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25日星期二

[隨筆]少年PI (算有雷吧?)


        去看了少年PI,姐姐提醒我記得寫點東西。我想,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一幕,就是老虎頭也不回的那一幕,那一幕的意義,在PI的陳述之後,有了不同的意義。我以為會回過頭,會有道別,但是沒有,那是最遺憾的事情。我想到的則是儀式的未完成,我們以為總會有個終局,然後圓滿落幕,但是並沒有,事件總是突如其來打亂了日常生活的平靜,卻又不知道在何時悄然而逝。那一幕,讓我想起了生命中的錯過,算是錯過嗎?我一直念念不忘的是親人留給我的教訓,不要以為自己懂了什麼,有可能強行作為導致的是遺憾,如果沒有對自己足夠的信念以及對於整體局勢的把握(儘管把握整體往往不可能),盡了力(在我的認知裡,盡力地克制自己也是一種盡力,盡力不是非得要作什麼才叫盡力,克制自己是最難的一種盡力的方式,因為發洩、試驗都很容易,但是忍耐卻是痛苦的)。

獅子沒有回頭,是無結局的結局,讓人不禁質疑起是否曾經開始過。因為,故事沒有一個終結,或者,遊戲是否不曾開始,因為沒有過回應。獅子沒有回頭,是想像的落空,而後來的故事,讓我們有兩種解讀方式,相信獅子真的存在過,或者,相信那是將人獸性化的表達方式,實際上沒有獅子,但是人人心中都有獅子,獅子的思考邏輯和人是不一樣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會成為獸,反過來,我們的處境真的是人的處境嗎?還是其實活在一種獸化的世界當中(人性究竟是什麼,妳問我這個問題,你說社會學是不是預設人性本惡,所以需要社會的治理,我說社會學不問人性預設,而談社會的功能以及社會化,妳又說,可是如此如此,難道不是一種人性本惡的預設嗎?我說在這個意義上是的,馬克思認為人性上古天真,因社會制度敗壞,社會制度的超越使人性回歸完善;涂爾幹認人性雙重,要用社會面克制獸性面,他沒有看到社會面有時是獸性面的同意詞,如在科層化制度底下的大屠殺)。

不過,就讓我們回到故事吧,究竟你相信那一種故事,是動物園的故事,還是人性的殺戳故事,你相信人的理性,還是相信信仰,你是否相信上帝呢?最後,或許相信這是一個跟動物園有關的故事,比起相信同類相殘的故事,似乎使得人類更能夠接受。「黑天的嘴巴裡是宇宙」,人會因為飢餓,什麼事情都作得出來,也許是殺戮,也許是人與自然共處的奇想,但是黑天的嘴裡究竟是什麼呢?你看到的是什麼呢?雖然先前聽到姐姐跟她朋友評論說,這片很像大智若魚,但是在看的時候,還是為最後的轉折感到震憾,因為沒有那段轉折,看起來就是類似廸士尼的PI與野獸之類的溫馨片,但是,故事的解讀可以不同(然而,我覺得作家點破人與獸的角色之間的類比關係時,我覺得這種類比反而限制了理解,顯露出導演希望讀者以一定的方式,即以雙軸線的方式來思考PI的經歷。(妳問我說,為什麼那兩個日本人不會懷疑第二個故事,而再要求PI講第三個故事呢?如果那兩個故事都是如此難以置信的話,其實我也不知道,如果日本人堅持以自己的理性強加在PI身上,會產生什麼結果,但是日本人最後向信仰屈服了,因為第二個故事是理性的,但是是殘酷的,第一個故事則是非凡的,但是兩個故事都無法判斷真假,所以他們選擇相信,但是也選擇讓故事過去。(我們怎麼知道昨天發生的事是真的呢?我們怎麼知道親人真的走了呢?我們怎麼理解我們活著的當下,是不是一個故事裡的角色,而或者我們都是駭客任務電腦網絡裡的程式呢?我們不知道,但是我們相信我們的存在具有延續性,這是一種假定,而且是種比較不讓人煩惱的假定)。

母猩猩的一拳讓人印象深刻,雖然最後還是被吃了。如果信仰是母親與過去的惟一連結,而信仰在極端環境下的破滅,是不是死去會是一個比較好的結果。生命本身就有存在的價值,還是人應該為信仰而殉道,前者是PI,後者是母親,雖然解釋成殉道者是有點奇怪的,但是我覺得,不論是理性,或是信仰,其實兩條路走到極端都走不通了。PI的想法是,不走極端,就這麼過唄,生活就是生活,遇到了就是遇到了,你說能走過來是神也好,是因為奇蹟也好,但是能夠走過來,就好。他和阿蒂那在一起,還有兩個小孩,那兩個小孩的名字跟他兄弟的名字似乎是一樣的?親人真的死了嗎,還是透過輪迴讓事情重來了一次,我覺得最後那幾幕讓我的時間序都混亂了,小孩子,既是未知,又是新生,而小孩子則承續了前人的名字,他們是不是會有跟前人一樣的人生(流離,奇遇,生還,家庭,死亡,一代一代),我們都在因果裡嗎?我不知道。

生命的問題,是該是(is)什麼樣子,還是像是(as)什麼樣子呢?佛法說,如是我聞,取後者的邏輯,當代的科學,一直想要假裝自己是前者的邏輯,認為生命是實在的,再真實不過。但是這兩個故事,有真實嗎?我們如何判斷這兩個故事是真實的嗎?我們相信那一個?而這部電影,這本小說,是真的嗎?(is real?)我想如果我們固執在追問真實與否的問題,我們只會像被獅子丟在後頭的人一樣,哭泣,因為真實並不真實,我們忘記自己帶上了3D眼鏡了。但是我們的存在不真實嗎?把眼鏡拿掉就好了嗎?不是的,不是眼鏡的問題,因為眼睛也會欺騙你,(更何況你近視的時候,看的東西又不一樣了呢)不需要執著於真實,或者不真實,而是要保持我們的確身在一定的故事中(遊戲中),我們相信我們所看到的,你可以相信獅子的故事,也可以相信廚子殺人的故事,但是必須要知道,可以存在不同的觀看方式(理解方式/生存方式),持任何一種,都只是一種可能的觀看方式,「如是」(AS IF)而已。你既不能完全否定,也不能完全肯定,而是看你怎麼理解,神不是只有一個,而是很多很多個。小說是Fiction,雖然是虛構的,但並非不真實。

我們透過這個故事,從虛構的角度,可以怎麼重新思考自己的生活呢?每天例行的日子,是不是像海上漂流,不知道那一天會到岸,就算上了岸,溫柔的岸邊(一直打成案邊,頗有雙關意義),是否暗藏殺機,讓人僅留牙齒(馬齒徒長?),人的生活是無法停泊在橋上的,就像人的生命無法依賴發揮橋梁功能的貨幣以及資訊之上。到了墨西哥,到了醫院,到了加拿大,最後還是把阿蒂納接來,開始了生活(是不是又回到了印度,展開愛情,才最後能跟阿蒂納一起生活呢?)我們的岸邊在那裡,我們是不是在海上漂流,什麼時候靠岸,什麼時候才能真正安定下來?不知道。但想那麼多幹嘛,活著就活著唄。

作為生還者,究竟怎麼面對那一段過去呢?室友說,該書的作者,也寫了一本跟納粹與猶太人問題的小說,他說很不錯。我想到的是,作者或許在那一本小說裡,也會用「信仰」的方式來面對過去的錯誤吧,一種特殊的、藝術化的認識方式,一種寓言。過去的童話故事,是不是都是過去的人的殺戮史與爭戰史的轉化呢?為了能夠活著,相信人具有人的價值及意義,所以在將自己化身成獅子的時候,超越了過去,而成為真正的人。(我想起尼采的生命三階段,從駱駝、?、到獅子,從「你應」,到「我要」)。

電影提供了一種寬恕之外的方式,來理解那一段過去(是寬恕嗎?不是寬恕嗎?或者只是史詩化的面對方式呢?或者,總是得要找到方式自處,用密碼式的語言,避免再興波濤。歷史的教訓不應該被忘記,但是不能活在歷史之中。我不禁想到,殺戮史,可以成為一部殺戮的教材或教戰手冊,也可以讓後來的義正言辭地說,他們都吃人(殺人)了,為什麼我們不行。但是擬獸化的寓言,卻避免了這樣的困境,反而保有了人最後僅殘的尊嚴,作為人的神聖性──汝不可殺害人)。或許可以說,這種詩化的語言是心理學所說的升華吧,一種超越了寬恕的寬恕,問題不是廚師太殘忍,不是獅子太兇殘,而是那樣的條件,人就是得去面對,不得不作獸,而又不能一直作獸,而必須超越獸,然後讓那獸頭也不回的走。我們會再回到獸嗎?或許吧。無論如何,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或者結束根本就不到到來,那麼,就把握當下吧。

嘴巴裡就是宇宙,而我們的日常生活全部圍繞著飲食。一本書寫到,鬥爭的起源,就來自於人類的口腹之欲,他認為文明問題的解決,要回到素食。或許扯遠了,但是我想,就當下來說,反省到嘴巴所意味著生存、欲望、人與人(說話、接吻、思想、互動)、人與自然的關係,嘴巴與宇宙的關係,似乎提醒著我們對於日常生活的反省,得要重新思考身體的這個部位開始呢(既是消化,又是吐出;既是交談,又是吞嚥;既是出生的哭喊之門戶,又是死亡的出路)。人與獸,宇宙與嘴巴,而我似乎在書寫到最終,我以為能夠有個句點,但似乎,句點就像獅子一樣不回頭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