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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過彎，就是依偎在不存在的「牆壁」上

堀井學（競速滑冰） 滑冰選手是如何「捕捉」冰面的？

 

○ 堀井學（Manabu Horii） 1972 年 2 月 19 日出生於北海道室蘭市。1994 年利勒哈默爾奧運 500m 銅牌。1996 年世界盃 500m 總冠軍，並創下 1000m 世界紀錄。長野奧運後雖經歷低潮，但於 2001 年世界盃赫爾辛基站 500m 奪冠（相隔三季）。2002 年鹽湖城奧運後引退。現任北海道議會議員。

 

捕捉冰面

佐佐木：冰面上如果沒時刻保持警覺，隨時有跌倒的危險。對一般人來說，冰是必須小心翼翼接觸的材質。對妳來說，冰又是什麼樣的存在？

堀井：只要稍微施加一點力量，冰就會「順滑地（Suu-tto）」移動。身體被推送出去的感覺非常舒服。隨著速度提升，風切感出現，會越來越快樂。那種感覺很像「漂浮在冰面上」。

佐佐木：在這種漂浮感中，「踢冰」是什麼樣的動作？

堀井：嗯……自從冰鞋從傳統式（固定式）進化到後跟可分離的「克萊普冰鞋（Clap Skate）」後，那種捕捉或壓住冰面的感官就變了。傳統鞋是強力「踢」或「推」冰；克萊普鞋則是「推冰」、「捕捉」與「抓牢」的感覺。

佐佐木：妳在傳統鞋時期最能克服其缺點並完美適應。改用克萊普鞋後，滑行感有何不同？

堀井：傳統鞋有腳跟與腳尖兩個支點，滑行時其實是在削冰，這會產生煞車效應。克萊普鞋在踢出時，力點會移動到前方，消除了腳尖承受的體重壓力。也就是說，冰不會被削掉，煞車感消失了。

佐佐木：所以是處於持續滑行的狀態？

堀井：是的。它讓力量轉移時不帶煞車，大幅縮短了成績。但也因為速度變快，恐懼感也隨之而來。在傳統鞋時期，我的滑行步數是世界最少的，也就是煞車最少的人。

佐佐木：那種「抓牢」冰面的感覺具體是怎樣的？

堀井：傳統鞋時期，冰被削掉飛散、腳尖埋入冰裡的瞬間，是感受冰最明確的時刻。但克萊普鞋雖然也有感官回饋，卻有一種「抓不透」的感覺，必須主動去捕捉它。

冰鞋的刃口（Edge）

佐佐木：冰刀的寬度大約是多少？

堀井：大約 1.2mm，每個人都一樣，但研磨方式會決定刃口（Edge）的特性。選手都自己磨刀，大約 30 分鐘就能磨好。這是一種職人手藝。

佐佐木：磨刀的方式有什麼講究嗎？

堀井：磨刀時會產生「毛邊（Bari）」。有的選手喜歡留下縱向或橫向的微小毛邊來增加抓地感。一穿上冰鞋，腳底就能感覺到那 0.1mm 的差異。所謂「磨練出的感官」是真的，我們能感覺到刃口上是否存在如髮絲般細微的毛邊，這決定了刃口是否「吃得進」冰面。我個人則偏好磨成完美的直角，因為我認為這樣摩擦力最小、效率最高。

過彎（Cornering）

佐佐木：滑行時看多遠？

堀井：大約 20 到 30 公尺遠。但只是瞬間瞥一眼，確認入彎點、出彎點跟計時板。之後就全身心專注於滑行。

佐佐木：清水宏保選手曾說「看見了該滑行的光之線路」，那是什麼感覺？

堀井：就是前方的道路變得非常清晰，雖然周遭景色在飛速流逝，但意識能精準捕捉到關鍵點。

佐佐木：妳曾提到過彎時感覺「肩膀壓在牆壁上」。

堀井：是的。那不是右側真實的牆壁，而是一種存在於左肩側、感官上的「牆壁」。把肩膀用力壓向那道感官牆。雖然有向外的離心力，但視線看向左前方，身體向左傾斜呈 T 字。狀態完美時，過彎的感覺就像是在原地踏步一樣。

佐佐木：肩膀靠在不存在的牆上，以那裡為中心自動轉彎。妳只是「依偎」在那道由離心力與姿勢構成的牆上。

堀井：沒錯，這個形容非常好。雖然牆不存在，但位置對了，就會有那種原地踏步的安定感。數據顯示，壓力最大的時刻不是踢冰，而是踏出第一步、腳重重落下的瞬間。那種踏步感，就是成功捕捉到冰面的證明。

 

 

第七章　我是那種會精心建構意象的人

皆川賢太郎（高山滑雪） 波桿是透過「縱向墜落」來穿越的

 

○ 皆川賢太郎（Kentaro Minagawa） 1977 年 5 月 17 日出生於新潟縣。連續參加長野、鹽湖城、杜林三屆奧運。在杜林奧運男子曲道賽獲得第 4 名。隸屬 Team Albirex 新潟。

 

透過「縱向墜落」來滑行

佐佐木：在杜林奧運，妳只差百分之三秒就能拿到銅牌。那條賽道的雪質如何？

皆川：那是極其乾燥、細緻的雪，滑雪板的刃口很難產生側滑（ずらし），會有一種卡住的感覺。我不是看距離，而是看旗門數與時間感來掌握。如果是平整的斜坡，只要利用「墜落」的力量就好，但如果有起伏、坡度突然改變，每一個轉彎（Turn）的本質都會跟著變。

佐佐木：妳在下場前會先視察路線（Inspection）吧。

皆川：是的，我會精確計畫每一個轉彎。雖然感性也很重要，但我屬於「精心建構意象」的類型。我會把危險區域記在腦中，在腦中重複播放波桿（旗門）的節奏。一旦起跑，身體就會自動活化這些記憶。

自發性創造外力的天才

佐佐木：妳在滑行時會保留餘裕嗎？

皆川：如果只是憑本能滑，雖然能到達終點，但在世界盃這種難度的賽道，一出錯就歸零。我討厭歸零，所以我會用 80% 的餘裕去應對每一道波桿。

佐佐木：要如何讓轉彎變得更高速？

皆川：世界頂尖選手，如萊希（Benjamin Raich），他們的轉彎跟我完全不同。我在墜落時才踏壓雪面，但他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就已經開始踏壓了。

佐佐木：提前準備？

皆川：頂尖選手能自發性地創造「外力」。 在轉彎結束前往下一道旗門時，他們利用板頭切入雪面的力量，在平地上就能讓雪板產生彎曲（たわみ）。這讓他們不需要等待坡度帶來的反彈力。他們不是在坡道上砰、砰、砰地跳，而是能更順暢地「縱向墜落」下去。

佐佐木：不是被動地滑落並煞車，而是在墜落前就調整好墜落的方式。

皆川：沒錯。以前像湯巴（Alberto Tomba）那樣的選手，將「轉彎是為了減速」的觀念改寫為「轉彎是為了墜落」。現在的頂尖之爭，已經進化到「如何自發性創造外力」的層級了。

佐佐木：妳在杜林奧運的表現也是這個等級嗎？

皆川：我當時的品質非常高。在銜接地段，我決定徹底進攻，把速度銜接下去。雖然有一點失誤，但速度帶起來了。

佐佐木：妳在時速 30 公里的墜落中，構築了完全不同的動態。

皆川：這就是課題：在更高的速度下，要以什麼樣的時機迎接波桿。高手會把路面狀況算進去，不靠煞車，而是利用雪面作為素材，讓雪板順著力量流動。這種對動態的分割處理能力，決定了誰能支配轉彎。

佐佐木：妳還有進步空間嗎？

皆川：我對於鬆軟雪質的適應還不夠。轉彎後的踏壓動作還太硬。如果能更自然地收折身體並捕捉外力，我就能更主動地主宰轉彎。接下來到下一屆奧運的四年，足以讓我達到頂尖位置。

 

 

【空氣 Air】—— 嵌入資訊的周遭環境

·        鹿島丈博 ○ 體操：在空中也依然仰賴「地板」。

·        澤野大地 ○ 撐竿跳高：狀態好的日子，連撐竿都會變得很柔軟。

·        船木和喜 ○ 跳台滑雪：所謂跳躍，並非飛行，而是「乘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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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在空中也依然仰賴「地板」

鹿島丈博（體操） 空翻、離槓、高難度動作……體操競技的本質

 

○ 鹿島丈博（Takehiro Kashima） 1980 年 7 月 16 日出生於大阪府。1995 年於全日本錦標賽單項鞍馬奪冠，成為史上最年輕冠軍。2003 年世界錦標賽單項鞍馬、鐵槓冠軍。2004 年雅典奧運團體金牌、單項鞍馬銅牌。2006 年順天堂大學研究所畢業。2008 年參加北京奧運。現為 Central Sports 員工。

 

佐佐木：觀察你的練習時，給人一種從腰部到腿部像是一整條腿裝在套袋裡、筆直延伸的印象。

鹿島：是嗎？這形容得非常好。無論是鐵槓、鞍馬還是其他項目，除了臀部與大腿，我會緊繃全身，從背部開始讓身體連成一體。

佐佐木：你是怎麼「繃緊」的？那個軸心在哪裡？

鹿島：是向內側緊縮。最容易意識到的點是臀部和大腿，只要這裡用力夾緊，全身就會繃得很紮實，位置大約是在大腿後側、膝蓋上方一點。接著再緊繃腳尖。我會強烈意識到以腰部為中心呈現一條直線。

佐佐木：但並非全身硬邦邦的。

鹿島：沒錯。該放鬆的地方要放鬆。在鐵槓做「大車輪」時，從最頂端的倒立位置向下墜的過程中，原本繃緊的身體要在正下方那一刻「放掉（抜く）」。如果不放掉，鐵槓就不會產生彎曲。在正下方放鬆後再進行「抽拉（あふる，運用反作用力的動作）」，身體就會隨之噴發彈起。在正下方時，肩膀一定會撐進去，腿部則會稍微滯後。

佐佐木：「抽拉（あふる）」是什麼意思？

鹿島：就是運用反作用力的意思。鐵槓的橫槓在正下方時會彎曲，在那個瞬間，把放鬆的身體重新繃緊，這就叫抽拉。感覺就像竹子彎曲後彈回來的力道。

佐佐木：所以是「繃緊、放鬆、再繃緊」嗎？若以時鐘指針來比喻，在哪個時間點放鬆？

鹿島：大約是 5 點鐘方向。如果太快放鬆，彈性會過早產生。最好是在正下方 6 點鐘方向最放鬆。至於重新繃緊大約是從 7 點鐘方向開始。雖然意識上是一直繃著，但從那裡開始會帶一點腿部動作來完成「抽拉」。

佐佐木：放鬆的是身體哪個部位？

鹿島：從背部到全身。手臂也放得很輕鬆。

佐佐木：教練城間先生曾說：「大車輪的基本是確實掌握『最上方』與『最下方』。正因為在最下方放鬆了，才能彈到最上方。如果正下方的重心偏了，在空中放手做離槓動作時，就會飛往奇形怪狀的方向。」

鹿島：說得沒錯。鐵槓的基本就是利用橫槓上下震動的反作用力。如果正下方發生得太早，到達最上方的時機也會提前；反之則會太遲。理想狀態是放手後身體垂直上升，下落時橫槓剛好就在那裡。所以放手太早會飛太近，太晚則會飛過槓。

佐佐木：雅典奧運時，你似乎沒看搭檔米田先生做的「高巴契（棒上二回空翻）」。看別人的動作會干擾感官嗎？

鹿島：十個人有十種做法。即便是一樣的動作，我有我自己的感官。放鬆的時機大家都不一樣。在練習過程中會慢慢找到自己最順手的方式。以我來說，在往最高點竄升時，我會稍微早一點「頂住（あてる）」然後向上延伸。

佐佐木：「頂住」是指？

鹿島：大車輪在最下方時槓會下彎，上升時槓會彈回來。在那一刻，感覺像是跟著槓一起把身體帶上去。這不是拉扯，而是利用槓的回彈力道把身體「定」在上升軌道上。

佐佐木：掌握橫槓的彈性是關鍵呢。

鹿島：是的。如果離槓動作做得好，只要從側面觀察鐵槓的縱軸與橫軸就能明白。如果「放鬆」是在正下方，力道會呈垂直；如果放太晚，槓會斜著彎曲。雖然熟練後可以修正，但高度和旋轉軌道會跑掉。所以有時候身體還沒到頂端，我就知道「啊，這球會摔」。

空中的視覺

佐佐木：從空中姿勢過渡到落地，是在哪個階段準備的？

鹿島：「放鬆」與「抽拉」最重要。以「伸身二週空翻二週轉體」為例，因為必須往前飛，所以放鬆的時機要比平時早一點。拉長放鬆的時間，將原本反弓的姿勢轉換成類似 V 字腹肌的收縮姿勢，這叫「白樺式姿勢（シラカバの姿勢）」，也就是含胸拔背。從鐵槓噴發出去時身體是倒過來旋轉的，那時會看見下方（地板）。（圖 A）

鹿島：接著開始轉體。當腿部落下、上身升起時，又會看見一次地板。看見地板後肩膀下壓，繼續轉體。上身直立後繼續旋轉。對我們來說，感覺就像是「往轉體的方向鑽進去」。

佐佐木：空中的視覺非常重要。

鹿島：當身體完全展開後，要縮小肩膀的角度，這樣旋轉力才會增加，人才能翻轉過來。在那一刻的視覺是關鍵。透過地板確認高度、位置與姿勢。「啊，太快了」或「還得再轉一點」，這都是透過不同於平常的視覺來確認。

佐佐木：落地前的第二次地板視覺呢？

鹿島：那是快接近地板的時候（圖 B），決定著地的視覺。但我從沒注意過視野有多寬，在演技中我只盯著軟墊上的一個點。

佐佐木：不會看天花板或窗戶嗎？

鹿島：上方的視覺沒什麼意義。在空中全靠微調：增加轉體、或把腿往下甩。如果在第二次看到地板時感覺不對，再怎麼努力也無法站穩。

佐佐木：也就是說，從空中俯瞰地板的視覺，是所有空翻動作的基本。

鹿島：是的。重點在於建立自己的定位點，以及如何操縱身體。

佐佐木：在你擅長的鞍馬項目又是如何？

鹿島：做旋轉動作時，視線會定在鞍馬的末端。我通常是定在左斜前 45 度。當右手放開、身體帶進去旋轉時，腳尖會從斜後方繞過來，我會想快點讓腳尖出現在視線的 45 度處。鞍馬的所有動作都是旋轉，只要定出一個視點，其他就大同小異了。

佐佐木：定住視點，軌道就會穩定。跳馬呢？在雅典奧運你表現得很完美。

鹿島：那是「笠松式轉體（伸身笠松跳 2 周半轉體）」。手撐地的地方當然要看，接著在蹬離、身體稍微立起的地方會看見地板。那就是最高點，在那裡稍微往外「窺視」地板。最後頭朝向跳馬箱的方向再看一次地板。因為這個技法是面向前方著地，所以著地前就已經看了一半的地板了。

佐佐木：在體操中，肩部與上臂就是引擎吧。

鹿島：有趣的觀點。體操選手的肩胛骨周圍非常發達且柔軟，活動範圍極廣。無論做什麼都會動用到背部。體操的基本是「倒立」，那時全身緊繃但並不僵硬，那種狀態介於「不緊繃也不鬆垮」之間。背部的肌肉群我常用到，但我感覺只要「前鋸肌」收緊，肩胛骨周圍的肌肉就更容易活動。

佐佐木：體操選手常說在倒立中可以休息。

鹿島：我們叫「撐在肩膀上」。如果倒立不能變得輕鬆，就沒辦法練體操。倒立就是用來休息的。

 

 

第九章　使其彎曲、使其反彈、進而抽離

澤野大地（撐竿跳高） 狀態好的日子，連撐竿都會變得很柔軟

 

○ 澤野大地（Daichi Sawano） 1980 年 9 月 16 日出生於大阪府。1997、98 年高中聯賽連霸。2003 年巴黎世錦賽與 2004 年雅典奧運均闖進決賽（13 名）。2005 年赫爾辛基世錦賽獲第 8 名。2005 年創下 5m 83cm 的日本紀錄。現隸屬 Nishi Sports。

 

佐佐木：當橫桿從 5m 30cm 升到 40cm，那 10cm 的差異看起來如何？

澤野：看起來只是「稍微高了一點」。因為練了十幾年，5m 70cm 或 80cm 的體感我很清楚。如果很久沒看會覺得很高；但狀態好、練習能跳到 90cm 的日子，會覺得橫桿變得很低。

佐佐木：風對你的影響大嗎？

澤野：很大。因為要帶著長竿助跑，如果是逆風，竿子會壓不下去；如果是強順風，又會被從後面推著跑，導致身體失去重心。側風最糟糕，竿子會被吹歪。我最喜歡大約 1.5m 的順風。

佐佐木：助跑是固定的 18 步嗎？

澤野：是的，距離大約 41m。我不會在踏跳前調整步幅，而是用前 12 步帶出速度，後 6 步進入踏跳準備。我喜歡整體流暢的感覺。持竿助跑時，重心會在身體前方一點點，與竿子合而為一。

佐佐木：下竿（倒竿）的時候重心會變嗎？

澤野：不會。不能因為前方變重就讓重心前移，否則跑姿會崩掉。只要助跑頻率能配合下竿的速度，跑起來幾乎感覺不到重量。與其說是我在倒竿，不如說是我順著竿子的傾倒之勢前進。

佐佐木：入穴（Planting）的關鍵點在哪？

澤野：讓竿尖在「穴箱」底端前 20cm 處觸地，然後滑進去。不是「刺」進去，而是把助跑的所有勢頭，透過全身撞進竿子裡。意識上是把右手和右肩撞進去。

佐佐木：你曾說過「竿子變軟了」。

澤野：那不是真的觸感變軟，而是反彈力不夠支撐身體上升。太軟的話，竿子會彎曲過度直接往前方帶，導致頂點落在橫桿後方。我把所有力量託付給竿子，再讓它把能量轉化為反彈力還給我。如果還給我的能量不足，就跳不過去。

佐佐木：竿子的硬度每次感覺都不一樣嗎？

澤野：會變。這不是物理計算能算出來的，還包含當下的心情。挑戰紀錄時因為充滿力量，會覺得竿子變軟了；反之如果沒自信，竿子就立不起來。

佐佐木：在空中，你的視線在哪？

澤野：在撞擊與踏跳、上身甩起的瞬間會確認橫桿位置。之後在「後仰（Lockback）」、雙腿上甩身體倒轉的瞬間，視線會暫時消失。接著在橫桿上方、倒立轉身的階段，視線會重新恢復。

佐佐木：那時會看見什麼？

澤野：地板，以及正要越過的橫桿。

佐佐木：在最高點「抽離（抜き）」的關鍵是什麼？

澤野：如何毫無損失地接收竿子託付給我的能量。我的缺點是抽離時腿會張開，如果腿能併攏、身體像一根棍子一樣緊繃，就能獲得更大的推力。

 

 

第十章　穿透 80 公尺厚的空氣牆，著地點便會浮現

船木和喜（跳台滑雪） 跳躍，並非飛行，而是「乘風」

 

○ 船木和喜（Kazuyoshi Funaki） 1975 年 4 月 27 日出生於北海道。1994-95 賽季世界盃初參戰即奪冠。1998-99 世錦賽大跳台冠軍。長野奧運奪得大跳台金牌、普通跳台銀牌、團體金牌。

 

佐佐木：你在空中停留的時間似乎特別短？

船木：我是在不減損助跑速度的情況下衝出去，然後在那裡像「打開降落傘」一樣。

佐佐木：空中有什麼樣的風？

船木：分為起跳時的「上方之風」與之後的「下方之風」。

佐佐木：起跳時受到的「上方之風」是什麼感覺？

船木：就像從時速 100 公里的車窗伸手出去，那是全身感受到的「轟（Buwa）」的一聲。如果正面撞上會減速，所以要把身體壓平，盡量減少迎風面積前進。

佐佐木：那就像是一道空氣牆，這道牆有多厚？

船木：大約有 50 到 60 公尺厚。起跳後的 60 公尺內，盡量不要獲得浮力，而是像石頭一樣「咚」地掉下去。

佐佐木：穿透空氣牆後，就會遇到第二種風——「下方之風」。

船木：是的。直線飛行與下墜的分界點，我們稱為「Maxim」。這個點越遠，距離就越長。通過 Maxim 後，就要利用強大的風力來延展距離。

佐佐木：下方的風有什麼不同？

船木：完全不同（笑）。風向隨時在變。我會透過手部的動作來微調平衡，這跟飛機一樣。手一動，另一側的滑雪板就會升起。我們會在最後一刻不斷與風搏鬥，為了多延展那一公尺。

佐佐木：這感覺不是衝浪，而是「衝風」。

船木：在「飛行跳台（Flying Hill）」競技中，飛行時間約 7 秒，但感覺像過了 30 秒以上。因為那 7 秒內有無數種風在變換。

佐佐木：風是有「重量」的嗎？

船木：有的。冬天的風乾爽輕盈；夏天的風因為帶水氣而沉重。梅雨季節的風是最重的。

佐佐木：助跑準備起跳時，你在看什麼？

船木：我的視線固定在前方 5 公尺處，絕對不動。如果視線晃動，感覺就會亂掉。

佐佐木：穿透第一道風、那道空氣牆後，你就能預知著地點了嗎？

船木：是的。穿透的那一刻，風一撞上來，從那個高度我就知道會落在哪了。我會把看見的那個點視為最低距離，努力超越它。

佐佐木：在歐洲，風看得見嗎？

船木：因為樹木顏色的對比，看起來會比較濃郁。我也會看旗幟或觀眾席旁的樹葉搖晃來判斷。「啊，好風吹過來了」。

佐佐木：飛行中的記憶如何？

船木：記憶都在。唯獨起跳後的那一瞬間，因為在極低的位置以驚人的速度移動，那裡會有一段流逝掉的「空白記憶」。

 

【水 Water】—— 硬軟、形狀、千變萬化的環境

·        寺內健 ○ 跳板跳水：踩下踏板的瞬間，「入水路徑」便浮現在眼前。

·        武田大作 ○ 賽艇：不與水爭鬥，而是順應船身。

·        武田美保 ○ 水上芭蕾：水面的硬度隨演技而變，時而如障子紙，時而如絲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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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若能將板尖用盡而不留餘地，便是完美

寺內健（跳板跳水） 踏起跳的瞬間，「入水路徑」便浮現在眼前

 

○ 寺內健（Ken Terauchi） 1980 年 8 月 7 日出生於兵庫縣。1994 年國二時奪得全日本錦標賽冠軍（高臺跳水）。亞特蘭大奧運高臺跳水第 10 名、雪梨奧運 3 公尺跳板第 8 名、高臺跳水第 5 名。2001 年世錦賽 3 公尺跳板第 3 名。雅典奧運 3 公尺跳板第 8 名。2008 年參加北京奧運。隸屬 JSS 寶塚。

 

只要助跑精準，就能拿到獎牌

佐佐木：今天我看到的練習中，教練每次都在提醒你。那是關於哪個環節？

寺內：是助跑。我與其他選手不同，在進入起跳動作前會多加一個墊步。這樣雖然能跳得更高，但維持平衡會變得很難。雅典奧運的失誤也是出在助跑。課題在於如何一邊墊步，一邊抑制衝勁以取得平衡，那是起跳前一步的平衡。

佐佐木：助跑是多少步？

寺內：4 步，最多 5 步。

佐佐木：跳板的長度是固定的嗎？我看你每次都會調整助跑板支點的前後位置。

寺內：長度是固定的 16 英尺（約 4.9 公尺）。原理上支點越往後靠，彈性（彎曲度）越強。彈性會隨體調、氣候、溫度而改變。

佐佐木：板子的種類也會不同嗎？

寺內：會。跳板最前端 1 公尺處有排氣孔。以前是平行排列，現在改成「八」字型。這是為了減少空氣阻力，讓板子彈性更好。但因為板子回彈的時間變長，需要更強的力量與平衡感。

佐佐木：你在跳板的哪個位置起跳？

寺內：最前端。理想狀態是腳中指的尖端剛好踩在邊緣起跳。但這極難。只要差 3 公分「留板（踩在內側）」，跳躍高度就會降低 50 公分以上。而且離板太近會被視為危險動作，甚至有選手會撞到頭或腳。我也曾因此腳趾甲被掀掉。反之，如果腳趾超出板子，人會被往前甩，跳不出高度。

踏出的瞬間，成敗已定

佐佐木：必須剛好貼齊邊緣。

寺內：那個「剛好」指的是誤差僅在 1、2 公分之內的精準。那時我會有絕對成功的確信。

佐佐木：那是種什麼感覺？

寺內：一種「來了！」的感覺。在踏起跳板的瞬間，路徑就會浮現。那是一條被決定的道路，感覺「除了這裡沒別條路了」。起跳成功時，身體會自動反應，順著那條路走。

佐佐木：失敗時會看到不同的路徑嗎？

寺內：會覺得「這條路走偏了」。但那時必須修正。最近我已經能在發生最低限度失誤時就止損。

佐佐木：跳出去後能做什麼修正？

寺內：加快轉體結束後的動作。把屈體（Pike）縮得更緊、更小。入水時利用背部肌肉把腿帶上來。在空中學會修正，最終還是要找到那條「唯一的路徑」。以前我是靠教練指點，對照記憶來反覆修正。就這樣，那條唯一的路徑便成形、浮現了。

佐佐木：這就是「起跳瞬間就知道成敗」。

寺內：是的。只要助跑完全契合，就能拿到獎牌。世界頂尖選手一旦能踩在板尖，就不會失敗。

佐佐木：這種等級的選手，世界大約有幾人？

寺內：大約 5、6 人，頂多 8 人吧。以前我不覺得踩板尖那麼重要，認為空中演技才是核心，那時覺得跳水很難。現在想通了，只要踩中板尖，連入水都能看見，也能預測分數。

佐佐木：你在起跳時會運用腳趾嗎？

寺內：會用腳趾「抓」住板子並往下壓。盡可能貼緊板子直到最後一刻，能跳得更高。太早離開會失去平衡。撐得越久，高度越驚人。

佐佐木：起跳時意識身體哪個部位？

寺內：下半身。還有收胸，像重錘一樣壓上去。把腰、臀、大腿後側到四頭肌全部沉下去，腳趾抓板。離開時，像腳趾甲都要向外延伸般回彈。上半身手臂旋轉時，肩部完全不出力，像用指尖畫大圓，只意識到爪尖。

水面下的微觀技術

佐佐木：你在空中會看哪裡？

寺內：以「向前翻騰兩週半轉體一週半屈體（*1）」來說，在轉體時我會盯著自己右腳外側的踝骨。之後進入「屈體」姿勢，會從膝蓋下方的雙腿間看到水面。雖然沒有「在看」的自覺，但影像會留在記憶裡。

佐佐木：透過水面的樣子能知道自己的姿勢嗎？

寺內：從起跳、飛向空中的瞬間就知道了。大概是在練了十年後才達到這種境界。以前是看結果（入水不好）去分析原因，現在一開始就知道。

佐佐木：入水的秘訣呢？

寺內：最近只要起跳好，不需要刻意意識也能自動完成。甚至能以「自動駕駛」的狀態結束演技。

佐佐木：你會看水面嗎？

寺內：只看一眼。直到最後一刻才閉眼，因為衝擊力太強，否則會導致網膜剝離。

佐佐木：指尖觸水那一刻的感覺如何？

寺內：沒什麼特別感覺。我會雙手交疊扣緊，一入水馬上往兩側「啪」地撥開。入水瞬間用力搔撥，在水中製造出一個窪坑（空腔），再把身體帶進去。

佐佐木：這樣就能減少水花，達成「零水花（No Splash）」入水。

寺內：那是最難的技術。現在只要起跳好，就能做到完美的零水花。翻騰時腳容易甩向水面，入水瞬間要加一個「翻跟斗」的動作，看起來就會像是腿留在那裡，筆直入水。

佐佐木：水溫會影響水感嗎？

寺內：會。水越冷越硬，越容易做出零水花。因為水面處於緊繃狀態，比較好「撥開」。水太軟反而不好抓。

佐佐木：一場比賽要跳幾次？

寺內：3 公尺跳板決賽要跳 6 次。必須包含前、後、反身、向內、轉體這五群動作，不能重複。

佐佐木：這是一場漫長的心理戰呢。

寺內：是的。看到前一名選手失敗有時會引發連鎖反應，但如果能在這裡止血，分數就會往上跳。

 

第十二章　像切豆腐一樣，與水溫柔相處

武田大作（賽艇） 不與水爭鬥，順應船身

 

○ 武田大作（Daisaku Takeda） 1973 年 12 月 5 日出生於愛媛縣。雪梨、雅典奧運輕量級雙人雙槳第 6 名。2005 年世界盃盧塞恩站奪得輕量級單人雙槳冠軍，為日本人首位。2008 年參加北京奧運。隸屬 Daiki 株式會社。

 

絕對不能「破壞」水

佐佐木：聽說妳把槳放入水中的動作，被形容成「將冰鎬敲入雪牆」。

武田：與其那樣說，不如說是「將菜刀切入豆腐」。就像把刀切進豆腐裡，在不弄碎它的情況下往後拉。絕對不能破壞水。 當槳進入水中時，其實與水之間還沒有「接觸」，存在著縫隙。直到槳與水「黏著」的那一瞬間，才一口氣發力，這時船才會動。

佐佐木：那是種什麼感覺？

武田：首先像切入豆腐塊一樣輕柔，然後不弄碎塊狀，順著豆腐上方與船一起滑動。

佐佐木：那種豆腐是嫩豆腐（絹）還是板豆腐（木綿）？

武田：那是嫩豆腐吧（笑）。海水與淡水的硬度不同，而且隨水溫改變。夏天像是嫩豆腐，冬天則像板豆腐。水面其實是最硬的部分，那種硬度會連續延伸到水中。

船是主人，我是僕人

佐佐木：在水面上，妳如何感知船的狀態？

武田：當視覺被奪走（例如黃昏練習）時，感官會更敏銳。我追求的是那種沒有加減速感、持續流動的感覺。雖然划槳時動作有斷點，但體感上船是穩定前行的。

武田：船是主人，我只是順應它的人。主從關係中我是下位（笑）。當船身搖晃時，我會覺得「哎呀，做了壞事，真對不起主人」。當狀態達到巔峰，船會「立」起來。雖然船底是圓的且不穩定，但卻像穩穩立在地面上一樣，甚至感覺像氣墊船一樣浮出水面。這種完美的狀態一年大約只有 5 次。

佐佐木：對妳來說，水與風是什麼？

武田：是好朋友，甚至是「大親友」。在比賽前，我會對船說：「我會努力的，拜託妳了。」在水面上，我腦中只有「想變得更快」，絕對沒有散步這種念頭。

 

 

第十二章　在水中，讓身體貫穿一根「鋼絲」

武田美保（水上芭蕾） 水面的硬度，隨演技可如障子紙亦可如絲綢

 

○ 武田美保（Miho Takeda） 1976 年 9 月 13 日出生於京都市。1996 年亞特蘭大奧運團體第 3 名；2000 年雪梨奧運雙人與團體皆獲亞軍。2001 年世錦賽奪得日本水上芭蕾史上首枚金牌。2004 年雅典奧運雙人、團體皆獲亞軍。

 

打造身體的「軸」

佐佐木：要在水面保持垂直，妳的身體感是什麼？

武田：我的意象是在身體厚度的中心，貫穿一根直徑約 3 公分的針金（鋼絲）或長桿。這根軸從頭頂中心穿過食道，直達體外。最粗的地方在體幹（胃部附近），越往末端越像鋼琴線一樣銳利延伸。

佐佐木：這個「軸」何時會出現？

武田：當我下達「要做倒立姿勢」的指令瞬間，它就存在了。這根軸是平衡的中心。如果中心偏移，頭和腳就會晃動。

呼吸與水的重量

佐佐木：在水中閉氣時，妳能感覺到軸嗎？

武田：可以。如果呼吸太深，軸會消失。呼吸必須極小，且多用鼻呼吸。水下閉氣時，如果只是靜止，我可以撐 3 到 4 分鐘；但在高強度演技中，30 秒就是極限。

武田：當身體完全沒入水面下，頭其實是不會痛的，水會幫忙按壓著頭。一旦退役離開水，腳反而會腫脹、頭會痛。我們的心臟和腳完全適應了水壓。

水面的多重質感

佐佐木：跳出水面時，水面的感覺如何？

武田：隨演技強弱而異。強力的動作像要**「刺破障子紙（日式拉門紙）」般破水而出；而在靜謐的獨舞中，水面則像絲綢**一樣纏繞在身上。

佐佐木：妳會意識到自己「推」動了多少水嗎？

武田：以前我推動的水很大（約 2 公尺見方），現在追求效率，推動的水縮小到大約 50 公分 × 20 公分。我們會繞著一個「橢圓形」的水塊進行搖擼（Sculling），不直接碰撞它而是利用它產生浮力。

佐佐木：水感會隨場地改變嗎？

武田：會。雪梨的水又重又硬，沒有層次感；雅典的水則是我比較喜歡的類型。這涉及水溫與環境。

 

【力 Power】——「縫隙」、「道路」…… 以直覺捕捉的時機

·        吉田沙保里 ○ 摔跤：所謂縫隙不是空間，而是「動作」；那裡正是撲擊的「入口」。

·        野村忠宏 ○ 柔道：在對手的胯下，看見通往「過肩摔」的道路。

·        友綱親方 ○ 相撲：在大相撲中戰鬥，究竟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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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所謂縫隙不是「空間」而是「動作」。那裡正是撲擊的「入口」

 

吉田沙保里（摔跤）

○ 吉田沙保里（Saori Yoshida） 1982 年 10 月 5 日出生於三重縣。在曾獲全日本冠軍的父親指導下，幼年起便投入摔跤。主要戰績包括 2002、2003 年世界錦標賽連霸、2004 年雅典奧運金牌、2005 年世錦賽冠軍。55 公斤級。2008 年參加北京奧運。

 

透過觸碰感受「壓力」與「平衡」

佐佐木：妳一眼就能看出對手的水準嗎？

吉田：光用看的不行，一定要實際接觸過才知道。

佐佐木：接觸時會有什麼感覺？

吉田：會感覺到對方的壓力、上臂的力量、爆發力或握力，也能感覺到對方的平衡感好不好。

佐佐木：妳會透過影片研究對手嗎？

吉田：不太會。我只會記住這個對手大概會怎麼攻過來，然後在練習中確認身體感受到的應對方式。面對初次見面的對手，我就是相信自己的摔跤技術，專注於用招牌的「撲擊（Tackle）」進攻。

佐佐木：比賽前妳會觀察對手的哪裡？

吉田：全身都看。腿的粗細、肩膀的寬度。女性選手平常肩膀不一定會顯得很寬，但上臂的肌肉感非常驚人。

佐佐木：比賽中呢？

吉田：看著全身。只要盯著臉看，其實全身都在視野裡。有些人會跟妳對視，有些人會避開，但臉部與胸部以上是最關鍵的觀察區。

撲擊的入口：縫隙即「動作」

佐佐木：妳的撲擊被稱為「剃刀式撲擊」或「忍者撲擊」，攝影師說快門速度若只有四分之一秒甚至拍不到。那個時機感是什麼樣的？

吉田：有時是鎖定目標進攻，有時是隨動作自然發生。如果妳想著「就是現在」才進攻，往往會跟不上對手的動作。

佐佐木：妳說的「入口」或「縫隙（Suki）」，是一種類似空間的洞嗎？

吉田：不是空間那樣的「縫隙（隙間）」，而是一種**「隙動作」**。因為雙方都在運動中尋求破綻，那個縫隙是在動作中顯現出來的。如果入學的時機錯了，怎麼推都沒用。

佐佐木：妳曾說過，對手的破綻（縫隙）在妳眼中看起來會持續很久？

吉田：是的。我覺得我能看見對手破綻的時間比一般人長。相反地，我從不覺得自己有破綻會被抓到。

佐佐木：世界頂尖對手的破綻各有不同嗎？

吉田：完全不同。這不是什麼大的洞或小的洞，而是一種「就是現在」的感覺。妳甚至可以主動誘導對手移動來「創造」破綻。只要對手不轉動，破綻就不會出現；動起來的瞬間，就是破綻產生的瞬間。

 

 

第十五章　在對手的胯下，看見通往「過肩摔」的道路

野村忠宏（柔道）

 

○ 野村忠宏（Tadahiro Nomura） 1974 年 12 月 10 日出生於奈良縣。雅典、雪梨、亞特蘭大奧運 60 公斤級三連霸達成。

 

透過「釣手」讀取資訊

佐佐木：妳如何識別對手的強大？

野村：除了實際對戰的感覺，看比賽影片也能透過動作與時機判斷。頂尖選手能把對手拉入自己的節奏。

野村：柔道的「抓襟（組み手）」非常關鍵。我主要用中指、無名指和小指這三根手指出力。拇指和食指是放鬆的。如果五根手指都出力，肩膀會變僵硬，這樣就無法施展技術。透過**「釣手（Tsurite，抓對手襟領的手）」**，我能操縱距離，甚至在一瞬間晃動對手的平衡感。

佐佐木：比起力量，妳更在意「壓力」？

野村：是的。光有「力」的選手感覺很「硬」，一踢就飛；但懂得施加「壓力」的選手感覺很「重」。而輕量級特有的「柔軟」技術，則是當對方施加壓力時，妳能像流水般順勢鑽進去。當時機完全對上時，即便對方再用力撐住，也會感覺整個人變得輕盈，一瞬間對方的力量彷彿歸零。

背負投（過肩摔）的「道路」

佐佐木：妳曾說過能看見技法的「道路」？

野村：那是在一瞬間發生的，像是一個「點」突然亮起。不是光，而是一條**「道路」**。

佐佐木：那條路在哪裡？

野村：就在對手站立時的跨下空間。當我的抓襟、對手的腳位、距離這一切都達到理想狀態時，我腦中會浮現一個影像，顯示我能完美地潛入那個空間。那一瞬間，這條路就浮現了。

佐佐木：妳會透過影片研究對手嗎？

野村：不會，那對我沒意義。A 與 B 對戰的影像，跟我實際去對付 A 的感覺是兩回事。我也不看自己的比賽影片，因為如果身體不能在瞬間做出反應，研究再多也沒用。

 

第十六章　150 公斤的巨漢在 70 公分內碰撞。那一瞬，身體知曉了對手。

友綱親方（相撲）

○ 友綱親方（Tomozuna） 元關脇・魁輝。1952 年出生於青森縣。1987 年引退，後繼承友綱部屋，培養出大關・魁皇等力士。

 

四股與鐵砲：身體的基礎

佐佐木：我看到力士們每早要踏近千次的「四股（Shiko）」。

親方：四股是為了鍛鍊膝蓋與腰部的力量。抬腿時支撐腿的膝蓋不能伸直，要保持彎曲抬起，最後再蹬直。這能讓重心始終保持在下方。在相撲中，只要重心高於腰部，比賽就結束了。

佐佐木：力士們那種芭蕾舞般的柔軟度（股割）有什麼作用？

親方：防受傷，也是勝負關鍵。互摔時，身體硬的人通常先落地。膝蓋向外張開（割腰），是為了能同時承受推力並向前進攻。

盜賊之手與謙虛之手

佐佐木：練習「鐵砲（Teppo，推柱）」的要領是什麼？

親方：手肘要貼著肋骨，腋下夾緊。這跟抓「腰帶（まわし）」的動作是連動的。我們說要用「小指」去抓，這樣腋下才會自然夾緊。

親方：我入門時，師傅教我不能用「盜賊之手」——也就是從上方強行抓取。要用「謙虛之手」——也就是從下方承接（戴戴）的姿態。這就是相撲的哲學。

身體的溝通與記憶

佐佐木：在 4.55 公尺的狹窄土俵（比賽場地）中，力士看的是什麼？

親方：看對手的眼睛。如果對方的眼神定住了，就是要正面對撞；如果眼神在飄，就是要使詐變化。

佐佐木：您對過去名力士的觸感有什麼記憶？

親方：每個人都不同。比如北之湖，感覺像個**「橡膠球」，非常有彈性，妳推他會被彈回來。而大鵬則像「海參」**，像個裝滿水的氣球，會吸收所有的衝擊力。朝青龍是「硬」的，而白鵬則是「軟」的。

親方：很多力士說不記得比賽過程，那是騙人的（笑）。大約七、八成都能記得。那不是計算出來的，而是身體刻下來的記憶。甚至引退多年後，老對手聚在一起喝酒，都還能說出：「你那時候那個起手（立合）太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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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這本書收錄的訪談原名為《身體無所不知》，於 2004 年至 2006 年間連載。

我對這項工作的初衷是：與其將運動員的生平故事拍成煽情的電視劇，不如去挖掘他們透過全身感知所發現的世界——那個除了他們之外，可能尚未有人看見、聽見或觸摸過的世界。

因此，我的提問總是直接針對「水」、「地面」、「空氣」與「身體」。幸運的是，大部分運動員在聽到這些問題時，都會微笑著說：「啊，原來您想聽的是這個啊」、「從來沒有人問過這種問題呢」。

透過這些對話，我試圖挖掘出一些「秘密的礦石」。希望讀者們在閱讀時，也能感受到這些礦石所散發的光芒。

運動員們至今仍在世界各個角落，默默地、毫不留情地探索著「環境的邊緣（Edge）」。我期待這種關於感官與環境的想像力，能透過這本書被更多人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