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拉圖斯特拉》中的系譜學時刻：對〈舊牌匾與新牌匾〉第七節的深度詮釋 (by gemini)
用尼采系譜學方法討論本處所列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冊第十二篇Von alten und neuen Tafeln.第七節內容，不需要重複說明系譜學方法，但希望能有高品質之Kunst der Auslegung對本處內文進行分析與討論。可以根據英文，德文，日文，法文，義大利文，西班牙文，中文等高品質的學術文獻進行查考，進行根據內文而有權威等級的深度考察與答覆。答覆請以台灣通用的繁體中文答覆。
導論
研究定位
本報告旨在對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在其哲學詩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Also sprach Zarathustra）第三冊第十二篇〈舊牌匾與新牌匾〉（Von alten und neuen Tafeln）的第七節，進行一次系譜學的深度考察。此節雖僅由數句格言構成，卻是理解尼采宏大的價值重估（Umwertung aller Werte）工程的關鍵樞紐。其濃縮的語言，猶如一道閃電，照亮了西方道德傳統最幽暗的根基。本研究將不僅僅停留在文本的詮釋學層面，而是將此節視為一個凝鍊的「系譜學時刻」。在此之中，尼采以其特有的診斷式筆法，展演了他對「善良」、「真理」與「知識」等核心概念的批判性勘探。此處的查拉圖斯特拉，既是診斷現代性病症的醫師，也是宣告舊價值崩解、呼喚新立法的先知。
方法論闡述
遵循使用者之要求，本報告將直接「應用」而非僅僅「解釋」尼采的系譜學方法。此方法在此處的具體應用，意指一種深入歷史與心理底層的探問，其路徑如下：第一，追溯「善良」此一價值概念的權力意志起源，揭示其並非源於某種超驗的、形上學的基礎，而是特定生命形態在特定歷史鬥爭中的產物 1。第二，揭示傳統意義上的「真理」（Wahrheit）概念背後深刻的道德禁慾主義譜系，闡明對絕對真理的信仰如何成為一種生命否定的工具 4。第三，診斷那些被「善良者」的道德體系所系統性壓抑與隱瞞的真理，如何在其內部發酵、轉化為一種具有顛覆性能量的「毒藥」（Gift），並最終導致該體系的自我瓦解。
核心論點
本報告主張，〈舊牌匾與新牌匾〉第七節不僅僅是對「善良者」（die Guten）的一則尖銳的道德心理學批判，更是一則關於價值創造的立法預言。它辯證地揭示了一個深刻的原理：舊有價值的崩解——表現為其內在毒性的總爆發——乃是新價值得以確立的必要前提。查拉圖斯特拉在此處的角色，超越了單純的批判者或診斷者，他是一位未來的立法者（Gesetzgeber）。他所揭示的「毒藥」，正是他用以擊碎舊牌匾、為超人（Übermensch）的降臨鋪平道路的毀滅性兼創造性工具。此節的分析，因此成為理解從虛無主義的克服到超人新立法的完整路徑之關鍵。
結構概述
本報告的論述將依循以下五個環環相扣的層次展開。首先，將對第七節的文本進行精密的逐句解讀（Kunst der Auslegung），剖析其語言的挑釁性與隱喻的深刻性。其次，將運用系譜學方法，對「善良」這一核心概念進行解構，揭示其作為一種反應性力量的本質。第三，將探討尼采關於知識起源的激進思想，連結「惡的良知」與「求真意志」的病理學譜系。第四，將此節置於〈舊牌匾與新牌匾〉整個篇章的立法脈絡中進行分析，闡明其在「破壞」與「創造」辯證統一中的作用。最終，將綜合所有論述，闡明此節在查拉圖斯特拉引導高等人類通往超人之路上的核心戰略意義。
第一節：文本的精細解讀（Kunst der Auslegung）：善良者的謊言與被壓抑真理的毒性
尼采的哲學語言以其格言式的精煉與多義性著稱，對其進行細緻的詮釋是進入其思想深處的必要門徑。〈舊牌匾與新牌匾〉第七節的文本，正是此種風格的典範。
逐句分析：「Gute Menschen reden nie die Wahrheit」（善良的人從不說真話）
此句作為本節的開篇，其挑釁性不在於指控善良者偶爾撒謊，而在於「nie」（從不）這個詞所帶來的絕對性宣告。這迫使我們必須超越日常語義，去追問尼采在此處所定義的「善良者」（die Guten）與「真理」（Wahrheit）究竟為何。
從文本脈絡與尼采思想的整體性來看，「die Guten」並非指涉個別具有善良品德的人，而是特指一個特定的「類型」（Typus）——即由猶太教-基督教傳統所塑造、並在現代社會中成為主流的「畜群道德」（Herden-Moral）的化身 6。他們所「從不」言說的「真理」，並非指涉日常事實的真偽，而是關乎生命本身的根本構成：一個充滿權力鬥爭、殘酷、生成與毀滅、且完全不符合其道德理想的世界 4。
「善良者」的謊言，其根源並非出於惡意或有意識的欺騙，而是一種更為深刻的、近乎生理性的「求生意志」。他們的整個價值體系建立在對生命悲劇性本質的系統性否定之上，唯有如此，他們才能維繫其所珍視的「幸福」、「安寧」與「安全感」6。因此，他們的「不說真話」是一種內在的、必要的自保機制，一種根植於其衰頹（décadence）生命本能的根本性謊言 8。正如尼采在《瞧！這個人》（Ecce Homo）中所言，「善」的生存條件本身就是謊言，是一種不惜任何代價「不願去看」現實構成方式的意志 6。
逐句分析：「Falsche Küsten und Sicherheiten lehrten euch die Guten」（善良者教給你們的是虛假的海岸與安全感）
此句運用了強烈的航海隱喻。「海岸」是漂泊者的目標與歸宿，「安全感」是人類存在的基礎。尼采在此指出，善良者所提供的一切精神港灣——無論是宗教承諾的天堂、哲學建構的彼岸世界，還是道德所保障的絕對秩序——全都是虛構的 6。它們是為了讓作為畜群的個體免於直接面對存在之海的浩瀚、無常與危險，而精心設立的幻象與庇護所 9。
這些「虛假的海岸」正是系譜學方法所要勘探其起源的歷史建構物。它們的出現並非源於對真理的發現，而是源於對痛苦的深刻恐懼，以及弱者聯合起來對抗強者的權力意志 4。它們是弱者為了在一個他們無法掌控的世界中生存下去而發明的心理防禦工事。
逐句分析：「Alle verschwiegenen Wahrheiten werden giftig」（所有被隱瞞的真理都會變得有毒）
此處的概念需要進行精細的辨析。「被隱瞞的真理」（verschwiegenen Wahrheiten）與前述的「真理」（Whrheit）在語義上有所側重。前者特指那些被畜群道德主動壓抑、排斥、噤聲的生命本能與現實面向，例如慾望、攻擊性、殘酷、等級差異以及根本的權力意志 9。
「Gift」（毒藥）一詞在此具有深刻的辯證意涵。對於「善良者」而言，這些被壓抑的真理一旦暴露，便是致命的毒藥，會瞬間瓦解他們的價值體系與生存基礎。然而，從查拉圖斯特拉——這位哲學醫師的視角來看，這種「毒性」同時也是一種強效的解毒劑（pharmakon）。它是摧毀舊有虛假價值體系、迫使人類走向智性誠實（Wahrhaftigkeit）與生命強大的必要力量。
此一論斷與尼采在《善惡的彼岸》（Jenseits von Gut und Böse）中發展的視角主義（Perspektivismus）思想緊密相連。不存在一個絕對的、客觀的「真理」，只存在著有利於某種生命形態（上升的或下降的）的視角與詮釋 10。善良者所壓抑的，正是那些對其衰頹的生命形態構成致命威脅的、來自更強大生命形態的視角。
在此文本的精細解讀中，一個自我毀滅的因果循環清晰地浮現出來。「善良者」為了維持其價值體系的穩定，必須系統性地壓抑與生命本質相關的「真理」4。然而，這種壓抑並不能真正消滅這些真理，反而使其在道德體系的內部不斷「發酵」，最終轉化為具有腐蝕性的「毒藥」。這種毒藥從內部侵蝕著善良者的道德根基，導致其不可避免地走向虛無主義式的崩潰——這正是尼采在十九世紀歐洲文化中所診斷出的核心病症。因此，一個深刻的悖論被揭示出來：善良者的自保行為（說謊），恰恰成為了其自我毀滅（中毒）的根本原因。這暴露了畜群道德內在的、無法克服的矛盾與必然的崩潰趨勢。
與此同時，查拉圖斯特拉在此處所扮演的角色，並非毒藥的製造者，而是一位揭示者與引導者。他如同一個高明的醫師，向他的時代指出，毒藥（被壓抑的真理）早已深植於西方道德傳統的根基之中 9。他的言說，如同醫師的診斷，其目的在於讓這種潛在的毒性顯現出來，從而開啟治療的可能性。他對其弟子們的教誨，核心在於如何「承受」並「轉化」這種毒性，而不是像善良者那樣徒勞地逃避它。這直接連結到尼采成熟思想中的「愛命運」（amor fati）概念 11：去愛，去肯定生命中所有可怕的、看似有毒的面向，並將其視為自身存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超人並非一個純潔無毒的存在，恰恰相反，他是一個能夠消化和轉化最強烈毒藥的生命形態。
第二節：「善良」的系譜學：作為生命否定之反應性力量的道德
為了對第七節中「善良者」的批判進行系譜學的深化，我們必須引入尼采權力意志（Wille zur Macht）學說中的一個核心區分，即主動力量（forces actives）與反應力量（forces réactives）的對立。法國哲學家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在其經典著作《尼采與哲學》（Nietzsche et la Philosophie）中對此進行了精闢的闡發，為我們的分析提供了強大的理論工具。
德勒茲視角下的權力意志：主動與反應
根據德勒茲的詮釋，尼采哲學中的力量並非物理學概念，而是一種生命意志的動態關係。主動力量的本質是自我肯定、擴張、創造差異並從中獲得愉悅。它從自身出發，行動是其第一性的表達 12。與此相對，反應力量的本質是否定性的。它自身無法獨立行動，其存在總是依賴於一個外部對象，它需要首先去否定、限制、反對某個主動力量，才能定義自身。因此，反應力量的行動是第二性的，其根基是怨恨（ressentiment）12。
將此理論框架應用於我們的分析，「善良者」的道德便清晰地呈現為一種典型的「反應力量」的產物。高貴者的道德（主動力量的體現）從肯定自身開始，它說：「我很好，因此你是壞的」。而奴隸的道德（反應力量的體現）則從否定對方開始，它說：「你（高貴者）是惡的，因此我是善的」。整個「善」的價值體系，其出發點就是對主動力量的否定與顛覆。
怨恨作為「善良」的創造性原則
根據尼采在《道德系譜學》（Zur Genealogie der Moral）中的經典論證，「善良」這一我們今天所熟知的價值，並非自古永恆，而是在一個特定的歷史時刻，由猶太教-基督教傳統中的「僧侶」類型所發動的一場「奴隸道德起義」（Sklavenaufstand in der Moral）中被「創造」出來的 4。
這場起義的心理驅動力，正是「怨恨」。在現實中無力反抗強者的弱者，將鬥爭轉移到精神領域。他們在想像中進行了一場巧妙的報復：將強者所珍視的一切特質——力量、驕傲、健康、感性——重新標記為「惡」（böse）；同時，將自身因軟弱而不得不具備的特質——謙卑、順從、忍耐、同情——頌揚為唯一的「善」（gut）12。
第七節中「善良者的謊言」正是這種怨恨心理的直接邏輯後果。他們必須撒謊，因為他們的「善」本身就是一個為了否定和顛覆他們所怨恨的「惡」（即高貴者的存在方式）而精心建構起來的巨大謊言。他們所宣揚的普遍之愛與同情，其底下隱藏著對異己者最深沉的仇恨與復仇慾。
生命之肯定與否定
尼采評價一切價值體系的最終、也是最高的標準是：它是有利於生命之上升、增強與肯定，還是導致生命之衰頹、削弱與否定？18。
從這個標準來診斷，「善良者」的道德，因其從根本上否定生命的諸多核心本能（如鬥爭、征服、創造等級），並頌揚軟弱、病態與同情，被尼采判定為一種深刻的生命否定的價值體系。它教導人們憎恨自己的身體、蔑視此世，並將希望寄託於一個虛假的彼岸世界，這正是虛無主義的真正根源 19。第七節中，善良者教導的「虛假的海岸與安全感」，其最終目的就是為了讓人們逃離生命本身，背叛大地（Erde），成為生命的誹謗者 9。
進一步的考察揭示，「善良」不僅是一種道德評價或心理狀態，更是一種根本的「生理狀態」（Physiologie）。德勒茲強調，主動與反應力量的區分，最終是一種根植於力量本身構成的質的區分 13。尼采在其著作中反覆暗示，道德判斷是身體狀態的症候與符號語言。一個強壯、健康、生命力豐盈的身體，會自然地肯定其力量的迸發，這就是「主動的」高貴道德的生理學基礎。相反，「善良者」的道德，則是衰弱、病態、生命力下降的身體的必然表現。他們的怨恨、對同情的病態鼓吹、對安寧的渴望，無一不是其生命力衰退的生理症狀 8。因此，查拉圖斯特拉對「善良者」的批判，遠非一場抽象的道德辯論，而是一種深刻的「生理學-系譜學」診斷。他揭示了這種被奉為圭臬的道德背後，乃是一種正在走向衰亡的生命類型。
第三節：知識的起源：「惡的良知」與真理意志的病理學
為了徹底揭示「善良者」謊言的深層根源，系譜學的探針必須刺入西方文明另一個看似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域：知識與真理。尼采在此提出了他最具顛覆性的思想之一：知識的增長與道德的發展，尤其是「惡的良知」的形成，有著密不可分的血緣關係。
核心命題：「Neben dem bösen Gewissen wuchs bisher alles Wissen!」（在惡的良知旁邊，迄今為止的一切知識得以生長！）
此句出自〈舊牌匾與新牌匾〉的第25節，但它為我們理解第7節中「真理」與「謊言」的對立，提供了至關重要的系譜學背景。它以一種驚人的方式，將人類最高貴的追求——「知識」，與最痛苦的道德現象——「惡的良知」（schlechtes Gewissen）直接掛鉤。
「惡的良知」是尼采在《道德系譜學》第二篇中提出的核心概念。它指的是，當人類被迫進入社會，其原始的攻擊性、殘酷的本能無法再向外釋放時，這些本能便轉而向內，攻擊自身。這種史無前例的「內化」（Verinnerlichung）過程，創造出了前所未有的深度、記憶、責任感，乃至我們稱之為「靈魂」的內在世界 1。這是一個充滿痛苦與自我折磨的過程，但尼采認為，正是這種內在的分裂與鬥爭，才使得人類成為一個「有趣的動物」。
知識的系譜學：從內化的殘酷到求真意志
知識的起源，在尼采看來，並非源於一種純粹的、脫離利害的對真理的愛。恰恰相反，它源於「惡的良知」所開啟的這種強迫性的自我折磨與內省過程。正是這種向內的殘酷，迫使人類進行前所未有的自我觀察、自我分析與自我剖析，而這種強迫性的內省，正是日後科學精神與哲學反思的黑暗史前史 21。
由此，傳統哲學所無限頌揚的「求真意志」（Wille zur Wahrheit），在尼采的系譜學透視下，也顯露出其可疑的出身。他認為，「求真意志」是「禁慾主義理想」（asketisches Ideal）的最終、最精緻、也最具有欺騙性的形態。它繼承了基督教道德對感官世界、生成變化的蔑視，轉而追求一個超越的、永恆的、靜止的「真理世界」。這種追求本身，就是一種深刻的生命否定的姿態，是「惡的良知」在智識領域的升華與偽裝 4。
區分「Wahrheit」與「Wahrhaftigkeit」
在這一背景下，我們必須對尼采使用的兩個關鍵德語詞彙進行區分，這對於理解第七節至關重要。
Wahrheit（真理）： 在此脈絡下，「Wahrheit」是指「善良者」所信奉和教導的那種絕對的、形上學的、非歷史的真理。它被認為是客觀存在、等待被「發現」的，而非由人類視角所「創造」的。在尼采看來，這種真理觀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謊言，是弱者為了給自己的價值體系提供一個神聖不可動搖的基礎而發明的終極形上學慰藉 23。
Wahrhaftigkeit（誠實／真誠性）： 這是查拉圖斯特拉所倡導的、屬於未來哲學家的核心德性。它不是指「擁有」真理，而是指一種智性上的誠實、一種深刻的勇氣，敢於面對那些令人不悅的、殘酷的現實，並不斷克服自身的自我欺騙與懦弱。它是一種永恆的實踐，一種持續的自我鬥爭，而非一種靜態的擁有物 8。第七節中的「善良者」之所以「從不說真話」，其根本原因就在於他們徹底缺乏這種「Wahrhaftigkeit」。他們的整個存在都建立在對自身和世界的不誠實之上。
這一分析揭示出，知識的增長與真理的毒性，實際上是同一歷史過程的兩個密不可分的面向。「惡的良知」通過內化殘酷，為複雜的思考和知識的產生創造了必要的內在空間 21。然而，「惡的良知」的本質是對生命本能的壓抑，這與第七節中「善良者」壓抑真理的行為在譜系上同源。因此，所有在「惡的良知」這一有毒土壤上生長出來的知識，都不可避免地內在地帶有這種壓抑的印記，即都帶有某種「毒性」。西方文明的偉大知識體系——無論是神學、形上學還是近代科學——在其根基處都建立在對生命的某些面向的系統性排斥和否定之上。因此，知識的每一次巨大進步，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毒性的每一次積累與深化。查拉圖斯特拉的根本任務之一，就是揭示這種知識本身的病理學根源，從而為一種更健康的、肯定生命的知識開闢道路。
第四節：擊碎舊牌匾：作為立法時刻的價值重估
〈舊牌匾與新牌匾〉不僅僅是一系列道德批判的格言集，其標題與開篇場景本身就蘊含著深刻的象徵意義，揭示了查拉圖斯特拉的核心任務：立法（Gesetzgebung）。第七節的破壞性工作，必須置於這一宏大的立法框架中才能得到充分理解。
場景的象徵意義：破碎的舊牌匾與半書寫的新牌匾
篇章的開頭，尼采描繪了一個極具象徵性的畫面：查拉圖斯特拉「坐在那裡等待，周圍是破碎的舊牌匾，和一些半書寫的新牌匾」（Hier sitze ich und warte, alte zerbrochene Tafeln um mich und auch neue halb beschriebene Tafeln）28。
破碎的舊牌匾： 「舊牌匾」（alte Tafeln）明確地、且帶有挑釁意味地指向了《舊約》中摩西從西奈山帶下的十誡石板。在此，它們象徵著所有先在的、神啟的、要求絕對服從的傳統道德律法 28。它們的「破碎」（zerbrochene）則生動地象徵著「上帝已死」（Gott ist tot）之後，西方世界賴以為繼的傳統形上學與道德基礎的全面崩潰。
「半書寫」的關鍵意涵： 整個場景的詮釋關鍵，在於新牌匾是「半書寫的」（halb beschrieben）。這一細節至關重要，它表明查拉圖斯特拉所要創立的新價值，並非是另一套封閉、完整、等待被動接受的教條。新價值的本質是開放的、生成的、永遠處於過程之中的。這深刻地體現了尼采的視角主義哲學：價值是被創造出來的，而非被給予的，並且它必須在生命的進程中不斷被重新創造與超越 28。價值創造本身就是一個永無止境的任務。
海德格詮釋下的立法時刻
參考德國哲學家馬丁．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對《查拉圖斯特拉》的詮釋，〈舊牌匾與新牌匾〉是全書的核心立法章節 29。查拉圖斯特拉在此處的角色，發生了從一個教誨者、說服者到一個立法者的根本轉變。
而任何真正的立法，都包含著破壞與創造兩個不可分割的環節。立法的第一步，必然是「擊碎」（zerbrechen）舊的律法 32。從這個角度看，第七節對「善良者」及其謊言的無情揭露，正是這種破壞性工作的具體執行。必須首先徹底地、毫不留情地揭示舊有價值的虛假性、病態性及其毒性，才能為新價值的確立騰出必要的精神空間。第七節的批判，因此不是目的本身，而是為新立法清除障礙的必要手段。
從「你應」（Du-sollst）到「我願」（Ich-will）
查拉圖斯特拉的立法行動，完美地呼應了本書第一冊中著名的「精神三變」（Von den drei Verwandlungen）的寓言。精神從負重的駱駝（代表服從傳統的「你應」），經歷了向獅子的轉變。獅子的神聖任務，就是對抗名為「你應」的巨大金甲火龍，為自己贏得說「不」的自由，並宣告「我願」（Ich-will）9。
舊牌匾所代表的，正是那條巨龍身上閃爍的、來自千年傳統的、外在於個體的、普遍化的「你應」。而查拉圖斯特拉所要開創的新立法，其本質則是將立法的權力從上帝、傳統或社會收回到個體自身。新的價值將源於個體內在的、創造性的、肯定生命的「我願」。查拉圖斯特拉的立法，最終是教導每一個高等的人類，成為自己的立法者，為自己、也為大地創造新的價值與意義。
這種立法觀念揭示了克服虛無主義的唯一可能形式。虛無主義的根源，正在於對絕對價值（舊牌匾）的信仰崩潰後所產生的深刻的意義真空。如果試圖用另一套同樣完整的、絕對的新價值（一塊被完全寫滿的新牌匾）去填補這個真空，那只不過是重複同樣的形上學錯誤，為下一次、甚至更深重的虛無主義危機埋下伏筆。
「半書寫」的牌匾，則象徵著一種根本性的轉變：從追求一個靜態的、終極的意義目標，轉向肯定一個動態的、持續的價值創造過程。生命的意義不在於找到最終的「答案」，而在於「創造」本身。這正是尼采最深邃的思想——永恆輪迴（Ewige Wiederkunft）——在立法層面的具體體現。肯定永恆輪迴，就是肯定生命的每一個瞬間，包括其中不斷創造與毀滅的永恆過程，而不是寄望於一個線性的、有終點的救贖歷史。因此，「半書寫」的牌匾，正是永恆輪迴思想的立法符號，它要求創造者不斷地創造，永不止息。
第五節：結論：以毒攻毒—通往超人與新立法的道路
通過對《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冊〈舊牌匾與新牌匾〉第七節的系譜學深度考察，我們得以窺見尼采價值重估工程的內核。這一簡短的段落，如同一面多稜鏡，折射出其思想中最具顛覆性與創造性的光芒。
綜合論述：第七節作為價值重估的縮影
本報告的分析清晰地展示了，第七節如何以一種極度濃縮的形式，完整地演示了一次系譜學的批判實踐。它始於對一個核心道德概念「善良」的現象學描述（「善良的人從不說真話」），繼而深入其心理學與生理學的根源，追溯其作為反應性力量與怨恨情感的譜系，最終將其與整個西方知識論的病理學（「惡的良知」與「求真意志」）聯繫起來。這一連串的分析，將破壞（揭露舊價值的毒性）與創造（呼喚一種新的智性誠實）這兩個看似對立的環節，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毒藥」的最終作用：虛無主義的解藥
本節的核心隱喻——「毒藥」，最終揭示了尼采應對現代性核心危機，即虛無主義的方式。被「善良者」的道德體系所長期壓抑的生命真理之「毒」，一旦被查拉圖斯特拉的言說所釋放，便成為了摧毀舊道德體系的最強催化劑。這是一種「以毒攻毒」的深刻策略。尼采認為，現代人無法通過溫和的改良來擺脫虛無主義的陰影，必須經歷一次徹底的、痛苦的價值崩潰，才能為真正的創造性健康掃清道路。這種看似毀滅性的毒性，最終成為了治癒虛無主義的苦口良藥。
超人作為新立法者
那麼，誰能夠承受這種足以瓦解整個舊世界的毒性，並在這片廢墟之上創造出新的價值牌匾？尼采給出的答案是：「超人」（Übermensch）。超人並非現存人類的簡單進化，而是一種全新的、克服了人類（menschlich, allzumenschlich）的生命形態。他是那個能夠為大地重新確立意義的創造者與立法者，他將以其豐盈的權力意志，把「我願」深刻地刻寫在那些「半書寫的」新牌匾之上 20。第七節的無情批判，其最終的、積極的目的，正是指向對超人這一創造性任務的深切呼喚。
最終展望
通過對〈舊牌匾與新牌匾〉第七節的系譜學解讀，我們看到，尼采絕不僅僅是一個單純的破壞者或虛無主義的鼓吹者。恰恰相反，他是一位目光深遠的立法思想家。他所揭示的道德毒性，並非導向絕望的終點，而是通往一種更誠實、更強大、更肯定生命的新價值的艱險起點。這條道路，需要無比的勇氣去承受真理，需要獅子的力量去摧毀舊律，更需要嬰兒的純真去進行新的創造。這，正是查拉圖斯特拉為所有不願停留在「末人」（der letzte Mensch）舒適圈中的高等人類，所開闢的、那條通往超人的永恆道路。
表格一：兩種道德與真理觀的系譜學對比
引用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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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譜系學- 維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書,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zh.wikipedia.org/zh-tw/%E9%81%93%E5%BE%B7%E8%AD%9C%E7%B3%BB%E5%AD%B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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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etzsche and Rand: 96 Similarities and Differences | Stephen Hicks, Ph.D.,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www.stephenhicks.org/2016/03/30/nietzsche-and-rand-a-comparison-of-positions-on-96-issues/
Nietzsche's rejection of stoicism. A reinterpretation of Amor fati - Scholarly Publications Leiden University,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scholarlypublications.universiteitleiden.nl/access/item%3A2877135/view
Deleuze lecteur de Nietzsche : la théorie des forces.,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www.ac-reunion.fr/media/34212/download
Chapitre II. Actif et réactif,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palimpsestes.fr/textes_philo/deleuze/Actif-et-reactif.pdf
Chapitre II. Actif et réactif | Cairn.info,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shs.cairn.info/nietzsche-et-la-philosophie--9782130630289-page-61?lang=fr
III. La philosophie critique de Nietzsche - Cairn,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shs.cairn.info/article/HERM_VAND_2023_01_0159/pdf?lang=fr
Overcoming the Weight of Man: Nietzsche, Deleuze, and ... - Cairn,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shs.cairn.info/journal-revue-internationale-de-philosophie-2007-3-page-245?lang=en
Jordan Peterson Is Overrated / Jordan Peterson Does Not Understand Nietzsche / Entrain the Nietzschean Time Machine / An Analysis of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by Friedrich Nietzsche / An Analysis of THUS SPOKE ZARATHUSTRA by Friedrich Nietzsche | Selected Squibs, Scrips, and Essays by Joseph Suglia,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drjosephsuglia.com/2019/05/12/jordan-peterson-is-overrated-entrain-the-nietzschean-time-machine/
Philosophy 370: Nietzsche,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pages.hmc.edu/beckman/philosophy/Nietzsche/CGU/nts370.htm
Nietzsche et Bergson : deux philosophies de la Vie,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www.implications-philosophiques.org/nietzsche-et-bergson-deux-philosophies-de-la-vie/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 Pileface,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www.pileface.com/sollers/pdf/Zarathustra.pdf
Metaanalysis of psychoanalysis - enzymes.at,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enzymes.at/download/ppe.pdf
The Dragon-Slaying Lion (Part II) - Nietzsche's Free Spirit Works,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www.cambridge.org/core/books/nietzsches-free-spirit-works/dragonslaying-lion/F2D8F9655392218D46BEA3A78BFEA25D
(Nietzsche Today 3) Manuel Knoll, Barry Stocker - Nietzsche As ...,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www.scribd.com/document/489787778/Nietzsche-Today-3-Manuel-Knoll-Barry-Stocker-Nietzsche-As-Political-Philosopher-Walter-de-Gruyter-2014
HEIDEGGER'S WAYS - Dasein Foundation,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asparagus-pike-75rz.squarespace.com/s/Heideggers-Ways.pdf
(PDF) Ins Wahre enttäuschen: Nietzsche und die Nicht-Zweiheit - ResearchGate,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www.researchgate.net/publication/347573126_Ins_Wahre_enttauschen_Nietzsche_und_die_Nicht-Zweiheit
META. Research in Hermeneutics, Phenomenology and Practical Philosophy,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www.metajournal.org/issues_pdf/meta-vol-xiii-no-2-final.pdf
veracity and pragmatism in nietzsche's on truth ... - Parrhesia journal,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parrhesiajournal.org/wp-content/uploads/2015/06/parrhesia23_brigati.pdf
NIETZSCHE'S OVERCOMING OF MODERNITY THROUGH ...,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open.library.ubc.ca/media/stream/pdf/24/1.0103324/2
Wie philosophiert Nietzsche mit dem Hammer?,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journals.ub.uni-heidelberg.de/index.php/litstr/article/download/75112/68785
Wer also erzählt Nietzsches Zarathustra?,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d-nb.info/1246262118/34
從《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談價值的創造性，就是在似曾相似之中創造與眾不同,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vocus.cc/article/65eec05bfd89780001edc380
Zarathustra-Lektüren - Elisabeth Flucher und Johannes Schmidt,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www.schwabeonline.ch/schwabe-xaveropp/elibrary/start.xav?start=%2F%2F*%5B%40attr_id%3D%27pdf.978-3-7965-4859-8.9783796548598_Elisabeth_Flucher_und_Johannes_Schmidt_Doktrinen_Der__Wille_%27%20and%20%40outline_id%3D%27pdf.978-3-7965-4859-8.9783796548598_Elisabeth_Flucher_und_Johannes_Schmidt_Doktrinen_Der__Wille_%27%5D
1'DES TROIS MÉTAMORPHOSES DANS L'OEUVRE DE NIETZSCHE,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depot-e.uqtr.ca/id/eprint/6665/1/000560173.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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