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27日星期四

讀《戲劇、場景及隱喻》一書札記



讀《戲劇、場景及隱喻》一書札記

        本書第一章著重討論了社會科學當中的根隱喻,討論了人類的社會實在,可以透過各種as觀點來觀看,讓我想起《組織意象》一書的討論,譬如功能論觀點就與生物學相關討論有關。而作者更從過程觀點來理解「結構」,他稱之為「過程性結構」,也就是結構的特性是一直處於流變之中,而秩序實質上是存在著各種衝突的秩序。他說「如果人類社會中當存有秩序的話,那這一秩序也絕對不是冥冥之中已經注定的(儘管刺刀可以短暫地維持一些政治圖式);秩序是通過衝突與較量獲得的--它是各種意願及智慧或衝突對立或團結合作的結果,而每一種意願或智慧都以某種使人信服的範式為基礎。」(5)

        作者也提到了「社會戲劇」的概念,指出其為「並不協調一致的過程的單位」,有四個階段:規則或規範的違犯、危機、矯正、重整或分裂。作者特別重視矯正階段,他指出「如果有人要研究社會變遷,那麼我願意在此提出一條建議:不論這種變遷在何種社會形態之下,你都必須仔細研究第三個階段,即社會戲劇中可能被矯正的這一階段。這一矯正機制似乎能控制危機以便或多或少地恢到原來的狀態,或者至少使對立群體間的紛爭平息下來。此外,我們還應注意的是,這一機制是如何準確地運作以達到這一目的的?如果它無法解決爭端,那又是為什麼?只有在矯正這一階段內,所有實用性的手段策略以及象徵行為才會淋漓盡致地將自身充分展示出來。社會、群體、社區、協會以及其他任何社會單位到了這一階段都最具有『自我意識』,因此可能會更清楚地理解個人為自己的生存和利益所做的奮鬥和努力。矯正本身也具有中介性特點,由於它處於『懸而未決』的階段,所以同導致和構成危機的事件保持了適當的距離並做出恰當的回應和批判。」(33)我認為作者之所以強調矯正,正是因為是衝突與協商可見之處,而他所重視的「人」的面向(對主觀想像的實踐及交互協商與鬥爭)也在這個階段最為明顯。

        在讀了這本書之後,某一天早上騎車時想到如何說明「過程性結構」這個觀點。社會結構我們可以用交通的形象來比喻之,傳統學者會把交通的結構,想成交通規則。但是實際上,交通是實作,規則是在不斷地互動與協調之中(對前方車輛移種軌跡的猜測,自身的行動,相互構成的協調行動整體)。一輛汽車擋到了右轉的後方來車,車頭往旁邊插入基隆路口待轉的機車道,雖然個別不協調於整體圖像,但就騎士的觀點,可以理解該車車主為何如此作,而不致引發衝突,換言之,人類詮釋在其中,人與人的行動彼此之間會透過象徵符號及可預期性、可理解性,協調出人類行動的交互構作。其次,關於結構,紅綠燈是固化的結構,但是警察人員則是彈性的,適時而變的,能夠彈性調度管控空間通行區與禁行區之轉換。行車人承認警察執勤的正當性,而在優值位階上,也認為人員比起機器有更優先的承認順位,因此,服從警察的調度。因為秩序是共同預期的,秩序不是抽象的系統整合,而是始終透過人類意識作為中介,在微觀中的複雜考量(考量抽象規則,具體現實),而作出的行動。

        在隨意翻看全書中,吸引我的注意力的是下列這個段落,提到了關於作者對於訪談的反思。「我本人在訪談中曾使用過水平各不相同的譯員,也曾使用受訪者的語言或方言直接向他們提問。在前一種情況下,我發現受訪者在回答問題之前總受字斟句酌,便以便讓陌生人明白他們的文化的諸多特定方式及其相互間的聯繫,這些受訪者可能在同其他文化的歐洲人和非洲人交往的過程中隱約覺察到他們自身的文化在外人看來十分怪異。此時調查者應該關注的是受訪者的認知性解釋、他們如何辯白及其闡釋是否合乎邏輯。然而當我用受訪者的語言同他們交談的時候(剛開始的時候,這對我而言是極為困難的),一種被Basil Bernstein稱作『限制性符碼』(restricted code of discourse)的規則便顯著地表現出來。文化以及社會結構的很多前提和屬性都被省略,和受訪者使用同樣的語言看來意味著對這種文化的價值觀念和信仰的認同。如此一來,受訪者似乎也就忽略了交談的雙方是否具有共同的經驗、動機以及情感等因素了。借助翻譯的訪談迫使受訪者在談論他們的習俗和信仰之前必須三思後而行,更確切地說,類似的情形迫使受訪者意識到了規則的存在,而在此之前他們可能僅僅隱約感覺到自己的談話是否恰當。運用本地話進行訪談這一情形在言語上更加凝練,同時也更加隱晦。」(187)

        Victor Turner的討論,讀起來有一種很濃厚的「共同體」回歸的傾向。他先批評了將共同體及社會二分之說法。結論,人類在反結構中成長(communitas, liminality),在結構中生存。(361)

[摘要] David Biro “聆聽疼痛”



David Biro “聆聽疼痛彭榮邦譯  2014,木馬文化出版
摘要

前言
作者提到「疼痛的難以表達是我們的起始點,從這個起始點出發,這本書設定了兩個目標:發現疼痛難以表達的原因,以及找到克服它們的方法。語言為什麼會變得乾涸?而我們又該怎麼讓它重新流淌?藉由回答這些問題,我希望幫助那些受苦者恢復聲音,讓疼痛產生豐富的話語。」(16)他說「當面對難以捉摸的事物時,只有一條路可走:隱喻(metaphor)。隱喻就是用『已知』來說明『未知』,讓語言的『在』取代事物難以捉摸的『不在』,藉以照亮生命中那些難以通透的幽黯面向。這不僅用於諸如疼痛之類的私人經驗,也適用於我們對上帝的信仰,甚至適用於各種科學解釋上解釋客觀世界如何運作的新穎理論。在這些例子裡,隱喻不是用來裝扮語言的修辭裝置,而是想像力在為我們開拓一個共享世界時不可或缺的強大資源。」(18)

第一部份 危機
第一章        典型的私人經驗
第二章        疼痛的難以捉摸
由於「疼痛沒有與外在對象相連繫,因此無法定形;疼痛沒有與共享世界中的對象相連繫,因此抗拒著意義和語言。到最後,這種意向性的缺乏還蔓延到語言之外,全面影響我們的生活經驗,在現實中體現了我們在疼痛中所感受到的那種「強烈的內向性」(史泰隆的例子)。疼痛因為切斷了我們與外在對象的連繫,所以破壞了我們寓居於世的存在感,也把我們與其他人分隔開來。」(56)
「社會學家David Bakan這麼寫道,試圖去瞭解疼痛,已經是對疼痛的命令作出了回應:沒有其他經驗以同樣堅定的方式要求著解釋,疼痛迫使我們追問它的意義,特別是它的原因--只要原因對它的意義是重要的。在那些疼痛劇烈又棘手,但卻原因不明的例子裡,疼痛是最赤裸裸的方式要求解釋,它迫使受苦者仰頭問題:『為什麼?』」(見Disease, Pain, and Sacrifice, 1968)。

第三章        疼痛的公共面向
「我們逐漸認識到,語言是一種與他人有關的實踐,必須被定位在一個公共、共享的空間裡,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語言可以在此被同意、協商再協商。(74)維根斯坦洞察到私人領域的幻象,而主張語言與意義具有公共性。作者說「我們生活在兩個相互隔離的世界--一個是只有我們自己知道的私人世界(主要),一個是與他人共享的公共世界(次要)--的這個概念是被過度誇大了。事實上,私人世界是一種錯和假象,它所包含的多半是一些體驗(例如感覺到痛、看見顏色或墜入情網),而就體驗而言,雖然它們都很真實也很私人,但它們就像是我們對身體的體驗:十分模糊,也沒有定形。
它們也像是在我沒把它寫下來或和別人談清楚之前,存在我腦中那本關於疼痛語言的書(74-5)--其實那根本稱不上是一本書,只是一堆雜亂無章尚未發展的想法。即使如此,我還是喜歡說,我有些不錯的想法,不管它們是多麼粗淺。這根本是鬼扯,維根斯坦會這麼反駁。讓我們誠實面對自己吧,當時我的腦中根本沒有什麼東西,我也沒有實質掌握了什麼:當你說只有你自己明白你在說的事情,這是什麼意思?你擁有它嗎?你甚至根本沒看見它是什麼樣子。若是如此,接下來的道理也是清楚的:如果你在邏輯上排除了其他人明白某事的可能性,說你自己明白這件事,就沒什麼道理了。
只有賦予我們那些雜亂無章的想法和經驗以某種形式──藉由語言、手勢或任何表達形式,把語語及意義指派給它們--我們才能超越自己非常有限的世界,進入可能存在意義及語言的世界,亦即那個與人共享、公共的世界。維根斯坦想必會欣然同意梅洛龐蒂所提出的「寓居於世」這個概念:「人是活在世界之中,而且唯有在這個世界裡,他才懂得自己。」
[對我來說,上述的討論對於思考生命,以及論文寫書極有幫助,人是在世界之中,語言及文字,是某種創建可能連結的方式,透過書寫,有助於讓腦袋中那些想法,像河水一樣流淌,但這個說法是錯的,不是用書寫來流淌腦中想法,而是書寫與腦中的想法,是同步不可分的,書寫即是書寫腦中想法,而腦中想法,透過書寫實踐而實現,並且獲得持續的動力,這個想法比較貼近前引維根斯坦的概念]

第四章 人的無盡細語

第二部份 解決方案
第五章 隱喻與創造世界
(隱喻)藉由「已知」來說明「未知」,隱喻在無何有之鄉給了我們可以攀授的語言與事物,在隱晦之處給出了明晰的事物,在孤單之際給了我們與人分享的可能。(93-94)四百年前,當威廉‧哈維獨排眾議,首次將心臟視為幫浦時,他讓人類生理學領域從此改頭換面。這並不是說心臟就是幫浦,耳朵疼痛就是火車的咆哮與停息,隱喻操作就像是模型或概念工具,可以被用來組織與進一步檢視身體及其他現象。藉此,它們為我們不斷演進中的知識基礎作出了貢獻。(98)
[作者也讓我們思考,日常生活的語言,是否是由各種隱喻構成的。他說]在疼痛情境裡無處不在的隱喻,讓隱喻式語言(metaphorical language)和直白語言(literal language)之間的區別打了問題。疼痛的語言要嘛是隱喻,要嘛不是隱喻。[按:例如,我的胃有灼熱感,這是不是隱喻呢]一方面,這樣的語言既間接又明顯誤用:它以風馬牛不相及的語言來訴說疼痛,而另一方面,每一個人(從喬伊斯及至街上的路人)卻似乎都依賴這樣的語言。沒有一種直白或直接的方式,可以用來傳達疼痛的感覺。(100)
然而,把隱喻式語言和直白語言之間的區別完全抹除的問題在於,這個區別對理解隱喻來說至關緊要,畢竟隱喻的圖像性是將語語「套用」在日常用語裡不存在的事物,它的比喻方式涉及到日常用語的「轉向」。從亞里斯多德到呂格爾等多數精研隱喻的學者都強調這種「語用偏移」(deviation)--也就是說,從熟悉領域(家鄉)往不熟悉領域(異鄉)的移動或轉移。他們之所以這麼強調,是因為這個特徵可以讓我們知道自己遇見了隱喻;火車的咆哮很顯然不是我們不常訴說耳朵疼痛的方式。其次,語用偏移有助於解釋隱喻如何運作,它為尋找 新意義提供了動機。語用偏移讓我們被逼著連接兩種迥異的事物,創造出一種嶄新的關連性,進而產生哲學家Donald Davidson所謂的「當頭棒喝」。以火車的咆哮與停息來訴說耳朵疼痛是如此非比尋常、如此創新,以至於我們必須停下來思索兩者之間的相似性。我們可以這麼說,一個隱喻越是偏離日常用語,就越能夠引發聯想與共鳴。(101)
[然而,隱喻與疼痛之間的關係,揭露了]隱喻與直白語言之間的區別非常難以捉摸,不僅在疼痛的處境是如此,在所有情況下都是如此,只不過為了釐清疼痛經驗的意涵,我們以最戲劇性的方式注意到這件事。許多哲學家堅持沒有所謂的「中性修辭」,因為即使在我們所謂的直白語言中,也充滿了各種隱喻。但是,這些認為語言中充滿隱喻的說法,掩蓋了毫無生活的隱喻(dead metaphor)與生意盎然的隱喻(live metaphor)之間的區別。語言是一種動態活動,嶄新的隱喻會創造出嶄新的意義(藉由語用偏移),但如果被反覆使用,就會失去引發聯想的能力(也不再是語用偏移)。垂垂老矣的隱喻便成為我們直白語言的整體中不可分割的部分。(102)我們認識到,思維在沒有成為語詞之前,並沒有任何形式和意義,因此語言與我們的思維有著千絲萬縷的糾纏。語言不只說明了我們的思維,也構成了我們的思維,這件事在修辭領域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更為明顯。特別是隱喻,它不僅可以延展思維的範疇,有時甚至可以創造出新的思維範疇。(104-105)
[當代的哲學家對語詞的思考,從替代論轉向互動論]他們相相關人是以片語及句子(而非個別語詞)來思考,因此(單一語詞的)唯名論(nominalism)必須被(語詞群組及意義的)語意學(semantics)所取代。當代哲學家認為,隱喻是句子、想法以及範疇之間的互動,而不是語詞的替代。唯有如此,隱喻才可能產生嶄新的意義及思維。(105)
[而當代觀點看待詞語挪用,認為是種]形構經驗的方法──提供它結構和形式,讓我們得以藉此思考這個經驗,並從中產生意義。詞語挪用不僅可以用來填補我們在字彙表上的空白(讓無名的事物得以被命名),還可填補更高層次的空白──語意的、概念的,以及認識上的空白。當我們動用到第二個對象(隱喻的載體)時,需要被強調的不是疼痛與這個載體兩者關的關係,疼痛的隱喻首要關切的就是疼痛(而非關於疼痛那把刺刀之間的關係)。最後,以詞語挪用來理理解疼痛的隱喻強調了它們的迫切性及必要性:我們並不是自願選擇用隱喻的方式來訴說疼痛,我們是不得已才這麼做的。根據上述考量,我們應該修正對疼痛的定義。疼痛對我們的語言及概念能力造成威脅,甚至將之摧毀,只留下一片空白,只有透過隱喻,才有辦法表達疼痛經驗並填補它的空白:疼痛是一種耗盡心力的內在經驗,除了它自身之外,每件事都面臨被摧殘殆盡的威脅,而它的表述只能透過隱喻。(106-107)
[此外,宗教及科學也依賴隱喻]科學家也用他們唯一懂得的方式回應,他們藉由隱喻來填補空白,以被理解得較充分的知識對象來思維那些還不被理解的知識對象,把未知的主題對應到已知的語意結點,藉以標定出它的可能位置。藉此,科學性隱喻變成了填補知識空隙的概念載體,讓我們得以在不宣稱是絕對真理的情況下,思考及談論那些不確定的現象──就像當初哈維以幫浦來設想心臟;馬克斯威爾以波動來設想電磁場;或是晚近的物理學家以震動的弦來設想物質界的基本粒子(所謂的弦理論)。這並不是說,物理學家相信這些粒子弦,而是他們相信這些粒子一般地運作著。這兩種存在之間有相似也有相異之處,它們在細微處或是層次的複雜性上也不盡相同,但就像任何重要的科學模型,隱喻也是一種近似值,它讓物理學可以與時俱進地修正他們的描述,一寸一寸地接近真理。(108-109)[隱喻能於孤絕隔離中,建立共同體,大家共享語言、信念與知識。隱喻具備創造世界的能力。(110-111)

第六章 武器
軍事隱喻成為疾病語彙中歷久不衰的部分,因為它大致上與科學事證(疾病感染與惡性腫瘤的生物學)相互呼應。但我們還是不該忘記它的修辭性:疾病並不是戰爭,用這種方式來看它是一種隱喻,是對疾病進行虛擬的重構。正如桑塔格提醒我們的,這些明顯誤用的重構對於病人個人與整體社會都可能造成不良後果,它們使疾病與某些污名產生關連,而且可能讓我們作出不利於己的事。(127)
[思考疼痛的社會化,我們必須考慮]疼痛發生的情境以及疼痛前後的行為。(129)疼痛的感受與這些情境、行為非常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幾乎不可能將它們分開。這就是為什麼在某些時候,即使疼痛沒有出現在平常的情境,或讓我們作出平常的舉動,我們仍然會感受到這所有的一切(意指那些與疼痛緊密結合的情境與行為)。即使表面看起來沒有受傷、沒有骨折或血淋淋的傷口,我們也會覺得一定有看不見或內在的損傷。而即使我們痛在心裡誰都沒說,我們還是會覺得想吶喊,想縮成一團或想趕快離開……,所有這些感受都已經被銘記在疼痛的集體概念中了。(131)[這些概念是被壓縮的感受,若拆解它們,我們會看到肇因式隱喻(metaphor of agency)]肇因式隱喻在這裡扮演著重要角色,讓那些儲存在「疼痛」這個語詞裡的感受從隱蔽處浮現到表面。它重新啟動那些與疼痛經驗相關的前語言情境及行為,這些重演的感受被以合乎邏輯的順序組織起來,變成一個有著開始、中間和結束的敘事──這個敘事取代了疼痛的空白與不可見。(132)[肇因(朝向)→受傷->疼痛→反應(遠離)]。
我們發現自己的感受並不如原先所想的那麼私人性,而且它們是可以被語言表達的。這一切之所以可能,是因為我們的感受就像「疼痛」這個語詞一樣,是從某些公共而可觀察的現象中浮現出來,並且依舊與它們保持著關連。疼痛就是我們想要吶喊(即使沒喊出來)的感受,是我們想逃脫(即使沒逃)的感受,是有某種我們應該避開的事物(即使並沒有)向著我們而來的感受,以及因為有某種事物在傷害我們的身體(即使沒有任何損傷),所以才會發生這一切的感受。(135-136)
[然而,疼痛是複雜的]疼痛的知覺-知覺意味著疼痛並不是一種被動的體驗,而必須經過大腦的主動處理--被各式各樣的因素所影響,包括了基因、神經解剖學、情緒及主觀期待等,這就是為什麼被針扎到時,疼痛的體驗(無論質或量)會因人而異;為什麼不同文化的人對疼痛的體驗不能等量齊觀;為什麼有些人明明傷得很重卻不會痛,而有些人表面上毫髮無傷卻痛徹心扉;為什麼有些生來就有特殊基因缺陷的人或有特定腦傷的人,會對受傷產生完全不正常的反應;以及為什麼區辨身體疼痛與心理疼痛是這麼困難。(137) 雖然受傷是疼痛的隱喻及敘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疼痛與受傷之間並沒有嚴格的一對一關係;它們不是同義詞,而且在某些時候是可以完全分離的。(137)

第七章 文學的肇因
        疼痛,是一種耗盡心力的內在經驗,除了它自身之外,每一件都面臨被摧殘盡的威脅──語言、他人、世界,最後是一個人的自我。這個壓倒性的威脅,不僅是它們的共同結構,也造就出一些共通的表達。疼痛發生在「察覺到一個人即將被摧毀之時,它會延續到瓦解的危機過去,或是人的完整性恢復為止」(Eric Cassell)Cassell將這種疼痛的延展稱作「受苦」。(152)我則認為我們不需要另一個範疇來加以說明。「疼痛」可以也應該要包含這些額外的元素。(153)[受苦者失去說話的能力,而語言提供了延伸自我的方式,提供了走出危機的道路](156)
        (內在肇因或外在肇因的選擇)當我們把焦點從疼痛的威脅轉移到實質的疼痛,從可能發生什麼事情轉移到發生了什麼事情時,就必須要使用不同的隱喻。當肇因是用來傳遞疼痛的警訊時,它向著身體而來;當肇因引發疼痛時,它必然是進入了身體。在這樣的碰撞中,肇因被視為造成疼痛的原因,而這樣的感知,只有在肇因具有實質力量時才有意義。(160)[我們通常會選擇]一個簡單、直接的圖像:風要勒死我了;感冒讓我燒起來了;結核病在蹂躪我的肺。我們這樣做,首先是因為這些經驗既模糊又抽象,我們不想讓它意義更不明確。同樣地,我們通常也偏好使用外在肇因(狂風、寒冷,或蚊子),而非內在肇因(胸腔壁上的肌肉、循環系統,或皮膚的肥大細胞),因為對多數人來說,內在肇因是比較陌生的。(171)
        [理解疼痛的意圖: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會這樣?]想要理解疼痛的需求,在診所和醫院裡[與在文學中]也同樣普遍。(176)…疼痛的敘述反而變成了肇因的敘述。擬人化的肇因不過就是追問「為什麼」疼痛的另一種嘗試。「武器」顯然已經不夠好了。我們現在需要找到為使用武器這件事負責的人--也就是說,是誰扣下了扳機。約翰的疼痛是刺痛;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一定有把刀子;但刀子不會自己刺人;所以一定有人揮了那把刀子(177)[而這造成肇因式理解的侷限]當疼痛(和疾病)越來越被以軍事的角度來思考時,戰爭在某個意義上是有意圖的活動的這個事實,無可避免地就會經常是無意圖的疼痛之間產生反差。這對慢性疼痛的例子來說尤其真實,因為它既沒有身組織的損傷,對受苦者來說也沒有持續的威脅,而且它的疼痛,根據普來思的說法,「並不指涉任何事情」。(179-180)[隱喻也誘引人過度關注病,而非疼痛著的人(178)尼采等人主張語言扭曲現實,因為人是感到痛,才從事後回溯尋求歸因,而這個原因往往是武斷的,經過扭曲的,但作者還是傾向維根斯坦的解釋,不過也承認隱喻可能會誤導人,因此認為不應該將隱喻教條化。](181-183)為了要讓痛苦對自己及他人來說有意義,必須依賴隱喻。他說「隱喻通往知識,也通向社會共同體。」(185)

第八章 鏡子
        「投射式隱喻」在三個基本層面幫助了受苦者。首先,投射式隱喻可以讓疼痛的人和心存懷疑的旁觀者兩方都能驗證疼痛經驗。其次,它們可以藉由把世界變成一個更有回應的地方,以減輕疼痛帶來的孤獨感。最後,這些隱喻都帶有一種反身性(reflexive quality),它們不僅擴大了世界,也擴大了自我:那個被重塑來承擔痛苦的投射對象就像一面鏡子,讓人可以看見自己,並藉以瞭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191)[語言通往社會共同體,也通往知識](191)
        (究竟意味著什麼)疾病--所有的疾病--都充斥著不確定性。當病人的身體送出奇怪的訊號,或身上出現了自認不正常的症狀,他們都會感到驚慌害怕。我這些感覺是什麼意思?這樣算嚴重嗎?接下來我會變成怎樣?(192)病人迫切想獲得的不只是疾病診斷和預後這類知識,他們也想得到別人的確認(validation)(193)
        (投射性隱喻的功能)投射式隱喻是用來確認疼痛的存在,而使用隱喻的必要性則又帶我們回到疼痛經驗,特別是回到一個人覺得自己的疼痛不被相信時的感受。投射性隱喻的第二個目標,是創造一個更有回應的世界。(199)…如果我們以辯證的方式看待存在--把人設想為具有肉身的意識,而且人與世界之間存在著持續不斷的對話──這些分別就不那麼重要了。對於沒有看見樹木的我們來說,它們並沒有意義或重要性。樹木和世界上的任何事物一樣,它之所以是樹木,並不是因為它本身(in-itself)的狀態,而是因著我們(for-us)才成了樹木;它的意義來自於我們看待它、談論它,以及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它的方式:「事物與在與我們有關的活動中對我們『說話』才有了意義。」(203)
        [有助於啟發人為何需要公仔玩偶的一段話,從鏡像來思考]瓦西利以疼痛的樹木為隱喻,就像是許多現實中的病人需要尋找苦難同伴,需要把他們的感受投射在歌曲和陰鬱的天色,這個舉措讓他們的疼痛提供了形式。瓦西利在孤苦無語中重構了世界,讓其中充斥著可以聽他說話、和他同感,而且和他談他自己的事物,藉此開始了療癒的過程。隱喻的作用就像是一帖良藥,即使沒有真正的藥物,它也具有足以療傷止痛的力量。(211)
        (理解我們的疼痛)當我們向外看著這個世界時,我們照見了自己。以這樣的方式,我們真切地活在世界之中,這就牽涉到投射式隱喻的第三個目標,它構成了另外兩個目標的基礎,也是它們的主要意圖。當一個人讓痛苦經驗實體化為物體來回應自己時,他同時也在形構著自己。正如梅洛龐蒂所言,這世界不只是說話,它還向我們訴說著有關我們自己的事情。...人們無法在孤立的狀態中認識自己、他人和事物,我們只能透過持續的對話來認識我們和這個世界。人不只是活在這個世界當中,他是在這個世界當中認識自己。(212)
        (傅科與疾病的可見性)在疾病成為醫學目視可見之物的那個時刻,它就被討論和瞭解:「藉由說出所看見的事物,人就能把它自動地整合進知識當中。」(221-222)
        (鏡像神經元:投射的生物學基礎)許多科學家也相信大腦的鏡像能雙向反映,不僅用來理解外在世界(他人),也用來理解內在世界(自我)。...存在正逐漸被證明是與世界的對話--我們傾聽、回應世界,而世界也傾聽、回應我們。藉由觀察與模仿他人,我們在瞭解他人的同時也瞭解自己;明白我們如何看待自己,以及最終賦予我們最主觀的經驗--例如疼痛的意義。(224)       
        (理解即創造)倘若世界被創造的程度,與它被發現的程度不相上下,那麼我們對世界的認識既可以說是如實描述,也可以說是重新創造。我先前探討過的所有創世過程(worldmaking),都會成為我們認識的一部分。我們已經看到,感知一個動,往往包含著把動作給做出來;發現法則也涉及了擬定出這些法則。在事物中辨認出模式,幾乎就是創造出模式,並且將其賦予事物。理解與創造是相伴發生的。(227)
        (人造物與人類感受性)人造物充滿著文明本來就具有的集體感受性:燈塔、馬車、村莊--它們全部都能發言、能對受害者說話:「我們是為了供你使用而被創造的,」他們說,「我們明白你所面臨的危險,而且我們在乎。」在某種程度上,想像這些物品與人類產生對話,如同我們與土狼或柳樹對話,是沒有必要的,因為它們總是與人類進行著毋庸置疑的對話。(232)
        (轉移觀點與減輕痛苦)倖存者逐漸從事件中抽身,變成了觀察者。藉由將肇事者的衝擊導向小船,受苦者不僅得以將他們的苦難形象化,實際上還能開始減輕痛苦。創造,不管它是以醫療或隱喻的方式出現,都能使我們脫離身體的束縛,卸除我們有時可能無法招架的感受能力。(238-239)
        伊蓮‧史蓋瑞指出,目睹他人的疼痛而不希望這個疼痛被解除,幾乎是不可能的事。(239)

第九章 X光
        (可見性)我們不用真的把屍體開腸剖肚,或是用任何一種現代醫學顯影技術(X光、電腦斷層掃瞄、核磁共振攝影)來探入人體。我們可以藉由文字和隱喻來想像及描述它的內在景致。(247-248)
        (想像人體)生病時,人無法擺脫身體的感受性。(250)
        (解剖式隱喻)我們可以使用文字去描繪體內的景象,這種方法是把外在世界往內移動(亦即把外在事物帶入體內)。(259)
        (隱喻的詞語挪用)讓隱喻得以在認知上有所延伸,而且變得不可或缺的,比較不是語法的緣故,而是它們讓我們得以看見、明白、討論那些我們看不見、不明白、或是無法討論的事物--這個功能,我們先前稱為隱喻的語詞挪用。不論在科學、藝術或宗教領域,這類隱喻就像思維工具一樣運作著。隱喻把迥異的領域接合在一起,幫助我們「注意到在其他情況下會受忽略的事物」並且「看見新的關連性」。(269)
        (疼痛就是存在)海德格提到疼痛可能同時具備破壞與建構兩種特性:「疼痛是什麼呢?疼痛會分裂事物。它是裂口。可是,它不會把事物撕裂成四散的碎片。疼痛的確會撕開、分離事物,但同時它又把所有事物都吸納到自身,向它聚攏。疼痛在撕裂中也是黏合劑,它既分離又聚會。疼痛是裂口的接著劑。」(282)

        (全文總結:克服疼痛難以表達的三種策略)首先,外在世界的某個事物,可以被指認為對某人不利、造成某人痛苦的肇因。其之,世界可以被重新創造,用以體驗受苦者的疼痛,對其遭遇感同身體。最後,身體可以被打開,讓受苦者能夠描繪疼痛的內在源頭。這些策略的整體架構是疼痛經驗的逐步內化。透過肇因式隱喻,疼痛成為百分之百外在世界的事物;透過投射式隱喻,疼痛處於外在世界與內在世界的界線上;而透過解剖式隱喻,疼痛則是徹頭徹尾屬於內在世界的事物。(298-299)

        (人身非屬個體)伊蓮‧史蓋瑞深刻反省了在「內在世界」中找到「外在世界」、在「私密領域」中找到「公共領域」、在「精神」中找到「物質」的弔詭現象--她認為這一切都是由創造的行為所引起:當一個人直視她在鏡中的身體形象,或是環視她置身的周遭時,她「看見」的「不只是」、也「遠超過」一具軀體的這個事實......。在根源上,這標注著一個深刻的事實,那就是,我們的身體感受首先是把它自己向外投射,接著才把這個外化的具體形象重新吸納為其內在意涵。也就是說,人類把他們自身的力量與弱點投射於諸如電話、椅子、神明、詩篇、醫藥、機構,以及政治形式等外在對,而接下來這些事物就成為知覺的對象,從而被納入人類意識之中,成為心理或靈魂的一部分。而這個修正後的自我概念--作為一種相對不因體重(椅子)而煩惱,能夠聽見來自陸地另一端的聲音(電話)、可以直接通達造物者(祈禱)的生物--此時實際上已經「感覺起來」像是位於此人的皮相之內,它和一組由內化的文化片段所構成的精緻複合有著立即性的連結,而這個複合體似乎已經取代了由濃密分子所構成的物質身體的地位。在鏡子所映照的臉的背後,除了骨肉皮之外,還有朋友、城鎮、祖母、小說、神明、數字及玩笑話;而且,當鏡中的毛巾在光可鑑人的皮膚表面來回抹動時,她在那一刻所「意識」到的,極可能是第二組(感受能力的社會性),而非第一組(感受能力的私密性)。(300-301)

        維根斯坦:我的語言的極限,即是我的世界的極限。(305)

相關參考書目:

看得見的黑暗2001;奇想之年2007;癌症病房,1975;心裡住著獅子的女孩,2009the body in Pain: The making and unmaking of the world, 1985Viktor Frankl, Man’s Search for Meaning

[摘要] 100天的生命賭注



100天的生命賭注
作者: 大衛‧碧羅/著 David Biro
譯者:林應嘉  出版社:先覺 出版日期:2002/02/27

(難以捉摸的診斷:醫學中的自發性)書上表示找得出明確原因的病例佔不到所有病例的百分之五。最常見的「成形不全性貧血」成因是「自發性」(idiopathic)。換句簡單的話說,就是找不出原因。讓我模仿荷馬劇中人奧狄賽對賽克洛普斯說的話:「我不是人。」在醫學界則說「原因不是原因。」當狡慧的醫師們對事情毫無頭緒時,就沿用了希臘人的花俏字眼:「自發性」。醫學界到處充斥著「自發性」。只要翻開醫學文獻,你就會發現,從高血壓到蕁麻疹,「自發性」可說是每種疾病最重要的成因之一。我們對每件事知道的都很少,甚至對語言的來源也是如此,「自發性」的字首idio是來自希臘文,原意是「個人的」或是「自己」,所以自發性應該是指個人性的疾病或是只發生在某人身上的疾病,而不是指發生在每個人身上、但不知原因的神祕疾病。(19)


(醫學的奇觀)然而,為了瞭解而觀察,為了教學而展示,豈不是一種沈默的暴力。對一個需要安慰而不是被展示的病人而言,這樣的作為,因其沈默的形式而更加顯得暴虛。痛苦可以當做一種奇觀嗎?──Michael Foucault, The Birth of Clinic

醫學一直是由病人付出代價而形成的「奇觀」。對於坐在椅子上的人、被別人瞠目結舌地看著的身體、眾人產生興趣的對象而言,這實在是一種侮辱。(32)

儀式是串連兩個世界的橋梁,沒有了它,人們會感到失落。(43)

(犠牲)麗莎一聽到消息就畫了個時間表,是目前為止的第五個[輸血的人]。身為一個募款人和宴會企畫,麗莎總是很有條理。而她極為護著我。身為我最親近的妹妹,當她聽說無法捐骨髓給我時心裡很難過。她覺得有罪惡感。她想要當那個人,她想為我犠牲。(154)

(沈默的日子)身體上的疼痛不僅僅對抗語言,它更會摧毀語言,會馬上改變人類學會語言之前的語言型態、聲音及呼喊──Elaine Scarry “The Body in P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