彎腰進入現代性：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使人變小的道德」之系譜學闡釋 (by gemini)
用尼采系譜學方法討論本處所列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冊第五篇Von der verkleinernden Tugend.第一節之內容，不需要重複說明系譜學方法，但希望能有高品質之Kunst der Auslegung對本處內文進行分析與討論。可以根據英文，德文，日文，法文，義大利文，西班牙文，中文等高品質的學術文獻進行查考。答覆請以台灣通用的繁體中文答覆。
第一部分：厭惡的現象學——查拉圖斯特拉的身體與空間感知
尼采的哲學批判，尤其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往往並非始於抽象的邏輯辯證，而是源於一種深刻且無法忍受的身體感知與生理厭惡。在第三冊第五篇「論使人變小的道德」（Von der verkleinernden Tugend）的開篇，此一特徵表現得淋漓盡致。查拉圖斯特拉的批判不是一場冷靜的智識操演，而是一次由感官衝擊所引發的、關於現代性精神氣候的現象學診斷。身體的姿態與空間的感知，在此成為了通往最深層哲學洞見的門徑。
1.1 「一切都變小了！」（Es ist Alles kleiner geworden!）：作為哲學診斷的視覺衝擊
查拉圖斯特拉結束其海上漂泊，重返人群密集的陸地後，他的第一個總結性判斷並非針對人的精神狀態或道德信條，而是一個純粹的空間感知判斷 1。他憂鬱地感嘆：「一切都變小了！」 2。這句斷言為整個篇章奠定了基調，其意涵遠遠超出了物理維度，直指一種價值尺度的全面崩塌。他環顧四周所見的房屋，在他眼中，不過像是出自「一個傻孩子的玩具盒」（eines blöden Kindes aus seiner Spielschachtel）2，徹底缺乏「偉大靈魂」（grosse Seele）作為其自身象徵而留下的印記。
這種「變小」是一種瀰漫性的氛圍，是精神氣質的整體萎縮。正如一則評論所精準描繪的，現代人所建造的空間，即便是那些標榜「智能」的居所，也無異於「芭比娃娃的住所」（demeures de poupées barbies），人必須彎腰駝背才能進入 4。此一視覺衝擊構成了查拉圖斯特拉對現代性進行診斷的起點：現代文明在看似物質豐裕、技術進步的表象之下，其精神向度與生命尺度卻發生了災難性的萎縮。
1.2 「更低的門」（niedrigere Thore）：空間隱喻與精神的壓抑
緊接著，查拉圖斯特拉的觀察具象化為一個強烈的空間隱喻：「我到處看見更低的門」（Überall sehe ich niedrigere Thore）2。門，作為內部與外部空間的界限與通道，其高度在象徵層面上，規定了能夠順利通過者的精神尺度。低矮的門扉意味著，只有那些在精神上已經「變小」或願意「變小」的人，才能毫無阻礙地融入這個由現代性所建構的社會空間。
這個隱喻深刻地揭示了一種社會性的篩選與規訓機制。現代社會的結構、制度、文化規範與價值體系，共同構成了一扇扇無形的「更低的門」。它們系統性地排斥並壓抑著偉大、卓越、不合時宜的靈魂。任何具備精神高度的個體，若想進入這個體系並在其中生存，都必須經歷一場痛苦的自我壓縮與精神上的自我矮化。這不僅是物理空間上的不便，更是對人類精神可能性的制度性扼殺。
1.3 「我必須彎腰」（er muss sich bücken!）：身體姿態作為一種哲學妥協的痛苦儀式
文本的現象學核心，最終聚焦於「彎腰」（sich bücken）這個身體動作上 6。查拉圖斯特拉痛苦地意識到，即使是「我這樣的人」（der meiner Art ist），也必須彎腰才能通過這些低矮的門。這個發現觸發了他對「故鄉」（Heimat）的深切渴望，一個他「再也不必彎腰——在小人物面前彎腰！」（nicht mehr mich bücken muss — vor den Kleinen mich bücken!）的生存境域 4。
「彎腰」這個身體姿態，在此被尼采賦予了極其豐富的哲學內涵。它首先代表著妥協，是向平庸的、被普遍接受的標準低頭。其次，它是一種羞辱，是偉大者被迫模仿渺小者的姿態，是對自身高貴本性的一種公開背叛。最後，它象徵著異化，是一種與內在精神尺度完全相悖的身體表演。查拉圖斯特拉的痛苦，源於這種被迫的、儀式性的身體規訓，每一次彎腰都是一次深刻的自我否定。因此，他對故鄉的嚮往，實質上是對一個無需再進行精神自我閹割、能夠挺直脊梁存在的空間的渴望。
尼采在此處超前地運用了一種身體現象學的批判方法。道德不再是抽象的信條，而是一種塑造空間、規訓身體，並能引發特定生理反應（如厭惡，Ekel）的權力技術。從現代性價值觀（追求舒適、安全、平等）的勝利 9，到這種價值觀物化為社會的物理與制度結構（「更低的門」）2，再到個體在與這些結構互動時被迫採取的自我貶抑的身體姿態（「彎腰」）4，最終，這種重複性的身體動作被內化為一種心理習慣，並被合理化為一種值得稱頌的「德性」（Tugend）。這個過程完整地揭示了權力如何從社會氛圍滲透至物理空間，再銘刻於身體姿態，最終固化為道德價值的內在規訓鏈條。
第二部分：「小」的系譜——一種自我辯護的道德之生成
運用尼采的系譜學方法，可以深入挖掘查拉圖斯特拉所厭惡的「使人變小的道德」其真正的起源、功能與心理動機。這種道德並非源於神聖的啟示或超越的理性，而是特定人群——尼采筆下的「小人物」（kleine Leute）——在權力鬥爭中的一項關鍵發明。它是一種精巧的煉金術，將存在的偶然性與軟弱性，轉化為具有普遍約束力的道德法則，是其權力意志（Will to Power）的隱蔽展現。
2.1 「小人物需要小道德」（für kleine Leute sind kleine Tugenden nöthig）：從生存策略到價值體系的轉化
查拉圖斯特拉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他與「小人物」之間衝突的根源。他之所以被怨恨、被攻擊（「他們咬我」，Sie beissen nach mir），是因為他說出了一個殘酷的、卻是功能性的真相：「小人物需要小道德」11。這句話揭示了此種道德的系譜學本質：它的價值不在於其宣稱的崇高目標，而在於它為哪一種生命形態服務。
這是一種典型的系譜學洞見，它懸置了道德的表面說辭，轉而追問其效用。謹慎、節制、順從、勤勞、合群等「小道德」，構成了小人物的生存工具箱。這些品質能夠確保他們在一個複雜且充滿威脅的世界中，最大限度地規避風險，獲得安全與穩定。問題的關鍵在於，這種源於特定群體生存需求的策略，後來被普遍化、絕對化，僭越地成為評判所有生命形態的唯一道德標準，從而對更高、更強的生命形態構成了壓制。
2.2 怨恨（Ressentiment）的煉金術：如何將軟弱鍛造成「德性」
這種道德轉化的心理驅動力，是尼采深刻洞察到的「怨恨」（ressentiment）。「小人物」由於在現實中缺乏直接對抗、征服強者的力量，便在內心深處發動了一場「價值倒轉」（Umwertung der Werte）的革命 10。這是一場「想像的復仇」（imaginäre Rache）。
在這場精神的煉金術中，強者的特質——如冒險精神、創造衝動、驕傲、對痛苦的承受力——被重新詮釋並打上「惡」的烙印。與此同時，弱者的特質——那些源於自身無能而不得不採取的生存姿態，如順從、謙卑、同情、耐心——則被提升為唯一的、至高無上的「善」。基督教，在尼采看來，正是這場奴隸道德起義的集大成者，它將源於怨恨的價值體系，精巧地包裝成普世的「愛」的福音 13。因此，「使人變小的道德」的系譜根源，是一種深刻的自我欺騙與對生命的根本否定。它頌揚的不是生命的豐盈與擴張，而是生命的萎縮與保全。
2.3 「沙粒般的謹慎」與「螞蟻般的營營役役」：安全與可計算性作為最高善
查拉圖斯特拉以一系列充滿鄙夷的隱喻，生動地描繪了這些「小道德」的具體內容：「沙粒般的謹慎」（Sandkorn-Rücksichten）、「螞蟻般的營營役役」（Ameisen-Kribbelkram）、「可憐的安逸」（erbärmliche Behagen），以及「最大多數人的幸福」（das Glück der Meisten）2。這些比喻共同指向了一種只關注眼前利益、極力規避風險、追求微小而穩定幸福的生命形態。
這些特質的核心，是對「安全」（security）和「可計算性」（calculability）的極度渴求 13。沙粒與螞蟻的共同點在於其集體性、匿名性與可替代性。在這樣的價值體系中，個體的獨特性、卓越性與不可預測性，不僅不受歡迎，甚至被視為對集體安全的直接威脅。因此，這種道德必然導向一種「群體道德」（Herdenmoral），其首要功能便是壓制一切傑出個體，因為傑出本身就是一種風險，一種破壞安逸與可計算性的不穩定因素。
「使人變小的道德」因此不僅是一種道德規範，更是一種存有論武器。它透過重新定義「存在」的價值，成功地將一種特定的、較弱的生命形態（小人物）的生存條件，提升為普遍的、具有規範性的存有論真理。它不僅說「你應該這樣生活」，更是在暗示「只有這樣的生活才是真實和有價值的存在」。這一價值倒轉的過程，始於不同權力意志生命形態的並存 10，經由弱者在衝突中產生的怨恨 13，催生了將自身生存必需品定義為「善」、將強者生命滿溢定義為「惡」的價值重估 17。最終，這套新道德借助宗教與政治思潮的力量，成功地將自身呈現為唯一的、普世的道德，從而掩蓋了其充滿黨派性的、源於特定群體權力意志的起源，塑造了查拉圖斯特拉所面對的那個「一切都變小了」的世界。
第三部分：現代性的症候——「最後的人」的幸福及其道德
對「使人變小的道德」的系譜學分析，最終必須置於尼采對現代性的宏大批判框架之中，才能彰顯其全部的深刻性。這種道德並非孤立的現象，而是查拉圖斯特拉在序言中以先知般的洞察力所預言的「最後的人」（der letzte Mensch）的完美意識形態。它代表了人類歷史的一種可能的終結狀態——一種滿足於低水平的舒適與安全，徹底放棄一切超越性追求的暮年狀態。
3.1 對抗偉大的聯盟：「最大多數人的幸福」（das Glück der Meisten）作為一種平庸化的權力意志
查拉圖斯特拉明確地將他所鄙夷的「小道德」與「最大多數人的幸福」這一原則聯繫起來 2。這直接指向了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以及更廣泛的民主、社會主義思潮中的核心價值。在尼采看來，這種以量化幸福、最小化痛苦為目標的倫理學，其本質是反貴族、反精英的。它將「幸福」定義為痛苦的免除和低級快樂的滿足，從而系統性地貶低了那些必然伴隨著痛苦、風險和孤獨的偉大追求。
這是一種「集體性的權力意志」，其隱蔽的目標是將所有人都拉到同一個平庸的水平線上，消除一切高度與深度的差異。它無法容忍任何形式的偉大，因為偉大本身就是對平等的挑戰，偉大的個體及其所承受的獨特苦難，都無法被納入「最大多數人」的幸福計算之中。因此，現代民主社會在頌揚平等的同時，可能也在不自覺地推行一種對卓越的制度性壓制，為「小道德」的統治鋪平了道路 10。
3.2 舒適的牢籠：尼采對現代社會安逸與可預測性的批判
現代人，作為奴隸道德的繼承者，其生命的首要驅動力已不再是征服與創造，而是對安全與舒適的偏愛 13。這種對安逸（comfort）的無盡追求，正是「使人變小的道德」的核心心理基礎。尼采在《道德系譜學》中，將這種心態的起源追溯至人類從野蠻的狩獵採集生活過渡到定居社會的關鍵時刻。為了建立合作與秩序，人類被迫壓抑其內在的、充滿攻擊性的動物本能，將其「內化」（internalization）。這種被壓抑的本能轉而向內攻擊自身，從而創造出了人類的「內在世界」，也即「壞良心」（bad conscience）的起源 15。
現代社會，憑藉其國家機器、法律體系、科學技術和社會福利制度，將這種對安全和舒適的追求推向了前所未有的極致。它成功地構建了一個巨大的「舒適牢籠」。在這個牢籠中，個體被最大程度地免除了面對危險、克服困難、承受痛苦的必要性，從而也被剝奪了藉由這些挑戰來實現自我超越的機會。生命變得更安全、更長壽，但也因此變得更淺薄、更無意義。「使人變小的道德」正是這個牢籠的精神守則，它教導人們安於現狀，將對安逸的依賴美化為一種智慧，將任何試圖突破牢籠的「出格」舉動譴責為愚蠢和不道德。
3.3 從「超人」（Übermensch）的對立面看「使人變小的道德」
「超人」（Übermensch）是查拉圖斯特拉教誨的核心，是人類應當克服自身、為之奮鬥的目標 9。超人是價值的創造者，是敢於為自己立法、超越傳統善惡二元對立的生命形態。而「使人變小的道德」，在每一個層面上，都構成了超人理想的完全對立面。
這種道德通過以下幾種方式，系統性地阻礙超人的誕生：首先，它否定身體與激情，將激情視為需要被理性控制的危險力量；而超人恰恰是強大且統一的激情的最高體現 21。其次，它
扼殺創造性，提供了一套現成的、普遍適用的價值答案，使人們喪失了進行價值創造的艱苦勞動的能力與意願 20。最後，它
頌揚群體，貶低個體，要求個體為了集體的安寧而犧牲其獨特性；而超人必然是孤獨的創造者，是與群體決裂的個體。因此，查拉圖斯特拉對「使人變小的道德」的鬥爭，本質上就是為超人這種更高的人類可能性，開闢存在空間的鬥爭。
尼采的批判揭示了現代性的一個深刻悖論：人類在追求解放（從神權、專制、自然災害中解放）的過程中，卻為自己建造了一個新的、更精緻的牢籠——一個由舒適、安全和「小道德」構成的牢籠。啟蒙運動所承諾的個人自主與理性，在其邏輯的終點，可能導向的並非自由的個體，而是「最後的人」的集體性不假思索。這不是一種外在的奴役，而是一種更可怕的、心甘情願的自我奴役。這一歷史進程由基督教道德的長期統治及隨後的民主化、工業化所驅動 15，導致社會核心價值從追求榮耀與超越轉向追求生命保存與舒適 13，並最終將這種價值體現在現代國家的制度設計中。長期生活在這種環境下的個體，形成了對安逸的依賴，並將其合理化為一種道德優越感，其最終的危險便是「最後的人」的降臨，標誌著人類創造力的枯竭與歷史意義的終結 9。
第四部分：德勒茲的迴響——反動力量的勝利與思想的卑下
為了更深刻地理解「使人變小的道德」的運作機制，引入法國哲學家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的詮釋框架是極富啟發性的。德勒茲在其著作《尼采與哲學》中，將尼采的批判從道德心理學和文化現象的層面，提升到了存有論（ontology）和力量哲學（philosophy of force）的高度。在此視角下，「使人變小的道德」不再僅僅是價值觀的衝突，而是宇宙中兩種根本不同的力量類型——主動力量與反動力量——之間鬥爭的具體體現。
4.1 主動力量（forces actives）與反動力量（forces réactives）的鬥爭場域
根據德勒茲的闡釋，尼采思想的核心是一種力量的類型學。主動力量（forces actives）是那些能夠自我肯定、擴張、創造、支配和賦予意義的力量。它們的行動源於自身的豐盈。反動力量（forces réactives）則是那些自身無法獨立行動，必須藉由否定、限制、分離主動力量才能起作用的力量 23。道德，尤其是源於怨恨的道德，正是反動力量取得勝利、並奴役主動力量的主要戰場。
「使人變小的道德」是反動力量的典型產物。它本身不創造任何積極的價值，其全部功能在於給主動力量（如高貴者的創造衝動、強烈的激情、冒險的意志）貼上「惡」的標籤，從而限制、削弱它們。它通過說「不」來定義自己。例如，它不是肯定一種積極的謙卑，而是否定驕傲；不是肯定一種積極的同情，而是否定力量的自我伸張。它的存在，完全依賴於一個它所反對的「他者」。
4.2 「渺小」（Petitesse）如何成為一種積極的虛無主義力量
德勒茲提醒我們，不應低估反動力量的能量。怨恨和壞良心雖然源於軟弱，但它們具有巨大的傳染性、組織性和創造性。它們成功地將「生命的卑下（bassesse）和渺小（petitesse）」23 從一種事實狀態，轉化為一種具有統治力的價值理想。
從德勒茲的視角看，「使人變小的道德」是一種「積極的虛無主義」（active nihilism）的陰險變種。它並非消極地等待所有價值崩潰，而是主動地、積極地去貶低、摧毀所有更高的價值，意圖將一切都拉到虛無的水平線上。它透過頌揚「渺小」，來積極地否定「偉大」存在的可能性與合法性。這是一種以否定生命、拉平差異為最高原則的權力意志的展現。
4.3 顛覆康德式道德主體：對普遍性與義務的系譜學清算
伊曼努爾·康德（Immanuel Kant）的道德哲學，以其對理性的、普遍的、無條件的道德律令（categorical imperative）的強調，構成了現代道德思想的基石。而尼采的系譜學，特別是在德勒茲的激進詮釋下，其目標正是要揭示這種所謂的「普遍性」背後所隱藏的特定的、充滿黨派性的權力意志 26。
「使人變小的道德」正是對康德式道德的一次系譜學清算。它所宣稱的「善」，遠非出於康德所設想的、對所有理性存在者都有效的「純粹理性」，而是充滿了怨恨、恐懼、嫉妒和復仇欲等「太過人性」（all-too-human）的情感。它所追求的「普遍性」，實際上是將一種有利於群體生存的、平庸化的標準，強加給所有人的企圖。德勒茲的分析讓我們看到，尼采的批判最終指向了整個西方形上學傳統，這個傳統總是傾向於頌揚反動力量（如真理對表象、靈魂對身體、永恆對生成），而「使人變小的道德」正是這一傳統在倫理學領域的最終勝利。
德勒茲的詮釋揭示了「使人變小的道德」最深層的運作機制：它是一種力量的病毒。它通過感染主動力量，使其對自身產生懷疑和厭惡（壞良心），從而從內部瓦解主動力量。它讓獅子相信自己應該像羔羊一樣思考和行動。這場鬥爭因此不是外部的，而是發生在每個個體內部的，是主動力量與被植入的反動力量之間的鬥爭。這個過程始於反動力量將主動力量與其行動分離（例如，它說「鳥是鳥，捕食是捕食」，從而創造出一個可以被自由評判的「主體」）13，並為此發明了一系列形上學概念（如自由意志、罪、責任）。這些概念最終構成了「使人變小的道德」的核心，並通過哲學和宗教使其看似理性和神聖 26。最終，這種反動的邏輯滲透到思想本身，使得思考本身也變成了反動的——它不再是創造，而變成了評判、否定和尋求普遍真理，這就是德勒茲所說的「思想的卑下」（bassesse de la pensée）25。
第五部分：結論——創造者的熔爐：從彎腰到超越
「論使人變小的道德」這一篇章，不僅是對現代性的一次尖銳批判，更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整體結構中，扮演著關鍵的轉折角色。它標誌著查拉圖斯特拉個人歷程中的一個重要試煉。經歷並克服對這種道德的極度厭惡，是他從一位超然的教導者，蛻變為能夠承受並肯定全部存在的永恆輪迴（ewige Wiederkunft）的教導者的必經熔爐。
5.1 查拉圖斯特拉的「下沉」（Untergang）：作為自我克服的必要苦難
查拉圖斯特拉的整個旅程，是一個不斷「下沉」（Untergang）與「上升」的辯證過程 4。《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冊尤其標誌著他從一個相對超然的教導者，轉變為一個必須直面並內化最深刻厭惡的學習者和受苦者 29。被迫「彎腰」進入小人物的世界，正是這種痛苦下沉的具體縮影。
然而，這種下沉並非失敗，而是「自我克服」（Selbst-überwindung）的關鍵環節。創造者必須深入他所要克服和重估的一切。他必須親身體驗現代性的「渺小」，感受其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才能獲得真正摧毀它的力量和權威。他的痛苦，恰恰證明了他的偉大，因為只有偉大的靈魂，才會因渺小而感到如此深刻的痛苦。他必須潛入人類靈魂的最低處，才能為攀登最高峰積蓄力量。
5.2 拒絕「小道德」：為超人與新價值創造空間的破壞性行動
查拉圖斯特拉對「小道德」的無情批判，是一種必要的「用錘子進行的哲學思考」（philosophizing with a hammer）4。他必須摧毀舊的、刻滿了奴隸道德誡律的價值石板，才能為刻寫新價值的石板騰出空間 20。這種摧毀行動，其動機並非源於怨恨，而是出於對未來人類（超人）的「偉大的愛」（grossen Liebe）和對現存人類的「偉大的蔑視」（grossen Verachtung）31。
此處的破壞是一種創造性的行動。通過系譜學的揭示，查拉圖斯特拉剝去了「小道德」神聖、普世的外衣，使其暴露出其卑微、偶然、充滿黨派性的起源。這種知識本身就是一種解放的力量。它向世人宣告，價值並非天賜的、永恆不變的，而是可以被創造和摧毀的。這是為超人——終極的價值創造者——的登場，所做的必要的清場工作。
5.3 在最深的厭惡中，肯定永恆輪迴的挑戰
永恆輪迴的思想，是查拉圖斯特拉最深邃、也最難以承受的思想。它要求一個人不僅要肯定生命中的高峰時刻、創造的喜悅，也要肯定所有的低谷、痛苦、疾病，甚至包括他最厭惡的「小人物」和他們「使人變小的道德」的永恆回歸 33。在稍後的「痊癒者」（Der Genesende）一篇中，查拉圖斯特拉正是因為想到「最小的人」（der kleinste Mensch）也將永恆回歸，而感到窒息和噁心，幾乎被這個思想壓垮。
從這個角度看，「論使人變小的道德」這一篇章，可以被視為對永恆輪迴思想的一次具體演練和心理準備。查拉圖斯特拉在此處所體驗到的極度厭惡，正是他後來在面對永恆輪迴思想的全部重負時，所感到的窒息感的預演。因此，能夠直面並克服這種對「渺小」的厭惡，最終超越它，並對包含這一切醜陋與渺小的整個存在說出「再來一次！」（Noch ein Mal!），將這種最深刻的痛苦轉化為一種神聖的肯定（amor fati），這才是查拉圖斯特拉最終的、也是最高的勝利。他必須學會愛這個充滿了「小人物」的世界，連同它的「小道德」一起愛，才能成為永恆輪迴的真正教導者。
本篇章深刻地揭示了尼采哲學中「厭惡」（Ekel）的雙重功能。它既是診斷現代性病症的敏銳工具，也是通往最高肯定（永恆輪迴）的催化劑。一個人對「渺小」的厭惡程度，直接反映了他內在的偉大尺度；而他最終克服這種厭惡、並將其轉化為肯定的能力，則是他達到超人境界的標誌。厭惡不是終點，而是通往狄奧尼索斯式智慧的、必須被穿越的「最深的深淵」。查拉圖斯特拉的旅程，完整地展示了從批判（否定）到最高肯定（Ja-sagen）的完整哲學路徑，這條路徑必須從彎腰進入現代性的痛苦開始 29。
引用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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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auss, Richard: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op. 30 - Orchestermusik - Capriccio Kulturforum,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www.capriccio-kulturforum.de/forum/index.php?thread/7857-strauss-richard-also-sprach-zarathustra-op-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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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r ist uns Zarathustra?“: Zarathustras ... - Universiteit Gent,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libstore.ugent.be/fulltxt/RUG01/002/060/381/RUG01-002060381_2013_0001_AC.pdf
ニーチェにおける自我と自己 ―自己超克について― 村田 将太郎,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www.gakushuin.ac.jp/univ/let/top/publication/JI_21/JI_21_006.pdf
Europa im Geisterkrieg. Studien zu Nietzsche - 11. Der See des ...,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books.openedition.org/obp/6189
「ツァラトゥストラはこう言った」by フリードリヒ・ニーチェ - A'holic,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aholicdays.blog118.fc2.com/blog-entry-782.html
Zarathustras philosophische Auslegung des Mitternachts-Lieds - Werner Stegmaier,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stegmaier-orientierung.de/files/dokumente/(2016)%20Zarathustras%20philosophische%20Auslegung%20des%20Mitternachtslieds.pdf
Beharrlich gegen die Macht Alexandra Hippchen, Michael Ramminger (Hg.),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www.itpol.de/wp-content/uploads/2014/11/BeharrlichgegendieMacht.pdf
2.3. EL DISCURSO SOBRE EL CUERPO (LEIB),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diposit.ub.edu/dspace/bitstream/2445/35631/2/TOL4802.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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