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6日星期一

Za 3_8.2 神祇的笑聲：對《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論叛教者〉的系譜學闡釋(by gemini)

 


神祇的笑聲：對《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論叛教者〉的系譜學闡釋(by gemini)

用尼采系譜學方法討論本處所列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冊第八篇Von den Abtrünnigen.之第二節內容，不需要重複說明系譜學方法，但希望能有高品質之Kunst der Auslegung對本處內文進行分析與討論。可以根據英文，德文，日文，法文，義大利文，西班牙文，中文等高品質的學術文獻進行查考。答覆請以台灣通用的繁體中文答覆。


第一章：導論——疲憊靈魂的回歸與查拉圖斯特拉的診斷



1.1 〈論叛教者〉的結構定位與戲劇功能


在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哲學詩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Also sprach Zarathustra）中，第三部佔據了思想的核心位置，其任務在於引導查拉圖斯特拉本人，以及假想中的讀者，去面對並最終肯定其最深淵、最艱鉅的思想——永恆輪迴（ewige Wiederkunft）1。在此一宏大的思想攀升過程中，第八篇〈論叛教者〉（Von den Abtrünnigen）猶如一處陡峭的懸崖，其功能不僅是敘事上的轉折，更是一場深刻的戲劇性展演。它透過描繪查拉圖斯特拉追隨者的集體失敗，以反諷的方式突顯了永恆輪迴思想的駭人重量，以及查拉圖斯特拉作為教誨者無可避免的孤獨。

此處的「叛教」（Abtrünnigkeit）並非僅指涉單純的信仰背離，而是一種象徵性的姿態，揭示了查拉圖斯特拉教誨的內在悖論。他渴望「活的同伴」（lebendige Gefährten），那些能夠跟隨自己、創造自身道路的個體，然而他的教誨卻無可避免地製造出兩種產物：要麼是盲目崇拜其個人權威的「信徒」（disciples），要麼是因無法承受其思想重負而最終潰敗的「叛教者」（Abtrünnige）4。這些叛教者的出現，迫使查拉圖斯特拉反思其教誨的本質與界限，並為他自身最終超越「教誨者」此一角色，向著更孤絕的自我肯定邁進，埋下了伏筆。


1.2 叛教者的心理系譜學：從希望之蜜到虔敬之灰


本篇第一節以一段充滿哀愁的診斷開場，查拉圖斯特拉凝視著他昔日的追隨者，進行了一次深刻的心理系譜學考察。他哀嘆那些曾經「綠意盎然、色彩繽紛」（grün und bunt）的年輕心靈，如今已變得「枯萎灰敗」（welk und grau geworden）6。文本中的意象對比極為強烈：昔日，他們是清晨便奔跑的勇者，查拉圖斯特拉曾從他們身上「汲取希望之蜜」（Honig der Hoffnung）；如今，他們卻成了「疲憊、庸俗、安逸」（müde, gemein, bequem geworden）的存在。

這場精神蛻變的癥結點，在於他們共同的宣告：「我們又變得虔敬了」（Wir sind wieder fromm geworden）。在此脈絡下，運用系譜學方法，我們必須追問的並非此「虔敬」（Frömmigkeit）的宗教內容，而是其作為一種價值判斷與生命姿態的起源。查拉圖斯特拉的診斷明確指出，這並非一種積極、充滿力量的信仰回歸，而是一種意志衰退與精神疲憊的症狀。他們無法承受查拉圖斯特拉所揭示的「上帝已死」（Gott ist tot）之後的價值真空，以及隨之而來的、創造新價值的沉重責任。因此，他們選擇退回到舊有信仰所提供的確定性、慰藉與道德框架之中，以此逃避自由的重負 7。

這些叛教者的形象，精準地體現了尼采對現代歐洲虛無主義（Nihilismus）的診斷：一種因最高價值的崩潰而引發的意志癱瘓。他們所展現的，是對自由的恐懼、對偉大渴望的放棄，以及對安逸與麻醉的病態追求 9。他們的「叛教」，在本質上並非背叛查拉圖斯特拉個人，而是背叛了「大地」（die Erde）的意義與自我超越的可能性。


1.3 從守夜人到十字蜘蛛：作為背景的象徵網絡


為了更精確地定位叛教者的精神狀態，必須將其置於《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已建立的象徵網絡中進行考察。他們對「虔敬」的回歸，使他們成為查拉圖斯特拉在先前篇章中早已批判過的形象。他們所追求的，正是那些「德性教師」（Von den Lehrstühlen der Tugend）所宣揚的「安眠」（Schlaf）與「無夢的智慧」，一種旨在麻醉靈魂、逃避生命痛苦的道德 8。

他們所躲回的那個信仰體系，在〈論 Tarantulas〉（Von den Taranteln）一篇中，被比喻為十字蜘蛛（Kreuzspinne）所編織的羅網。這些宣揚平等的蜘蛛，其教義的核心是：「在十字架底下好織網！」（unter Kreuzen ist gut spinnen!）。這句箴言辛辣地揭示了，一種看似神聖的符號（十字架）如何被用來建構一個限制生命、充滿怨恨與復仇精神的道德體系 13。叛教者們正是出於軟弱與恐懼，逃回了這樣一張看似安全、實則囚禁生命的價值之網。

查拉圖斯特拉進一步將這些叛教者比喻為「守夜人」（Nachtwächter）或「吹著憂傷號角的街頭巡夜者」。他們在精神的黑夜中巡行，重複著古老、陳舊、令人昏睡的道德說教。這個比喻不僅暗示了他們思想的過時與僵化，更深刻地指出，他們已然成為舊價值的守護者，其功能在於阻止新黎明的到來，抗拒任何試圖喚醒人類、創造新價值的嘗試 15。叛教者的回歸，意味著他們從潛在的創造者，墮落為現有秩序的消極維護者。


第二章：文本闡釋的藝術（Kunst der Auslegung）——「諸神在場，上帝缺席」的哲學劇場



2.1 寓言的核心場景：最褻瀆神的話語


在對叛教者的失望診斷之後，查拉圖斯特拉講述了一個寓言，這段寓言是本篇的核心，也是尼采運用「闡釋的藝術」（Kunst der Auslegung）的典範。文本開篇即是對華格納（Richard Wagner）的宏大悲劇《諸神的黃昏》（Götterdämmerung）的一次戲劇性顛覆：「因為舊神早已終結——真的，他們曾有一個美好而歡樂的神之終結！他們並非在『暮色』中慢慢死去——那是謊言！反之：他們曾有一天——笑死了自己！」17。尼采在此處將一個關於宇宙終結的崇高悲劇敘事，轉化為一場因內在荒謬而自我解體的盛大喜劇。這不僅反映了尼采與華格納在美學與哲學上的決裂，更標誌著他對悲觀主義世界觀的根本性清算 18。

這場神聖喜劇的高潮發生在一個關鍵時刻：「這發生在當一位神自己說出最褻瀆神的話語（das gottloseste Wort）之時——那話語是：『只有一位神！在我面前你不可有別的神！』」17。這句話的深刻悖論性在於其宣告者的身份與宣告內容之間的內在矛盾。它是由「一位神」（ein Gott）——即眾多神祇中的一員——所說出。然而，這句話的內容卻旨在取消所有其他神祇存在的合法性，並在這一過程中，也弔詭地取消了他自身作為「眾神之一」的身份基礎。這位「滿臉怒容的老傢伙、一個嫉妒者」（ein alter Groll-Bart und Eifersüchtling），因其健忘與權力慾，暴露了一神論起源的「人性，太人性」（menschlich, allzumenschlich）根源。


2.2 眾神之笑：解構的姿態與解放的權力


面對這場自相矛盾的權力宣告，諸神的反應是決定性的：「於是所有神祇都笑了，他們在寶座上搖晃著，叫道：『神性（Göttlichkeit）不正在於有諸神（Götter），卻沒有神（Gott）嗎？』」17。這陣驚天動地的笑聲，蘊含了豐富的哲學、價值與美學意涵，它本身就是一種權力行動。

首先，這是哲學的嘲諷。它嘲笑了西方形上學與一神論傳統內在的邏輯矛盾與權力野心。那位宣告唯一性的神，其動機並非出於更高的真理，而是源於嫉妒這種極其人性化的情感 19。笑聲在此成為一種強大的解構工具，剝去了絕對真理宣稱的神聖外衣。

其次，這是價值的解放。笑聲粉碎了由單一真理、絕對道德所建構的價值牢籠。它宣告了價值多元論與尼采核心的視角主義（Perspektivismus）的勝利。正如思想家克羅索斯基（Pierre Klossowski）所指出的，多神論是尼采思想的內在結構，它象徵著多元衝動、多元視角的永恆共存與鬥爭 21。眾神的笑聲，正是為這種多元性重新開闢空間的解放行動。

最後，這是美學的肯定。這是一種「奧林帕斯式的笑聲」（Olympisches Gelächter），讓人聯想起古希臘眾神面對命運與存在之矛盾時所展現的輕盈、超越與肯定姿態 22。這種笑聲直接對抗的是基督教與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哲學中所瀰漫的嚴肅、悲觀與「重力精神」（Geist der Schwere），它以一種遊戲般的態度，肯定了包括矛盾與荒謬在內的整個存在 23。


2.3 傅柯的透鏡：「哲學劇場」的搬演


為了充分理解此一場景的豐富性，援引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在其論文〈哲學劇場〉（Theatrum Philosophicum）中的觀點，將提供一個極具洞察力的理論框架。傅柯認為，尼采（以及後來的德勒茲與克羅索斯基）的貢獻在於，他們將哲學從對抽象「真理」的追求，轉變為一場充滿事件、面具與姿態的「思想的戲劇」25。

〈論叛教者〉中的這段寓言，正是「哲學劇場」的完美範例。它並非一個旨在說服的邏輯論證，而是一個高度濃縮的戲劇性場面（tableau vivant），一幅活的繪畫。在這個舞台上，西方形上學史的關鍵轉折——從多元的價值視角（多神論）到單一的絕對真理（一神論）——被戲劇化地重演，並最終被顛覆。這場戲劇的目的，正如傅柯所言，不是為了駁斥「錯誤」（error），而是為了對抗「愚蠢」（stupidity）——那種將世界的一切差異、矛盾與豐富性夷為平地、化為單調同一的傾向 25。一神論的排他性宣告，正是這種「愚蠢」的極致體現，而眾神的笑聲，則是對抗這種愚蠢的最有力武器。

尼采在此處運用的戲仿（parody）手法，不僅是文學修辭，更是一種核心的系譜學方法。透過對《聖經》十誡（特別是第一誡）27與華格納歌劇的戲仿，尼采揭示了這些被視為神聖或崇高的文本背後的權力結構與價值預設。他將《出埃及記》中那個神聖啟示的時刻，重新脈絡化為一個嫉妒的神在眾神集會上的失言，從而剝奪了其超驗光環，將其還原為一種心理動機與權力策略。同樣地，對《諸神的黃昏》的戲仿，將一個關於終結的悲劇英雄敘事，轉化為一個因內在荒謬而自我解體的喜劇。因此，戲仿在此成為一種分析工具，它透過「笑」這一身體性的、肯定的姿態，來完成價值的「重估」（Umwertung aller Werte）。笑聲本身，就是系譜學批判的完成式。


第三章：系譜學的探掘（一）——一神論的權力意志與「虔敬」的起源



3.1 「只有一位神！」：排他性真理的權力意志


運用尼采的系譜學方法，我們探問的焦點並非「一神論是否為真理？」，而是轉向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是何種類型的權力意志（Wille zur Macht），需要一神論這樣的價值判斷來作為其表達與實現的工具？」答案指向一種特定的權力意志形態：一種渴望終結價值鬥爭、建立絕對統治秩序、並將自身特定的價值視角普遍化、絕對化的權力意志 11。

「在我面前你不可有別的神！」這一宣告，在本質上是一種精神上的霸權行為（Tyrannei）。它試圖將一個特定的價值視角——那個「古老、嫉妒、滿臉怒容的上帝」所代表的視角——強加於所有存在之上，從而否定、壓制乃至消滅所有其他可能的價值視角 17。這種衝動與尼采在《善惡的彼岸》（

Jenseits von Gut und Böse）中對傳統哲學家「真理意志」（Wille zur Wahrheit）的批判如出一轍。他指出，所謂的追求客觀真理，往往不過是哲學家們將自身的道德偏見與形上學預設，偽裝成宇宙的普遍法則，並強加於人的無意識衝動 19。一神論的誕生，正是這種哲學衝動在宗教領域中最極致、最成功的體現。


3.2 「虔敬」（Frömmigkeit）的譜系：從奴隸道德到禁慾主義理想


叛教者們所回歸的「虔敬」，同樣需要一次系譜學的探掘，以揭示其價值內涵的歷史變遷。在古希臘或羅馬的貴族文化（主人道德）中，「虔敬」可能意味著對祖先、傳統、城邦與不可抗拒之命運（fatum）的莊嚴尊敬。然而，在經由猶太—基督教傳統進行了徹底的價值重估之後，「虔敬」的內涵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成為奴隸道德（Sklavenmoral）的核心情感。

這種新型「虔敬」的系譜學構成要素包括：首先，對此世生命的系統性貶抑，將身體、激情、感官與大地視為低等的、有罪的、需要被克服與否定的對象 8。其次，對一個「彼岸世界」（Hinterwelt）的虛構與渴望，這個完美、真實、永恆的世界被用來作為衡量並譴責此世不完美性的標準 7。最後，也是最關鍵的，這種虔敬植根於一種深刻的怨恨（ressentiment）。弱者、受苦者由於無力直接對抗強者，便在想像中進行報復，他們將強者的品質（如力量、驕傲、健康、財富）重新定義為「惡」，而將自身因軟弱而不得不具備的品質（如謙卑、順從、憐憫）提升為唯一的「善」29。

叛教者們「重歸虔敬」，意味著他們重新接受了這整套禁慾主義理想（asketisches Ideal）。這是一種阻礙生命潛能實現、教導人們厭惡此世、並以虛假的彼岸希望來麻醉現實痛苦的病態心理學 30。尼采甚至認為，現代德國學者那種對宗教問題「務實的冷漠」（praktische Gleichgültigkeit），亦是這種虔敬精神的精緻化變體，一種更隱蔽、更理性的虛無主義 31。


3.3 查拉圖斯特拉的雙重反諷：歷史的始作俑者與超越者


尼采選擇歷史上的波斯先知瑣羅亞斯德（Zarathustra/Zoroaster）作為其哲學代言人，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而精妙的系譜學反諷。在尼采看來，歷史上的瑣羅亞斯德正是那個將善惡鬥爭形上學化、創造了道德二元論的始作俑者。這一發明，被尼采視為人類歷史上「最致命的錯誤」（verhängnissvollste Irrthum）2。

因此，尼采筆下的查拉圖斯特拉，其歷史使命被賦予了一種辯證的必然性：他必須成為第一個深刻認識到這個錯誤，並以其全部生命來嘗試超越它的人。他的任務，正是要發起一場針對其歷史原型所開啟的道德傳統的「價值的重估」，逆轉這條通往虛無主義的道路 20。〈論叛教者〉中的寓言，正是對這個歷史錯誤的根源——即排他性一神論的誕生——所進行的一次戲劇性的系譜學清算。那位宣告一神論的上帝，可以被視為瑣羅亞斯德所開啟的道德世界觀發展到最終、最極端階段的象徵性化身。


一神論理想的系譜學解構


價值宣告 (Value Declaration)

「只有一位上帝，祂是善的最終標準。」

心理起源 (Psychological Origin)

怨恨 (Ressentiment)；對痛苦與無能的無法承受 8；對確定性的渴望；意志的疲憊。

權力意志類型 (Type of Will to Power)

反應性的 (Reactive)；尋求保存而非創造；渴望終結鬥爭，建立普世的、絕對的道德秩序 19。

對生命的態度 (Attitude towards Life)

否定性的；將生命、身體、大地視為次等的、有罪的、需要被救贖的，並虛構一個「彼岸世界」作為對生命的審判 8。

象徵符號 (Symbolic Figures)

牧師 (Priester) 33, 十字蜘蛛 (Tarantel/Kreuzspinne) 13, 蒼白的罪犯 (der bleiche Verbrecher), 德性教師 (Lehrer der Tugend)。


第四章：系譜學的探掘（二）——多神教的視角主義與肯認生命的笑聲



4.1 多神教作為視角主義的寓言


與對一神論的嚴厲批判相對，尼采對古希臘多神教的讚賞，其根源並非宗教性的懷舊，而是深刻的哲學性洞察。在尼采的詮釋中，眾神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世界不存在單一、絕對的真理或視角」這一核心思想的最佳寓言。每一個神祇，都代表了一種獨特的生命衝動、一個力量中心、一種觀看並形塑世界的方式 21。

奧林帕斯山上的眾神，他們之間的鬥爭、結盟、愛慾與嬉戲，是權力意志之多元樣態永恆上演的完美隱喻。這個世界並非一個被單一意志所統治的和諧統一體，而是一個永恆的競技場（agon），充滿了創造與毀滅的動態張力。因此，眾神在寓言結尾所呼喊出的那句箴言——「有諸神，卻沒有神」——可以被視為對尼采視角主義（Perspektivismus）的詩意總結：存在著無數的視角與價值解釋（諸神），但不存在一個能夠統攝所有視角、宣稱自身為唯一真理的「神之視角」（上帝）17。多神論在此成為了一種對抗絕對主義與獨斷論的哲學武器。


4.2 笑作為最高的哲學姿態


在尼采晚期思想中，「笑」（Lachen）的地位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它不僅是一種情緒反應，更是一種強大的哲學武器與最高的精神狀態。查拉圖斯特拉的目標之一，就是要「將笑宣布為神聖的」（das Lachen heilig sprechen）。笑在尼采哲學中的功能是多層次的：

首先，它是克服重力精神的工具。笑能夠對抗道德、形上學與宗教所帶來的嚴肅性、絕對性與沉重感，這些都是「重力精神」的表現形式，它們壓抑生命、使其無法輕盈地舞蹈 23。

其次，它是解構偶像的力量。響亮、清澈、自信的笑聲，能夠粉碎那些被人類當作永恆真理來崇拜的偶像與價值觀。笑聲揭示了這些偶像的脆弱與偶然性，從而為新價值的創造掃清道路 23。

最後，它是生命肯定的最高形式。能夠對存在的全部樣貌——包括其荒謬、痛苦、甚至恐怖——報以一笑，是達成「生命之愛」（amor fati）的終極標誌。這意味著一個人不僅接受，而且熱愛自己的命運，並願意它無限次地永恆輪迴 10。眾神的笑聲，正是這種最高肯定的體現。他們笑看一神論的自我矛盾，也笑看存在的永恆遊戲。這是一種「神聖的惡意」（heilige Bosheit），一種超越了善惡二元對立的、屬於超人的智慧 23。


4.3 「神性」（Göttlichkeit）的重估


寓言的結論——「神性不正在於有諸神，卻沒有神嗎？」——為「神性」一詞提供了一次徹底的系譜學重估。傳統的、一神論的「神性」，總是與一個超越的、全能的、全善的、作為萬物根基的唯一上帝相聯繫。尼采則將其從超驗領域拉回到內在（immanent）於世界自身的品質。

在尼采的重估下，「神性」不再指涉一個特定的存在物（神），而是指一種存在的方式。這種存在方式，就是對生命之流——那永無止境的生成與毀滅、快樂與痛苦的交織——的全然肯定與積極參與。成為「神聖的」，就是成為一個能夠在「上帝已死」的廢墟上，勇敢地創造自身價值、在深淵之上輕盈舞蹈、並最終以笑聲迎接永恆輪迴的超人（Übermensch）17。心理學家榮格（Carl Jung）曾將尼采此處的「神性」類比為中世紀神秘主義者埃克哈特大師（Meister Eckhart）所說的「神性本質」（Godhead），以區別於人格化的「神」（God），這一詮釋在某種程度上捕捉到了尼采思想中非人格化、內在性的神性概念 17。

眾神的「笑」並非虛無主義式的嘲諷，而是一種創造性的遺忘（Vergessen）。一神論的嚴肅性，根植於它對「記憶」的強調：對原罪的記憶、對神聖律法的記憶、對末日審判的記憶。這種沉重的記憶將生命束縛在一個關於過去（罪）與未來（救贖）的線性敘事中，從而徹底貶低了「當下」的內在價值。永恆輪迴的思想，在初次被揭示時，會帶來巨大的重負與噁心，正是因為它似乎將所有痛苦的記憶都永恆化了 35。然而，超克永恆輪迴的關鍵，恰恰在於一種更高層次的、主動的「遺忘」。這並非單純的記憶喪失，而是一種強大的、創造性的精神力量，它讓人擺脫怨恨與復仇精神的束縛，能夠將每一個瞬間都視為一個全新的、與過去無關的開始。眾神的笑聲正是這種創造性遺忘的聽覺化身。他們「笑死了自己」，意味著他們透過笑，遺忘了那個需要唯一真理、需要絕對權威來支撐其存在的舊自我。這種笑聲清空了被形上學與道德所佔據的空間，使得生命能夠作為一場沒有預設目的的藝術遊戲而重新被肯定。笑聲的系譜學功能，正在於這種解放性的遺忘，它摧毀了將生命囚禁於意義與目的之網的記憶結構，從而實現了對純粹生成（Werden）的最高肯定。


第五章：結論——叛教作為現代虛無主義的症狀



5.1 叛教者作為「最後的人」的近親


在對〈論叛教者〉的寓言進行了深入的系譜學探掘之後，我們必須重新審視叛教者的形象。他們對安逸、舒適、確定性與無痛安眠的追求，使他們極度接近查拉圖斯特拉在序言中所警告的、人類最可鄙的形態——「最後的人」（der letzte Mensch）。最後的人放棄了偉大的渴望與創造的風險，滿足於微小的、平庸的幸福，並認為自己已經發明了幸福。叛教者們的「重歸虔敬」，正是這種精神狀態的宗教性表現。

他們的「叛教」，是對查拉圖斯特拉核心教誨——「人是應該被超越的某種東西」（Der Mensch ist Etwas, das überwunden werden soll）——的徹底背叛 8。他們選擇停留在人這座「系於動物與超人之間的繩索」上，甚至恐懼地退回到繩索的起點（動物性），而不是勇敢地走向超人。他們成為了現代性精神危機的活標本。


5.2 虛無主義的雙重面貌：被動與主動


透過叛教者與眾神之笑的對比，本篇章清晰地展現了尼采思想中虛無主義的雙重面貌。叛教者的回歸虔敬，是「被動虛無主義」（passiver Nihilismus）的典型案例。面對最高價值（上帝）的崩潰所帶來的意義真空，他們的意志衰弱、精神疲憊，無法創造出新的價值來填補這一空缺。因此，他們只能退回到舊有價值的廢墟之中，試圖從已死的偶像身上尋求虛假的慰藉與庇護 10。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眾神的笑聲所代表的、已臻完成階段的「主動虛無主義」（aktiver Nihilismus）。它首先以獅子的力量徹底摧毀了所有舊價值（「有諸神，卻沒有神」），清空了形上學的場地。然後，在此基礎上，它以一種孩童般的輕盈與遊戲姿態，肯定了生命本身，為新價值的創造開闢了無限的可能性。這種笑聲不是絕望的表現，而是力量充盈的標誌。


5.3 神祇的笑聲作為對超人的召喚


〈論叛教者〉的寓言，其最終意涵不僅僅是對一神論的歷史批判，更是對一種新人類形態的召喚。查拉圖斯特拉透過這個故事，向他自己，也向他所期盼的未來讀者，揭示了通往超人的內在道路。這條道路並非透過盲目的說教與跟隨，而是要求個體成為一個能夠獨立承擔「上帝已死」的全部後果，並以創造性的、肯定的笑聲來迎接永恆輪迴的人。超人，就是那個能夠與諸神一同歡笑，並在一個沒有超越性上帝的世界中，創造自身「神性」的存在。

因此，〈論叛教者〉這一章的內在結構，本身就是一個「精神三段變形」（drei Verwandlungen）的微型展演。叛教者們曾經是駱駝，他們背負著查拉圖斯特拉的教誨這一「重負」走向荒漠，但最終因無法承受而潰敗。眾神的笑聲則是獅子精神的體現，它對「你應」（Du-sollst）——即一神論的絕對命令——發出了決定性的「不」，這是一種破壞性的、爭取自由的強大力量。而笑聲之後所達成的「有諸神，卻沒有神」的境界，則是孩童精神的完美象徵。這是一個「神聖的說是」（ein heiliges Ja-sagen），一種純真的遺忘與全新的創造。在這個境界中，價值被當作遊戲來創造，生命因其自身而被肯定，無需任何外在的目的或辯護。

從對追隨者失敗的哀嘆開始，最終卻以一個關於最高肯定的神聖喜劇作結，〈論叛教者〉標誌著查拉圖斯特拉本人對其教誨方式的一次深刻反思與自我超越。他逐漸意識到，真正的同伴無法被「教導」出來，而只能被「誘惑」（versuchen）。他必須從一個沉重的「說教者」，轉變為一個懂得用笑聲、舞蹈和寓言來引導的、輕盈的「誘惑者」。這場神祇的笑聲，既是對叛教者的最終審判，也是對未來超人的最高期許。

引用的著作

  1. THE SYMBOLS OF ETERNAL RETURN AND THE ETERNAL RETURN OF SYMBOLS IN FRIEDRICH NIETZSCHE'S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IVAN NIKOLAYE - YorkSpace,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yorkspace.library.yorku.ca/bitstreams/84ab4eed-2722-4679-b723-a57a6d7872dc/download

  2. Brysse Luc_TQ-TSZ_EN - Open Universiteit research portal,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research.ou.nl/files/76792946/Brysse_Luc_TQ-TSZ_EN.pdf

  3. El ETErNO rETOrNO DE lO MIsMO, «El PENsAMIENTO FuNDAMENTAl DE ZArATusTrA» The eternal recurrence, « - Dialnet,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dialnet.unirioja.es/descarga/articulo/6994231.pdf

  4. HOW TO AVOID GETTING KILLED BY A STATUE: SOME LESSONS ON TEACHING AND LYING FROM NIETZSCHE'S THUS SPOKE ZARATHUSTRA | Think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www.cambridge.org/core/journals/think/article/how-to-avoid-getting-killed-by-a-statue-some-lessons-on-teaching-and-lying-from-nietzsches-thus-spoke-zarathustra/3806A92C50035560B6C87967F9D32340

  5. „Wer ist uns Zarathustra?“: Zarathustras dialogische Selbstsuche - Universiteit Gent,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libstore.ugent.be/fulltxt/RUG01/002/060/381/RUG01-002060381_2013_0001_AC.pdf

  6. Asi Hablo Zaratustra | PDF | Friedrich Nietzsche | Martin Heidegger - Scribd,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es.scribd.com/document/45624805/Asi-Hablo-Zaratustra

  7. 57. NIETZSCHE. ASÍ HABLÓ ZARATUSTRA. DE LOS TRASMUNDANOS - YouTube,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t60tIRnmt0

  8. 尼采/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Lotus Amita - udn部落格,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blog.udn.com/milene/108612525

  9. 【読書ノート】ツァラトゥストラはこう語った（ニーチェ）｜5分で名著 - note,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note.com/limber_spirea435/n/n24577b141f44

  10. 【要約マップ】『ツァラトゥストラかく語りき』を簡単にわかりやすく解説します,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mindmeister.jp/posts/youyaku-Thus-Spoke-Zarathustra

  11. 《尼采遗稿选》导读 - 清华大学哲学系,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www.phil.tsinghua.edu.cn/__local/8/F8/75/9D8C09A68BE10D7EE7D50AECD3E_17302EAA_180B99.pdf?e=.pdf

  12. Nietzsche's Great Reversal | Dr. Philip Irving Mitchell - Dallas Baptist University,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www.dbu.edu/mitchell/early-modern-resources/nietzsches-reversal.html

  13. WOLFGANG MIEDER “MY TONGUE – IS OF THE PEOPLE”: THE PROVERBIAL LANGUAGE OF FRIEDRICH NIETZSCHE'S THUS SPOKE ZARATHUSTRTA,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hrcak.srce.hr/file/403086

  14. View of Nietzsche's Spider: Forging and Furnishing the Revolution of the Word | Affirmations,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affirmationsmodern.com/index.php/up-j-a/article/view/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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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 NIETZSCHE'S OVERCOMING OF MODERNITY THROUGH MUSICAL DISSONANCE by GREGORY IVAN POLAKOFF A THE,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open.library.ubc.ca/media/stream/pdf/24/1.01033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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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 80. NIETZSCHE. ASÍ HABLÓ ZARATUSTRA. DE LOS SACERDOTES - YouTube,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2n3XNQb-9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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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 nietzsche and macbeth shakespeare | Selected Squibs, Scrips, and Essays by Joseph Suglia,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drjosephsuglia.com/tag/nietzsche-and-macbeth-shakespeare/

  36. Ethical Consensus and the Truth of Laughter - ResearchGate,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www.researchgate.net/profile/Hub-Zwart/publication/236347590_Ethical_Consensus_and_the_Truth_of_Laughter_The_Structure_of_Moral_Transformations/links/596122010f7e9b8194474480/Ethical-Consensus-and-the-Truth-of-Laughter-The-Structure-of-Moral-Transformations.pdf

  37. Así habló Zaratustra - Argentina.gob.ar,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www.argentina.gob.ar/sites/default/files/asi_hablo_zaratustra_nietzsche.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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