滌蕩往昔之怨：對查拉圖斯特拉《舊新誡律篇》第十一節的系譜學考察 (by gemini)
用尼采系譜學方法討論本處所列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冊第十二篇Von alten und neuen Tafeln.第十一節內容，不需要重複說明系譜學方法，但希望能有高品質之Kunst der Auslegung對本處內文進行分析與討論。可以根據英文，德文，日文，法文，義大利文，西班牙文，中文等高品質的學術文獻進行查考，進行根據內文而有權威等級的深度考察與答覆。答覆請以台灣通用的繁體中文答覆。
前言：價值重估的熔爐
在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冊中，〈舊新誡律篇〉（Von alten und neuen Tafeln）無疑構成了全書思想與結構的頂點。正是在此處，查拉圖斯特拉在經歷了對「渺小之人」永恆輪迴的最深沉的「噁心」之後，從其使命的破壞階段（擊碎舊誡律）過渡到創造階段。尼采為我們描繪了一幅極具象徵意義的場景：查拉圖斯特拉「坐在此處等待，身邊圍繞著破碎的舊誡律與半書寫的新誡律」1。這一場景將本章定位為一個工作坊，一場「一切價值重估」（Umwertung aller Werte）正在此積極鑄造的現場。
本報告的核心論點在於：第十一節不僅僅是篇章中的一個段落，它實則提供了一套精煉而深刻的系譜學診斷，揭示了歷史虛無主義的兩種危險形態——極權主義的一元論與民主式的齊頭化——並為其克服開出了藥方：一種激進的、朝向未來的創造性規劃。此一規劃的承擔者是一種「新貴族」（neuen Adels），其存在的哲學基礎奠基於一種反一神論的、視角主義的價值「多神論」。本節內容可謂尼采晚期哲學規劃的縮影：從「復仇之靈」手中救贖時間，並將此視為肯定永恆輪迴的先決條件。
文本闡釋：往昔的悲情與詮釋的暴政
本節將對第十一節的開篇詩句進行精讀（Kunst der Auslegung），解構其系譜學意涵。
「我對一切往昔的憐憫」
文本開篇即言：「這是我對一切往昔的憐憫，我看到：它被交付出去了……」（Diess ist mein Mitleid mit allem Vergangenen, dass ich sehe: es ist preisgegeben...）3。此處的「憐憫」（Mitleid）絕非尼采在其著作中反覆批判的基督教式憐憫。它是一種被重估後的、高貴的憐憫。其對象並非某個受苦的個體，而是時間本身——具體而言，是「過去」。這種悲情（Pathos）源於對過去之根本無能的體認：過去無法為自身辯護；它在事實層面雖已固定，但在意義層面卻是永恆可變的。
這種情感的轉化，標誌著一種價值觀的深刻變革。尼采一貫攻擊憐憫，視其為一種否定生命、增殖痛苦的情感。然而，查拉圖斯特拉在此卻宣稱一種憐憫為己所有。這並非矛盾，而是一次徹底的價值重估。基督教的憐憫是被動的，指向軟弱者。查拉圖斯特拉的憐憫則是主動的，指向過去在詮釋面前的脆弱性。因此，這種「憐憫」並非一種使人衰弱的情感，而是一種認知—情感的複合狀態。它揭示了關於歷史的根本真理，並成為一種創造性的、肯定權力意志之行動的驅力：即救贖那段過去。這是一種能啟動權力意志之最高任務的情感。
作為「被交付之物」的過去
過去被交付給了「每一世代的恩典、精神與瘋狂」（der Gnade, dem Geiste, dem Wahnsinne jedes Geschlechtes）3。這一組三段論——恩典、精神、瘋狂——從系譜學上揭示了歷史詮釋的運作機制。「恩典」（Gnade）指向了任意施予的偏愛或譴責，一種對歷史事件予以「赦免」或「定罪」的主權權力。「精神」（Geist）指涉了盛行的「時代精神」（Zeitgeist），即塑造一個時代對其過往之理解的智識與道德框架。「瘋狂」（Wahnsinn）則揭示了那些非理性的、往往是狂熱的驅力，它們為歷史修正主義和神話創造提供了燃料。
「被交付出去」（preisgegeben）一詞暗示了一場戰役的敗北；過去淪為了戰利品。其意義的重新賦予者是「每一個世代」。這將歷史重新框架為一個永恆的競賽場域（agonistic field），一場詮釋的鬥爭，而非一個等待被發現的穩定敘事7。每一次歷史書寫都是一次權力的操演，一次意志的強加。這與尼采更廣泛的「閱讀倫理」（ethics of reading）相符，該倫理要求對任何宣稱具有終極性的文本保持懷疑7。過去是終極的文本，它永遠被權力者所改寫。查拉圖斯特拉的規劃並非去尋找「真實」的過去，而是要成為最強大、最肯定生命的改寫者。
歷史虛無主義的雙重魅影：暴君與庸眾
本節旨在分析查拉圖斯特拉所辨識出的兩種主要危險，並將其呈現為虛無主義歷史詮釋的兩種主導模式。
「權力之主」（Gewalt-Herr）
查拉圖斯特拉警告：「一個偉大的權力之主可能降臨，一個狡猾的惡魔，他會用他的恩典與不恩典，強迫與扭曲一切過往：直到它為他化為橋樑、預兆、使者與雞鳴。」（Ein grosser Gewalt-Herr könnte kommen, ein gewitzter Unhold, der mit seiner Gnade und Ungnade alles Vergangene zwänge und zwängte: bis es ihm Brücke würde und Vorzeichen und Herold und Hahnenschrei.）3。這位「權力之主」代表了單一意義的虛無主義。他是那個「狡猾的惡魔」，將全部歷史工具化，僅為了一個單一的、目的論式的目標：他自身的權力攀升。過去喪失了其內在的複雜性，淪為純粹的原材料。文本中的意象（「橋樑」、「預兆」、「使者」）揭示了一種與時間的純粹功利關係。這個形象體現了尼采在批判國家主義（「新偶像」）9、民族主義以及所有要求對歷史進行單一、線性且有目的之詮釋的極權式宗教或意識形態時所針對的對象。
此處的意象運用極具深意。「權力之主」將過去塑造成一座「橋樑」（Brücke）6。然而，在〈序言〉中，查拉圖斯特拉稱「人」本身就是通往超人（Übermensch）的「橋樑」11。這種詞語上的平行對應絕非偶然。暴君的橋樑是一個靜態的、功利主義的結構，它利用過去，服務於一個固定的、個人的終點（他自身的權力），這是一種終結性的行為。而作為橋樑的人，則是一個動態的、自我超越的過程（Übergang und Untergang），一場朝向未竟之未來的開放性運動。尼采藉此對比了一種虛無主義的、囤積權力的歷史使用方式，與一種肯定生命的、創造權力的生成過程。暴君試圖在自身這裡終結歷史；查拉圖斯特拉則試圖使人類成為通往一個超越當下之未來的管道。
「庸眾」（Pöbel）
與此相對的另一重危險是：「凡庸眾，其記憶只回溯到祖父輩——而時間便隨祖父輩終止。於是，一切往昔都被交付出去：因為庸眾有朝一日可能成為主人，並將所有時間溺斃於淺水之中。」（wer vom Pöbel ist, dessen Gedenken geht zurück bis zum Grossvater, — mit dem Grossvater aber hört die Zeit auf. Also ist alles Vergangene preisgegeben: denn es könnte einmal kommen, dass der Pöbel Herr würde und in seichten Gewässern alle Zeit ertränke.）3。庸眾代表了無意義的虛無主義。如果說暴君強加了一種意義，那麼庸眾則抹除了所有深層意義。他們的歷史意識呈現出病態的淺薄。這正是「末人」（der letzte Mensch）的視角，對他們而言，歷史無關緊要，僅是嘲弄的來源（「『從前整個世界都是瘋狂的』——最高雅者如是說，並眨著眼睛。」）11。「將所有時間溺斃於淺水之中」是一個駭人的意象，描繪了歷史深度的完全喪失，一種文化失憶症，這正是一個只追求舒適與安全，卻喪失了偉大目標與奮鬥的社會的特徵。
這兩種危險在文本中雖被呈現為各自獨立（「另一重危險」），但從系譜學的角度看，它們之間存在著因果關聯。「權力之主」所強加的僵化、否定生命且最終令人難以置信的單一意義（例如基督教道德、國家權威），為其對立面的出現創造了條件。當那單一意義崩潰時（如「上帝已死」），被教導了數世紀要被動接受價值的群眾，並不會轉變為創造者。相反，他們陷入了一種犬儒的、淺薄的虛無主義。庸眾是失敗的「權力之主」的、充滿怨恨的繼承者。「末人」則是在經歷了教條主義的熔爐後，發現自己已然精疲力竭的人類的最終穩定狀態。單一性的暴政，最終導向了無價值多元主義的淺薄。
歷史虛無主義的雙面相
創造性的反向運動：鑄造「新貴族」
本節將分析查拉圖斯特拉針對這兩種虛無主義所開出的藥方。
對「新貴族」的呼喚
查拉圖斯特拉宣稱：「因此，我的兄弟們啊，需要一種新的貴族，它是一切庸眾與一切暴君式事物的對抗者，並在新的誡律上重新寫下『高貴』一詞。」（Darum, oh meine Brüder, bedarf es eines neuen Adels, der allem Pöbel und allem Gewalt-Herrischen Widersacher ist und auf neue Tafeln neu das Wort schreibt „edel“.）6。解決方案在於創造一種新類型的人類。這種貴族的定義是對立性的：它同時反抗暴君與庸眾。其首要功能是創造與立法：去書寫，去銘刻新的價值。這並非傳統意義上的政治或社會階級，而是一種精神的貴族。
「新」貴族的系譜
在緊接的第十二節中，查拉圖斯特拉對此進行了闡述：「今後，構成你們榮譽的，不應是你們的出身，而是你們的去向！你們的意志與你們的腳，那想要超越你們自身的意志與腳——那應成為你們新的榮譽！」（Nicht, woher ihr kommt, mache euch fürderhin eure Ehre, sondern wohin ihr geht! Euer Wille und euer Fuss, der über euch selber hinaus will, — das mache eure neue Ehre!）6。這與所有先前基於血統、繼承與過去（woher ihr kommt）的貴族概念形成了徹底的斷裂。查拉圖斯特拉的貴族是由其未來導向（wohin ihr geht）及其對自我超越的承諾所定義的。這直接關聯到作為未來目標與意義的超人11。「新貴族」正是那個使人類成為通往超人之橋樑的人。
這種「新貴族」與尼采在《道德系譜學》中描述性地提及的「主人」並非完全等同。「主人道德」（Herrenmoral）中的歷史主人是出於對自身的肯定而自發地創造價值。而「新貴族」則是一個規範性的理想，一個未來人類的目標，他們必須有意識地、刻意地去克服數千年來的奴隸道德。他們並非生來就具備主人道德；他們必須透過艱難的自我超越與價值重估過程來達成它。他們是未來的「創造者與培育者」（Zeuger und Züchter）6，這項任務需要有意識的努力，不同於過去那種「天真」的貴族。這是一種成就的精英主義，而非出身的精英主義；它不是生物學或政治學上的，而是精神層面的14。
形上學的視域：「諸神，但沒有上帝」
本節將分析支撐著新貴族整個規劃的哲學公理。
作為根基的格言
查拉圖斯特拉斷言：「因為需要許多貴族，以及多種類型的貴族，才有貴族可言！或者，如我曾用比喻所言：『這正是神性所在，即有諸神，但沒有上帝！』」（Vieler Edlen nämlich bedarf es und vielerlei Edlen, dass es Adel gebe! Oder, wie ich einst im Gleichniss sprach: „Das eben ist Göttlichkeit, dass es Götter, aber keinen Gott giebt!“）6。這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最關鍵的詩句之一。對複數貴族（「許多與多種類型」）的需求，被明確地類比於一種多神論的形上學。理想社會的結構，反映了宇宙的結構。
作為視角主義的多神論
對「上帝」（單數）的拒絕，即是拒絕一個單一的、絕對的、超越性的真理、意義與道德之源16。而對「諸神」（複數）的肯定，則是肯定多元的視角、價值體系與生命形式。每一位「神」都可以被視為一個具象化的權力意志，一個對世界達成了神聖自我肯定狀態的特定視角。這便是視角主義的形上學基礎。正如相關學術研究所指出的，這是對「真理的可決斷性」（decidability of truth）的肯定，意味著真理並非被發現，而是被創造與被選擇的16。
這一哲學立場為一種競賽性的多元主義提供了正當性。暴君對應於「一個上帝」。庸眾則對應於「上帝已死」之後的虛無主義真空。而「新貴族」則對應於「諸神」。這意味著，理想的未來並非一個和諧的狀態，而是一場高貴的競賽（agon），在不同的、強大的、甚至可能無法調和的價值體系（「多種類型的貴族」）之間展開。這種「多神論」為一個充滿創造性衝突的世界提供了哲學辯護，在其中，偉大並非透過遵從單一標準來達成，而是透過創造並體現一個強大的、獨特的視角來實現。這與庸眾對平等的訴求（「『我們都是平等的』」）3截然相反。
綜合論述：透過權力意志救贖時間
本節將綜合前述各點，將其與尼采最深邃的學說聯繫起來。
克服「過去如此」與復仇之靈
正如查拉圖斯特拉在別處所言，意志的核心問題在於其無法向後意欲。「過去如此」（Es war）是它無法推動的石頭，這導致了對時間本身的「復仇之靈」（Geist der Rache）。第十一節所描述的整個規劃——由新貴族對過去進行創造性的重釋——正是克服這種精神的實踐機制。透過重新賦予過去意義，透過將「一切『過去如此』轉化為『我願其如此！』」17，新貴族救贖了時間。他們並未改變過去的事實，但他們改變了其意義，將其整合到一個朝向未來的、創造性的規劃之中。
肯定永恆輪迴
對過去的救贖，是肯定永恆輪迴（Ewige Wiederkunft）的絕對先決條件18。一個人唯有能夠肯定每一個瞬間，包括導致了當下的整個過去鏈條，才能夠意欲萬物的永恆回歸。復仇之靈使得這種肯定成為不可能。新貴族透過變得足夠強大，能夠創造性地重釋並因此「救贖」過去，成為了第一批能夠欣然肯定即便是最可怕事件之永恆回歸的存在，將其視為通往超人之橋樑上的必要階梯。他們的創造性行為，是一種德勒茲（Deleuze）式的「擲骰」，是對整個不和諧宇宙的肯定1。
作為創造性遊戲的權力意志
與暴君和庸眾的鬥爭，以及新價值的創造，是權力意志的最高表現。它並非粗鄙的「統治欲」（lust to rule）19，而是超越、塑造、詮釋與創造意義的驅力。這種創造性行為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宇宙的「遊戲」（Spiel）20。它是由新貴族進行的一種自由活動，外於舊道德的「嚴肅性」（「重力之靈」，spirit of gravity）19，並創造出其自身的規則與其自身的意義世界。「新誡律」正是這種神聖遊戲的產物。
結論
本報告的結論是，《舊新誡律篇》第十一節遠不止是一個孤立的段落；它是尼采晚期哲學一份濃縮的、綱領性的宣言。它從系譜學上診斷了源於一神論道德崩潰的雙重虛無主義威脅——強加新單一意義的極權衝動，與在毫無深層意義中生活的民主齊頭化衝動。針對這些，查拉圖斯特拉提出了「新貴族」的規範性理想。這種精神的貴族，植根於一種視角主義的價值「多神論」，其任務是對所有過往事件進行救贖式的重釋。透過將「過去如此」轉化為「我願其如此」，他們克服了復仇之靈，從而成為第一批能夠肯定永恆輪迴、並充當通往超人之橋樑的存在。因此，本節內容濃縮了尼采規劃的完整弧線：將一切價值重估作為救贖時間並肯定全部存在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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