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碎善人與義人」：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價值創造的系譜學考察 (by gemini)
用尼采系譜學方法討論本處所列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冊第十二篇Von alten und neuen Tafeln.第二十七節內容，不需要重複說明系譜學方法，但希望能有高品質之Kunst der Auslegung對本處內文進行分析與討論。可以根據英文，德文，日文，法文，義大利文，西班牙文，中文等高品質的學術文獻進行查考，進行根據內文而有權威等級的深度考察與答覆。答覆請以台灣通用的繁體中文答覆。
導論：查拉圖斯特拉的詰問——「舊與新牌匾」中的危機時刻
《舊與新牌匾》的總體脈絡與§27的戲劇性定位
在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哲學詩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Also sprach Zarathustra）中，第三部標誌著一個關鍵的轉折點。查拉圖斯特拉的教誨從對「超人」（Übermensch）的宣告與對「上帝已死」的診斷，深化為對其核心思想——尤其是永恆輪迴（ewige Wiederkunft）——的艱難肯定。在此脈絡下，第十二篇章〈舊與新牌匾〉（Von alten und neuen Tafeln）構成了整部作品的思想高峰與核心樞紐。此篇章不僅是全書最長的一章，更代表查拉圖斯特拉最為系統性地闡述其新價值體系的嘗試。篇章標題本身即蘊含著深刻的象徵意義：它直接回應了摩西在西奈山上領受上帝石板的聖經敘事，暗示著查拉圖斯特拉正試圖從一個神授律法的傳統，過渡到一種由人類自我立法的全新道德 1。這是一場從他律到自律的革命，是人類精神成熟的標誌。
在此宏大的篇章結構中，第二十七節（§27）以其突兀的簡潔與暴烈的語氣，扮演了一個戲劇性的高潮角色。在查拉圖斯特拉逐一剖析了婚姻、國家、德性等多種具體價值之後，這一節突然爆發，將矛頭直指所有舊價值的根基——亦即「善人與義人」（die Guten und Gerechten）本身。它的位置極具策略性：尼采在此揭示，通往新價值創造之路的最大障礙，並非任何特定的「惡」或罪行，而是那種自以為早已掌握善惡最終定義、僵化且不容置疑的「善」本身 3。§27的功能，便是將潛藏在前面二十六節批判背後的根本敵人暴露無遺，將一場針對特定道德規範的辯論，升級為一場對道德根基的總攻擊。它是一個警鐘，宣告著在任何新牌匾被刻寫之前，必須先有一場徹底的偶像破壞行動。
文本的精細解讀（Kunst der Auslegung）：§27的修辭火力
對§27的深入分析，必須從其精煉而充滿爆炸性的修辭策略入手。尼采在此並非進行哲學論證，而是發動一場語言的突襲。其文本如下：
「哦，我的弟兄們，你們可曾理解這句話？以及我從前論及『最後之人』時所說的話？
一切人類未來的最大危險在哪裡？不就在善人與義人之中嗎？
『砸碎，替我砸碎善人與義人！』——哦，我的弟兄們，你們可曾理解這句話？」
首先，文本採用了強烈的重複結構。「哦，我的弟兄們，你們可曾理解這句話？」（O meine Brüder, verstandet ihr auch diess Wort?）這句問話在開頭與結尾各出現一次，形成一個框架，將核心的駭人宣告包裹其中。這種重複不僅是為了強調，更是為了製造一種迴響，迫使讀者反覆咀嚼這段話的顛覆性意涵。中間的命令句「砸碎，替我砸碎…」（Zerbrecht, zerbrecht mir...）中，「替我」（mir）這個與格代名詞的插入，將此一破壞行動個人化、情感化 4。這不僅是一個普遍的哲學指令，更是查拉圖斯特拉發自內心深處的、近乎痛苦的懇求。這暗示著他深知此舉的沉重代價，以及他個人在這場價值革命中所承擔的命運。
其次，修辭性問句（rhetorical question）是此節的核心武器。「一切人類未來的最大危險在哪裡？不就在善人與義人之中嗎？」（Bei wem ist die grösste Gefahr aller Menschen-Zukunft? Ist es nicht bei den Guten und Gerechten?）。這種提問方式預設了答案，其目的並非尋求資訊，而是要瓦解聽者的防禦心理，強迫他們進入一個令人不安的共謀關係中 5。它繞過了傳統道德的邏輯辯護，直接訴諸一種更深層、更直覺的洞察，旨在引發一種震撼性的頓悟，而非一場理性的辯論。這種策略本身就是對「善人與義人」那種基於理性與既定規則的思維模式的挑戰。
再者，對「我的弟兄們」（meine Brüder）的親密稱呼，在此創造了一個被揀選的、能夠承受此一可怕真理的內部圈子。這句話並非對所有人說的，而是對那些已經準備好追隨查拉圖斯特拉踏上險途的「更高的人」說的。它將砸碎舊道德的行動，框架為一項屬於未來創造者的、共同的、帶有密謀性質的神聖使命。
最後，此節明確地將砸碎「善人與義人」的呼籲，與他先前關於「最後之人」（der letzte Mensch）的教誨聯繫起來 4。這條線索至關重要，它不僅僅是回顧，而是建立了一個根本性的概念等同：查拉圖斯特拉在此揭示，「善人與義人」正是「最後之人」的成因與化身。他們的道德觀，正是那片孕育出人類最可鄙形態的貧瘠土壤。
綜合來看，§27的風格並非描述性，而是行動性（performative）的。它的急迫、重複與詰問形式，旨在創造一種即時的危機感。尼采不只是在論證「善人與義人」是一種危險；他是在修辭上扮演著價值體系崩潰的那一刻，迫使讀者親身體驗那種最高價值已然成為最大威脅的暈眩感。這段文字的形態與其內容密不可分。它不只是陳述一場價值危機，它本身就是那場危機，並以一種旨在粉碎自滿、強迫人們做出抉擇的語言來表達 6。這完全符合尼采的哲學觀，他反對將哲學視為純粹的智力遊戲，而是將其視為一種改變生命的實踐。
第一章：「善人與義人」的系譜學肖像
為了理解查拉圖斯特拉為何發出如此極端的呼籲，我們必須運用尼采的系譜學方法，深入探究「善人與義人」這一概念的起源、心理動機及其價值內涵。他們並非永恆的道德典範，而是一個特定歷史與心理譜系的產物。
價值的起源：主人道德與奴隸道德的對立
根據尼采在《道德系譜學》（Zur Genealogie der Moral）中的經典分析，歷史上存在著兩種根本對立的道德類型：主人道德（Herrenmoral）與奴隸道德（Sklavenmoral）8。主人道德源於高貴、強健、充滿生命力的貴族階級。他們的價值判斷是主動的、自我肯定的。「善」（gut）首先被用來指稱他們自身以及他們所具備的品質——高貴、勇敢、強大、真實。而「惡」（schlecht，意指「壞的」、「低劣的」）則是事後被用來形容那些與他們相對立的、軟弱的、卑賤的、怯懦的群體。
與此相對，奴隸道德則誕生於被壓迫、軟弱、充滿怨恨的群體之中。他們的價值創造是**反應性（reactive）**的。他們的首要行動是將壓迫他們的強者定義為「惡」（böse，意指「邪惡的」）。然後，通過一種否定的邏輯，他們將自身所具備的品質——軟弱、順從、忍耐、同情——重新命名為「善」（gut）8。查拉圖斯特拉所要砸碎的「善人與義人」，正是這場在道德領域由奴隸發動的起義的繼承者。他們的「善」並非源於豐盈的生命力，而是源於對生命的無能與怨恨。
怨恨（Ressentiment）的心理學：復仇精神與價值的顛倒
奴隸道德的核心心理驅動力是「怨恨」（Ressentiment）。這是一種被壓抑的、無力發洩的仇恨、嫉妒與復仇慾的混合物 8。由於弱者無力直接對抗強者，他們便在想像中進行復仇。他們發明了一個彼岸世界或是一種終極審判，在那裡，現世的強者將受到懲罰，而他們這些「善人」將得到獎賞。
因此，「善人與義人」的道德並非出於愛，而是出於對強者、健康者、創造者的深刻怨恨 10。他們的「正義」（Gerechtigkeit）並非一種平衡或客觀的裁決，而是一種經過升華的、巧妙偽裝的復仇形式。正如尼采在《道德系譜學》中所暗示的，他們的「正義」就是「復仇」。他們所推崇的同情、憐憫，實際上是一種更為精緻的權力工具：通過同情，他們將強者的痛苦視為應得的懲罰，將自己的痛苦視為一種美德的證明，從而在道德上戰勝了他們在現實中無法戰勝的對手。這種道德體系是弱者用來對抗並最終統治強者的最有效武器，它將強者的生命本能（如驕傲、創造力、支配欲）打上「邪惡」的烙印，從而使強者對自己的本能產生懷疑與罪惡感。
法利賽人的面孔：自我正義與缺乏自我批判
「善人與義人」最顯著的特徵之一，是他們絕對的道德確定性與自我正義感。他們堅信自己早已掌握了善惡的最終真理，正如查拉圖斯特拉所言，他們在內心深處說：「我們早已知道何為善，何為義了」（wir wissen schon, was gut ist und Gerecht）3。這種態度使他們成為尼采筆下的現代法利賽人（Pharisäer）13。他們將道德視為一套永恆不變的法規，而自己則是這套法規的忠實執行者與捍衛者。
這種自我正義感使他們完全喪失了自我批判的能力。他們無法想像他們的「善」可能是一種毒藥，他們的「義」可能是一種最大的不義。他們是舊牌匾的守護者，而非新價值的創造者 3。他們的「正義」與尼采在早期著作中所讚揚的那種罕見的、能夠超越個人好惡的 বিচার官德性（die Tugend des Richters）截然不同 15。相反，他們的「正義」是一種僵化的、毫不留情的、將群體價值應用於所有人的暴力，它必然會對傑出的、例外的個體造成傷害與壓迫 16。他們正是那些會將任何膽敢挑戰其既定秩序的創造者釘上十字架的人，因為在他們眼中，創造者就是破壞者，就是罪犯 13。
進一步深究，「善人與義人」所標榜的「正義」，實則代表了禁慾主義理想（ascetic ideal）的世俗化最終形態。這是一個更為隱蔽、因而也更具危害性的階段。傳統的、宗教性的禁慾主義理想，會明確地設定一個彼岸世界，以此來否定此世的價值。然而，在「上帝已死」之後，這種理想並未消失，而是改頭換面，潛入了世俗的道德觀念之中。
「善人與義人」的「正義」不再訴諸上帝或來世，而是以「公平」、「平等」、「社會福祉」等看似屬於此世的概念為基礎，這使得其內在的生命否定核心更難被察覺 16。他們將一切形式的痛苦、不平等、掙扎和危險都詮釋為一種必須被糾正的「不公義」16。這套詮釋系統催生了一個龐大的道德工程，其目標是系統性地根除人類生存中的艱辛、風險與痛苦。這個工程的終極藍圖，正是「最後之人」那舒適、安全、無痛的生存狀態 19。因此，他們的「正義」絕非一種中立的秩序原則，而是一種積極重塑世界的力量，它延續了禁慾主義僧侶向上宣戰的事業，只是換上了一面世俗化的新旗幟。它是上帝死後留下的「上帝的陰影」（Schatten Gottes），是一種持續毒害人類偉大潛能的道德殘餘 16。
第二章：人類最可鄙者——「善人」作為「最後之人」的化身
查拉圖斯特拉在§27中將「善人與義人」等同於「最後之人」，並斷言他們是「人類未來的最大危險」。這一論斷並非誇飾，而是基於一條清晰的因果鏈：正是「善人」的道德體系，系統性地培育並最終導致了「最後之人」這種人類形態的出現。
「最後之人」的特徵：舒適、安全與平庸的勝利
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序言中，尼采通過查拉圖斯特拉之口，描繪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慄的未來人類肖像——「最後之人」（der letzte Mensch）。這是人類在喪失了所有偉大目標與超越自身的渴望之後，所能達到的最終狀態。其主要特徵包括：
對舒適與安全的極度追求：他們離開了艱苦的地區，因為「人需要溫暖」。他們彼此依偎，也只是為了取暖。生病和猜疑被視為罪惡，他們小心翼翼地行走，以免絆倒在石頭或他人身上 19。
痛苦與風險的全面規避：他們發明了一種微不足道的幸福。「偶爾來一點毒藥：那能讓人做個好夢。最後再來一大服毒藥，便能有個安詳的死亡。」工作只是消遣，但他們會確保消遣不會過於勞累 19。
平等的極致與個性的消亡：他們不再有貧富之分，也不再有統治者與被統治者，因為這一切都「太麻煩了」。他們宣稱：「沒有牧人，只有一群羊！人人欲求平等，人人都很平等：凡感覺不同者，皆自願進入瘋人院。」20。
偉大渴望的終結：他們不再理解何為創造、何為渴望、何為星辰。「唉！人類不再射出超越自身的渴望之箭的時代即將來臨。」地球變小了，而「最後之人」在上面跳躍著，使一切都變得渺小 20。
「最後之人」代表了人類奮鬥與抱負的終點。他們是尼采診斷的虛無主義的最終產物——不是那種伴隨著毀滅與痛苦的積極虛無主義，而是滿足於無意義的舒適生活中的消極虛無主義 6。他們是人類歷史的句點，是無法被超越的死胡同。
從「善的道德」到「最後之人」的因果鏈
「善人與義人」的道德觀與「最後之人」的生存狀態之間，存在著直接的因果關係。「善人」的價值體系正是培育「最後之人」的溫床。
首先，「善人」的道德，即群體道德（Herdenmoral），其核心價值是同情、無私、以及減輕所有人的痛苦 12。當這種道德觀念取得絕對主導地位時，它便創造了一種社會與心理環境，在這種環境中，「最後之人」的生活方式不僅成為可能，更被視為道德的最高理想。對痛苦的同情，發展到極致，便成為一種不惜一切代價消除痛苦的衝動，這直接導致了「最後之人」那種將舒適與無痛奉為圭臬的世界觀 19。
其次，「善人與義人」對創造者、冒險者、以及能夠承受並賦予痛苦意義的強者的憎恨，是鋪平通往「最後之人」道路的關鍵機制 17。創造者是危險的，因為他打破舊牌匾；冒險者是魯莽的，因為他藐視安全；而能夠肯定痛苦的強者，則直接挑戰了以同情為基礎的道德體系。因此，「善人」的道德必須壓制、馴服、甚至消滅這些「不道德」的類型。其結果便是為「最後之人」掃清了道路，因為「最後之人」的定義恰恰是：沒有能力創造、不敢冒險、也無法承受任何有意義的痛苦 19。法文世界的詮釋甚至直接將「善人與義人」等同於「最後之人」，認為他們是同一現象的兩個面向 4。
人類未來的最大危險
查拉圖斯特拉將「善人與義人」稱為「人類未來的最大危險」，其深刻原因在於，他們不僅導致了「最後之人」的出現，更可怕的是，他們使這種衰敗的狀態看起來像是值得嚮往的。他們將這種舒適的腐朽，包裝成道德進步的頂峰，是人類終於克服了野蠻、暴力與不平等的黃金時代 16。
這種道德上的偽裝，使得「最後之人」的狀態具有極強的誘惑力與穩定性。它是一個幸福的牢籠，人們在其中安逸地生活，卻喪失了掙脫牢籠的慾望與能力。這就是最大的危險所在：因為「最後之人」是一個終點，他的世界裡，「超人」是不可思議的，甚至是邪惡的。那片能夠長出參天大樹的豐饒土壤，已經變得「貧瘠而馴服」20。而「善人與義人」，正是這片貧瘠土壤的辛勤園丁。
這種危險的根源，可以被理解為一種最微小者的暴政（tyranny of the smallest）。問題不僅僅在於「善人與義人」推崇平庸，更在於他們建立了一種制度，讓最微弱者的視角成為普世標準。源於軟弱的群體道德，其本質並非眾多道德觀中的一種，而是要求成為唯一的道德 22。它追求消滅一切差異與卓越。其核心價值——同情、安全、平等——旨在保護群體動物免受傷害，以及免於感到自卑 8。
當這些價值成為普世標準時，任何超越群體的品質，例如雄心、為目標而承受痛苦的意願、自我超越的衝動，都會被重新歸類為「邪惡」、「不公義」或「自私」。這就創造了一個系統，在這個系統中，「最高的人」被迫按照「最低的人」的標準生活 9。「最後之人」正是這個系統的邏輯產物：一個完美適應了「弱者價值觀是唯一合法價值觀」的世界的人。因此，「善人與義人」之所以危險，不僅因為他們無法孕育偉大，更因為他們積極地、系統性地建構了一個在結構上就敵視偉大的世界。
第三章：「砸碎者」即「創造者」——破壞作為創造的先決條件
查拉圖斯特拉在§27中發出的「砸碎」的呼喊，並非出於虛無主義的破壞慾，而是植根於一個深刻的洞見：創造與破壞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要建立新的價值，就必須先摧毀舊的價值體系。因此，創造者必然同時是一位破壞者。
創造性破壞的悖論
尼采的思想中貫穿著「創造性破壞」（creative destruction）這一核心概念 1。任何真正的新事物，其誕生都意味著舊事物的死亡。價值的創造尤其如此。新的價值牌匾不可能被書寫在已經寫滿誡律的舊牌匾之上。必須先將舊牌匾砸得粉碎，清出一片空白，新的創造才有可能發生。
然而，身處舊價值體系中的「善人與義人」無法理解這一點。在他們眼中，只有破壞，沒有創造。他們將那個敢於挑戰其神聖牌匾的人，蔑稱為「破壞者」（Brecher）和「罪犯」（Verbrecher）17。這是每一位偉大精神都必須面對的悲劇性誤解。他們被自己時代的「善人」所憎恨，因為他們的創造行為，在現存的道德框架下，只能被視為一種罪行。耶穌被法利賽人釘死，蘇格拉底被雅典公民判處死刑，這些都是歷史上不斷重演的悲劇：創造者被他試圖拯救的同時代人視為最大的敵人。
精神的三種變形：從駱駝到獅子
「砸碎」的行動，與查拉圖斯特拉在第一部開篇所講述的「精神三變」（Von den drei Verwandlungen）的寓言直接對應 14。精神的第一個階段是駱駝，它代表著忍辱負重的精神，跪下來，承擔最沉重的負擔——傳統道德的「你應」（Du sollst）。駱駝將責任、義務、犧牲視為最高價值。
然而，在最孤獨的沙漠中，精神將發生第二次蛻變，成為獅子。獅子是戰鬥精神，它要為自己贏得自由，對「你應」說出神聖的「不」。獅子要對抗那條名為「你應」的巨大金龍，龍的每一片鱗甲上都閃耀著千年來的價值。這條龍，正是「善人與義人」及其道德體系的完美化身。他們是傳統、責任與群體道德的總代表。「砸碎」他們，就是獅子那神聖的「不」，是解放自身的必要行動，是為創造開闢道路的暴力宣言 14。獅子本身或許還不能創造新價值，但它必須首先贏得創造的自由。
權力意志作為創造的驅動力
砸碎舊牌匾與創造新牌匾的行動，是「權力意志」（Wille zur Macht）最純粹的展現 24。在尼采的哲學中，權力意志並非簡單地指對他人的統治慾，而是一切生命體內在的、根本的驅動 C 力：一種不斷擴張其影響力、克服阻力、並將形式賦予混沌的衝動 26。它是一種自我超越的意志，一種不斷變得更強大、更豐富、更完整的內在渴望。
「善人與義人」及其被動、同情的道德，代表了對權力意志的根本否定。他們尋求一個沒有鬥爭、沒有痛苦、沒有阻力的世界，一個權力意志被徹底馴服的世界。他們的「善」就是權力意志的衰竭。與此相反，創造者肯定權力意志。他積極地按照自己的價值來塑造世界，這必然要求他去砸碎舊秩序所構成的阻力 7。因此，§27的呼喊，是對權力意志的召喚，是要求精神從被動承受轉向主動創造的戰鬥號角。
更深層次地看，查拉圖斯特拉呼籲「砸碎」「善人與義人」，是一種對「罪行」概念的刻意價值重估。這段文字迫使讀者意識到，從人類演化與創造更高生命類型的視角來看，最大的「罪行」不是觸犯法律，而是服從一種扼殺生命的法律。真正的「罪犯」是創造者，而真正的「墮落」則是「最後之人」那種舒適的停滯。
「善人與義-人」將「罪犯」定義為打破他們牌匾的人 17。這是一個基於靜態規則的、法律主義和道德主義的定義。然而，查拉圖斯特拉從一個完全不同的評價框架出發：生命的健康與提升 29。從這個視角看，「善人與義人」的價值本身就是否定生命的，因此，他們才是對人類未來犯下最大「罪行」的人。
通過將「破壞者」等同於「創造者」（den Brecher... das aber ist der Schaffende），尼采完成了一次徹底的價值轉換。被舊道德譴責的人物，在新道德的曙光中被揭示為英雄。因此，§27不僅僅是一個暴力的呼籲，它是一場深刻的哲學再教育。它教導我們，進步需要被當下稱為「罪行」的東西。超人按照現有標準將不會是「善」的；他將是那個有力量在「最後之人」眼中成為一名「罪犯」的人 18。
第四章：新牌匾的黎明——超越「善與義」的超人倫理學
砸碎舊牌匾之後的廢墟，並非虛無主義的終點，而是新創造的起點。查拉圖斯特拉的破壞是為了建設，是為了給「超人」的倫理學——一種超越了傳統善惡二元對立的新牌匾——騰出空間。
新牌匾的內容：肯定生命與自我超越
在被砸碎的牌匾之外，等待著的是什麼？超人的倫理學並非一套新的、適用於所有人的普世誡律，而是一種以持續的「自我超越」（Selbst-Überwindung）為核心的生命態度 7。價值不再是被發現的客觀真理，而是由強大的個體為服務於生命的提升而創造出來的工具 6。
為了更好地理解這種對立，可以將「善人與義人」的奴隸道德與創造者/超人的主人道德進行對比：
如上表所示，新的德性將是創造者的德性：面對深淵的勇氣、忍受孤獨的能力、命令自己的意志、以及與群體保持「距離的 pathos」（Pathos der Distanz）13。這是一種貴族的倫理學，它要求個體對自己負責，成為自己生命的立法者。
永恆輪迴作為終極的試煉
「永恆輪迴」（ewige Wiederkunft）的學說是對這種新倫理學的終極試煉與最高肯定 6。這個思想要求一個人去設想：他生命中的每一個瞬間，無論是最大的喜悅還是最深的痛苦，都將無限次地、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回歸。
只有超人，那個達到了生命最高肯定階段的個體，才能夠承受並熱愛這個思想。他能夠對自己的整個生命說「是」，並願意讓它無限重複，因為他生命的每一刻都是他自己意志的創造與肯定。
相反，「善人與義人」以及他們的最終產物「最後之人」，將會被這個思想徹底壓垮。他們的整個道德體系，本質上就是一種對痛苦與現實的逃避，他們努力創造一個他們希望不會輪迴的世界 31。他們無法肯定永恆輪迴，這一點最終暴露了其價值觀深處否定生命的根基。永恆輪迴成為一塊試金石，將肯定生命者與否定生命者區分開來。
結論：§27作為價值重估的綱領性呼籲
綜上所述，《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部第十二篇第27節，遠非一段單純的虛無主義破壞宣言。它應被視為尼采整個「重估一切價值」（Umwertung aller Werte）哲學工程的綱領性呼籲與必要起點。
通過系譜學的考察，我們看到「善人與義人」並非道德的化身，而是源於怨恨的、否定生命的奴隸道德的繼承者。他們的價值體系，通過將平庸與舒適理想化，直接通向了人類精神的死胡同——「最後之人」。因此，查拉圖斯特拉發出的「砸碎」的命令，是將人類從這條通往衰敗的道路上拯救出來的唯一方式。
這一「砸碎」的行動，是精神蛻變為獅子的關鍵一步，是權力意志在創造新價值之前的必要解放。它重新定義了「罪行」與「創造」的關係，揭示了通往更高人類的道路必然要穿越被當代人視為禁忌的領域。
因此，§27是查拉圖斯特拉發出的最為激進的戰鬥檄文。它標誌著對舊道德的徹底決裂，是為新牌匾——一種以自我超越、肯定生命、並能經受永恆輪迴考驗的超人倫理學——清理地基的爆破聲。它是查拉圖斯特拉偉大的、肯定生命的「是」之前，那個必不可少的、撼動世界的「不」。它是一個轉捩點，在此，對道德的批判轉化為一項改變世界的、刻不容緩的實踐任務，其目標是為人類開創一個超越「最後之人」這一絕境的未來。
引用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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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isez les bons et les justes ! - PHUSIS, 檢索日期：10月 12, 2025， https://phusis.ch/2012/12/25/brisez-les-bons-et-les-jus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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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ief analysis of Thus spoke Zarathustra by Nietzsche | by Maximilian Rehn - Medium, 檢索日期：10月 12, 2025， https://maximilian-rehn.medium.com/brief-analysis-of-thus-spoke-zarathustra-by-nietzsche-b78f7092c34c
論道德的譜系提問00114211 - 西洋政治思想史2013, 檢索日期：10月 12, 2025， http://scuwhpt2013.blogspot.com/2014/06/0011421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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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驚世預言：為什麼善良的人永遠是輸家？“惡人”爲何更能成功？尼采關於權力的黑暗真相#尼采哲學#權力意志#成功法則#道德真相#人性分析#哲學思辨#心理學 - YouTube, 檢索日期：10月 12, 2025，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9yDfRUNOOw4
“Bizi Öldürmeyen Şey Güçlendirir” mi?: Nietzsche'de Acı, Ressentiment ve Politika - DergiPark, 檢索日期：10月 12, 2025， https://dergipark.org.tr/tr/download/article-file/2991511
超验道德与生命虚无——尼采对基督教道德的批判及其意义, 檢索日期：10月 12, 2025， http://library.ttcdw.com/libary/wenhuakejisuyang/zx/118278.html
對尼采而言，遵從奴隸道德的「善人」，虛偽由習慣成了本性, 檢索日期：10月 12, 2025， https://news.readmoo.com/2021/12/14/nietzsche/
Rethinking Morality Theme in Thus Spoke Zarathustra - LitCharts, 檢索日期：10月 12, 2025， https://www.litcharts.com/lit/thus-spoke-zarathustra/themes/rethinking-morality
Being Just is Always a Positive Attitude": Justice in Nietzsche's Virtue Epistemology - King's Research Portal, 檢索日期：10月 12, 2025， https://kclpure.kcl.ac.uk/portal/files/127699583/Cristy_Nietzsche_epistemic_justice_w_abstract_accepted_version.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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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arathustra - Part 3: Sections 12 - 16 : r/PhilosophyBookClub - Reddit, 檢索日期：10月 12, 2025， https://www.reddit.com/r/PhilosophyBookClub/comments/584cno/zarathustra_part_3_sections_12_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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