。這種「祝福」與傳統宗教中的祝福截然不同。它不是一種來自更高權威的恩賜，也不是一種被動的接受。相反，它是一種主動的、充滿愛意的賦予行動。祝福者將自身內在的豐盈與肯定性力量投射到萬物之上，使其變得神聖、變得值得被愛。這是一種創造性的愛，它將價值賦予一個本身沒有內在價值與目的的世界。這正是權力意志的最高表現：不是去適應既有的價值，而是去創造價值。僅僅從目的論中解放出來是不夠的，因為那可能導致消極的虛無主義（「既然沒有目的，那就什麼都不值得做」）。因此，必須有一個肯定性的步驟來填補價值真空，「祝福」正是這個步驟。


通往命運之愛（Amor Fati）之路


對「偶然」的徹底肯定是通往尼采式終極智慧——「命運之愛」（Amor Fati）——的必經之路。Amor Fati 要求一個人不僅僅是忍受或接受自己的命運，而是要熱愛它，包括其中所有的痛苦、掙扎、荒謬與不可預測的偶然 37。唯有當一個人能夠發自內心地將生命中的「偶然」視為「貴族」，視為一種神聖的遊戲，他才能真正地對過去、現在與未來的一切說出：「我意欲如此！」（So wollte ich es!），從而將每一個「過去如此」（Es war）轉化為意志的肯定 38。這種態度是對「報復精神」的最終克服，因為一個熱愛偶然的人，不會再對過去的不可改變性感到怨恨。


為永恆回歸做準備


〈日出之前〉的宇宙論重構，是查拉圖斯特拉為其最沉重、最具挑戰性的思想——永恆回歸（die ewige Wiederkunft）——所做的心理與哲學準備 6。永恆回歸的思想，作為一個終極的肯定性測試，要求一個人能夠意欲他生命中的每一個瞬間都無限次地重複，不做任何改變 1。如果生命中還存在著他所怨恨的「偶然」、希望被修正的「錯誤」，或無法接受的痛苦，那麼永恆回歸將是一個無法承受的詛咒。透過將「偶然」神聖化，將世界視為一場無辜的遊戲，查拉圖斯特拉清除了肯定永恆回歸的最大心理障礙。他為自己和他的讀者創造了一個能夠承受並熱愛永恆回歸的世界觀。這個從「解放」到「祝福」的過程，也正是查拉圖斯特拉從一個對人類感到失望的批判者（Verächter），轉變為一個創造新價值的創造者（Schaffender）的內在心路歷程的縮影。


結論：作為解放行動的詮釋學


對《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日出之前〉的系譜學分析揭示，此章遠非一篇單純的抒情散文詩。其文本本身即是一場系譜學方法的實踐展演。查拉圖斯特拉透過對「天穹」的詩性重塑、對「偶然」與「目的」的價值重估，以及用「世界遊戲」的宇宙模型替換傳統的目的論框架，從根源上拆解了統治西方思想兩千多年的道德—形上學世界觀。

這一詮釋性的解放行動，最終指向一種對生命全然的、無條件的肯定（das bedingungslose Ja-sagen） 25。這不僅是查拉圖斯特拉教義的核心，更是尼采哲學在「上帝已死」的時代背景下，給予現代人類的終極挑戰。當所有外在的、超驗的意義支點（上帝、真理、道德法則）都已崩塌，人類是否還有足夠的勇氣與內在力量，去面對並熱愛一個沒有神聖目的、沒有終極保障、充滿偶然與生成的宇宙？我們是否能夠從一個尋求意義的被動生物，轉變為一個賦予意義的創造者，去「祝福」這個世界，並發自內心地意欲它永恆回歸？〈日出之前〉並未直接給出答案，但它以其磅礴的詩意與深刻的哲思，為這一肯定性的飛躍，創造了可能性與曙光。

引用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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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9. THE SYMBOLS OF ETERNAL RETURN AND THE ETERNAL RETURN OF SYMBOLS IN FRIEDRICH NIETZSCHE'S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IVAN NIKOLAYE - YorkSpace,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yorkspace.library.yorku.ca/bitstreams/84ab4eed-2722-4679-b723-a57a6d7872dc/downlo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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