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思想的系譜學考察：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幻象與謎語」篇章之詮釋 (by gemini)
用尼采系譜學方法討論本處所列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冊第二篇Von Gesicht und Räthsel. 第二節之內容，不需要重複說明系譜學方法，但希望能有高品質之Kunst der Auslegung對本節內文進行分析與討論。可以根據英文，德文，日文，法文，義大利文，西班牙文，中文等高品質的學術文獻進行查考。答覆請以台灣通用的繁體中文答覆。
第一章：導論——幻象、謎語與詮釋的意志
在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哲學鉅著《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Also sprach Zarathustra）中，第三冊第二篇〈幻象與謎語〉（Von Gesicht und Räthsel）無疑構成了一個思想的巔峰與樞紐。此篇章不僅是尼采首次以寓言形式完整闡述其「最深淵思想」（abgründlichen Gedanken）——永恆輪迴（die ewige Wiederkunft）之處，更重要的是，它將此思想的揭示過程本身戲劇化為一場關於詮釋的意志鬥爭。本報告的核心論點在於，此處的永恆輪迴思想，已然超越了一個純粹的宇宙論學說或倫理學假設，而是作為一個詮釋學的戰場（agon）被搬演。在這場景中，上演的是兩種根本對立的價值譜系之間的激烈對抗：一方是以侏儒為化身，導向虛無主義、使生命衰弱麻痺的詮釋；另一方則是查拉圖斯特拉奮力企及的目標，一種作為權力意志（Wille zur Macht）最高展現、全然肯定生命並創造嶄新價值的詮釋。
本研究旨在透過尼采自身的系譜學方法，對此篇章進行一場高品質的「詮釋藝術」（）。此方法論的運用，而非其理論的先行闡述，將貫穿全文的分析之中 1。報告將直接探究文本中各個核心象徵——侏儒、門廊、牧人、蛇——背後所承載的權力關係、道德評價與生命形態。分析的焦點將集中於這些象徵如何體現了特定的價值起源（
）與其生成（）的過程，以及它們如何各自代表了對時間、存在、痛苦與克服的不同估價。
此篇章的文本結構本身即充滿了深刻的戲劇性意涵。查拉圖斯特拉並非在進行一場冷靜的哲學論證，而是向船員們講述一個他所目睹的「謎語」（Räthsel）與「幻象」（Gesicht）2。這種敘事框架本身即是一種精心的戲劇性鋪陳，它將讀者帶入一個見證的場域，而非一個接受教條的課堂。故事的主體是一場內心戲劇的搬演，呈現了「最孤獨者」（des Einsamsten）與其自身最深邃、最恐怖思想的搏鬥。查拉圖斯特拉在此不僅是教導者，更是受難者與見證者。這種鋪陳強烈地暗示，此處所欲揭示的「真理」，並非一種等待被被動發現的客觀實在，而是在一場意志與意志的較量中，被痛苦地創造、被奮力地贏得的。因此，對此篇章的解讀，必須深入其象徵的系譜，勘探其價值鬥爭的深層結構，以期揭示尼采如何透過這則寓言，展現其哲學的核心關懷：人類如何克服虛無主義，並透過對生命最沉重思想的肯定，達到一種超越自身的全新狀態。
第二章：重負之靈的系譜——侏儒與虛無主義的時間循環
在查拉圖斯特拉攀登的險峻山徑上，一個沉重的負擔壓在他的肩頭——侏儒，亦即尼采哲學中反覆出現的核心對手：「重負之靈」（）。此一形象絕非僅僅是敘事中的一個角色，而是尼采所致力批判的整個柏拉圖—基督教道德譜系的終極濃縮與化身 2。尼采對其形象的描繪，本身就是一幅精準的系譜學素描：「半是侏儒，半是鼴鼠；跛腳；使人跛腳」（halb Zwerg, halb Maulwurf, lahm: lähmend）。此描述揭示了該價值譜系的根本特徵：「鼴鼠」暗示其起源植根於地下，象徵著對真實、感官世界的怨恨（ressentiment），以及對一個虛構的「彼岸世界」的病態執著；「跛腳」則指明此種道德體系自身是殘缺的、反自然的，它源於生命的衰頹與無能；而最具危害性的特質在於「使人跛腳」，它將自身的殘缺普遍化為道德誡律，強加於所有強健、高貴的生命之上，從而阻礙生命的自由成長與權力意志的展現。
查拉圖斯特拉與此侏儒的關係，揭示了這場鬥爭的內在性與深刻性。他稱其為「我的魔鬼與大敵」（mein Teufel und Erzfeinde）4。所有格代名詞「我的」（mein）的使用至關重要，它清晰地表明，重負之靈並非一個可以輕易劃清界線的外在敵人，而是查拉圖斯特拉內心世界的一部分，是每一個試圖超越自身的高等人類內心都必須面對與克服的衰頹力量、是過去所有價值沉澱的惰性總和。這場攀登，因此不僅是物理上的向上，更是精神上對抗內在沉淪力量的鬥爭。查拉圖斯特拉背負著侏儒，象徵著他必須承擔整個人類的歷史重負，才能夠最終將其拋棄並超越。
這場價值鬥爭的焦點，集中在對永恆輪迴思想的詮釋上。當查拉圖斯特拉開始揭示其「深淵思想」時，侏儒以一種輕蔑的姿態咕噥道：「一切直線皆說謊...一切真理皆為彎曲，時間本身是個圓環」（Alles Gerade lügt... Alle Wahrheit ist krumm, die Zeit selber ist ein Kreis）5。這句話表面上似乎觸及了永恆輪迴的循環概念，實則構成對其最致命的庸俗化與虛無化。這是一種將深刻的生存挑戰簡化為一個物理學公式或宿命論教條的企圖。查拉圖斯特拉對此的回應是暴怒，他厲聲斥責：「你這重負之靈！別把事情看得太輕易了！」（Du Geist der Schwere! mache dir es nicht zu leicht!）5。這份憤怒的根源，正在於侏儒將一個需要以全部生命力量去肯定、去意志的「深淵思想」4，變成了一個機械的、宿命論的、最終導致生命意義被掏空的無盡循環。
侏儒的「圓環」與查拉圖斯特拉的「輪迴」，代表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系譜學視角。侏儒的詮釋源於一種外在的、觀察者的立場。他彷彿站在時間之流的外部，冷眼旁觀，並對其運動軌跡做出一個幾何學的判斷：「時間是個圓環」7。從這個脫離的視角看，永恆輪迴變成了一個單純的、重複性的宇宙機制。生命中的每一個事件，無論是喜悅還是痛苦，都將在一種無情的、機械的法則下無限次地重演。這種觀點剝奪了個體意志的創造性與決斷性，使人成為永恆機器中的一個被動齒輪。這種宿命論的接受，恰恰是「虛無意志」（will to nothingness）的終極表現，一種尼采在其他著作中批判為「歐洲形式的佛教」的態度，在此，存在的循環成為一種需要被忍受乃至逃離的苦役，而非被熱愛與意志的命運 8。
與此相對，查拉圖斯特拉的憤怒，正源於對這種生命價值之貶抑的抗拒。他所揭示的永恆輪迴，並非一個從外部觀察到的宇宙論事實，而是一個必須從內部、在每一個「瞬間」（Augenblick）中被體驗、被決斷的生存性命令（existential imperative）9。它不是關於「時間是什麼形狀」的問題，而是「你是否能夠意志你的生命，連同其最微小的細節，無限次地重返？」的挑戰。因此，這兩種詮釋的衝突，是一場深刻的系譜學鬥爭。侏儒的觀點，其根源可追溯至奴隸道德的譜系，這種譜系總是貶低當下、此世的價值，而將最終的審判權交予一個外在的權威——無論是彼岸的上帝，還是此處的宇宙法則。查拉圖斯特拉的觀點，則源於權力意志的譜系，它透過將永恆的印記烙印在當下此刻之上，從而將每一個瞬間都神聖化 9。最終，侏儒的圓環是一個封閉的監獄，它將生命禁錮於無意義的重複之中；而查拉圖斯特拉的輪迴，則是一場終極的解放，它透過意志的肯定，將生命提升至最高的強度與意義。
第三章：「瞬間」之門的權力意志——作為肯定性原則的永恆輪迴
在查拉圖斯特拉與侏儒的對峙中，場景的核心象徵地景是一座門廊（Thorweg）。這座門廊不僅是物理空間的節點，更是時間哲學與價值決斷的形上學場域。尼采對其的描繪極具象徵深度：它有「兩副面孔」（zwei Gesichter），兩條看似永恆對立的道路在此交會——一條通往無限延伸的過去，另一條則通往無限展開的未來 6。這個地景本身就是對傳統線性時間觀的激進解構。在線性時間觀中，過去是已逝的、不可改變的，未來是未至的、充滿不確定性的，而現在僅僅是兩者之間一個稍縱即逝的點。然而，在這座門廊，過去與未來並非單向的流逝，而是作為兩股永恆的力量匯聚於一點。
這座門廊的名字被銘刻其上：「瞬間」（Augenblick）。這個命名揭示了尼采時間哲學的核心洞見：時間的真正重心、其全部的重量與意義，並非在於無限的過去或未來，而是在於當下這個決斷與創造的點。正是從「瞬間」出發，過去的意義被重新詮釋，未來的道路被開創。查拉圖斯特拉的關鍵提問——「你相信嗎，侏儒，這兩條路會永遠矛盾下去嗎？」——暗示著，從一個更高的、超越侏儒之重負精神的視角來看，過去與未來的線性對立將被消解在一個更為深刻的統一性之中。
查拉圖斯特拉正是從這個「瞬間」出發，推演出永恆輪迴的思想。他論證道：「凡是能跑的，不是都必須已經跑過這條路了嗎？...凡是能發生的事，不是都必須已經發生、完成、經過了嗎？...因此，這個瞬間不也將所有將來的事物拉到自己身後嗎？...我們不是都必須已經存在過了嗎？...並且再度回來，在那另一條路上奔跑...我們不是必須永遠回來嗎？」這段看似宇宙論的推論，其真正的力量在於將永恆輪迴呈現為一個內在於「瞬間」的結構性思想，而非一個外在的時間序列 7。每一個「瞬間」都蘊含了全部的過去與未來，它不是時間線上的一個點，而是整個時間之環的匯聚點。
在此，法國哲學家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對尼采的解讀提供了一個極具洞察力的詮釋框架。德勒茲在其著作《尼采與哲學》中指出，永恆輪迴並非「同一之物」（the same）的單純回歸，而是一個具有選擇性的思想原則，它只肯定那些積極的、主動的力量，而淘汰所有反應性的、衰頹的力量 11。侏儒所理解的「圓環」，恰恰是「同一之物」在無意義循環中的回歸，這正是查拉圖斯特拉後來在與他的動物對話時所鄙夷的「老調重彈」（the same old song）12。
相反地，查拉圖斯特拉以「瞬間」為核心的永恆輪迴，則構成了一個終極的倫理與存在性測試：「你是否能夠意志這個瞬間，以及它所蘊含的一切——包括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醜陋、所有的偶然——無限次地重返？」只有最高形式的權力意志，那種能夠對存在的一切說出無條件「是」（Yes）的意志，才能通過這個測試 13。這個「是」，並非對一個靜態的、已完成的「存在」（Being）的肯定，而是對「生成」（Becoming）本身——對生命那永無止境的創造與毀滅、鬥爭與克服的過程——的全然肯定。它是一種意志，意志其自身的永恆回歸，從而將生成的混沌轉化為最高形式的存在。門廊，這個名為「瞬間」的交會點，正是這場選擇性的、創造性的肯定行動發生的神聖場所。
為了更清晰地揭示這兩種對立詮釋的系譜學差異，可將其核心特徵對比如下：
透過此番比較，兩種價值譜系的對立昭然若揭。侏儒的詮釋代表了所有衰頹的、厭世的價值觀的終極結論，而查拉圖斯特拉則開闢了一條通往全新價值創造的道路，其起點與終點，皆在於對「瞬間」的意志性肯定。
第四章：牧人與蛇的寓言——克服最深淵思想的身體化實踐
在查拉圖斯特拉與侏儒關於時間的智識辯論戛然而止後，文本的場景發生了劇烈的斷裂與深化。侏儒消失了，門廊與低語也隨之隱去。查拉圖斯特拉發現自己「突然間獨自站立在猙獰的懸崖之間，荒涼，在最荒涼的月光下」。這一場景的驟然切換，標誌著哲學思辨從抽象論證向著生存體驗的關鍵過渡。永恆輪迴的思想，此刻不再是一個可以被討論、被分析的客觀「對象」，而是化為一個侵入身體、威脅生命的直接現實與恐怖幻象。在此之前，一陣狗的嚎叫聲響起，這聲音觸發了查拉圖斯特拉對「最遙遠的童年」的記憶回溯，暗示了這個深淵思想的古老與根深蒂固，它潛藏在個人乃至人類集體無意識的最深處，等待在最孤寂的時刻被喚醒 16。
幻象的核心，是一位年輕牧人痛苦掙扎的景象。一條「黑色的、沉重的蛇」（schwarze schwere Schlange）鑽進了他的喉嚨，並且緊緊咬住。此處的蛇，是一個高度濃縮、承載著多重且矛盾價值譜系的象徵。
首先，從其直接的表象來看，蛇的「黑色」與「沉重」特質，使其直接與前文中的「重負之靈」產生了系譜學上的連結。在此譜系中，蛇代表了永恆輪迴思想中最令人窒息、最導向虛無主義的一面——即侏儒所理解的那種機械、宿命的循環論。它鑽入喉嚨，象徵著這個思想扼殺了人的言說能力與創造力，使人癱瘓、無法呼吸，最終導向生命的死亡 17。這是深淵思想作為純粹的「重負」對生命的壓迫。
然而，在尼采的整體象徵體系中，蛇同時也擁有截然相反的、積極的價值譜系。蛇是查拉圖斯特拉最親密的動物夥伴之一，牠盤繞在鷹的脖子上，代表著大地的智慧、循環的更新、死亡與再生的永恆節奏 14。鷹，作為最高貴的鳥，飛翔於天際；蛇，作為最智慧的獸，潛藏於大地。兩者的結合，象徵著天與地、精神與肉體、最高貴的驕傲與最深邃的智慧的統一。因此，蛇本身也蘊含著轉化與肯定的潛能。
鑽入牧人喉嚨的這條蛇，恰恰體現了這兩種對立譜系的矛盾統一體。牠是永恆輪迴思想的雙重面貌：既是可能致人於死的劇毒，也是能夠賦予人神性的靈藥。牠是古希臘文中的「藥」（），同時意味著毒藥與解藥 22。查拉圖斯特拉最初的反應是試圖用手將蛇「扯出來」，但這個嘗試失敗了——「徒勞！我沒能把蛇從喉嚨裡扯出來」。這個失敗的動作具有深刻的哲學意涵：它表明，永恆輪迴思想所帶來的虛無主義後果，是無法透過外在的干預、簡單的拒絕或理性的駁斥來逃避或移除的。這個思想一旦被真正地思考，就會深植於存在的內部，任何試圖將其「拉出」的努力都注定是徒勞的。
真正的轉捩點，來自查拉圖斯特拉那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咬下去！咬下去！把頭咬掉！咬下去！」（Beiss zu! Beiss zu! Den Kopf ab! Beiss zu!）。這聲吶喊並非一個理性的建議，而是一個來自存在深處的命令，一個要求採取內在的、暴烈的佔有與價值重估行動的指令。這個行動的目標並非蛇的整體，而是蛇的「頭」。咬斷蛇頭，不是要拒絕蛇所象徵的永恆輪迴與大地智慧，而是要摧毀其「頭部」——即其虛無主義的、否定生命的、使人癱瘓的領導原則。這是一個精準的價值外科手術，旨在將思想中的毒素與其療癒的潛能分離開來。透過這個「咬」的動作，牧人不再是被動的受害者，而是主動的行動者。他將那個幾乎致他於死的異物，透過一種最激烈的內化與征服，轉化為自身力量的一部分。這個咬斷的決斷，完美地體現了尼采的「命運之愛」（）的原則：不僅僅是忍受必然性，更是要熱愛它，意志它，將其轉化為自身意志的展現 14。
牧人的咬合，是權力意志最純粹、最直接的展現。它並非一個經過深思熟慮後的理性選擇，而是由查拉圖斯特拉那混合了「我的恐懼、我的憎恨、我的噁心、我的憐憫，我所有的善與惡，以一聲尖叫從我口中迸發出來」的呼喊所激發的本能決斷。這意味著，克服虛無主義的終極行動，需要動員存在的全部力量，它超越了傳統道德中善與惡的二元對立 23。正是在這個包含了所有善惡、所有矛盾情感的總體性爆發中，一種全新的、超越傳統價值的生命形態才得以誕生。
第五章：超人之笑的誕生——從悲劇感到生命喜劇的價值重估
當牧人聽從查拉圖斯特拉的吶喊，以決斷之姿咬斷並吐出蛇頭後，一個驚天動地的轉化發生了。文本以簡潔而充滿力量的筆觸描繪道：「他躍身而起。不再是牧人，不再是人——一個轉化者，一個被光環繞者，一個大笑者！」（Nicht mehr Hirt, nicht mehr Mensch, — ein Verwandelter, ein Umleuchteter, welcher lachte!）。這不僅僅是狀態的改變，而是一場根本的質變，是從「人」這一物種範疇向一個全新存在樣態的躍升。這正是尼采哲學中「超人」（Übermensch）概念的首次戲劇性預示 15。牧人透過克服那最沉重、最令人窒息的思想，超越了自身的人性限制，成為一個發光的、被解放的存在。
這場轉化的最高、最獨特的表現形式，是一種前所未聞的笑聲。查拉圖斯特拉以近乎敬畏的語氣強調：「從未有過任何人曾像他那樣笑過！」（Niemals noch auf Erden lachte je ein Mensch, wie er lachte!）。他進一步申明，這是一種「非人之笑」（keines Menschen Lachen war）。這種笑聲的系譜學考察，揭示了尼采對價值重估的深刻洞見。尼采在其哲學中明確區分了不同譜系的笑。存在一種「群畜的笑」（Lachen der Herde），這種笑是輕蔑的、反應性的、出於怨恨的嘲弄 25。這正是查拉圖斯特拉在序言中走下山，向市集上的民眾宣講超人時所遭遇的笑聲。那種笑聲源於對偉大事物的無知與嫉妒，是一種將一切拉向平庸的向下力量。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牧人所發出的「高處的笑」（Lachen der Höhe）25。這種超人之笑的根源，並非在於對痛苦的否認或遺忘，恰恰相反，它源於對最深沉痛苦的直面與克服。正如尼采在別處所言：「唯有人類承受如此深度的痛苦，以至於他不得不發明笑」27。這種笑聲，是從存在的深淵中升起的回響，是征服了最大恐懼之後的勝利凱歌。它標誌著一種全新的存在視角的誕生，一種能夠從「靈魂的高處」俯瞰一切，以至於「連悲劇本身都不再看似悲劇」的視角 28。
這並非意味著世界上的痛苦與恐怖消失了，而是指觀看它們的框架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這位轉化的牧人，是第一個達到這種境界的存在。他不再透過傳統的、道德化的悲劇濾鏡來看待世界——那種將痛苦視為懲罰、罪過或根本缺陷的視角。相反，他能夠以一種審美的、遊戲的眼光看待整個存在，將其視為一場宏大的「宇宙喜劇」或神聖的遊戲 25。他所發出的笑聲，正是「命運之愛」（
）最純粹的聽覺表達。這是一種能夠對永恆輪迴——包括所有醜陋、所有痛苦、所有荒謬的永恆回歸——發出由衷的、喜悅的「是」的存在的笑聲。這笑聲本身，就是對虛無主義的最終克服，是對生命意義的最高肯定。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查拉圖斯特拉本人，作為這場轉化的見證者與催化劑，卻尚未達到這種笑的境界。他承認：「如今，一種渴望吞噬著我，一種永不平息的渴求。我對這笑聲的渴望吞噬著我」（und nun frisst ein Durst an mir, eine Sehnsucht, die nimmer stille wird. Meine Sehnsucht nach diesem Lachen frisst an mir）。這段告白深刻地揭示了查拉圖斯特拉自身的地位：他是一個過渡，一座指向超人的橋樑，而非終點 24。他能夠教導克服虛無主義的道路，能夠發出那聲關鍵的吶喊，但最終的轉化與超越，必須由每一個體獨自完成。他對這種笑聲的渴望，是他自身教義尚未在自己身上完全實現的證明。
篇章的結尾，查拉圖斯特拉發出了充滿張力的感嘆：「我如何還能忍受活著！我又如何能忍受現在死去！」（oh wie ertrage ich noch zu leben! Und wie ertrüge ich’s, jetzt zu sterben!）。這句話完美地捕捉了一個見證了終極目標，但自身尚未達成的存在所感受到的巨大張力。活著，意味著要忍受這種渴望的煎熬；而死去，則意味著在最終的實現之前放棄。這份渴望，成為了驅動查拉圖斯特拉繼續其使命的根本動力，他必須繼續教導，直到人類中能有更多人學會這種解放性的、創造性的、神聖的笑。
第六章：結論——作為查拉圖斯特拉教義核心的詮釋藝術
對《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幻象與謎語〉篇章的系譜學分析，最終揭示了一個核心結論：此篇章的根本目的，並非在於傳遞一個關於永恆輪迴的固定「學說」或宇宙論真理，而是在於上演一場關於「詮釋」本身的生存鬥爭。整個文本的鋪陳，從查拉圖斯特拉與侏儒之間關於時間循環的價值對立，到他在「瞬間」之門前對權力意志的展現，再到牧人透過「咬斷」這一身體化的暴力行動完成對深淵思想的價值重估，最終昇華為超人的非人之笑——這整個過程，構成了一部價值的生成史詩。它戲劇化地呈現了價值是如何從特定的生命形態、特定的權力意志中誕生、鬥爭並最終確立的。
尼采在此篇章中以寓言的形式深刻地表明，生命本身就是一種詮釋活動 13。面對同一個「文本」——即存在的深淵思想，永恆輪迴的可能性——不同的詮釋者會產生截然不同的價值與後果。侏儒，作為衰頹生命形態的代表，其詮釋導向生命的癱瘓、意義的消解與虛無主義的勝利。他的「圓環」是一個封閉的、決定論的牢籠。相反地，那位無名的牧人，在查拉圖斯特拉的啟示下，其詮釋則導向權力的增長、生命的強度化以及對存在的最高肯定。他的「咬斷」與「大笑」，是一種創造性的行動，它將最沉重的負擔轉化為最高的解放。由此可見，所謂的「真理」並非被動地被發現，而是在這場詮釋的鬥爭中被主動地創造出來的。詮釋的意志，最終決定了生命的品質與方向。
篇章的結尾，查拉圖斯特拉將這個核心任務直接拋給了他的聽眾，以及文本的所有讀者。他提問道：「那麼，請為我解開我當時所見的謎語，請為我詮釋這位最孤獨者的幻象！」（so rathet mir doch das Räthsel, das ich damals schaute, so deutet mir doch das Gesicht des Einsamsten!）。這個開放式的結尾，極具深意。它拒絕提供一個封閉的、教條式的答案，而是將詮釋的責任與權力交到了每一個讀者手中。這意味著，通往超人的道路並非是盲目地跟隨查拉圖斯特拉的教誨，也不是去記憶關於永恆輪迴的公式。真正的道路，在於學習並實踐查拉圖斯特拉所展示的那種創造性的、肯定生命的「詮釋藝術」（），並用它來勇敢地面對自己生命中的「蛇」——那些最令人恐懼、最可能導致虛無主義的思想與經驗。
最終，對〈幻象與謎語〉的系譜學考察證明，尼采哲學的精髓不在於其命題的「內容」（what it is），而在於其思想的「功能」（what it does）。他的哲學並非一套描述世界的體系，而是一種能夠轉化生命、重估一切價值、創造全新意義的力量。這個謎語的最終答案，不在文本之中，而在於讀者如何透過對文本的詮釋，進而詮釋並創造自身生命的價值。這才是查拉圖斯特拉留給我們的真正遺產，也是他作為「最孤獨者」的幻象所指向的未來。
引用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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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s Spoke Zarathustra: Of the Vision and the Riddle, what??? : r/Nietzsche - Reddit,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www.reddit.com/r/Nietzsche/comments/12p8u58/thus_spoke_zarathustra_of_the_vision_and_the/
Zarathustra: the Eagle and the Serpent : r/Nietzsche - Reddit,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www.reddit.com/r/Nietzsche/comments/199lga6/zarathustra_the_eagle_and_the_serpent/
The Serpent Archetype in Nietzsche's Thus Spoke Zarathustra | Humanities Bulletin,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journals.lapub.co.uk/index.php/HB/article/view/2904
The serpent and the eagle in "Thus Spoke Zarathustra" : r/Nietzsche - Reddit,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www.reddit.com/r/Nietzsche/comments/kxjlps/the_serpent_and_the_eagle_in_thus_spoke/
I have recently begun to read "Thus Spoke Zarathustra." In the prologue, Nietzsche mentions that Zarathustra is friends with an eagle and a serpent. What do these animals represent, symbolically or metaphorically? How do they play into the wider themes of Nietzsche's philosophy? - Reddit,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www.reddit.com/r/Nietzsche/comments/1fd30rb/i_have_recently_begun_to_read_thus_spoke/
The Snake's Eternal Lesson. Snakes in Symbolism, Nietzsche, and… | by Emilio Bazan Sanchez | Philosophy Today | Medium,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medium.com/philosophytoday/the-snakes-eternal-lesson-371b24dd8e8f
Rethinking Morality Theme in Thus Spoke Zarathustra - LitCharts,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www.litcharts.com/lit/thus-spoke-zarathustra/themes/rethinking-morality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 Wikipedia,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de.wikipedia.org/wiki/Also_sprach_Zarathustra
NIETZSCHE: The Comedy of Existence: Superhuman Laughter ...,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eternalisedofficial.com/2020/11/28/superhuman-laughter-nietzsche/
NIETZSCHE, ZARATHUSTRA AND THE STATUS OF LAUGHTER - Oxford Academic,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academic.oup.com/bjaesthetics/article-pdf/32/1/39/9742306/39.pdf
The Comedy of Existence. Nietzsche frequently laughs and he especially recommends laughing at oneself. He does not speak of just any laugh, but of a laugh that comes from the depths of man. It is from that depth that one must learn to laugh the superhuman laugh : r/philosophy - Reddit,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www.reddit.com/r/philosophy/comments/oeaj99/the_comedy_of_existence_nietzsche_frequently/
Why the Übermensch Laughs: Nietzsche talks about the “golden laughter” he would rank philosophers by which transcends the soul-crushing darkness of life—the laughter of the heights “from which even tragedy ceases to look tragic” : r/philosophy - Reddit,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www.reddit.com/r/philosophy/comments/nauahu/why_the_%C3%BCbermensch_laughs_nietzsche_talks_about/
Warum der Übermensch lacht: Nietzsche spricht über das "goldene Lachen", wonach er Philosophen beurteilen würde, das die seelenzerstörende Dunkelheit des Lebens überwindet – das Lachen der Höhen, "von denen selbst die Tragödie aufhört, tragisch auszusehen". : r/philosophy - Reddit,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www.reddit.com/r/philosophy/comments/nauahu/why_the_%C3%BCbermensch_laughs_nietzsche_talks_about/?tl=de
Pourquoi le Übermensch rit : Nietzsche parle du "rire doré" avec lequel il classerait les philosophes, qui transcende l'obscurité écrasante de la vie - le rire des hauteurs "d'où même la tragédie cesse de paraître tragique" : r/philosophy - Reddit,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www.reddit.com/r/philosophy/comments/nauahu/why_the_%C3%BCbermensch_laughs_nietzsche_talks_about/?tl=fr
„Wer ist uns Zarathustra?“: Zarathustras dialogische Selbstsuche - Universiteit Gent, 檢索日期：10月 6, 2025， https://libstore.ugent.be/fulltxt/RUG01/002/060/381/RUG01-002060381_2013_0001_AC.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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