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29日星期二

[摘要] 讀涂爾幹《道德教育》第九章與第十章

Emile Durkheim(2001[1973])道德教育。譯者:陳光金、沈杰、朱諧漢。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第九章 紀律與兒童心理學
紀律源於對生存常規性的偏好,兒童善變,但是在複雜的社會裡,善變會造成社會的不穩定,是故社會要求紀律。而所謂的紀律精神,包含了對於欲望的節制。兒童容易受習慣支配,而且易受到律令性質的暗示影響。兒童是習慣動物。兒童雖然善變,但卻厭惡新的東西,對物對人皆是如此。善用兒童易於習慣與容易受到暗示的心理,就能夠建立兒童的心理狀態與行為模式。兒童與父母及老師,都可以滿足上述條件,兒童處於既被動,又面對施加堅決號令的對象,再者兒童內心缺乏其他更多的刺激以抗拒上述號令,兒童很容易服從。當兒童準備抱怨,長輩必須先發制人說出「抵消他們抱怨的斷語」。這些長輩必須自己要知道什麼是規範,對其信服,以自身作為工具(或中介),施加影響力(涂爾幹稱為道德力)於兒童身上。換言之,大人們的堅決,是道德強制力的根源,而大人們的堅決,實際上是社會所施加給他們,而他們內心信服的。但也由於兒童易於受到大人影響,因此避免兒童盲從於特定大人的方式,就是讓他們儘可能與多位大人接觸。涂爾幹說:「防止這種奴役狀態,確保教育不把兒童塑造成教師缺陷的副本的惟一方法,是增加教師的數量,讓他們相互補充,用各種各樣的影響力來防止單一的影響力變得過於突出」(139)換言之,正是基於家裡的大人人數較少,會養成小孩子的順服,而缺乏獨立思考的意識,另一方面,也因為異質性低,難以養成對於普遍性規範的尊重,因此家庭不是教育小孩的最佳場所。

第十章 學校紀律
        涂爾幹說,紀律精神無法從家裡培養出來,因為家庭基於情感上的緊密,反而會相互遷就,形成互惠關係。不像學校組織,是基於功能性的需求,而使得人們相互結合在一起,因此需要客觀化的規範來規範彼此互動。因此,「正是通過對學校紀律的實踐,我們才能在兒童內心中灌輸紀律精神」。(144)學校就是小社會,課堂也是小社會,而「每一個社會群體,每一種社會類型,都擁有、而且不能沒有自己的道德,這種道德能夠表達它自身的特性」(145)。而學校不是因為個人感情或偏好結合起來的,而是為了「完全普遍的和抽象的理由」結合起來的,因此,這種規範不能遷就特質的氣質(145)。「只有尊重學校規範,兒童才能學會尊重普遍規範,才能培養自我控制和約束的習慣,這只是因為他應該控制和約束自身。由此,兒童初步懂得了義務的嚴肅性。這樣,嚴肅的生活開始了。

        紀律的真正功能,是一種道德教育的工具。而課堂道德則取決於教育師的決心。一個沒有紀律的班級,就像一伙暴民。而紀律本身,對於兒童來說,他們也是身處其中的受惠者,也是最先欣賞良好紀律之人。但所謂紀律,不是鉅細靡遺的規定,而是對於某些限度的要求。換句話說「有些行為是存在於道德考慮之外的,學校紀律无需涵蓋整個學校生活。兒童的態度,兒童的舉止,他們走路或背誦課文的方式,他們寫作或記筆記的方式,等等,也都無需預先精確地規定。因為如果紀律這樣擴充開來,就違背了真正紀律的旨趣,就像迷信與真正宗教的旨趣完全相反一樣」(149)。如果真如上述規定,在兒童看來,不只是惡搞他,還剝奪了兒童的創造力。上述可說是權力的濫用及擴張,教師必須限制自身,「教師必須抵抗他自己,抵制自己的本能傾向」(149)

        為了讓孩子能夠偏好紀律,必須讓他感受到規範中的道德權威。教師必須果斷。教師自身必須感受到有某種必須傳達給學生的權威,平息一切懷疑與猶豫。教師的權威必須來自自己的內心深處,如同牧師以上帝之名說話,教師必須必須感受到道德實在透過他作為中介,在跟學生說話。簡言之,「權威完全是通過教師對自身角色的尊重而產生的」(151)。但是教師自身不是道德權威,如果誤把教師當成神聖人格的化身,那是與我們希望打造道德人的目的背道而馳的,如此來,教師誤把自身當聖人,實際上成為暴君,這不是教育的目的。教師所訴諸與依賴的,應該是訴諸具備普遍性的規範。涂爾幹說「教師必須承諾,不把規範表現為像是他個人制定的那樣,而是表現為一種高於他的道德權力,他不過是這種道德權力的工具,而不是他的創造者。他必須使學生理解,規範不僅強加給了學生們,也強加給了他本人;他不能取消或修改規範;他不得不去適應規範;規範支配著他,而且也幫了他的忙,就像它也幫學生的忙一樣。只有在這種條件下,他才能夠喚起一種感情,在像我們這樣的民主社會裡,這種感情是,或者應該是公共良知的基礎:即對合法性的尊重,對從非個人性本身獲得優勢地位的非個人法律的尊重。」(152)

2017年8月28日星期一

[筆記 ]扇貝之後_讀與omega3共存一文

Abrahamsson, Sebastian, et al. "Living with omega-3: New materialism and enduring concerns." Environment and Planning D: Society and Space 33.1 (2015): 4-19.

出處:http://journals.sagepub.com/doi/abs/10.1068/d14086p

  今天讀到一篇文章,標題是與omega-3共存:新唯物論與持久關注(Living with omega-3: new materialism and enduring concerns)。這篇文章由Sebastian Abrahamsson, Filippo Bertoni, Annemarie Mol以及Rebeca Ibánez Martín.這篇文章,意思對話「物有能動性」的主張,認為問題不在於物有沒有能動性,而是究竟有什麼相關性,而這些相關性對我們或者整個生態圈來說,究竟有什麼影響,好壞如何。換言之,不應該從決定論的觀點來思考物質性(materiality),認為物能夠有某種agency,這是西方主體哲學的殘餘,假定了有能動者與不動者,有其封建時代的背景。

換言之,我們既需要從複雜性(complexity),以及專殊性(specificity)的角度,來討論當代物質論述。幾位作者引用了政治哲學家Jane Bennett(2011)的話,指出「萬事萬物,在某種意義上,都是活著的」(everything is, in a sense, alive),而食物是最明確突顯此種意義之物。作者們使用從魚提煉出來的omega-3為例說明,指出omega-3不是物自身,而是處於脈絡中的物(omega-3 is not matter itselfI all by itself, but rather matter in context.(10)。當Callon只看到扇貝繁衍失敗,這篇文章的作者,則是指出魚油-魚類生產-海洋資源枯竭-以及全球營養與政治經濟不平等的現象。換言之,我們應該超越侷限於局部觀點的能動性對上因果性(agency-versus-causality)的觀點,而探索不同的行事方式(explore other modes of doing),譬如承擔、回應、照顧、飲食等等(affording, responding, caring, tinkering and eatingtinkering不知道怎麼譯,先存而不譯)。

        作者內文提到營養學者在監獄作實驗,指出omega-3有助犯人們的神經安定。政治哲學家以此,強調必須重視物質的能動性。但本文的作者,則指出,社會科學文獻也有斷章取義的問題,實際上營養學者的說法是保留的,但是政治哲學家則忽略了營養學者說「仍需進一步研究」的說法,而是將自然科學家的推測轉換成為斷言「omega-3有助安定神經」。本文作者細膩地檢視了生產這樣說法的方法論,指出omega-3的知識生產,與馬鈴薯的知識生產不同,所重視的有效成分也不同,吃飽跟吃巧不同。但惟有假定其他條件不變,還有已經預設了研究的提問方式,忽略各種變項,譬如研究對象的選擇(那些缺乏omega-3的囚犯們,會跟常人一樣嗎?處在監獄環境中的人,會跟一般人的條件一樣嗎?)種種,實際上要斷定因果關係(causality)是非常武斷與偶然的。換言之,當我們強調omega-3本身的物質性時,我們確忽略了監獄空間本身的物質性。因此,作者們批判matter in itself的說法,而強調matter in context,也就是重視物質佈署之間的關係性構成方式。

        接著,作者進一步思考佈署問題,也就是從空間角度提問,也就問了這麼一個問題:Where omega-3 comes from,從此提出了南北政治經濟不平等的問題,以及滋養人類與剝削自然的問題。短期來說,omega-3改善心情,長期來看,Omega-3傷害環境,因為魚都被補光光。因此,在過往的關於物有能動性的說法,作為matter itself,反而讓我們看不見matter related。重點不是物自身,而是物相關。用作者自己的話來說:

        All of which suggests that, rather than getting enthusiastic about the liveliness of ‘matter itself’, it might be more relevant to face the complexities, frictions, intractabilities, and conundrums of ‘matter in relation’. (13)

        在下一節論行事方式(on modes of doing)主要批判了agencycausality的說法。作者反覆強調materiality work in concert; they are relational.從關係的角度思考,「爽到你,苦到我」(P14),因此說物有能動性,其實只是偏重一方。為了補充你(北方人)的營養,反而是南方人的犧牲,殺魚太多,最後生態毀壞,所謂的agency到底還怎麼說?因此,作者認為我們必須跳脫能動性與因果性的思考方式,而改成觀察modes of doings.像之前提到的吃喝拉撒照顧等等不同面向,在不同地方是怎麼發生的,這些事又是如牽一髮而動全身。


最終,所謂的新唯物論,該考慮的不是個別的物,而應該關係性思考。新唯物論是關係性的唯物論(Relational materialism)。重點不是物有能動性,而是物是以何種方式(how)涉入人類生活當中。作者結尾說,與其幻想omega-3能夠改善心情,我們倒不如思考長期與之共存的方式(seek long-term ways to live with it)(16)。在這裡,我讀起來,有種omega-3之類的魚油,就像是核電一樣的東西,好用、方便,但是長期來看有其禍害,所以我們應該思考與觀察,瞭解這些東西的複雜性。沒有絕對的好與壞,小至食品,大至核電,無小大之辯,長遠來看,其實我們都活在這個相互作用著的世界。

2017年8月5日星期六

社會學家怎麼做研究

本章章名為「社會學家怎麼做研究」,收錄《社會學導引:一條務實的道路》一書,作者是詹姆斯‧M. 漢斯林。是第五章的作品。

經歷過這麼多年的訓練,回過頭來看這種大學教科書,有種直率的樸實感。當然,作者直接就介紹了實證主義式的研究方式:選題-界定問題-文獻回顧-建立假設-選擇研究方法-搜集資料-分析結果-公布研究結果-激發更多想法-產生新假設,回到選題。這麼平舖直述,確實讓人很有安全感。我在想,或許那麼多的後現代或方法論的批評,產生的惡果就是,讓人畏懼作研究,反正怎麼作都不好,不完美。但是實證者的想法則是,無論如何,我們都離真相更近了一些。對我來說,雙方各有缺陷,但是動雙手雙腳的實證者,比起出一張嘴的後現代論者,我更喜歡前者的樸直。

想起上次讀這篇文章,應該是一年前在教小孩子讀書的時候,思考是否要用這類的東西當作教材。讀到了強姦犯不是出於性欲而強暴人,而是因為對權力與愉悅的渴求,才導致作出強姦行為。換言之,強暴是權力問題,而不是性欲問題;不是醫療問題,而是社會關係的問題。因此,社會學者的介入,就成為必要的。

其次,這次注意到倫理問題,作者舉的兩個例子很有意思,第一個是Brajuha and Hallowell的案例,在一樁縱火案中,社會學者Brajuha不畏警方、法官與黑道的脅迫,即便妻兒受到威脅,仍然抵死不交出現場紀錄,因為Brajuha已經許諾對這些訊息保密。這是個重諾言的人,而這個例子,在臺灣似乎沒有人討論過,只有某教授在讀國外民族誌的方法教科書,稍微提到了一下。我們對美國知識的繼受,似乎也沒有那麼跟得上潮流呢。

還有一個有趣的點,就是,《茶室交易》的作者(Humphrey 1975)因為惹出爭議,所以把調查對象的名單,交給了本書作者 James M. Henslin(1937-),而Henslin把名單從密蘇里州帶到了伊利諾伊州,接到Humphrey的電話後,Henslin就把名單燒燬了。這算是個有趣的小八卦吧。

其實讀讀這些社會學教科書還蠻好玩的,因為美國人就是這麼直率地在寫書,所以讀起來有種明快感。學習與分享,是我很喜歡的事,而我,也希望自己能夠持續地寫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