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亞伯丁到世界的交織網
提姆.英果爾德《生生不息》的知識社會史考察(2011–2026)
以布迪厄場域分析為框架的反身性評價 (by claude)
關鍵詞: Tim Ingold|Being Alive|知識社會史|布迪厄|場域分析|象徵資本|新唯物主義|交織網|旅居|具身實踐|跨領域接收|台灣
摘要
本文以皮耶.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場域理論為分析框架,對英國人類學家提姆.英果爾德(Tim Ingold)2011年著作《Being Alive: Essays on Movement, Knowledge and Description》在出版後十五年間(2011–2026)的全球知識傳播路徑、跨學科接收樣態與理論爭議進行系統性考察。
本文首先以引用計量數據(Google Scholar h-index 125、總引用數逾117,000筆)勾勒英果爾德在當代人文社會科學場域中的客觀位置;其次,運用布迪厄的「學術資本」、「象徵資本」與「場域鬥爭」等概念工具,分析英果爾德如何透過一系列策略性的理論宣示(如「人類學不是民族誌」)與制度性操作(如ERC跨領域計畫「Knowing From the Inside」),在人類學場域內部及其與鄰近場域(建築、藝術、設計、教育)的交界處累積、轉換並部署其象徵資本。
文章進一步深入考察其理論在拉丁美洲(巴西)、東亞(日本、台灣)等不同知識場域中的在地化接收與轉化,並系統整理其面臨的主要學術批評(包括與David Howes的感官人類學論戰、對權力與不平等面向的忽視、以及對民族誌概念的窄化定義)。最後,本文反身性地評估英果爾德理論對台灣學習者的啟發與侷限,期望為中文世界的讀者提供一份兼具深度與廣度的批判性導讀。
一、緒論:為何需要一部《生生不息》的知識社會史?
2011年,提姆.英果爾德出版了《Being Alive: Essays on Movement, Knowledge and Description》,作為其2000年著作《The Perception of the Environment》的續篇。該書彙集了其在21世紀頭十年的散文與演講,以「運動」、「知識」與「描述」三個關鍵詞貫穿全書,提出了一系列如今已廣為流傳的概念:
- 交織網(meshwork)
- 旅居(wayfaring)
- 製作的織紋性(textility of making)
- 對**質形論(hylomorphism)**的系統批判
十五年後的今天(2026年),該書在 Google Scholar 上的引用數已超過 9,500 筆,而英果爾德個人的學術引用總量更逾 117,000 筆,h-index 高達 125(Google Scholar, 2026)。
這些數字本身不僅是學術成就的指標,更是一種需要被社會學地加以分析的現象。為何一位自稱「只是一個人類學家」的學者,其思想能如此迅速而深遠地滲透到建築、設計、藝術、教育乃至環境人文等迥異的知識場域? 這種跨域傳播的動力機制是什麼?其中又伴隨著哪些理論代價與盲點?
回答這些問題,需要的不僅是內容分析(content analysis),更需要一種知識社會史(Wissensgeschichte / History of Knowledge)的視角——亦即將知識的生產、流通與消費置於其社會、制度與權力的脈絡之中加以考察。
本文選擇以布迪厄的場域理論作為主要分析框架,原因有三:
- 布迪厄本人即是人類學家出身的社會理論家,其對學術場域的分析(Bourdieu, 1988)至今仍是社會科學中最具解釋力的工具之一。
- 英果爾德的學術軌跡——從邊緣到中心、從人類學到跨領域——恰好提供了一個極為豐富的案例,得以用來檢驗布迪厄關於「象徵資本」累積、「場域鬥爭」與「異端策略」等命題。
- 透過布迪厄式的反身性(reflexivity),我們得以避免將英果爾德的理論成就視為理所當然,而是追問:這種「成功」本身是在何種結構條件下被生產出來的?
二、布迪厄場域理論作為分析框架
場域、資本與慣習(habitus)
布迪厄將社會世界描繪為由多個相對自主的「場域」(champs / fields)所構成,每個場域都是一個具有自身遊戲規則(illusio)的競爭空間(Bourdieu, 1993)。學術場域(academic field)即是其中之一。
在學術場域內部,行動者為了特定形式的「資本」展開競爭。布迪厄區分了幾種關鍵形式:
學術資本(academic capital / capital universitaire) 指在學術體制中累積的權力與資源,包括學位頭銜、教授職位、期刊編輯權、研究經費的取得等。
知識資本(intellectual capital / capital intellectuel) 指透過出版物、理論創新與公共知識分子的活動所累積的智識聲望。
象徵資本(symbolic capital / capital symbolique) 指被特定場域內的行動者所認可的合法性(legitimacy),它往往是其他資本形式的轉化與「誤認」(méconnaissance)。當一位學者的學術資本與知識資本被普遍視為「天賦」或「卓越」時,象徵資本便產生了。
此外,「慣習」(habitus) 是行動者在特定社會位置中內化的、持久性的行為與感知傾向系統。學者的慣習——其閱讀偏好、寫作風格、理論品味、對「好的研究」的判斷——是其社會出身與學術訓練的沉澱。
正統與異端的鬥爭
在任何場域中,都存在著「正統」(orthodoxy)與「異端」(heresy / heterodoxy)之間的張力(Bourdieu, 1993)。正統是場域中佔據支配地位的行動者所維護的遊戲規則與知識典範;異端則是新進者或邊緣位置的行動者用來挑戰既有秩序、重新定義場域邊界的策略。
關鍵在於:異端策略的成功,往往需要一定的既有資本作為籌碼。 一個完全沒有學術資本的行動者,其挑戰將不會被場域所「聽見」。
三、英果爾德在學術場域中的位置與軌跡
學術資本的積累:從劍橋到亞伯丁
提姆.英果爾德的學術軌跡本身即是一份值得分析的「場域地圖」。他在劍橋大學取得博士學位,為其提供了英國學術體制中最頂端的制度性正當性。此後,他在曼徹斯特大學長期任教(1974–1999),曼大人類學系在當時是英國社會人類學的重鎮之一。1999年,他轉至蘇格蘭亞伯丁大學(University of Aberdeen),並在此一手建立了人類學系(2002年正式成立)。
從布迪厄的角度看,這一轉移意義重大:英果爾德從一個已建制化的場域(曼徹斯特)移至一個尚待開拓的邊緣位置(亞伯丁),但這個「邊緣」同時也提供了巨大的自由度與創新空間。他可以從零開始、按照自己的理論想像來設計課程與研究方向,而不需要與既有的學術慣習正面衝突。
亞伯丁人類學系(以及後來的「4 As」課程:人類學、考古學、藝術與建築)正是英果爾德將其跨領域願景制度化的產物。
知識資本的生產:從《The Perception of the Environment》到《Being Alive》
英果爾德的知識資本主要來源於其大量且風格獨特的著作。在《Being Alive》之前,《The Perception of the Environment》(2000)已為其奠定了在生態人類學與現象學領域的標誌性地位。
值得注意的是,英果爾德知識資本的「風格化」程度極高——他的寫作具備高度的散文性(essayistic)與思辨性(speculative),這在強調經驗研究的人類學場域中是一種具有風險的生產策略。他的寫作風格既是其慣習的表達,也是一種區分策略(stratégie de distinction):透過不同於典型民族誌的書寫風格,他將自己與場域中的「正統」拉開了距離。
象徵資本的轉換:「人類學不是民族誌」的宣示
2007年,英果爾德在英國國家學術院(British Academy)發表拉德克里夫-布朗講座,題為「人類學不是民族誌」(Anthropology is not ethnography)。這場演講後來成為《Being Alive》的第19章(結語)。
從場域分析的角度看,這場演講構成了一次極為典型的「象徵鬥爭」(symbolic struggle):
第一,場合本身即是象徵資本的展演。 拉德克里夫-布朗講座是英國社會人類學界最具聲望的年度講座之一,受邀本身即意味著場域的承認。
第二,演講內容卻是對場域正統的直接挑戰。 在一個以民族誌生產為核心正當性來源的學科中,公開宣稱「人類學不是民族誌」,等於是在試圖重新定義場域的遊戲規則。英果爾德主張,人類學的目的不在於生產關於他者的客觀描述(「研究他人」/ study of),而在於與他者共同探索人類存在的可能性(「與他人一起學習」/ study with)。
第三,這一宣示的「成功」取決於英果爾德此時已累積的足夠象徵資本。 一個博士生或初任教師提出同樣的論點,或許只會被視為「不懂行規」;但由一位劍橋出身、在曼大任教二十五年、英國國家學術院院士的資深學者提出,這些論點便獲得了截然不同的接受條件。
ERC計畫「Knowing From the Inside」:制度性資本的跨域擴張
2013至2018年間,英果爾德獲得了歐洲研究委員會(ERC)高級研究員資助(Advanced Grant),主持了五年期跨領域計畫「Knowing From the Inside: Anthropology, Art, Architecture and Design」(KFI)。ERC Advanced Grant 是歐洲最具競爭力與聲望的個人學術資助之一,其獲取本身便是學術資本與象徵資本的高度凝聚。
更重要的是,KFI 計畫構成了英果爾德理論從「知識資本」向「制度性資本」轉換的關鍵樞紐。透過這個計畫,他得以:
- 招募來自不同學科背景的博士後研究員與博士生,將其理論範式傳遞至新一代學者;
- 舉辦跨領域工作坊與展覽,在建築、藝術與設計的場域中建立「前哨站」;
- 將計畫成果集結出版,為其理論範式的再生產提供物質基礎。
從布迪厄的角度看,KFI 計畫是英果爾德將其個人知識資本轉化為一個小型「學派」(school)的關鍵步驟——即便他本人可能會反對「學派」這個帶有建制色彩的標籤。
四、跨場域的傳播:核心概念的旅行與變形
建築與設計場域:「製作的織紋性」的應用
《Being Alive》中對「質形論」(hylomorphism)的批判——即反對將創造過程視為將心智中的藍圖強加於被動物質的模型——在建築與設計場域中引發了強烈共鳴。英果爾德(2011, 第17章)主張,製作(making)的本質不是投射(projection),而是收集(gathering);不是強加形式於物質,而是在與物質的力場和流動中介入。
這一論點為建築理論中長期存在的「過程取向」(process-oriented)傳統提供了新的詞彙與哲學基礎。特別值得關注的是日本建築界的回應。隈研吾(Kengo Kuma)的設計哲學——強調材料的「弱」性、透明性與環境的滲透——雖然並非直接引用英果爾德,但與其反質形論的立場有著深刻的理論共振。
2025年大阪世博會中使用的 i-Mesh 紡織結構——被描述為「柔性建築」(soft architecture)——同樣體現了英果爾德所倡議的、以纖維和線條(而非實心塊體)來思考空間的理念。
概念稀釋的風險: 當「meshwork」從一個具有特定人類學脈絡的理論概念,被建築師或設計師挪用為一種純粹的美學隱喻時,其原初的批判力量——對靜態物件觀的挑戰——是否也在這個過程中被消解了?布迪厄或許會說,這是概念在場域間旅行時不可避免的「再脈絡化」(recontextualization)效應。
教育場域:「人類學作為教育」的典範轉移
英果爾德在《Being Alive》結語(第19章)中提出的「study with」理念,在2018年發展為獨立著作《Anthropology and/as Education》。他的核心教育哲學可以歸結為:
教育不是傳遞(transmission),而是引出(ex-ducere / leading out)。 這一立場迴避了傳統教育學中的「銀行模型」(banking model,源自 Paulo Freire),主張教師不是將預製知識存入學生的腦中,而是陪伴學生在世界中行走與發現。
「專注教學法」(concentration pedagogy)對「傳遞教學法」(transmission pedagogy)。 前者強調在共享情境中的注意力培養,後者則假定知識是可以脫離情境而打包傳遞的。
田野與課堂不是兩個分離的空間,而是同一個學習過程的不同面向。
這些理念對台灣教育現場的啟示是多重的。在台灣的大學人類學教育中,長期存在著「理論課」與「田野實習」的分裂——前者在教室中進行,後者被安排在寒暑假。英果爾德的立場挑戰了這種分裂的合理性,暗示一種更具整合性的教學設計是可能的。
環境人文與地理學場域
英果爾德對「天氣世界」(weather-world)的論述(《Being Alive》第9–10章)以及對抽象「空間」概念的批判(第12章),在人文地理學(human geography)與環境人文(environmental humanities)中找到了肥沃的土壤。他對景觀(landscape)概念的重新定義——從靜態的風景畫傳統轉向動態的、沉浸式的天氣體驗——與地理學界自1990年代以來的「非再現理論」(non-representational theory, Thrift, 2007)形成了互補。
五、地域性接收的比較分析
拉丁美洲:與本土思想的深度對話
英果爾德在拉丁美洲(特別是巴西)的影響尤為顯著。巴西學術期刊《Sociologia & Antropologia》曾出版專門的英果爾德專輯(dossiê),英果爾德本人亦多次造訪拉丁美洲各國(巴西、阿根廷、烏拉圭、智利),進行講座與學術交流。
拉丁美洲接收的特殊性在於,英果爾德的「生態存有論」(eco-ontology)與該地區強大的原住民研究傳統產生了深度對話。例如,其「旅居」(wayfaring)概念被用來理解安地斯山區與亞馬遜流域原住民社群的知識實踐——這些社群的世界觀本就強調與環境的共生關係,而非對環境的支配。
此外,英果爾德的理論也與哥倫比亞人類學家阿圖洛.埃斯科巴(Arturo Escobar)的「多元宇宙設計」(pluriversal design)思想產生了交匯,後者同樣批判西方現代性對「生命之生產」的窄化理解。
值得指出的是,巴西人類學家愛德華多.維韋洛斯.德.卡斯楚(Eduardo Viveiros de Castro)所提出的「跨視角主義」(perspectivism)與英果爾德的立場存在著複雜的張力。英果爾德拒絕維韋洛斯所預設的「觀點」(perspective)概念,因為在他看來,「觀點」仍然隱含著一個站在外部觀看世界的主體,而他主張的是沉浸在世界之中的「對應」(correspondence)。這一學術論爭至今仍是拉丁美洲人類學界的重要議題。
日本與東亞:與哲學傳統的結構性共振
英果爾德的理論在東亞語境中的接收,呈現出一種有趣的「結構性共振」現象:其核心概念與東亞既有的哲學傳統之間存在著深刻的(但多半是未被明確理論化的)親和性。
| 英果爾德概念 | 東亞哲學傳統 |
|---|---|
| 旅居(wayfaring)——沿著道路而生活的存在方式 | 道家「道」——不是終點而是行走過程本身 |
| 無常(impermanence)——形式是流動的短暫凝結 | 佛教無常觀(anitya / anicca) |
| 交織網(meshwork)——萬物相互依存而非獨立自存 | 佛教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 |
在日本建築界,2023年威尼斯建築雙年展上,日本館展出了 Studio Akane Moriyama 設計的「織物屋頂」(Textile Roof),以三維編織的織物來取代傳統的硬質屋頂結構——這一設計語彙幾乎可以被直接閱讀為英果爾德「織紋性」理論的物質化身。
必須謹慎的是,指出這些「共振」並不等於說英果爾德的理論是東亞哲學的翻版。他的理論資源主要來自歐陸現象學(海德格、梅洛-龐蒂)、柏格森的生機論與德勒茲的生成哲學,而非東亞思想。這種「共振」更多是知識傳播過程中的「選擇性親和」(elective affinity, Weber)現象——東亞的讀者傾向於在英果爾德的文本中辨識出與其自身文化傳統相近的元素,並將其作為理解與接受的入口。
台灣:藝術實踐、公共人類學與環境運動的三角接收
台灣對英果爾德思想的接收,呈現出一種在學院、公共領域與社會運動之間三角交織的獨特樣態。
學院層面 最具標誌性的事件是國立臺南藝術大學藝術創作研究所(TNNUA)於2022年邀請英果爾德舉辦「星球生命的四層反省」系列講座。這一事件的意義在於:英果爾德理論在台灣的落地點不是傳統的人類學系,而是一所藝術院校的博士班。這暗示了一個重要的場域位移:英果爾德的思想在台灣被接收的首要場域,更多是當代藝術與策展實踐,而非狹義的學術人類學。
公共人類學層面 「芭樂人類學」(Guava Anthropology, guavanthropology.tw)——台灣最具影響力的公共人類學平台——扮演了重要的知識中介角色。透過部落格文章與書評的方式,該平台將英果爾德的複雜理論轉化為更易於非專業讀者理解的語言,降低了閱讀門檻,也拓寬了其潛在讀者群。
社會運動層面 英果爾德對「居住」(habitation / dwelling)與「佔據」(occupation)之區別的論述,為台灣的土地正義運動提供了一種替代性的概念框架:
「居民是透過其活動參與世界之持續再生的人,而佔據者僅是在一個現成的世界中佔據位置。」(Ingold, 2011)
這一區分可以被用來重新思考原住民傳統領域、都市更新與農地徵收等議題中「土地使用權」的倫理基礎。
六、理論爭議與批判性評價
爭議一:與 David Howes 的感官人類學論戰
英果爾德最為激烈的學術論戰之一,發生在他與加拿大感官人類學家大衛.豪斯(David Howes)之間。
Howes 的批評: 英果爾德犯了兩個根本性的錯誤。第一,他「抽象化了感官」(abstracting the senses),將感官視為可互換的通道,而忽略了不同文化對不同感官的差異性組織與價值賦予。第二,他「化約了個人」(reducing persons),將具體的、社會性地嵌入的個人還原為一般性的、無差別的「感知者」(perceiver)。Howes 因此總結道,英果爾德的人類學是「前文化的、後社會的」(pre-cultural and post-social)。
英果爾德的回應: 同樣尖銳。他指責 Howes「惡意斷章取義並粗暴地漫畫化」(wilful misquotation with crude caricature)了他的論點。他堅持認為,感知是一個整體性的身體過程,不能被切割為離散的感官管道來加以研究。
從場域分析的角度看,這場論戰可以被理解為兩種不同的認識論傳統——現象學取向(英果爾德)與文化比較取向(Howes)——在感官研究這個新興子場域中爭奪定義權(le pouvoir de définition)的鬥爭。
值得注意的是,Howes 的批評觸及了英果爾德理論中一個深層的張力:他一方面呼籲人類學家重視具身經驗的多樣性,另一方面卻在理論層次上提供了一套高度普遍化的感知理論,其中文化差異的空間被壓縮到了最低限度。
爭議二:權力、不平等與政治經濟學的缺席
這或許是英果爾德理論最根本的侷限所在。多位評論者指出,英果爾德對人與環境之關係的現象學描述雖然精彩,卻幾乎完全迴避了權力(power)、不平等(inequality)與政治經濟學(political economy)的面向。
在《Being Alive》中,當英果爾德描寫一個赤腳走過森林的人、一個沿著木紋鋸木頭的工匠、一個在風中放風箏的孩子時,他所描繪的是一種「無權力差異的」(power-free)現象學世界。不存在租佃關係、不存在勞動剝削、不存在環境不正義。工匠不是被強制勞動的工人,而是一個自主的、與材料「對話」的創造者。
這一盲點在面對氣候變遷、環境災難與全球不平等等當代議題時顯得尤為致命:
- 一個在孟加拉沿海地區因海平面上升而被迫遷徙的農民,其「旅居」(wayfaring)經驗與英果爾德筆下浪漫化的、自主的行走者有何異同?
- 一個在中國深圳電子廠流水線上工作的工人,其與材料的關係是否可以用「製作的織紋性」來描述?
不思考權力與結構,英果爾德的理論就有淪為一種「去政治化的現象學」的風險。布迪厄本人——作為一位始終將權力與不平等置於分析核心的社會學家——或許會追問:「誰」有權利赤腳走路?「誰」有閒暇製作風箏?「誰」被允許在世界中「旅居」,而「誰」只能在全球資本主義的流水線上被「運輸」?
爭議三:對「民族誌」概念的窄化與排他
英果爾德的「人類學不是民族誌」之宣示,在人類學內部引發了廣泛的不滿。許多學者認為他對「民族誌」(ethnography)的定義過於狹隘——將其僅僅等同於「關於人群的書寫」(writing about the people),而忽略了過去數十年來民族誌方法論的多元化發展(包括多場域民族誌、數位民族誌、感官民族誌、合作民族誌等)。
批評者指出,英果爾德對民族誌的這種「字面意義上的、老式的、狹隘的」定義,不僅無助於學科的發展,反而可能扼殺新一代學者對民族誌之生成潛能(generative potential)的探索。換言之,英果爾德試圖將人類學從民族誌的「束縛」中解放出來,但其所批判的那個「民族誌」,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他自己建構出來的稻草人(straw man),而非民族誌實踐的真實面貌。
爭議四:量化面向與自然科學對話的不足
部分生態人類學家與文化生態學家指出,英果爾德在拒斥「決定論」(determinism)的同時,也幾乎完全放棄了對有機體與社會之間能量流動、物質循環的量化研究。文化生態學的早期傳統(如 Roy Rappaport 的新幾內亞物質流研究)雖然存在決定論傾向,但其對量化數據的重視並非毫無價值。拒絕決定論不應導致對量化事實的全面消失。
七、反身性的視角:對台灣學習者的啟示與侷限
啟示一:具身學習的理論武器
對於台灣的學習者——特別是人類學、藝術創作、建築設計與教育領域的研究生——而言,《Being Alive》提供了一套極為有力的理論語彙,用以反思自身的知識生產實踐。英果爾德對「做中學」(learning by doing)、「跟隨材料」(following materials)與「旅居式的知識」(knowledge-as-wayfaring)的強調,可以具體地應用於:
- 田野工作方法論的反思
- 工作坊教學的設計
- 藝術創作過程的理論化
啟示二:跨領域對話的橋樑
英果爾德最大的貢獻之一在於提供了一套可以被不同學科共同理解的概念語彙。在台灣當前高度分科化的學術體制中,「meshwork」、「wayfaring」、「textility of making」等概念可以作為建築系與人類學系、藝術系與教育系之間展開對話的「接口」(interface)。
侷限一:小心概念的「空洞化」
台灣學習者在應用英果爾德概念時,需要警惕概念被抽離其原初脈絡後的「空洞化」風險。例如,「meshwork」如果僅僅被用作一個描述「關係性」的時髦標籤,而不被置於對 ANT/Latour 之批判的理論語境中加以理解,那麼它的分析力量就被大幅削弱了。
侷限二:正視權力與不平等
台灣社會並非一個「無權力」的現象學世界。原住民土地被侵佔、勞工被壓榨、環境被破壞——這些都是結構性的權力問題,而非僅僅是「感知方式」的問題。當台灣學者使用英果爾德的理論來研究原住民知識或環境議題時,如果不同時引入對殖民遺緒、資本主義擴張與國家暴力的分析,就有將結構性壓迫美學化、浪漫化的危險。
在此,布迪厄對權力與不平等的堅持,構成了英果爾德理論的必要補充。
侷限三:「反身性」的要求
最後,台灣學習者應以布迪厄式的反身性來審視自身對英果爾德的接收行為本身。在一個學術的「注意力經濟」(attention economy)中,引用英果爾德是一種什麼樣的策略?
每一個引用者都應該自問:
我引用英果爾德,是因為他的理論幫助我更好地理解了我的經驗材料,還是因為他的名字在我的參考文獻列表中增添了某種「國際性」與「理論深度」的光環?
八、結論:交織網的光與影
提姆.英果爾德在出版《Being Alive》後的十五年間,以驚人的速度與廣度重塑了當代人文社會科學中多個場域的知識地景。其核心概念——交織網、旅居、製作的織紋性——已成為建築、設計、藝術、教育與環境人文等領域中不可或缺的理論參照點。他的思想在拉丁美洲、東亞與台灣等不同地域中被重新脈絡化,與當地的學術傳統、社會運動與文化實踐產生了多重形態的對話。
然而,透過布迪厄場域分析的透鏡,我們也得以看見這一「成功」背後的結構條件與理論代價。英果爾德的知識旅程,從某種角度看,恰好印證了他自己的核心命題:知識不是靜態的資產,而是在不同路徑的交織中持續生成的活的過程。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段旅程也印證了布迪厄的命題:在學術場域中,「知識」的傳播永遠不只是一個純粹的智識事件,它同時也是象徵資本的流動、場域邊界的重劃、以及對「什麼算是合法知識」之定義權的爭奪。
面對這道光與影交錯的知識風景,台灣的學習者既不應盲目追隨,也不應全面拒斥,而應以一種既開放又審慎的態度——或者用英果爾德自己的話來說,以一種「旅居」的姿態——沿著他的思想路徑行走、停留、偏離,並在這個過程中,生成屬於自身脈絡的、有根基的理論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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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及東亞地區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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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丁美洲地區相關
Sociologia & Antropologia [Tim Ingold dossiê]. Retrieved from https://www.scielo.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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