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是一個臺灣中文詞彙
翻譯的不可能與在地歧義的施行
——Annemarie Mol《Eating in Theory》中文譯本延伸論著
一、翻譯的不可能作為方法
翻譯這本書翻到第一章的時候,我在一個句子上停了很久。不是因為看不懂,相反,那句話的語法毫不刁鑽,意思也一目了然。Mol 寫的是:eating is an English word。吃,是一個英文字。
停下來是因為我突然不確定自己在做什麼。如果我把這句話翻譯成「吃是一個英文字」,那麼我正在用中文的「吃」去翻譯英文的 eating——但 Mol 這句話要說的恰恰是:eating 這個字不只是一個標籤,它參與排序了一整個英語世界裡的進食現實。它決定了什麼算「吃」、什麼不算,什麼是正經的 eating、什麼只是 snacking 或 nibbling 或 grazing。那麼,我翻譯時動用的這個「吃」,它又排序了什麼?它背後站著什麼樣的歷史?它壓抑了什麼?
這不是文字遊戲。或者說,它確實是文字的遊戲,但不是無關緊要的那種,而是語詞在日常使用中持續進行著的那種——它們看似透明地工作著,但它們的「透明」本身就是一種排序的效果。就像你每天走在一條路上不會意識到這條路是某個時代某種權力關係的沉積物,直到有一天路塌了,或者你被迫要向一個不住在這裡的人解釋為什麼這條路是這樣而不是那樣。翻譯就是那個「必須向外人解釋」的時刻。
Mol 在整本書中展開的核心主張是:語詞是排序裝置(ordering devices)。它們不只是描述既有現實的工具,而是參與構成現實的物質-符號力量。英文的 eating 不是中性地「指涉」進食行為,它積極地組織了何為進食、何為非進食、進食與其他活動的邊界在哪裡。而這種排序不是語言獨力完成的——它與食物的物質性、身體的配置、制度的安排、技術的介入共同工作。物質-符號學(material semiotics)的要點在此:不是語言決定現實,而是語言和物一起、在實踐中、排序出我們所棲居的世界。
但這裡有一個 Mol 不需要面對(因此也不曾處理)的問題:她是在英文內部展開分析的。她偶爾提到荷蘭語的 eten(同時是動詞「吃」和名詞「食物」,英文需要兩個字才能說的事),作為一種有趣的對照,但也就是一個註腳式的對照。英語和荷蘭語之間的距離是溫和的——同屬日耳曼語系,共享拼音文字系統,在相近的歐洲歷史中演化。在它們之間翻譯,就像在兩個鄰近的房間之間走動。
我所在的位置完全不是這樣。
我是在一個多語的島嶼上翻譯這本書的。這個島嶼上,「吃」這個位置至少疊壓著五、六層不同的排序裝置:華語的「吃」(一個失去了字源排序力的借音字)、文言的「食」(還保留著器皿和供奉的記憶)、臺語的「呷」(tsia̍h,一個語義場比「吃」寬闊三倍的字)、客語的「食」(si̍t,帶著不同的族群記憶)、阿美族語的 kaen(內建了食用關係作為存在條件)、達悟族語的 oyod/rahet(直接以倫理關係分類食物)。而這些不同的排序裝置之間的關係不是平行的——不是「各有各的精彩」那種多元——而是階層性的:華語的「吃」在國家語言政策的歷史中壓抑了其他所有的排序方式。
所以翻譯 Mol 的這句話——eating is an English word——本身就是一個悖論的施行(performative
enactment of a paradox)。翻譯的完成證明了翻譯的不可能:我成功地用中文傳達了 Mol 的論點,但傳達的那個瞬間,「吃」帶進來的東西已經使得整個句子排序了一個 Mol 不曾設想的現實。翻譯成功了,但成功的東西已經不是原來的東西了。
Viveiros de Castro(2004)在討論亞馬遜原住民的跨物種溝通時提出了「控制歧義」(controlled equivocation)的方法。他說,好的人類學翻譯不是找到兩個語言之間的對等物(那會取消差異),也不是宣稱不可翻譯就放棄(那會取消溝通),而是棲居在歧義之中——讓兩個世界之間的裂隙保持可見,作為知識的來源而非需要被解決的問題。歧義不是失敗,而是發現:它讓我們看見,兩個詞「看起來」在說同一件事,但它們所排序的世界根本不同。
這本章就是一次這樣的棲居。
我不打算解決「吃」和 eating 之間的歧義,也不打算建立一套「臺灣飲食詞彙的物質-符號分析框架」。我要做的是展開這個歧義——讓它在九個切面上呈現自身。每一個切面都是我在翻譯過程中被「吃」這個字絆住的一個具體時刻,展開後成為一個在地的存有論場景。這不是 Mol 理論的「臺灣應用」,而是翻譯 Mol 時那些無法被消除的歧義之具體呈現——一個悖論不是被分析而是被棲居的文本。
二、不是 Sapir-Whorf——物質-符號學的排序概念
在繼續展開之前,我需要處理一個幾乎必然會出現的誤解。
當我說「吃」這個字排序了現實,十個人裡大概有八個會在腦海中浮現語言相對論——Sapir-Whorf 假說,或者它在通俗文化中的各種變體:「語言決定思維」「不同語言的使用者看到不同的世界」。這類說法有時被電影(比如《乃出乃先》Arrival)和科普文章渲染得很迷人,但它不是 Mol 的立場,也不是我的立場。說清楚為什麼不是,並不只是學術上的清潔癖——它牽涉到整個分析的存有論地位。
Sapir-Whorf 的問題在於它仍然是表徵論的(representationalist)。它的邏輯是這樣的:有一個「外在現實」,有一個「內在心智」,語言介於其間,作為中介或框架,決定了心智能夠表徵多少外在現實。不同語言提供了不同的框架,因此心智能「看到」的東西不同。但在這個圖像中,外在現實本身是固定的——語言只影響我們對它的認知取用(cognitive access),不影響它本身。
Mol 的物質-符號學拒絕這整個圖像。在她的分析中,不存在一個語言之外的「固定現實」等著被不同語言以不同方式表徵。現實是在實踐中被施行的(enacted),而語詞是參與施行的力量之一——與手術刀、體重計、食譜、超市貨架、腸胃道的蠕動共同工作。語詞不「表徵」現實,語詞「參與排序」現實。這是一個從認識論(我們如何認識世界)到存有論(世界如何被施行出來)的根本位移。
所以,當我說臺語的「呷」排序了一個比華語的「吃」更寬闊的世界,我不是在說「講臺語的人想法不一樣」(認知差異)。我是在說:在「呷」作為排序裝置運作的實踐場域中——在菜市場的叫賣裡、在阿嬤的飯桌上、在俗諺的反覆傳誦中——一種特定的人-世界關係被施行出來了,而這種關係是「吃」字無法施行的。不是因為說華語的人缺乏某種「語言決定的認知能力」,而是因為實踐場域不同——排序裝置、物質環境、社會關係、身體習慣的整體配置不同。
Marilyn Strathern(1980)的 Hagen 案例是理解這一點的經典人類學資源。新幾內亞高地的 Hagen 人使用 mbo 和
römi 來分類事物:mbo 是社會性的、養殖的、位於社會關係內部的;römi 是反社會的、野生的、位於社會關係外部的。長期以來,人類學者把 mbo/römi
解讀為 Hagen 版本的「文化/自然」二分。Strathern 說不對——mbo/römi 排序的軸線完全不同:它們關心的是事物與社會性的距離,而不是事物的存有論類型(人造的 vs. 天然的)。一頭被照顧的豬是 mbo,但一個離群索居的人也可以是 römi——在「自然/文化」的分類裡這說不通,但在 mbo/römi 的分類裡這完全合理。
Strathern 的論點不是「Hagen 人有不同的自然觀」(那是 Sapir-Whorf 式的認知差異說法)。她的論點是:在 mbo/römi 作為排序裝置運作的世界裡,「自然」和「文化」這組區分根本不存在——不是被隱藏或被翻譯成別的東西,而是壓根不是那個世界的一部分。mbo/römi 施行的是一個不同的現實,不是對同一個現實的不同「觀點」。
Mol 在《Eating in Theory》第一章明確承接了 Strathern 的這個洞見,並把它帶入食物的領域:eating/feeding/nourishing/metabolizing
不是從不同角度描述同一個「進食行為」,它們在不同的實踐場域中施行不同的現實——不同的身體、不同的食物、不同的人-食物關係。
我從這裡出發。但我要推進的方向是 Mol 的單語分析中看不到的:多語處境。在 Mol 的文本中,eating 和
feeding 和 nourishing 是同一語言內部的不同排序裝置——它們之間是語義的差異,不是語言的差異。但在臺灣的脈絡裡,「吃」和「呷」和 kaen 不只是不同的語詞,它們屬於不同的語言——而這些語言之間的關係是權力性的。華語的「吃」不是自然地「涵蓋」了臺語的「呷」,它是在國語運動、方言禁令、教育體制的歷史中壓抑並取代了「呷」。排序裝置之間不只有 Mol 所說的「多重性」(multiplicity)和「協調」(coordination),還有支配(domination)和取代(replacement)。
這是我在翻譯中摸索出來的立場,不是從某個理論推導出來的。它來自一個非常具體的困惑:當我要翻譯 Mol 討論英文 eating 的內部多重性時,我不可能不同時意識到,中文的「吃」本身就已經是一場語言政治的產物——它的「簡單」「日常」「不證自明」本身就是壓抑的效果。
三、字形考古——「食」如何變成「吃」,以及其間失落的東西
Mol 不需要操心字形的問題。英文的 eating 是拼音文字,e-a-t-i-n-g 這六個字母的排列不攜帶關於「吃」的任何物質記憶。你看著這個字,字母序列不告訴你任何關於進食之歷史的事。它是一面乾淨的鏡子——你透過它直接抵達「意思」,字母本身是透明的。
漢字完全不是這樣。
漢字的字形是不透明的。它總是攜帶著某種排序方式的物質沉積——即使你不自覺,即使那個沉積的意義早已被遺忘,它仍然以筆畫的方式壓縮在每一次書寫裡。這是表意文字的特殊物質性:它使排序的歷史可見——或者更精確地說,使排序的歷史可物質地在場,即使不再被「看見」。
「食」在甲骨文中的字形,歷來有幾種解釋,但學者大致同意它與盛食之器有關——上方是覆蓋物或聚集的象徵,下方是器皿。不論採取哪一種具體釋讀,「食」字的原初排序指向的是一個場景:有器皿、有盛裝、有覆蓋(保護或鄭重呈現)。進食在這個字形世界裡被排序為一種社會關係事件——有準備者、有接受者、有器物作為中介。它不是一個口腔事件,不是一組肌肉運動。身體的哪個部分在動,在這個字形裡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食物被鄭重地準備、盛裝、呈現。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釋「食」,取「亼米」之意——聚集米糧。這是一個關於物質聚集的意象。米從各處被集合到一個容器裡,成為可以被享用的「食」。注意這裡的邏輯:「食」的定義由物質的聚集過程(多變為一)來給出,而不是由攝入的身體動作來給出。你可以說,在「食」字的排序中,食物是一個被世界(田地、勞動、儲藏、烹煮)匯聚起來的結果,而不是一個被嘴巴消滅的對象。
然後是唐代的「喫」。
「喫」字左邊是口,右邊是契。口字旁的出現標記了一次排序的決定性位移:進食不再被排序為「聚集-供奉-接受」的社會事件,而是被收攏為「口腔對食物的作用」。左邊那個「口」字旁所做的事情,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把進食還原為一個生理力學事件——嘴巴打開,食物進入,牙齒咬合。從器皿到口腔,從社會到身體,從儀式到機制。這是一次排序的收縮:人與食物的關係從全身性的、社會性的、儀式性的寬闊場景,被壓縮進了口腔這個狹窄的入口。
王力《漢語史稿》(1958)記錄了「喫」在唐宋時期的使用情形——它在口語中取代了「食」作為「進食」的日常動詞。「食」逐漸退居書面語和特定語境(食物、糧食、食譜),而「喫」成為人們談論日常進食時的活詞。這本身就是一次有趣的分工:「食」負責莊嚴的、書面的、與制度相關的場景,「喫」負責日常的、口語的、與個體身體相關的場景。兩個字各自排序各自的領地。
但接下來發生了一件更奇特的事。
明清時期,「吃」字取代了「喫」。而「吃」字的本義是什麼呢?口吃。結巴。《說文》明確標記:「吃,言蹇難也。」這個字原本描述的是語言的障礙——嘴巴想要說話卻卡住了。它與進食沒有任何關係。
然而因為「吃」與「喫」的語音相近(都帶有入聲韻尾的短促收束),在數百年的口語使用中逐漸混同,最終「吃」完全篡佔了「喫」的位置。一個標記語言障礙的字,因為聲音的偶然相似,成了億萬人書寫「進食」時使用的字。
這是什麼?這是排序的意外。一次語音的巧合造成了存有論位置的篡位。而這次篡位的後果是:現代華語中最常用的「進食」書寫符號,其字形完全不攜帶任何關於進食的排序指令。「食」的字形告訴你器皿和聚集,「喫」的字形告訴你口腔和咬合,但「吃」的字形只告訴你一個嘴巴和一個乞求的姿態(口+乞)——它是空的,就進食而言。
正是這種空洞使得「吃」成為現代華語中語義彈性最大的字之一。吃飯、吃虧、吃力、吃驚、吃醋、吃官司、吃豆腐、吃軟不吃硬——因為字形本身不提供任何關於「吃是什麼」的排序錨定,任何語境都可以灌注自己的意思進去。但同時,這也意味著:每次你寫「吃飯」,字形本身幫不了你分辨這頓飯是祭祀先祖的供奉(「食」的世界)、是一個人匆忙充飢的嘴巴運動(「喫」的世界)、還是某種完全不涉及食物的隱喻(「吃官司」)。字形把所有的排序工作都外包給了語境。
Mol 在拼音文字的世界裡工作,字形的物質性不進入她的分析視野。但在漢字世界裡,我們被迫看見:排序不只發生在語詞的使用(語用學)層面,也沉積在字形的物質結構(文字學)層面。而且,過去的排序方式不會因為新字的篡位而消失——「食」和「喫」仍然在那裡,在字典裡、在成語裡、在方言裡、在你寫「食物」「喫茶」時被喚醒。漢字使排序的歷史共時性地在場——過去不是被取代了,而是被疊壓了。每一次書寫都在這些疊壓的層次上滑動,即使書寫者自己不知道。
四、身體感的校準——「好吃」作為世界的開啟
有一次我在翻譯 Mol 討論 tasting 和 appreciating 的段落時,停下來想了很久。她分析英文中 tasting(品嚐)如何不同於 eating(吃)——tasting 排序的是一種注意力集中的、以辨別為目的的口腔活動,而 eating 排序的是更廣泛的、以攝入為目的的進食。她接著問:appreciating(品賞)又排序了什麼不同的東西?在 appreciating 中,不只是舌頭在工作,整個文化背景——對葡萄酒產區的知識、對烹飪傳統的理解、對食材等級的熟悉——都被動員起來,共同構成「品賞」這個活動。
我在這裡被絆住了。不是因為中文沒有對應的區分——中文有「吃」、「嚐」、「品」,大致對應 eating、tasting、appreciating。而是因為中文的「品」字本身,就已經是一個比 appreciating 更濃縮、更具物質排序力的裝置。你看那個字形:三個「口」疊在一起。品的字形告訴你的是——重複的、反覆的、以辨別為目的的口腔運動。三個口,不是一個口。意味著你得一次又一次地送入口中、一次又一次地辨別,才算「品」。這不是 appreciating 可以翻譯的——因為 appreciate 的字源是拉丁文 appretiare(估價),它排序的是價值判斷,而中文的「品」排序的是身體的反覆校準。
在這裡我意識到,余舜德(Yu Shuenn-der)的「身體感」(bodily sense/experience)研究,對於理解中文食物語彙的排序力量而言幾乎是不可或缺的。
余舜德在一系列出版品中——《體物入微:物與身體感的研究》(2008)、〈身體修練與文化學習:以學茶為例〉(2009,《臺灣人類學刊》7(2): 49-86)、《身體感的轉向》(2015)——發展了「身體感」這個概念。它的核心主張是:身體的感知不是純粹生理性的反射,也不是純粹認知性的判斷,而是一種文化習得的感知模式——需要在特定的社會脈絡中,透過語詞的引導、身體的操練、他人的示範,被逐漸「校準」(calibrated)出來。
他最精彩的經驗材料來自茶的世界。在〈身體修練與文化學習〉中,他追蹤了學茶者如何從「喝不出差別」走到「能細膩辨識不同茶的特性」。初學者面對一杯茶,能說的只有「苦」「不苦」「好喝」「不好喝」——因為他們的身體感詞彙只有這些,而身體感詞彙的限制就是感知的限制。不是說他們的舌頭生理上感覺不到差異(味蕾是一樣的),而是他們的感知系統尚未被校準到能把那些差異辨識為有意義的差異。
然後,師傅和茶友引入了新的詞彙。「回甘」——吞嚥之後,數秒到數十秒的延遲後,喉頭湧起甜感。「喉韻」——茶湯通過喉嚨時留下的質地痕跡,有的滑潤,有的粗澀,有的帶有一種「深度」(茶人會說「這支茶很有喉韻」)。「茶氣」——飲茶後身體升起的一種暖熱感,不是溫度造成的(冷泡茶也可以有茶氣),而是某種更微妙的身體反應。「陳韻」——普洱等老茶因為長時間儲存而發展出的一組特殊風味層次,需要大量經驗才能辨識。
余舜德(2006)在〈市場、價值建構與普洱茶交易中的陳韻〉(《考古人類學刊》65: 68-105)中特別分析了「陳韻」如何同時排序了茶的物質狀態、品茶者的社會位置、和市場的經濟價值。能「喝得懂」陳韻的人,在茶界佔據更高的位置——不是因為他們有更好的舌頭,而是因為他們的身體感已經被校準到能辨識這個層次。而「陳韻」這個詞的存在和流通,本身就是校準得以發生的條件之一。
關鍵洞見——我認為這可以與 Mol 的排序概念直接對話——是這個:語詞不是在已經存在的感知之後才出現來「命名」它;語詞的引入本身就參與了感知的創造。在「回甘」這個詞被引入學茶者的詞彙之前,他們的身體不曾有過「回甘」的經驗——不是有經驗但說不出來,而是那個經驗尚未被他們的感知系統排序為一個獨立的、有意義的事件。語詞是感知的校準裝置,不是感知的事後報告。
這裡我們可以看到 Mol 的 ordering device 概念在感官層面的具體運作方式。語詞排序現實,在這個案例中的意思是:「回甘」這個詞把一個連續的、渾然一體的口腔-喉嚨-時間經驗,切割為特定的環節(吞嚥→延遲→甜感湧現),並賦予這個環節獨立的意義和價值。沒有這個詞,那個經驗的物質基礎可能仍然存在(茶湯中的某些化學成分確實會在吞嚥後在喉部產生特定反應),但它不會被體驗為一個獨立的、值得注意的、可以用來評判茶之好壞的感官事件。
現在讓我把同樣的分析帶到一個更日常的場景:臺灣的夜市。
夜市裡的食物評價語彙形成了一個精密的排序網絡。「香」不只是嗅覺的描述——「香」在夜市中排序的是那種混合了油脂、梅納反應、香料在高溫中釋放的複合氣味衝擊,它標記的是一種飽滿感、一種「夠味」的滿足。「燙口」不只是溫度警告——臺灣小吃文化中的「燙口」是一種品質保證,意味著食物剛剛離開鍋具,油脂和澱粉還在最佳狀態。「涮嘴」——停不下來的循環性,一口接一口的無法自制,排序的是食物把你的意志力架空的那種體驗。
而最有意思的或許是「Q」。
「Q」來自臺語的 khiū(也寫作 Q),指涉一種非常特定的口感——不完全是彈性(elasticity),不完全是韌性(chewiness),不完全是膠質感(gelatinousness),而是某種只有在咬下去的那個瞬間才能辨識的質地。珍珠奶茶的粉圓是 Q 的,碗粿可以是 Q 的,肉圓的外皮是 Q 的,好的米苔目是 Q 的。但麵包不是 Q 的,洋芋片不是 Q 的,布丁不是
Q 的,連日式麻糬也不完全是 Q 的——它太軟,缺乏 Q 所需要的某種「回彈的抵抗」。
「Q」在英文中沒有對等詞。不是因為英語使用者的嘴巴感覺不到那種質地——他們當然可以感覺到。而是因為沒有語詞把那個質地從連續的觸覺光譜中切割出來、獨立命名為一個品鑑標準。英文可以說 chewy, bouncy, springy, elastic, gelatinous——但這些都不是 Q。Q 排序了一個感官世界,在其中,食物的核心品質不在於味道(甜鹹酸辣)而在於觸感(齒感、舌感、頜感),判斷食物的不是舌面的化學受體而是牙齒與食物之間的力學交涉。這是一個 Mol 在英文中完全無法觸及的排序——不是她的理論不夠,而是她的語言不到。
林淑蓉(2012)在〈食物、味覺與身體感:以中國侗人的社會生活為例〉(《臺灣人類學刊》10(2): 101-137)中進行了類似但不同脈絡的分析——她關注的是侗族的食物體系如何透過味覺範疇組織社會關係。她的研究與余舜德的身體感研究共同指向一個結論:味覺和口感不是生理給定的,而是在特定的文化實踐中被語詞、技術、社會關係共同校準出來的感知模式。
所以,當我們回到「好吃」這個看似最簡單的評價時,我們可以看到它背後的複雜排序:「好吃」不是一個形容詞,不是對食物屬性的描述。它是一個施行性的宣告,宣告此刻、此地、此身體的感知系統與此食物之間的遭逢達到了某種品質門檻。而這個門檻是什麼、由什麼感官標準來劃定,取決於說話者的身體感被哪些語詞校準過——一個學過茶道的人的「好吃」和一個夜市常客的「好吃」,排序的是完全不同的身體-食物關係。
五、「呷」的寬闊——語言流失作為可能世界的關閉
我的外婆叫人吃飯不會說「吃飯」。她說「來呷」(lâi
tsia̍h)。有時候只有一個字:「呷!」——作為命令句,已經完整了。那個字裡包含的東西比「吃」多太多:它包含了飯菜已經備好的事實、你應該過來的社會期待、吃完之後我們可能會一起說話的未來、以及一種基本的照顧——我準備了,你來接受。
臺語的「呷」(tsia̍h)在日常使用中的語義場,比華語的「吃」寬闊得驚人。這不是一個量的差異(多幾個用法),而是質的差異——它排序了一個不同結構的世界。
讓我展開。華語的「吃」的核心語義是口腔攝入:固體食物經由嘴巴進入身體。當它被隱喻性地擴展(吃虧、吃力、吃驚),這些擴展用法在現代華語中已經高度成語化——人們使用它們時不會意識到「吃」字正在工作,就像英語使用者說 I see 意思是「我懂了」時不會意識到 see 在工作。這些是死隱喻。
臺語的情況根本不同。「呷」的延伸用法不是死隱喻——它們是活的。
呷飯(吃飯),呷茶(喝茶),呷菸(抽菸),呷酒(喝酒)——這些在「攝入」的範圍裡。但臺語還說:呷虧(吃虧),呷力(費力),呷風(兜風/吹風),呷頭路(靠某份工作吃飯),呷紅(走紅),呷水(受歡迎),呷暗路(走旁門左道),呷緊弄破碗(欲速則不達),呷人夠夠(佔人便宜佔到底),呷飽太閒(吃飽沒事做)。
在這些用法中,「呷」不是「吃」的隱喻性延伸。不是「把吃虧比喻成吃東西」那種邏輯。更準確的描述是:在臺語的排序中,「呷」從一開始就不只是口腔攝入——它排序的是身體與世界之間一切形態的接收和承受。風可以被呷(身體被風觸及),虧可以被呷(承受損失進入自身),頭路可以被呷(以某份工作供養自己的存在)。「呷」排序的是一個開放的身體——一個朝向世界敞開的、持續接收的、把外部事物攝入自身的身體。
這是一個比「吃」寬闊得多的存有論。在「呷」的世界裡,人與世界的基本關係模式是攝入式的——不只是嘴巴對食物,而是整個存在對整個世界。而在「吃」的世界裡,這個關係被收窄為口腔對食物。其他的接收形式(被風吹、受虧損、靠工作養活)需要另外的動詞來表達。
陳冠學(1990)在《臺語之古老與古典》中系統性地展示了臺語保留上古漢語語彙和結構的情形。他的論點很明確:臺語不是華語的方言、不是華語的低配版本、不是華語的口語退化形式。臺語是古漢語的直系後裔之一,在語音和語彙層面保存了華語已經失去的古語層。「呷」(tsia̍h)的古音對應的是「喫」——那個帶口字旁的、在唐宋時期通行的進食動詞。華語用一個借音字(「吃」)取代了它,而臺語保存了它(以略微不同的語音形式)。
但語言不只是被「保存」的化石。臺語的「呷」在活的使用中持續演化,發展出了華語「吃」從未擁有的語義廣度。這種廣度不是偶然的——它來自一個語言社群數百年的生活實踐中,持續地把新的身體-世界關係用「呷」來排序。每一個新的用法(呷紅、呷水、呷暗路)都是一次小小的存有論擴張——「呷」的世界又寬闊了一點。
客語的「食」(si̍t)呈現又一種不同的樣態。客語也說「食飯」「食茶」「食菸」「食酒」「食風」——語義場同樣比華語「吃」寬。但客語的「食」字保留了「食」的字源莊重感——那個器皿和供奉的記憶。所以客語的「食飯」比臺語的「呷飯」多了一層鄭重:食,是一件值得被鄭重對待的事。客語在日常用法中也體現了這種鄭重:飲食與家庭倫理的聯繫在客語表達中比在臺語或華語中更為緊密。賴守誠(2006)在分析臺灣客家菜的文化重構時注意到,客家飲食論述中反覆出現的「鹹」「肥」「香」三個特質,不只是味覺偏好的描述,而是族群認同的感官標記——是「我們的食物就是這樣」的倫理性宣告。
現在我要直接面對的問題是:當一個世代轉換發生——當我外婆的「來呷」在她孫子口中變成「來吃飯」——什麼失去了?
洪惟仁(2019)的《臺灣語言地圖集》以量化數據呈現了這個流失的規模和速度。臺語使用者在年輕世代中急劇減少——不只是「會聽不會說」的被動雙語,而是整個語言能力的萎縮。一個三十歲的臺北人可能知道「呷飯=吃飯」這個對等式,但他不再擁有「呷」的整個語義網絡。他不會說「呷緊弄破碗」(他說「欲速則不達」),不會說「呷人夠夠」(他說「太過分了」),不會說「呷頭路」(他說「上班」或「工作」)。「呷」的寬闊語義場在他的語言能力中已經塌縮為一個單點。
這不是「文化遺產」的流失。我拒絕用「文化遺產」這個框架,因為它把語言變成了博物館裡的展品——值得保存、值得紀念,但本質上屬於過去。
這是存有論的損失。一個可能世界的關閉。
在「呷」完整運作的世界裡,人與世界的關係是攝入式的——一切遭逢都可以是呷。在這個世界關閉之後,人與世界的關係被收窄了——「吃」只管口腔,其他的遭逢需要各自獨立的動詞。世界被切割得更碎了,但每一片都更窄了。這不是進步(更精確的分類),而是損失(更窄的排序可能性)。
Mol 的分析中,不同的排序方式(eating/feeding/nourishing)是共時性地並存的——它們在不同的實踐場域中各自運作。但臺灣的處境加入了歷時性的面向:排序方式不只是並存,還會消亡。而消亡不是因為它們「自然淘汰」,而是因為國家語言政策的歷史暴力——國語運動、方言禁令、媒體管制、教育體制——系統性地壓抑了非華語的排序裝置。
這是排序的政治學,是 Mol 的理論需要但不曾發展的一個面向。
六、Oyod 與 Rahet——離開漢字世界之後
到目前為止我一直在漢字的世界裡打轉——從「食」到「吃」到「呷」到「食」,從甲骨文到夜市到阿嬤的飯桌。是時候離開了。
蘭嶼。達悟族(Tao)。
達悟族的食物世界有一個特徵讓所有試圖用華語描述它的人都會被絆住:他們的魚類分類軸線,與生物學完全無關。
臺灣的漢人看一條魚,分類軸線是什麼?形態(什麼魚?鯖魚、黑鮪、飛魚)、新鮮度(今天的?昨天的?)、價格(一斤多少?)、烹調適性(適合煎?蒸?煮湯?)。這些都是魚作為「物」的屬性——不管誰在看它、誰要吃它,鯖魚就是鯖魚。
達悟族的分類不是這樣的。
他們的三個基本範疇——oyod、rahet、kanen no raraker——排序的軸線是:誰在吃的關係中。Oyod,通常被翻譯為「好魚」或「女人魚」——所有人(包括女性和小孩)都可以安全食用的魚。Rahet,「壞魚」或「男人魚」——只有男性成年人可以食用,女性(尤其是懷孕者)食用會引發危險。Kanen no raraker,「老人魚」——外型恐怖或帶有特殊屬性,只有年長者可以食用。
表面上看,這像是一套「飲食禁忌」——某些社會規範規定了誰可以吃什麼。但如果你用「飲食禁忌」來理解它,你已經偷渡了一個前提:存在一個「客觀的魚」,然後文化規範附加在它上面,限制某些人食用它。魚先是魚(自然事實),然後被規範排序(文化事實)。
但達悟族的分類邏輯不是這樣的。在他們的排序中,oyod
和 rahet 不是附加在「同一條魚」上的不同規範——它們標記的是不同的存在。一條飛魚在飛魚季儀式正確舉行之後才成為可以被捕撈的 oyod;在儀式之前,即使海裡有飛魚游動,它們還不在「食物」的存有論領域裡。夏曼・藍波安在《天空的眼睛》(2009)和《冷海情深》(1997)中反覆書寫的,正是這個不可翻譯的現實:飛魚不是「蛋白質來源」等著被人類利用;飛魚是達悟人與海洋、與季節、與祖先之間關係的物質節點。當飛魚季的儀式宣告新的時節開始時,被宣告的不只是「現在可以抓魚了」(行為的許可),而是「飛魚現在在了」(存在的施行)。
這與 Strathern 的 Hagen 案例構成了跨太平洋的呼應。Hagen 人的 mbo/römi 和達悟族的 oyod/rahet 共享一個結構:分類的軸線不是事物的內在屬性,而是事物在關係網絡中的位置。但達悟族的案例進一步揭示了一個 Mol 較少強調的面向:分類同時就是倫理的施行。
什麼意思?
當一個達悟族的長者說「這是 rahet」的時候,他不只是在做分類(這屬於哪個範疇)——他同時在做規範(所以女人不能吃)。在華語的世界裡,事實判斷和規範判斷是兩個分離的動作:「這是鯖魚」(事實)和「孕婦不宜多食」(規範)是兩個獨立的句子。但在達悟語的排序中,rahet 這個字同時完成了兩件事——它命名了魚是什麼,並且在同一個動作中宣告了誰可以吃它。事實和規範在這裡不可分離——它們是同一次排序的兩面。
Mol 在《Eating in Theory》中主要展示的是語詞如何排序事實性的現實(什麼是食物、什麼是身體、進食如何運作)。她較少處理的是排序的規範性面向——語詞不只組織「是什麼」,也組織「應該怎麼辦」。達悟族的 oyod/rahet 在這裡提供了一個 Mol 理論的擴展方向:排序裝置不只施行事實,也施行義務。而在某些排序系統中——也許在所有前現代的食物排序中——這兩者從未被分開過。把事實和規範分離成獨立的命題,本身就是一種特定的(現代西方的)排序方式。
七、命名隨物質轉化而移動——阿美族的 Kaen 與布農族的小米
再去另一個世界。
阿美族語中,kaen 是「吃」,kakaenen 是「食物」。構詞法是這樣的:ka-kaen-en——前綴加詞根加後綴,字面義是「被吃的東西」或「那些屬於吃之領域的東西」。
如果你對語言學無感,可能會覺得這只是一個有趣的詞法細節。但如果你還記得第二節中 Mol 的物質-符號學立場——語詞不描述現實,語詞參與構成現實——那麼 kakaenen 的構詞法就有深刻的存有論意涵。
在華語中,「食物」是一個名詞,指涉一類物品。這些物品擁有某種內在屬性——可食性。食物「是」食物,不管此刻有沒有人在吃它。一塊放在冰箱裡三天沒人動的麵包,仍然「是」食物。它的食物性是它的屬性,不依賴於任何實際的食用關係。
但 kakaenen 不是這樣的。它的詞法結構把「被吃」內建為定義條件——kakaenen 是那些處在食用關係之中(或潛在地處在食用關係之中)的東西。離開了這層關係,就沒有 kakaenen。這不是一個形上學的玄想——它在日常生活的具體實踐中展現為不同的物-人互動方式。
在馬太鞍(Fata'an)部落的溼地生態系統中,阿美族人使用一種叫做 palakaw 的裝置——以竹子和水草在溼地中構築人工棲地,魚自行游入棲居。需要食物時,人們到 palakaw 中取魚。這裡的「取」不同於「捕撈」——palakaw 中的魚不是「被抓的」獵物,而更接近「被取用的」共居者。而且,在被取出之前,palakaw 中的魚處在什麼存有論位置上?它們是「食物」嗎?
從華語的排序看:是的,它們是食物——被養在那裡就是為了吃的。但從 kakaenen 的構詞邏輯看:它們在被取出之前還不完全是 kakaenen——它們是可能成為 kakaenen 的存在,但那個關係尚未被啟動。取出的動作本身是一次存有論的轉化——從棲居者到 kakaenen。
語詞在這裡追隨關係的變化,而不是固定事物的屬性。
布農族的小米帶我們進入另一種動態排序模式。
黃應貴在《東埔社布農人的社會生活》(1992/2012)中記錄了布農族的農事體系。小米在不同的物質狀態中擁有不同的名字。我在這裡必須非常小心,因為民族誌文獻對布農族小米各階段的具體命名用詞記載不完全一致,但結構性的要點是清楚的:存在一個從「在田裡生長的」到「被收割綁束的」到「去殼可煮食的」的命名序列,每個階段的小米有不同的稱呼,而不是同一個名字的不同修飾。
以學界常引用的幾個階段為例:madoh 指的是在田裡生長狀態的小米(仍與土地和植株連為一體),tapath 指收割後被綁束成串的小米(已與土地分離,被人的勞動重新組織),tilas 指去殼後可以煮食的小米(完成了從植物到食材的最終轉化)。
這些不是「同一個東西的不同狀態名稱」。
在華語的排序中,小米就是小米——從田裡到碗裡都是「小米」。我們可能會加修飾語(生小米、脫殼小米),但核心名詞不變——暗示著一個穩定的實體經歷了不同的加工階段。但在布農族的排序中,madoh 和 tilas 是不同的存在物——它們擁有不同的社會關係(madoh 需要特定祭儀維護人-地-植物關係;tilas 進入家庭烹飪的關係網絡)、不同的處理規範(對 madoh 的禁忌不同於對 tilas 的禁忌)、不同的時間位置。它們不是同一物的變體,而是物質轉化所生產出的不同存在。
Tim Ingold(1993)的
taskscape 概念在這裡找到了精確的共鳴。Ingold 提出,我們不應該把 landscape 理解為一個靜態的空間容器——裡面有各種東西擺在固定的位置上——而應該理解為 dwelling 的時間性:居住者在其中持續進行各種 task(實踐活動),而這些 task 的節奏和交織構成了他們所棲居之世界的肌理。Landscape 不是被看見的,而是被做出來的。
同樣,布農族的小米不是一個靜態的「作物」擺在田裡等著被加工。它是在人的實踐(播種、照料、收割、綑束、脫殼、烹煮)的時間節奏中浮現的一系列不同存在。命名追隨著實踐的節奏:當實踐的階段改變了(從照料轉為收割),被實踐的物也改變了(madoh 成為 tapath),因此名字也改變了。命名不是在空間中固定事物的屬性,而是在時間中見證物質的轉化。
黃應貴主編的《時間、歷史與記憶》(1999)進一步展示了布農族的時間觀如何與這種命名方式互相構成。布農族的年度時間不是線性的日曆,而是由農事活動和祭儀所節奏化的循環。小米從 madoh 到 tilas 的轉化不只是物質加工的過程,也是年度時間循環中的節拍。名字標記的不只是「小米現在是什麼狀態」,更是「我們現在在年度週期的什麼位置」。
回到 Mol 的框架。Mol 在分析英文的 eating 時,eating
是一個穩定的排序裝置——不管吃什麼、什麼時候吃、怎麼吃,英文都用 eating。排序裝置本身是靜態的,被它排序的內容是變動的。但在布農族的小米命名中,我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排序裝置隨著被排序者的物質轉化而同步更替。這是一種動態排序——Mol 的英文分析中不曾出現的模式。
八、排序的崩塌——食安風暴與新語彙的入侵
2011年5月23日。這個日期在臺灣的食物史上是一個斷裂點。
衛生署食品藥物管理局的一位檢驗人員楊明玉,在例行抽驗一批益生菌粉末時發現了異常訊號。她在氣相層析儀的譜圖上看到了不該出現的波峰——那是 DEHP(鄰苯二甲酸二(2-乙基己基)酯),一種工業用塑化劑。它為什麼會出現在保健食品裡?
調查追溯到上游原料供應商昱伸公司。他們以工業用塑化劑取代合法的起雲劑(一種讓飲料呈現乳白色澤的食品添加物),因為塑化劑便宜十倍以上、效果更穩定。這個替代已經持續了將近三十年。三十年間,數以萬計的飲料、果汁、保健食品、兒童奶粉含有工業塑化劑,而沒有人發現——不是因為沒有檢驗,而是因為檢驗項目中沒有這一項。工業塑化劑不是食品添加物,按常理不會出現在食品中,所以沒有人想到要驗它。一個不存在於分類系統中的風險,就等於不存在。
事件爆發後迅速擴大。涉及的不只是昱伸一家——全臺灣有近千家下游廠商受到影響,數百種產品下架。民眾恐慌。接下來幾年,食安事件如同骨牌連鎖:2013年的毒澱粉(順丁烯二酸酐化製澱粉)、同年的大統油品混充案(以低價棉籽油混充高價橄欖油、宣稱百分百的特級初榨只是假標示)、2014年的頂新餿水油案(以回收廢油、餿水油精煉後製成食用豬油)。
我無意在這裡寫食安事件的新聞史。我要分析的是:這一連串事件對「人們用什麼語詞排序食物」造成了什麼影響。
在2011年之前,臺灣人排序食物的核心語彙是什麼?讓我從我自己的日常經驗出發(這裡的民族誌素描來自分析性的回溯與觀察,而非系統性田野調查,以下均同):去市場買菜,你用「新鮮」來排序——今天殺的雞比昨天的好,當天現摘的菜比冷藏的好。去餐廳吃飯,你用「好吃」來排序——味道對不對、口感行不行。買油買醬,你可能用「古早味」「傳統」「老字號」來排序——歷史悠久的廠商值得信任。
這些排序裝置的共同特徵是:它們都信任感官。你的鼻子可以判斷新不新鮮,你的舌頭可以判斷好不好吃,你的記憶可以判斷對不對味。身體是最終的裁判。
食安風暴摧毀的正是這個信任。
因為:塑化劑飲料喝起來和合法添加起雲劑的飲料一模一樣——甚至更好喝(塑化劑的乳化效果更穩定)。混充棉籽油的「橄欖油」炒菜一樣好吃——甚至更香(棉籽油發煙點高、煎炸表現好)。餿水油精煉過後的豬油做出來的食物,老師傅也分辨不出來。
你的舌頭失效了。你的鼻子失效了。你的「好吃」不再能保護你。
排序裝置崩塌了。
周桂田、徐健銘(2015)在《從土地到餐桌上的恐慌》中,從 Ulrich Beck 的風險社會理論出發分析了這場危機。他們指出,現代食品工業的供應鏈複雜性已經遠遠超出了消費者的感官判斷能力——你不可能從一瓶油的外觀、氣味、味道來判斷它的原料來源和加工過程。這是 Beck 所說的「不可感知的風險」(imperceptible risks)——只有透過專業檢測設備才能偵測的風險。在不可感知的風險面前,所有基於感官的排序裝置都是無效的。
崩塌之後是重建。但重建不是復原——不是回到「好吃」「新鮮」「古早味」的排序世界。而是完全不同的排序邏輯入侵了食物的場域。
第一個入侵者:「毒」。
在中醫的傳統框架中,「毒」不是絕對的二元判斷——萬物皆有毒性(「是藥三分毒」),關鍵在劑量、體質、配伍。砒霜是毒藥也是藥材,端看劑量和用法。「以毒攻毒」是正當的治療原則。「毒」在中醫排序中是相對的、關係性的、可被管理的。
但在食安恐慌中,「毒」被重新排序為一個絕對性的判斷。食物要麼「有毒」,要麼「無毒」。沒有中間地帶,沒有劑量考量,沒有關係性的判斷。一旦某種物質被標記為「毒」,它所在的任何食品都變成「毒食品」,不管劑量多微小。這是一次排序邏輯的根本轉變——從關係性(什麼對誰在什麼條件下有害)到本質性(這個東西是不是毒)。
第二個入侵者:「天然」。
「天然」或許是食安事件後最強大也最空洞的排序裝置。它意味著什麼?沒有人工添加物,沒有化學處理,沒有工業介入——食物如同「自然」本來的樣子。但什麼是「自然」本來的樣子?橄欖油需要壓榨(機器加工),米需要脫殼碾磨(機械處理),連一顆水煮蛋都需要火(技術介入)。嚴格來說,除了直接從樹上摘下來吃的果實,沒有什麼食物是「天然」的。
但「天然」的排序力量恰恰來自這種空洞——因為它不被嚴格定義,所以永遠不會被反駁。它是一個不可證偽的排序裝置,可以無限期地維持其排序效力。你無法指著一個「天然」食品說「這不是天然的」,因為沒有人說得清「天然」的邊界在哪裡。
第三個入侵者是一組制度性語彙:「產銷履歷」「有機認證」「食品追溯」「GMP/CAS/HACCP」。這些語詞不是日常語言——它們來自法規、行政、技術標準的世界。它們的進入標記了一次根本性的排序位移:從感官排序到資訊排序。
食物不再被鼻子排序(新不新鮮)、不再被舌頭排序(好不好吃)、不再被記憶排序(對不對味)——食物被標籤排序、被QR code排序、被認證標章排序。站在超市的雞蛋貨架前,現代消費者不再聞雞蛋(你也聞不出在殼裡面的蛋好不好)、不再掂重量(包裝好了你掂不了)——她閱讀標籤:「放牧」「有機」「動物福利」「非籠飼」「人道飼養」。判斷食物的器官從嘴巴和鼻子轉移到了眼睛——而且是閱讀文字的眼睛,不是觀看食物外觀的眼睛。
林文源、林宗德、楊谷洋編的《寫給青春世代的STS讀本2:餐桌上的食安風暴》(2019)從科技與社會研究的視角分析了食安治理中的多重知識政治。他們揭示的核心問題是:食安治理不是純技術問題(制定標準、執行檢驗就好),而是一場關於「什麼知識被信任」的排序競爭——科學檢測的知識?消費者的身體感?廠商的自律宣稱?NGO 的調查揭露?每一種知識形態都攜帶自己的排序邏輯,而食安治理的困難正在於它們無法被簡單地統一。
從本章的分析框架看,2011-2014年的食安風暴揭示了 Mol 的排序理論中相對缺乏的一個維度:排序的歷史性,或者更精確地說,排序的脆弱性。
Mol 傾向展示排序的共時性面貌——不同的排序方式如何同時並存,如何在各自的場域中運作,如何在邊界處互相協調或互相摩擦。她描繪的是一幅相對穩定的多重性圖景。但臺灣的食安經驗展示的是:排序可以崩塌。一個運作了數十年(甚至更久)的排序系統——「好吃」「新鮮」「古早味」作為食物品質的終極判準——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失去效力。而崩塌之後的重建不是回到原狀,而是完全不同的排序邏輯的入侵:感官排序被資訊排序取代、關係性排序被本質性排序取代、信任被懷疑取代。
得到了什麼?可追溯性、可究責性、可標準化。失去了什麼?感官的權威、信任的默認、以及「好吃」作為最高判準的那個世界——那個我外婆喊「來呷」時所棲居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你不需要標籤來告訴你食物好不好。你呷一口,就知道了。
九、棲居於歧義——這篇文章本身是什麼
我寫完了上面八節。現在需要想一想:我剛才做了什麼?
我沒有寫一篇「Mol 理論在臺灣的應用」。如果是那樣的文章,結構會是:第一章述說理論框架,第二至八章「應用」到各個案例,最後一章總結「Mol 的理論在臺灣脈絡中的適用性與局限性」。那種文章我不想寫,也不認為它值得寫——因為它預設了理論在先、經驗在後,預設了分析者站在理論的位置上俯瞰經驗材料,預設了「臺灣」是一個等著被某種源自歐洲的理論「照亮」的暗箱。
我也沒有寫一篇「與 Mol 對話的臺灣飲食研究」。如果是那樣的文章,結構會是:先述說 Mol 的論點,然後提出臺灣的反例或補充,最後做出某種「對話」性的結論。那種文章比前一種好,但仍然不是我想做的——因為它仍然把 Mol 的文本當作出發點,把臺灣的材料當作回應。關係是不對等的:一方提問,另一方回答。
我做的事情——或者說,我試圖做的事情——比這兩者都更怪異,也更誠實。
我翻譯了 Mol 的書。在翻譯過程中,我被「吃」這個字反覆絆住。每一次絆住都不是翻譯的失敗,而是發現——發現「吃」背後站著我從未好好面對的歷史、語言、權力。這篇文章是那些絆住的展開。它不是理論的應用(我不是從 Mol 出發的),也不是對話的回應(我不是在回答 Mol 的問題)。它是翻譯行為本身所生產的知識——一種只有在兩個語言之間移動時才能產生的知識。
這就是為什麼我在第一節說,本章本身就是一個悖論的施行。
翻譯「eating is an English
word」的行為,要求我用中文的「吃」去佔據 eating 的位置。但「吃」拒絕乖乖就位——它帶來了自己的歷史(從「食」到「喫」到「吃」的篡位史)、自己的壓抑(對「呷」和「食」和 kaen 的壓抑)、自己的空洞(字形不攜帶排序指令的空洞)。翻譯成功了——讀者確實理解了 Mol 的論點。但翻譯也失敗了——因為理解的方式已經被「吃」的歷史所排序,已經不同於用 eating 來理解時的那個理解了。
Viveiros de Castro(2004)說,equivocation
不是溝通的噪音(可以透過更精確的翻譯來消除),而是不同世界之間的結構性裂隙。兩個人用「同一個詞」(比如「吃」和
eating)指涉「同一件事」(進食),但在他們各自的世界裡,那個字排序出來的現實是不共量的。好的翻譯不是消除這個歧義(找到「完美對等詞」),而是讓這個歧義保持可見——作為知識的來源。
這篇文章就是一次讓歧義保持可見的嘗試。
前八節的每一節都是一個歧義的切面。字形的歧義(「食」和「吃」看起來在說同一件事,但排序著不同的世界)。感官的歧義(「好吃」看起來是客觀評價,其實是身體感校準的產物)。語言間的歧義(「呷」和「吃」看起來可以互譯,但「呷」的世界比「吃」寬闊得多)。存有論的歧義(oyod 看起來可以翻譯為「好魚」,但它們屬於不同的存有論)。時間性的歧義(madoh 和 tilas 看起來是同一物的不同階段,但它們是不同的存在)。歷史性的歧義(食安前後的「好吃」是同一個詞,但排序力量已根本改變)。
這些歧義不是問題——不是需要被解決、被消除、被「更好的翻譯」或「更精確的定義」所克服的東西。它們是資源。它們讓我們看見:現實不是單一的,排序方式不是唯一的,「吃」這個看似最簡單最日常最不證自明的字,其實是一個高度複雜的存有論交叉口——不同的歷史、不同的語言、不同的權力關係在這裡碰撞。
但我必須在最後說一件嚴肅的事。
歧義不是中性的。它不是「每種語言都有自己的排序方式,大家各自精彩」那種文化相對主義的和諧圖景。在臺灣,「吃」的霸權不是自然的——它是國語運動、方言禁令、教育體制、媒體管制數十年運作的結果。「呷」不是自然消亡的——它是被壓抑的。達悟族語和阿美族語和布農族語不是自然式微的——它們是在殖民歷史和國族建構中被系統性邊緣化的。
所以,當我說「語言流失是可能世界的關閉」時,這不是一個詩意的比喻。這是一個存有論的判斷:每一個消亡的排序裝置帶走的不只是一種「表達方式」(那只是符號的損失),而是一種人與食物之間的關係模式、一種身體感知的校準方式、一種事實與倫理不可分離的生活形式。這些東西一旦消失,就不能被「復興」——你不能把一個已死的排序裝置像非物質文化遺產一樣保存在紀錄片裡然後宣稱它還活著。排序裝置要活,就必須在日常實踐中運作。
Donna Haraway(2016)在《Staying
with the Trouble》中說,我們的任務不是解決問題(finding solutions),而是學會與麻煩共處(staying with the trouble)——學會在一個不完美的、充滿張力的、不可能被統一的處境中,仍然負責任地行動。
這篇文章的姿態類似。它不提供解方。它不說「因此我們應該復興臺語」或「因此語言政策應該如何如何」。那些是重要的事,但那不是這篇文章在做的事。這篇文章在做的事是:展示歧義的密度。讓讀者看見,「吃」這個最日常的字底下疊壓了多少不同的世界——有些正在運作,有些正在消亡,有些正在入侵,有些只剩痕跡。
而我自己——寫這篇文章的我,翻譯 Mol 的那個譯者——棲居在這一切的中間。我用華語寫作,但我試圖讓華語對自己的暴力保持清醒。我翻譯一本英文書,但我試圖讓翻譯的不可能保持可見。我做學術研究,但我試圖讓這篇文章本身就是它所描述的那個現象的施行——一個悖論的棲居,一個歧義的展開。
我不知道這是否成功了。一個悖論是否可以被「成功」施行?但至少,它在這裡了。
你正在讀的這篇文章,本身就是「吃是一個臺灣中文詞彙」這個命題的物質化。它是用正在壓抑其他排序方式的語言(華語),來為那些被壓抑的排序方式作證——試圖在壓抑者的語言中,撐開一些空間,讓被壓抑者的現實得以短暫地閃現。
這個悖論不可解決。但它可以被棲居。
這就是我所做的事。而你讀到這裡,也已經在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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