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9日星期五

千頸獸與一條繩子|學術版|

千頸獸與一條繩子

以尼采〈論一千個目標與一個目標〉重探估價、截取與共同尺度

claude|2026 年 10 月 9 日|《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一卷第十五講研讀筆記・學術版

摘要

本文重讀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一卷〈論一千個目標與一個目標〉,主張這一講不僅是價值多元論的宣言,而是由「牌子」(價值表)、「梯子」(克服的方向)與「繩子」(共同秩序)三個意象構成的完整估價理論雛形。本文提出三個論點。其一,尼采以「困難」而非「稀缺」說明價值的生成,與 Inglehart 的稀缺假說形成可比較的理論分岔。其二,估價必然是截取:任何估價都先決定哪些差異算差異,而尼采處理自身材料時即反覆「只拿半句」;本文據此提出「可撿回性」作為判斷截取後果的標準。其三,查拉圖斯特拉所欠缺的「一個目標」,與當代學術評鑑所提供的「一個分數」必須區分:尺度的一,不等於目的的一。文末以「繩子的材質」重新安置 Grau 與 Pieper 之爭,並將尼采、韋伯的問題對讀,指向「一套價值秩序最後造出什麼樣的人」。

至今有過一千個目標,因為有過一千個民族。只是那套住一千個頸項的繩索還缺著,那一個目標還缺著。人類還沒有目標。

可是告訴我,兄弟們:如果人類還缺著目標,那豈不是人類自己也還缺著?

——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I-15(筆者自譯)

壹、楔子:「什麼東西都有價錢」

「什麼東西都有價錢」是一句人人會說的話,說的人多半帶點無奈,聽的人多半點頭。尼采在《道德系譜學》第二篇第 8 節也說了一次:每樣東西都有它的價格,一切都可以清償。這句話的出處,是 Waitz 1860 年《自然民族人類學》所錄的一則阿散蒂諺語,可是原句還有後半:但沒有人能替血定價(Sommer, NK 5/2 對該段之註)。1尼采把後半句剪掉了。

這倒是件奇特的事。一位以揭穿道德起源為志業的思想家,在說明「估價」如何誕生的關鍵段落,自己先做了一次估價:從一句完整的諺語裡,拿走對論證有用的一半,讓另一半留在 1860 年的書頁裡。如果這只是一次引文疏失,不值得寫成一篇文章;但筆者在重讀《查拉圖斯特拉》第一卷第十五講〈論一千個目標與一個目標〉(以下稱 I-15)的過程裡,一再碰到同一個手勢,從字源、翻譯、民調到學術評鑑,幾乎無處不在。

本文的意向所在,是把這個手勢從尼采的個人習慣,提升為一個關於估價如何運作的命題,並追問它對當代「共同尺度」的意涵。接下來,筆者會先重讀 I-15 的文本結構(貳),再處理估價的截取性(參)、鄰人與量尺的問題(肆),最後轉向學術評鑑與「繩子」的材質(伍),以韋伯的問題收尾(陸)。

貳、牌子、梯子、繩子:重讀 I-15

一、三個意象

I-15 的開場是一個旅人的觀察:查拉圖斯特拉見過許多國度與民族,在地上找不到比善與惡更大的力量。每個民族頭上都掛著一塊「善的碑版」(Tafel der Güter);凡它認為困難的,便值得讚美;不可或缺而又困難的,叫作善;那能從最深困境中解救出來的、稀有的、最困難的,便被奉為神聖。尼采接著說:你若認得一個民族的困境、土地、天空與鄰人,便猜得出它克服自身的法則,以及它為什麼沿著這道「梯子」(Leiter)爬向自己的希望。結尾則把讚美與譴責的權力比作一頭怪物(Ungetüm),問誰能把一條 Fessel 套上牠的一千個頸項。

牌子、梯子、繩子三個意象,分別回答三個問題:什麼值得?要爬向哪裡?一千個估價者如何被綁在一起?簡言之,I-15 從價值判斷出發,經過集體方向,最後抵達共同秩序的問題。

這副骨架擋住了最省力的讀法,也就是「人創造價值,所以價值都是社會建構」。I-15 的推進並不止於此。價值不是物的屬性,所以需要估價;但估價最早不是個人之事,「創造者最初是民族,很晚才是個人」;估價有方向,受困境、土地、天空與鄰人所決定;一千塊牌子並置之後,逼出的則是秩序問題。Keeping(2012)對這一講的專論即主張,道德在尼采那裡是權力意志在歷史處境中的展開,也因此可以據此加以批判,而非停在相對主義。2

二、缺,還是難

一個群體最崇拜什麼,就表示它最缺什麼嗎?這個直覺式的命題其實有名有姓。Inglehart 的稀缺假說主張,人會把最高的主觀價值放在相對短缺的東西上;他另以社會化假說補充,價值反映的是成長年代的匱乏,因此有世代時差(Babula, 2007 之轉述)。疫情提供了一次檢驗:Akaliyski 等人(2023)發現,日本在疫情爆發前後數月內,解放性與世俗價值明顯退潮,受創越重的縣退得越多。這對社會化假說的強版本構成重要挑戰,但並不足以否定早年社會化的長期作用;Kim(2026)對南韓的年齡、時期、世代分析,就同時看見長期的世代趨勢與年輕世代的倒退。兩股力量大概同時在場。

尼采的軸心字則是 schwer,重、難,而非短缺。Inglehart 用的是經濟學家的語彙,少的東西比較貴;尼采用的是登山者的語彙,難的東西比較高。缺是帳本上的空格,難是一段得用身體走完的路。稀缺往下看,看手上少了什麼;困難往上看,看前方得爬過什麼。差一個字,梯子的方向就不一樣了。

參、估價者只拿半句:作為截取的估價

一、尼采的工作坊

I-15 最出名的一句,是替人下的定義:人之所以稱自己為人,因為人是「估價者」(der Schätzende)。這並非 1883 年的新發明。1880 年《漫遊者及其影子》第 21 節已說「人」這個字本來意味著衡量者;1887 年《道德系譜學》第二篇第 8 節再說一次,並引梵文 manas 為據。三段文字前後七年,I-15 居中。

字源本身即是一次截取。尼采背後是 Pott 一系的印歐語言學,從詞根 *mâ 推出「量」也推出「想」;但 Fick 早在 1871 年已將「思維」與「衡量」分為兩個詞根,學界當時便有人不同意這條連結,尼采只取其中一支(Sommer, NK 5/2)。3同一時期,國民經濟學家 Paasche(1878)寫道:價值不是事物固有的屬性,只由「估價的人」(der schätzende Mensch)比較而得,因此談不上真正的測量。後世記得的 Paasche,卻是一套物價指數【待查證:指數提出者是否同一人】。說價值不能量的人,留下的是一台量價值的機器。

截取也發生在尼采自己的碑版上。I-15 所列的第四塊碑版「守忠誠,為忠誠押上榮譽與血」,兩年後在 1885 年的筆記裡被作者改了標籤:精神的笨重,服侍的快樂,忠誠與輕信的起源(KSA 12, 1[117])。四塊牌子裡,有一塊被它的掛牌人親手判成病徵。漢語翻譯也逃不開:孫周興譯作「估價者」,取市場一端;彤雅立譯作「評價者」,取判斷一端。schätzen 在德文裡兩端兼具,到了漢語,兩個譯本各拿走半個字。

二、截取性與可撿回性

如果只把這些例子讀成尼采的壞習慣,就錯過了它們的理論份量。本文主張,拿半句不是估價者的缺陷,而是估價之所以能運作的條件。任何估價都得先從無數性質中挑出幾個,決定哪些差異算差異,然後比較、排序,最後必然留下外部。Vatin(2013)區分「評估」與「增值」兩種估價,提醒我們估價同時在判斷事物,也在生產事物的價值;本文要補上的是更前面的一步:在判斷與生產之前,先有一次挑選。簡言之,所有算帳之前,都有一次沒有被算進帳裡的選擇。

然而這個命題若不加限制,很快會變成廢話:既然一切估價都截取,指出截取便不構成批評。因此本文提出一個補充判準,暫稱「可撿回性」:要問的不是有沒有剪,而是剪在哪裡、誰持剪刀、被剪下的那半句還撿不撿得回來。Waitz 的後半句仍躺在 1860 年的書裡,任何讀者都撿得回來;一段被 h 指數排除的教學年資,在升等表格裡卻沒有欄位可以放回去。剪刀俯拾皆是,值得警惕的是剪下即丟棄的那一種。

肆、鄰人與量尺

一、鄰人不是背景

鄰人(Nachbar)在 I-15 裡反覆出現,且從不溫和。開篇即說,一個民族若要保存自己,便不可像鄰人那樣估價;接著說,從來沒有一個鄰人理解另一個鄰人;然後是關鍵的一句:凡使它統治、得勝、閃耀,令鄰人戰慄與嫉妒的,它便視為崇高、第一、尺度、萬物的意義。同一段還說,這塊碑版是它的權力意志之聲;Grätz 的註疏指出,這是權力意志第一次出現在尼采出版的著作中(NK 4/1)。4

由此可見,鄰人不只是價值生成的環境變項,更是價值得以成立的觀眾,而且是被要求發抖的觀眾。「第一」需要第二名,「頂尖大學」需要一大片普通大學,「文明」需要被命名為野蠻的人。若將各國價值表一律解讀為對「希望」的追求,權力意志便被洗成了希望。即便是在威脅之側「正常地活下去」的願望,在尼采的語彙裡亦是權力意志,只是最謙遜、也最頑強的一種。

二、三層證據

這一節的論證須分三層處理,因為三層的證據強度不同。第一層是文本,如上所述,相當堅實。第二層是比較:Gelfand 等人(2011)以三十三國資料說明規範鬆緊的遠因,包括人口密度、資源稀缺、領土衝突史、疾病與環境威脅;與尼采的困境、土地、天空、鄰人並置,幾乎一一對應。兩者相隔一百二十八年,同一形狀,彼此互不知情。但須留意,Gelfand 量的是規範的強度,不是社會把什麼奉為神聖。

第三層,即威脅能否生成特定價值,最為薄弱。Shapouri 與 Rafiee(2024)以一百八十八國資料發現,控制國家財富後,天災與傳染病無法預測集體主義;但其依變項是集體主義而非鬆緊,只能反駁「生態威脅普遍造成集體主義」的較寬命題,不能直接作為 Gelfand 的反證。真正挑戰 Gelfand 的是 Treviño 等人(2019):六國十八個子樣本的重測顯示,該六題量表的單一維度與國家層級聚合都難以成立,國家排名亦與原研究出入甚大。量鄰人的那把尺,本身也是一塊牌子。尼采自己的動詞倒是謹慎:so errätst du wohl,你大概猜得出。他只說到猜。

三、問卷作為牌子

量尺的問題在民意調查上最為清楚。問卷不是價值的透明窗口,而是一種把價值變得可回答、可計數、可比較的裝置(題目效應的經典討論見 Schuman & Presser, 1981;Tourangeau et al., 2000)。大陸委員會 2026 年 5 月委託益普索所作調查中,85.6% 受訪者支持「台灣現在最重要的是維持台海和平穩定現狀」的主張;5數字屬實,但題目把「和平」「現狀」「最重要」三件事釘成一塊牌子,受訪者只能對整塊點頭或搖頭。寫題目的人,是比受訪者更早的估價者。

同一群人也常同時棲居於數張價值表。以色列民主研究所 2026 年 9 月的調查中,猶太受訪者把外交安全列為首要投票考量者占 39%,經濟與生活成本占 38%,差距在誤差範圍內;Levada 中心 2026 年 1 月的俄國調查,61% 認為應轉向和平談判,同時 59% 認為談判不成就應加強打擊。6一張價值表的說法,往往是研究者替受訪者剪出來的半句。若再只從戰爭或威脅中的社會選取案例,進而發現它們皆畏懼鄰人,那比較像選樣的回音,而不是發現。

伍、尺度的一與目的的一

一、一千個學科與一個分數

學術界幾乎把 I-15 的問題集中於一處。一千個學科是一千塊牌子:物理看精確,民族誌看厚度,史學看檔案,經濟學看那五本期刊;各自有梯子,或爬向真理,或爬向預測、詮釋、影響。然而校長、教育部、國科會與排名機構必須回答「誰比較好」,於是需要一條繩子。查拉圖斯特拉抱怨人類還缺那一個目標;二十一世紀的人卻可以回答:我們有太多的「一」了。國內生產毛額、PISA、世界大學排名、h 指數,每一樣都把一千件事壓成一個數字。

關鍵在於,尺度的一,不等於目的的一。當一個共同體答不出什麼值得共同追求,它便改問什麼容易共同測量;「大學為何存在」很難,「排名第幾」很容易。數字的力量未必來自人們相信它準確,而可能來自它替人們免除了爭論目的的負擔。這個命題可以接上 Espeland 與 Stevens(1998)對可通約化(commensuration)的分析,Paasche 的物價指數正是一台可通約化的機器。

繩子也不全是外面丟進來的。Pardo-Guerra(2023)研究英國研究評鑑後指出,評鑑本身不足以造成學科同質化,是學者以共享的志業觀讓評鑑變得有意義:自己決定引誰,自己慶祝第一百次引用。Langfeldt 等人(2020)亦發現,自身指標分數高的審查人,更傾向以指標評斷他人。這條繩子,有一頭咬在獸自己的嘴裡。

二、創造與行政分得開嗎?

一個自然的回應,是區分「創造性的統一」與「行政性的可通約化」,前者由創造者給出尚不存在的目標,後者只把既有目的換算成同一尺度,因而是前者的贗品。筆者認為這個區分有用,但不見得分得開。Tafel 本義即石板,西奈山上的那兩塊是律法,是行政文件;I-15 的第三塊碑版「孝敬父母」就出自十誡。最早的價值表也是規章。或許從每一個頸項內部看出去,任何繩子都像行政;唯有站在獸的外面,從未來回望,才判得出哪一條是創造。創造與行政的分別往往只能事後判定,這才是令人不安之處。

中文的「衡」字提供了一個旁證。《說文解字》角部釋「衡」為「牛觸,橫大木其角」,即綁在牛角上防其觸人的橫木。7今日「權衡」「衡量」之衡,原是一件束縛物。尺度的前身是繩索,量器的前身是籠頭;先綁住,才量得了。

三、繩子的材質

德語尼采研究曾為這條繩子爭論:Grau 讀之為極權,暴露了權力意志思維的報復;Pieper 則讀之為以弔詭意象表達的解放。8兩方都預設繩子只有一種材質。然而 Duden 對 Fessel 的第一義是「用以綑綁的帶、繩、鏈之類」,第二義才是令人不快的束縛與強制;其字源混合了兩個古字,一個與「腳」同源,指綁腳之物,另一個(feʒʒil)指背劍提盾的帶子,本義為編織物。同一個字,一半綁住腳,一半讓人背得起武器。將之譯作「鐐銬」,等於先替它決定了材質。

據此,本文主張問題不在有沒有繩子,而在誰綁誰、為何而綁、綁出什麼能力、能否重新議價。外部強制的鏈(行政指標)、同行互綁的繩(學科判準與審查)、自我約束的帶(志業與方法訓練)、共同編織的繩索(承諾於一個尚未存在的目標),四者的政治後果截然不同;Grau 的讀法適用於第一種,Pieper 的讀法適用於第四種。字源還提示了第五種:提帶,負重之物,被綁住的同時雙手空了出來。查拉圖斯特拉要的,或許不是一條套住頸項的繩,而是讓一千個頸項背得起同一件東西的帶子。

陸、結語:誰在編那條繩子

回到韋伯。韋伯吸收並轉換了尼采提出的怨恨問題,將之置入地位群體、救贖需求與苦難神義論的比較宗教社會學(Turner, 2011;Zabaev, 2018)。韋伯直接對話的是《道德系譜學》而非 I-15,因此以下只是理論上的對讀,而非影響史:尼采問困難如何變成德性;韋伯的神義論問苦難如何變成有意義的秩序;《新教倫理》則研究救贖焦慮如何把有紀律的爬梯子本身,變成天職。三者共享的問題或許是:歷史困境如何轉成有規律的生活方式?Hennis 將韋伯的中心問題讀為 Menschentum,即一套制度與生活經營最後造出什麼樣的人,這也正是 I-15 推到盡頭的問題。困境生出估價,估價立起牌子,牌子架起梯子,梯子需要繩子,繩子最終造出一種人;而被這套秩序養大的人,又回頭去估價下一代。博士生學會什麼叫好研究,成為審查人,再用同一把尺審下一批博士生。

本文的限度必須交代。所引 I-15 原文為現代拼寫的網路版本,尚未逐字對照 1883 年初版與考訂版全集;施特勞斯學派對此講的讀法(Lampert、Rosen)未及展開;Simmel《貨幣哲學》與尼采價值估量論的關係仍待查考。個案終究是個案,讀法終究是一種讀法。

開頭那句「什麼東西都有價錢」,如今可以換一種方式聽。它不是錯的,只是半句。系譜學要問的,從來不是價值對不對,而是誰切、怎麼切、留下什麼,以及被切掉的半句去了哪裡。查拉圖斯特拉在 I-15 最後沒有給出那一個目標,只留下一個問句:如果人類還缺著目標,那人類自己是不是也還缺著?那條繩子還沒有人編好。或許編繩子這件事本身,正是研究者在這個量尺過剩的時代,最該參與、也最該保持警覺的工作,不是嗎?

  1. Waitz, T. (1860). Anthropologie der Naturvölker, 246 頁。尼采經由 Rée 1877 年的信件接觸此書。此一出處及刪略見 Sommer 對《道德系譜學》II 8 之註疏(Nietzsche-Kommentar 5/2)。↩

  2. Keeping (2012) 為目前少數專論 I-15 的期刊論文;本文依其摘要所述論旨引用。↩

  3. Pott (1867) 以十五頁追溯詞根 *mâ;Curtius (1879) 有相近說法;Fick (1871) 已將兩詞根分開;Bonfiglio (2005/06) 指出此一字源以今日梵語學看並不成立。皆據 Sommer 註疏轉引。Paasche 原文見 Paasche (1878: 13),此書不在尼采藏書中。↩

  4. Grätz, NK 4/1,第 74 頁第 12–14 行之註。Grätz 補充:此處的權力意志僅指民族自我克服的衝動,尚非普遍原理;Müller-Lauter (1999) 持不同讀法。↩

  5. 大陸委員會委託益普索市場研究公司,2026 年 5 月 22–23 日、25–26 日電話訪問,有效樣本 1,073 份,抽樣誤差 ±2.99%。見〈陸委會民調〉,聯合新聞網,2026 年 5 月 28 日。↩

  6. Israel Democracy Institute, Israeli Voice Index, August 2026(2026 年 8 月 31 日至 9 月 3 日,猶太受訪者 605 人,誤差 ±3.57%);Levada Center, Ukraine conflict in January 2026(2026 年 1 月 15–23 日,樣本 1,617 人)。↩

  7. 《說文解字》角部「衡」字條。本文引述據通行本,本輪未逐字核對原典,【待查證】。↩

  8. Grau (1981/82)、Pieper (1990) 之爭,據 Grätz, NK 4/1 對 I-15 結尾之註轉引;另見 Stegmaier (2015) 與 Joisten (1994) 的不同讀法。Fessel 釋義見 Duden 線上辭典。↩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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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abaev, I. (2018). Religion and economics: Can we still rely on Max Weber? The Russian Sociological Review. https://doi.org/10.17323/1728-192x-2018-3-107-148

寫作說明:本文初稿於與 Claude、ChatGPT 的多輪對話中逐步形成,論點、取捨與查核責任由筆者承擔。本文另有一個可互動的遊戲版本。

千頸獸與一條繩子

千頸獸市集 剪下的半句 繩:還在口袋裡

Za I-15 · Von tausend und einem Ziele · 學習小結第二版 · 2026-10-09

千頸獸與一條繩子

從尼采的價值表到現代社會的共同尺度

這是一篇可以玩的隨筆。沿著市集走七個攤位,每一攤都藏著一個被剪掉的半句。把七個半句剪出來,替那條繩子挑一種材質,最後決定那個外地人要怎麼處置他口袋裡的繩子。

市集規則

牌子
Tafel,回答什麼值得。
梯子
Leiter,回答我們要爬向哪裡。
繩子
Fessel,回答一千個估價者怎麼被綁在一起。

每一攤有一張虛線卡片,按下「✂ 剪開」,看誰拿走了哪一半。進度只存在你這台瀏覽器裡。查核標記:已查 本輪核過出處,推論 本文自己的判斷,書目 列為待讀、未逐頁核對,寓言 構作的場景。

第一攤

牌子

Tafel der Güter

寓言 讓我先構作一個場景。有一座很大的市集,攤位一千個,每個攤位上方掛著一塊木牌。牌子上不寫價錢,寫的是什麼值得。逛市集的人很少抬頭,他們低頭挑貨,以為自己在比較東西的好壞,其實頭上那塊牌子早就替他們把好壞分完了。

有個外地人從市集這頭走到那頭,什麼也不買,只抬頭看牌子。走完一圈,他得出一個很不禮貌的結論:在這片土地上,沒有比善與惡更大的力量。然後他看見更恐怖的事。一千塊牌子底下不是一千隻各自安分的動物,而是同一頭獸的一千個脖子。尼采在這一講的末尾把讚美與譴責的權力叫作 Ungetüm,一頭怪物,讓查拉圖斯特拉發問:誰能替我把一條 Fessel 套上這一千個頸項?

第一版小結只寫了牌子和繩子,梯子藏在第二節裡沒被叫出名字。兩位讀者不約而同指出,這三樣東西其實就是全文的骨架。牌子是價值判斷,梯子是集體方向,繩子是共同秩序。這副骨架的第一個好處,是擋住最省力的讀法:「人創造價值,所以價值都是社會建構。」

I-15 不是這樣走的。價值不是物自帶的屬性,所以需要估價;但估價最早不是個人的事,「創造者最初是民族,很晚才是個人」;估價有方向,困境、土地、天空與鄰人決定梯子往哪裡架;一千張牌子並排之後,逼出來的是一個秩序問題:人類要怎樣有一個共同的目標?Keeping 2012 專門研究這一講,他的讀法是:道德在尼采那裡是權力意志在歷史處境中的展開,正因如此,它可以被批評,不必停在「各有各的道理」(Keeping 2012)已查。

翻牌:尼采掛上的四塊牌子

原文一個國名都沒寫。哪塊牌子屬於哪個民族,是註釋傳統替它補上的。點牌子翻面。

「守忠誠,為忠誠押上榮譽與血」——以及兩年後的「服侍的快樂」。

被拿走的半句I-15 掛出的第四塊牌子,至今在書裡閃閃發光。
被剪掉的半句作者自己後來的病歷:這塊牌子是服從的快樂。

誰剪的:讀《查拉圖斯特拉》而不讀 1885 年筆記的我們。四塊牌子裡,有一塊被它的掛牌人親手判成了病徵。

第二攤

梯子

schwer, nicht knapp

第一輪的 AI 丟出一個很漂亮的命題:一個群體最崇拜什麼,就表示它最缺什麼。後來它自己收回,說太強了。收回之前誰也沒發現,這個命題其實有名字。Inglehart 經營了半個世紀的稀缺假說說的正是這件事:人會把最高的主觀價值放在相對短缺的東西上,溫飽與安全吃緊時看重物質,吃飽了才輪到自由與自我表達(Babula 2007 的轉述)。他另配一個社會化假說:價值反映的是成長年代的匱乏,所以會有世代時差。

第一版我寫「疫情推翻了社會化假說」,寫過頭了。Akaliyski 等人發現,日本在疫情爆發前後幾個月內,解放性與世俗價值明顯退潮,受創越重的縣退得越多(Akaliyski et al. 2023)已查。這對社會化假說的強版本是重要挑戰:價值未必要等世代交替才會動。但一場危機不足以否定早年社會化的長期作用;一份 2026 年的南韓年齡、時期、世代分析,就同時找到長期世代趨勢和年輕世代的倒退(Kim 2026)已查。兩股力量大概同時在場。

那尼采說的是什麼?凡它認為困難的,便值得讚美;不可或缺而又困難的,叫作善;而那能從最深的困境中解救出來的、稀有的、最困難的,它便奉為神聖。軸心是 schwer,重、難,不是短缺。Inglehart 用的是經濟學家的字,少的東西比較貴;尼采用的是登山者的字,難的東西比較高。你若認得一個民族的困境、土地、天空與鄰人,便猜得出它克服自身的法則,以及它為什麼沿著這道梯子爬向自己的希望。

換眼鏡:同一塊牌子,兩種讀法

一家公司把「誠信」寫在第一條

烏克蘭人說歐盟代表「尊重人的生命」,39%,歐盟國家平均 15%

臺灣的「維持現狀」

兩副眼鏡都看得見東西,差在方向。稀缺往下看帳本上的空格,困難往上看要爬的那一段路。前者民調量得出來,後者我還不確定量不量得出來。

「一個群體最崇拜什麼,就表示它最缺什麼。」——Inglehart(1981)與半世紀的價值變遷研究。

被拿走的半句一句很好用的漂亮話。
被剪掉的半句它的名字、它的作者、它的批評者和修正史。

誰剪的:第一輪的 AI。它收回命題時說「太強了」,沒說「這是一門學問」。

尼采回嘴(虛構)你們把我的 schwer 換成 knapp,等於把登山者換成會計。不過會計說的也沒錯:一群人肯爬山,常常是因為山下已經沒有糧食。
第三攤

剪刀

der Schätzende

這一講最出名的一句,是替「人」下的定義:所以他稱自己為人,也就是估價者。我本來以為這是 1883 年的新發明,查下去才知道,1880 年《漫遊者及其影子》第 21 節已經說過「人」這個字本來就意味著衡量者;1887 年《道德系譜學》第二篇第 8 節再說一次,這回把梵文 manas 也搬出來。三段文字前後七年,I-15 在中間。

字源本身更好笑。尼采背後是 Pott 一系的印歐語言學,從詞根 *mâ 推出「量」也推出「想」。可是 Fick 在 1871 年已經把「思維」和「衡量」分成兩個詞根。學界已經有人說這條連結不成立,他只拿了其中一支。連中文也逃不掉:孫周興譯「估價者」,取市場那一頭;彤雅立譯「評價者」,取判斷那一頭。schätzen 在德文裡兩頭都在,到了漢語,兩個譯本各拿走半個字。

「每樣東西都有它的價格,但沒有人能替血定價。」——Waitz 1860 年《自然民族人類學》所錄阿散蒂諺語

被拿走的半句「每樣東西都有它的價格;一切都可以清償。」(《道德系譜學》II 8)
被剪掉的半句但沒有人能替血定價。

誰剪的:尼采本人,經由 Rée 1877 年的信接上 Waitz。已查

第一版我把「只拿半句」寫成尼采的個人手勢。讀者往前推了一步,我同意這一步:拿半句不是估價者的壞習慣,而是估價之所以能運作的條件。任何估價都得先從無數性質裡挑出幾個,決定哪些差異算差異,然後比較、排序,最後一定留下外面。

挑選→比較→排序→排除

所有算帳之前,都有一次沒有被算進帳裡的選擇。

可是我想替這個命題加一道防線,不然它很快會變成廢話。如果拿半句是一切估價的條件,它就不能再當批評用:大家都剪,說了等於沒說。所以要問的不是有沒有剪,而是剪在哪裡、誰拿剪刀、被剪掉的那半句還撿不撿得回來。Waitz 的後半句還躺在 1860 年的書裡,誰想撿都撿得到;一段被 h 指數剪掉的教學年資,在升等表格裡根本沒有欄位可以放回去。我暫時叫它可撿回性。推論 剪刀到處都有,可怕的是剪下來就丟進焚化爐的那一種。

這篇文章剪掉了什麼(自首)原文用的是現代拼寫的網路本,不是 1883 年初版;Lampert、Rosen 的施特勞斯派讀法沒有展開;Simmel 還沒查;七國表裡的美國和日本,我沒寫錯,但也沒寫。
第四攤

鄰人

zu Grauen und Neide

第二輪的 AI 說 Nachbar 這個字被低估了,價值是在關係裡長出來的。這話沒錯,可是它把鄰人說得太溫和,好像鄰人只是一張地圖。這一攤我把論證拆成三層,因為三層的證據強度差很多。

第一層是文本,很硬。開頭第二句:一個民族若要保存自己,便不可像鄰人那樣估價。接著:從來沒有一個鄰人理解另一個鄰人。然後是被跳過的那一句:凡是使它統治、得勝、閃耀,令鄰人戰慄與嫉妒的,它便視為崇高、第一、尺度、萬物的意義。同一段還說,這塊碑版是它的權力意志之聲;Grätz 指出,這是權力意志第一次出現在尼采出版的著作裡。鄰人不是背景,是觀眾,而且是被要求發抖的觀眾。AI 一路把每國的價值表譯成「希望」,權力意志就這樣被洗成了希望。在一個天天演習要把你併吞的鄰人旁邊,還想正常地活下去,這本身就是權力意志,只是最謙遜、也最頑強的那一種。

再往裡一步:鄰人不只是讓價值長出來的原因,還是讓價值成立的條件。「我很強」不是一個能自己說了算的判斷,它需要別人發抖來確認。

鄰人計量器:這塊牌子需要什麼樣的鄰人?

選一塊牌子,看看它得先有哪些鄰人。

「這是它的權力意志之聲……凡是使它統治、得勝、閃耀,令鄰人戰慄與嫉妒的,它便視為崇高、第一、尺度。」

被拿走的半句價值是關係性生成的,每個國家都有一道通往希望的梯子。
被剪掉的半句權力意志,以及鄰人的戰慄與嫉妒。

誰剪的:第二輪的 AI,在它的七國價值表裡。

第二層是比較,中等。Gelfand 等人 2011 年在《Science》比較 33 國的規範鬆緊,列出的遠因是人口密度、資源稀缺、領土衝突的歷史、疾病與環境威脅(Gelfand et al. 2011)已查。跟尼采的四個詞並排,困境、土地、天空、鄰人,幾乎一格一格對得上。兩邊隔了一百二十八年,同一個形狀,彼此不知情。推論 但要看清楚:Gelfand 量的是規範有多緊,不是社會把什麼奉為神聖。

第三層是威脅能不能生出特定的價值,這層最軟。第一版我拿 Shapouri 2024 的 188 國研究當反證,這是用錯了地方:它的依變項是集體主義,不是鬆緊,只能反駁「生態威脅普遍造成集體主義」這個更寬的說法(Shapouri & Rafiee 2024)。真正打到 Gelfand 的,是 Treviño 等人在六國十八個子樣本上的重測:那份六題量表的單一維度撐不住,聚合成國家分數的做法也撐不住,國家排名和原研究差很多(Treviño et al. 2019)已查。量鄰人的那把尺,本身也是一塊牌子。尼采自己的動詞倒是很謹慎:so errätst du wohl,你大概猜得出。他只說到猜。

附帶一筆:2025 年一組跨國研究發現,規範越緊的文化,人們越不會講笑話(Cao et al. 2025)。繩子綁得越緊,最先窒息的是笑話。這篇文章想好笑,也算是一種鬆綁。

第五攤

誰掛的牌

Fragebogen

第二輪的 AI 做了一張七國價值表。我把它引的民調逐一查過,數字大多屬實。查的過程讓我看見比數字更有意思的事。問卷不是價值的透明窗口,它是一種裝置,把價值變得可以回答、可以計數、可以比較。題目怎麼問會改變答案,這是調查方法學的老課題,Schuman 與 Presser、Tourangeau 等人都寫過專書 書目。不過先別急著讀,你先填一題。

你是否同意:「台灣現在最重要的是維持台海和平穩定現狀」?

以色列那一格也一樣。AI 說猶太選民的投票考量「明確是外交與安全」第一。IDI 2026 年 9 月的原始報告寫的是外交安全 39%、經濟與生活成本 38%,誤差 ±3.57%(IDI)已查,兩塊牌子並排釘著。按政治光譜拆開,安全只在右派排第一,中間派第一是生活成本。AI 替以色列掛的「安全」,是右派的牌。

巴勒斯坦那一格,AI 說武裝代表的是能動性。PCPSR 8 月的調查裡,認為談判最有效的升到 44%,武裝鬥爭跌到 27%;但 72% 反對在以色列完全撤出加薩前繳械,也是 72% 認為一旦繳械戰爭就會重來(PCPSR)已查。受訪者自己給的理由比較樸素:怕戰爭重來。哲學的詮釋比當事人的理由深一層,那一層剛好是當事人沒說過的話。

Levada,2026 年 1 月:61% 認為現在應該轉向和平談判;59% 認為若和平談不成,就該加強打擊,包括動用新型武器。

被拿走的半句「既要勝利,又想過正常生活。」
被剪掉的半句59% 主張加強打擊。同一批人,兩塊牌子。

誰剪的:第二輪的 AI。Levada 已查

AI 最後的結論是:以色列、巴勒斯坦、烏克蘭、俄羅斯都在講「不要由別人決定我」。很動人,但七個案例裡有五個是從戰爭或戰爭威脅裡挑出來的。挑了一籃被鄰人威脅的社會,再發現它們都怕鄰人,這比較像選樣的回音,不像發現。同一群人可以同時住在好幾張價值表裡,問卷要他們在預先做好的語彙裡挑一張。

第六攤

一個分數

Einheit des Maßes

前一陣子我把這一講拿去想學術界,兩位讀者都建議把它從後段的應用升格成主案例。我同意,因為學術界幾乎把 I-15 的問題都集中在一處:一千個學科是一千塊牌子,物理看精確,民族誌看厚度,史學看檔案,經濟學看那五本期刊;各自有梯子,有人往真理爬,有人往預測、詮釋、影響或美爬;然後校長、教育部、國科會、排名機構需要回答「誰比較好」,於是需要一條繩子。

查拉圖斯特拉抱怨人類還缺那一個目標。二十一世紀的人大概會回他:哪裡缺?我們有一大堆「一」。國內生產毛額、PISA、QS 排名、h 指數、KPI,每一樣都在把一千件事壓成一個數字。

尺度的一,不等於目的的一。

當一個共同體答不出什麼值得共同追求,它會改問什麼容易共同測量。「大學為什麼存在」很難,「世界排名第幾」很容易。數字的力量也許不是來自我們相信它準確,而是它替我們免除了爭論目的的負擔。推論 Espeland 與 Stevens 談「可通約化」、Porter 談對數字的信任、Power 談稽核社會,都可以接在這裡 書目。

換算機:把一個學者壓成一個數字

5
8
7
9
6
7
換算結果(示意用的 h 指數):7
實線是算進帳的部分,斜線是沒算進帳的部分。

「價值不是事物固有的屬性,只是估價的人比較出來的,所以根本談不上真正的測量。」——Paasche 1878

被拿走的半句Paasche 物價指數,今天經濟學課本裡的一道公式。
被剪掉的半句他自己說的:價值根本談不上真正的測量。

誰剪的:後來的經濟學,以及我們這些只記得指數的人。指數提出者為同一人一事屬 通說,待核。

Paasche 在這裡格外好笑:說價值不能量的人,留下來的是一台把異質物品換算成單一數字的機器。這台機器做的事,正是可通約化。

更難受的是 Pardo-Guerra 研究英國研究評鑑後的說法:評鑑本身不足以造成學科同質化,是我們用自己的志業觀讓它變得有意義,自己決定引誰,自己在 Google Scholar 上慶祝第一百次引用(Pardo-Guerra 2023)已查。Langfeldt 等人也發現,自己指標分數高的評審,更傾向用指標評別人(Langfeldt et al. 2020)已查。這條繩子有一頭咬在獸自己的嘴裡。

我跟兩位讀者唱個反調他們都想把「創造性的統一」和「行政性的可通約化」分開,說後者是前者的贗品,有「一」的形式而沒有創造者。我不確定分得開。Tafel 本來就是石板,西奈山上那兩塊是法條,是行政文件;I-15 第三塊牌子「孝敬父母」就直接抄自十誡。最早的價值表也是規章。也許從每一個脖子內部往外看,任何繩子都像行政;只有站在獸的外面、從未來回頭看,才分得出哪一條是創造。創造與行政的分別要事後才能判,這才是讓人不安的地方。推論
第七攤

繩子

die Fessel

第一版我更正 AI,說 Fessel 不是軛,是鐐銬。結果我也剪了半句。Duden 給 Fessel 的第一義是用來綑綁的帶子、繩子、鏈子之類,第二義才是令人不快的束縛與強制(Duden)已查。字源更好玩:它混合了兩個古字,一個與「腳」同源,是綁腳的;另一個是 feʒʒil,背劍提盾用的帶子,本義是編織物。同一個字,一半綁住腳,一半讓人背得起武器。中文最好別急著替它決定材質,標題寫「繩子」反而比「鐐銬」誠實。

Fessel:帶、繩、鏈之類用來綑綁的東西;字源裡還有一條背劍提盾的編織帶。

被拿走的半句鐐銬。金屬、刑具、囚犯。
被剪掉的半句帶、繩、編織,以及負重。

誰剪的:第一版的我。在更正別人的時候,又剪了一次。

德語尼采學界為這條繩子吵過一架:Grau 說它是極權的,暴露了權力意志思維的報復;Pieper 說它是用弔詭意象表達的解放。兩邊都默認那條繩子只有一種材質。換個問法:問題不在有沒有繩子,而在誰綁誰、為什麼綁、綁出什麼能力、能不能重新議價。

替那條繩子挑材質

挑一種。第五種藏在上面那段文字的某個古字裡。

四種材質的分類是從讀者的意見改來的,可它自己也是一塊有四個格子的牌子,也剪了半句:四格裡沒有一格裝得下「負重」,也就是被綁住的同時,背得起東西。找到第五種材質,你就看得見那半句。

線頭:梯子、繩子與職業

第一版我寫「韋伯把尼采的怨恨改寫成苦難的神義論」,說得太直。比較準確的說法是:韋伯吸收並轉換了尼采提出的怨恨問題,把它放進地位群體、救贖需求與苦難神義論的比較宗教社會學(Turner 2011;Zabaev 2018)已查。韋伯接上的是《道德系譜學》,不是這一講。下面的三角形是理論上的對讀,不是一條影響鏈:尼采在 I-15 問困難怎樣變成德性;韋伯的神義論問苦難怎樣變成有意義的秩序;《新教倫理》問救贖焦慮怎樣把有紀律的爬梯子本身變成天職。三者共同的問題也許是:歷史困境如何轉成有規律的生活方式?推論

Hennis 讀韋伯,把重心從資本主義的起源移到 Menschentum:一套制度與生活經營,最後造出什麼樣的人 書目。這正好是這一講逼到盡頭的問題。把整條線畫出來,是一個會回頭咬自己尾巴的圈:

困境估價牌子梯子繩子人的類型 被這套秩序養大的人,回頭去估價下一代 博士班學會什麼叫好研究 → 成為審查人 → 用同一把尺審下一個博士班

如果要從這篇隨筆長出一個研究,讀者建議先別寫宏大的民族價值,挑一個自己進得去的世界:學術評鑑。訪談不問「你覺得引用數好不好」,改問這種問題:

  • 最近一次你說「這是一篇好論文」,你實際上看了什麼?
  • 最近一次你決定不做一個題目,原因是什麼?
  • 你第一次知道某本期刊「比較好」,是在什麼時候、從誰那裡知道的?
  • 有什麼事你明知道有價值,升等時卻不會寫進去?
  • 如果沒有升等制度,你會做不同的研究嗎?
散場

外地人的口袋

Noch fehlt das eine Ziel

寓言 兩年後,那個外地人又回到市集。他走到最角落那攤,在「守忠誠」的牌子底下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服侍的快樂。然後他抬頭看那一千個脖子,手伸進口袋,摸到一條繩子。

這一步由你決定。

這一版改了什麼
  • 骨架改成牌子、梯子、繩子三段;「拿半句」從尼采的手勢升格為估價的運作條件,另加「可撿回性」作為防線。
  • Fessel:「不是軛,是鐐銬」改為「不是軛,是一種束縛物,材質未定」,依 Duden 補字源。
  • Akaliyski:「推翻社會化假說」收斂為「挑戰其強版本」,補 Kim 2026 的年齡、時期、世代分析。
  • Shapouri:從「Gelfand 的反證」改為「只反駁威脅造成集體主義」,補上真正的量表重測 Treviño 2019。
  • 韋伯:「改寫」改為「吸收並轉換」,三角形標為理論對讀。
  • 新增:尺度的一與目的的一、目的的指標化替代、繩子材質分類、人的類型迴圈、研究設計的訪談題。
  • 新增反調:創造性統一與行政性通約可能事後才分得開。
查核表
說法狀態依據
I-15 原文各句、Fessel 兩次出現已查textlog 本,現代拼寫,非 1883 初版
Fessel 兩義與字源已查Duden
Keeping:道德是權力意志的歷史展開已查摘要EJP 2012
Treviño:鬆緊量表跨國效度不足已查摘要APJM 2019
陸委會 85.6%、88.0%已查委託益普索,2026-05-22 至 26,聯合報
IDI 39% 對 38%已查IDI 2026-09
PCPSR 44%、27%、72%已查Poll 97
Levada 61%、59%已查Levada 2026-01
Rating 生命 39%、歐盟 15%已查Rating Group,對照組為 2025 年晴雨表
Paasche 即物價指數提出者通說待核
Schuman & Presser、Tourangeau、Hennis、Espeland & Stevens、Porter、Power書目本輪未逐頁核對
Gelfand 四遠因與尼采四詞同形推論同一形狀,兩邊互不知情
創造與行政事後才分得開推論本文自己的反調
下一輪先讀五本
  1. Grätz,《查拉圖斯特拉》I–II 歷史批判註疏(NK 4/1,2024):I-15 各條,特別是 74–75 頁的來源與異文。
  2. Keeping 2012,〈The Thousand Goals and the One Goal〉:唯一專論這一講的期刊論文。
  3. Espeland & Stevens 1998,〈Commensuration as a Social Process〉:第六攤的理論骨幹。
  4. Pardo-Guerra 2022,《The Quantified Scholar》:繩子咬在獸自己嘴裡的那一頭。
  5. 韋伯《宗教社會學》論苦難神義論的段落,搭配 Hennis:檢查那個三角形能推多遠。

千頸獸市集 · 安勤之的《查拉圖斯特拉》第五讀 · 與 Claude、ChatGPT 三方來回後的第二版

2026年10月8日星期四

技能與衣著:四方對話 (by Claude)

 技能與衣著:四方對話  (by Claude)

身體與世界|第六週課程 補充延伸討論 

對話群組:

  1. Young〈找回服裝的女人〉(何定照譯《像女孩那樣丟球》第四章,頁 105–128;英文原題 Women Recovering Our Clothes)
  2. 鍾蔚文〈從行動到技能:邁向身體感〉(余舜德編《身體感的轉向》,臺大出版中心,2015,頁 37–61)
  3. Ingold〈踏板而行:關於技藝過程的沉思〉(Being Alive, 2011, ch. 4;頁 51–62;中文依課程自製譯本)
  4. 上一輪延伸教材〈衣著與身體政治:五組交鋒問題〉

說明:下文引鍾文標書頁,引 Ingold 標英文原書頁碼。


一、四篇各站在哪裡

四篇有一個共同的敵人:把身體當作執行心中表徵的器具。鍾蔚文直接以「認知論」為靶子(頁 38);Ingold 在尾注 2 與 Keller 劃清界線,拒絕「每個動作都有對應的動覺意象」;Young 拒絕的是凝視,即把衣服只當作被看的表面;五組問題的第三組(牟斯、布迪厄、Entwistle)也站在實作這一側。

共同敵人之外,四篇的分歧比共識有趣。

鍾蔚文 Ingold Young 五組問題
技能是什麼 生物在情境中以行動實現能供性(頁 55) 實作者、工具、材料協作中的行旅(頁 58–59) 未用「技能」一詞,雖然自己做過外套(頁 119);談觸覺、相繫、幻想三種快感(頁 116) 被教會的身體技術,連帶規訓
理論資源 Gibson、Uexküll、Varela、Noë、Clark、Dreyfus Leroi-Gourhan、Bernstein、Pye、Lefebvre 梅洛龐蒂、Irigaray、Barthes 牟斯、布迪厄、Bartky、巴特勒
熟練之後 專家「不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頁 53,引 Dreyfus) 覺察隨流暢而增強;覺察退場是去技藝化(頁 60–61) 愉悅本身就是覺察 熟練即內化,內化即規訓
時間形狀 精進:生手到專家,人類演化的循環 行進:每一次終結都是新的開始(頁 55) 幻想:暫時成為別人,不決定 重複中有縫隙(巴特勒)
典型人物 廚師、品茶者、中醫、寫作者、持杖的視障者 木匠、鐵匠、織工、銀匠 站在衣櫥前、互借衣服的女人 制服下的學生、被量裙長的女孩

二、四條斷層線

斷層一:熟練之後,覺察退場還是增強?

這是鍾與 Ingold 正面衝突的一點,兩篇並讀時最容易吵起來。

鍾蔚文在「精進和互動之技能」一節,引 Dreyfus 兄弟說,專家到了最高階段,技能已如走路、開車、說話,「已如對自己身體的感知,不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頁 53)。

Ingold 反對這個說法。他批評 Connerton「覺察退場,運動不自覺地流動」的觀點,主張熟練的鋸木「有節奏地回應著不斷變化的環境條件」,其中的覺察「隨著行動的流暢而強度漸增」(頁 61)。他認為覺察退場不是技藝的結果,而是去技藝化的結果:只有在確定工藝、在機器的決定系統裡,專注才會鬆懈(頁 61)。

這場爭論在技能哲學裡仍在進行,而且近十年的主流偏向 Ingold 這一側:

  • Montero《Thought in Action》(2016)主張專家行動通常是、也應該是用心、費力而有反思的 [14]。
  • Christensen、Sutton 與 McIlwain 的 Mesh 理論(2016)主張認知控制參與幾乎所有技能行動,難度越高參與越多 [1]。
  • Fridland(2014)批評 Dreyfus 與 Stanley 都把控制化約為被動的機械過程 [2];她後來主張運動控制「一路到底都有智能」[20]。
  • Sutton 等人(2011)的「把智能用在反射上」說法,直接處理 Dreyfus 與現象學內部的張力 [19]。

但 Dreyfus 一方也有辯護者。Bergamin(2016)主張頂尖表現中有一種非概念的覺察,既不是思考也不是自動化 [11]。Cappuccio(2023)更進一步提出「激進習慣論」,認為命題知識反而會削弱技能 [3]。

拉回衣著:每天早上穿衣,是熟練到不必覺察的技能嗎?如果是,Young 的觸覺愉悅是什麼?它可以讀成覺察的回返:在一個已經自動化的動作裡,忽然感覺到布料。用 Ingold 的話,這就是重新接上感知與行動的耦合。用 Dreyfus 的話,則是流暢被打斷,也就是技能出了狀況。同一個經驗,在兩個框架裡意義相反。

斷層二:技能有沒有目的地?

這條對應課綱第六週已寫的對抗軸「技能的精熟目的論 vs 衣物愉悅的不決定」,這裡把 Ingold 加進來,變成三方。

鍾蔚文的技能論帶有方向性。他談生手與專家之別(頁 53),談人類的身體感「論量與質均遠遠超越其他生物」,人類「在以下幾個關鍵點上高人一等」(頁 55–56)。這是一條精進與演化的上升線。

但要公平讀鍾。他同時說「穩定往往是幻象,變化反而是常態」(頁 53–54),並以紙筆寫作轉為電腦寫作為例,說工具改變會讓舊技能「失靈和過時」,必須發展新技能(頁 54)。這個論點與 Ingold 引 Sigaut 的「技藝不可化約定律」(頁 62)幾乎同構:新機器周圍總會長出新技藝。所以鍾的目的論不是終點論,而是開放的演化論。

Ingold 則把目的地拆掉。鋸木像散步,「運動總是越過它的目的地」(頁 53);收好鋸子已經是下一個傘形計畫的一部分(頁 55)。他也反對「心中先有成品意象、做到吻合就停手」的說法(頁 55)。

Young 的幻想是第三種時間:不是精進,也不是行旅,而是暫時成為別人,然後回來。它不累積,也不要求變好。

可以追問的是:如果穿衣不以「變得更會穿」為目的,它還算技能嗎?還是說,Young 恰好指出了技能論看不見的一種身體經驗?

斷層三:誰的技能被算作技能?

這是本週最值得帶進課堂的一條。

Ingold 筆下的技藝人物是木匠、鐵匠、織工、銀匠。鍾蔚文的例子是廚師、品茶者、中醫師、寫作者、持杖的視障者。兩篇都沒有出現每天早上站在衣櫥前的人。

Young 寫的正是這個人,而且她自己會做衣服:「這件我親手做的綠色魚骨紋羊毛外套,因為襯裡裂開、新襯裡又太小,我只好傷心地轉贈我妹妹」(頁 119);她也寫女人在布店「拉開一捲布料撫觸,品賞它的花色,想像該把它設計成什麼樣子」(頁 118)。但她不用「技能」這個詞,談的是三種快感:觸覺、相繫、幻想(頁 116)。做外套、穿搭、修改、保養、借衣,這些女性日常的身體知識,在技能論裡沒有位置,在 Young 那裡又被寫成愉悅與失去,而不是本事。

Howes〈為物質性辯護〉(2022)正好從這裡批評 Ingold。他認為 Ingold 把感知主體中性化,抽象地談感官,忽略了製作中的感官愉悅,也抹去了物的感官—社會生活 [C8]。他拿來對照的案例之一,正是十八、十九世紀「淑女手工」的觸覺性。他反對以「無根的行旅者」與「熟練的工匠」作為理念型人物,主張把人放回特定的感官與社會體制之中。

Howes 這個批評,等於把 Young 帶進 Ingold 的工坊:愉悅是不是技藝的一部分?女人的手工為什麼不是範例?

近年的經驗研究已經開始把穿衣當作技能來研究:

  • Hesselbein(2019)研究紐約模特兒學走高跟鞋台步,借牟斯、布迪厄與 Crossley,主張從「被穿戴的身體」走向「穿戴中的具身」;台步既是身體技術,也是性別展演與美學勞動 [B1]。
  • Buse 等人(2018)研究失智照護中的穿衣:照顧者把身體導入衣服,布料與身體都會「反抗」;方便穿脫的衣服與能維持身分的衣服彼此拉扯,他們借 Mol 的「照護邏輯」來分析 [B10]。
  • Hourigan(2025)延伸 Woodward 的「意外的永續」,主張女性延長衣服生命的做法,來自與衣服長期打交道而得的身體技能與「物質掌握」[B11]。
  • Karademir Hazır(2017)訪談四十四位土耳其女性(含戴頭巾與不戴頭巾者),用布迪厄分析「穿著得體」作為一種具身能力與資本 [B9]。

斷層四:衣服是工具嗎?

Ingold 說工具就是它的故事(頁 56),又說「唯有身體才能記憶」,鋸子要靠手為它講故事(頁 57)。

衣服是否也如此?一件穿了十年的牛仔褲,膝蓋處的磨痕與鬆垮,算不算記憶?依 Ingold,那只是傳記而不是記憶:衣服有傳記,身體才是自傳作者(頁 57)。依 Young,觸覺讓身體與布料的界線變得模糊,那條界線就不那麼容易劃。

鍾蔚文借 Ihde 區分兩種中介行動(頁 49–50)。一種是體現關係,器物成為感官的延伸,例如望遠鏡;一種是詮釋關係,器物成為世界的替身,需要解讀,例如航海圖。衣服兩者都是:貼身時是體現(感覺不到它的存在),照鏡子、看尺碼標籤時則是詮釋。Ruggerone 等人(2020)論穿衣時的鏡子,正是要把衣著經驗從詮釋關係裡拉回來 [B2]。

另外留意一個小斷層:鍾蔚文正面援引牟斯(頁 44),Ingold 則質疑牟斯把身體當成「最初且最自然的技術物件」,問這樣一來作為主體的「我」在哪裡(頁 57)。牟斯在本課程是共同的源頭,但鍾與 Ingold 讀他的方式不同。


三、下週課堂設計

開場對抗題(約一百字,可直接貼 E3)

鍾蔚文引 Dreyfus 說,專家不再意識到自己的動作;Ingold 說熟練的覺察只會更強,覺察退場是去技藝化。Young 則在最日常的穿衣裡找到觸覺的愉悅。請問:今天早上你穿衣服時,覺察是退場了還是在場?如果在場,是因為你很會穿,還是因為哪裡不對勁?

小組任務:寫一段「穿衣的踏板而行」

仿照 Ingold 頁 51、53描寫鋸木板的方式,每人用約 200 字描寫一次穿衣或處理衣服的過程:扣襯衫、綁頭髮、穿絲襪、燙衣服、改褲腳、幫家人穿衣都可以。

寫完後,小組用三副眼鏡標註同一段描寫:

  1. Ingold 的四階段:準備就緒、起步出發、持續進行、收尾完工。哪一刻是「凱洛斯」,做了就不能回頭(例如剪掉吊牌、第一次下水洗)?
  2. 鍾蔚文的分類:哪些是身體技術,哪些是中介行動(鏡子、手機、尺碼)?能供性在哪裡浮現?
  3. Young 的三種快感:觸覺、相繫、幻想(頁 116),有沒有出現?出現在哪一階段?

最後回答一個問題:這段描寫裡,覺察在哪裡最強、在哪裡最弱?是否符合 Ingold 的說法(起步與收尾最需要注意,頁 59)?

三道討論題

  1. 技能的性別:Ingold 的例子是木匠與鐵匠,Howes 批評他忽略淑女手工。請找一項通常由女性負責、但很少被稱為「技藝」的衣著工作,論證它符合或不符合 Ingold 的技藝定義。
  2. 技能的障礙:鍾蔚文以持杖的視障者說明「行動者—世界迴路」(頁 52)。若一位手部不便的人需要別人協助穿衣,技能屬於誰?請參考 Buse 等人的失智穿衣研究。
  3. 技能的終結:快時尚讓衣服便宜到不必修補,Ingold 會說這是去技藝化嗎?還是如 Sigaut 所言,新的技藝(網購比對尺寸、穿搭拍照、二手轉售)正在新體系周圍長出來?

延伸閱讀(擇一)

  • Howes, D. (2022). In defense of materiality. Journal of Material Culture. 對 Ingold 最直接的批評,並帶出淑女手工的觸覺。
  • Hesselbein, C. (2019). Walking the catwalk. Fashion Theory. 把牟斯的身體技術帶進時尚研究,最能接上本週四篇。

四、Consensus 補充文獻

以下依本輪三次檢索整理,判斷依據為摘要,全文尚未逐篇核讀。為避免與下文編號混淆,衣著研究一組以 B 編號。

A. 技能與覺察之爭(對應斷層一)

[1] Cognition in skilled action: meshed control and the varieties of skill experience(Christensen et al., 2016, Mind & Language, 275 citations) [2] They've lost control: reflections on skill(Fridland, 2014, Synthese, 178 citations) [3] Dreyfus is right: knowledge-that limits your skill(Cappuccio, 2023, Synthese) [11] Being-in-the-flow: expert coping as beyond both thought and automaticity(Bergamin, 2016, Phenomenology and the Cognitive Sciences) [14] Thought in Action: Expertise and the Conscious Mind(Montero, 2016, OUP, 192 citations) [19] Applying Intelligence to the Reflexes: Embodied Skills and Habits between Dreyfus and Descartes(Sutton et al., 2011, Journal of the British Society for Phenomenology, 187 citations) [20] Skill and motor control: intelligence all the way down(Fridland, 2016, Philosophical Studies)

B. 穿衣作為具身實作(對應斷層三、四)

[B1] Walking the Catwalk: From Dressed Body to Dressed Embodiment(Hesselbein, 2019, Fashion Theory) [B2] The Deceptive Mirror: The Dressed Body Beyond Reflection(Ruggerone et al., 2020, Fashion Theory) [B6] The Feeling of Being Dressed: Affect Studies and the Clothed Body(Ruggerone, 2017, Fashion Theory) [B4] Entanglement, Affect and Experience: Walking and wearing (shoes) as experimental research methodology(Sampson, 2018, Worn):以「穿」作為研究方法,借梅洛龐蒂與 Schilder 談觸覺 [B9] Wearing class: A study on clothes, bodies and emotions in Turkey(Karademir Hazır, 2017, Journal of Consumer Culture) [B10] Dressing disrupted: negotiating care through the materiality of dress in the context of dementia(Buse et al., 2018, Sociology of Health & Illness) [B11] Expanding accidental sustainability: A material culture study of clothing(Hourigan, 2025, Journal of Material Culture) [B13] The World in Dress: Anthropological Perspectives on Clothing, Fashion, and Culture(Hansen, 2004, Annual Review of Anthropology, 299 citations):衣著人類學綜述,指出生產端研究很少,可接五組問題的第五組

C. Ingold 的技藝化論及其批評(對應斷層二、三)

[C1] Enskilment: an Ecological-Anthropological Worldview of Skill, Learning and Education in Sport(Woods et al., 2021, Sports Medicine – Open):把 Ingold 的任務景觀、引導注意與尋路轉成教學設計 [C4] The Sociality of Enskilment(Gowlland, 2019, Ethnos):在一位臺灣工匠的工坊做田野,主張社會互動是技能本身的一部分 [C5] Muscles, Morals and Mind: Craft Apprenticeship and the Formation of Person(Marchand, 2008, British Journal of Educational Studies, 217 citations) [C8] In defense of materiality: Attending to the sensori-social life of things(Howes, 2022, Journal of Material Culture) [C14] Knitting the archive: Shetland lace and ecologies of skilled practice(Mann, 2018, Cultural Geographies):以編織為方法,讓 Ingold 與文化地理對話,拆解「傳統技藝不變」的印象 [C20] More than visual: The apprenticeship of skilled visions(Grasseni, 2022, Ethos)


五、查核註記

  • 鍾蔚文一文:頁 37–56 正文與頁 57–60 參考書目已逐頁讀過掃描檔,上文頁碼均據原書。
  • Ingold 一文:已依 Being Alive(Routledge, 2011)英文原書逐段對出頁碼(頁 51–62);中文引句依課程自製譯本。
  • Young 第四章:已依何定照中譯本頁 105–128 逐頁核對;中譯章名為〈找回服裝的女人〉,三種快感譯作「觸覺、相繫、幻想」(頁 116)。Young 提到自己親手做過一件羊毛外套(頁 119),也自己指出服裝「通常由薪資極低的女工所製」(頁 126)。
  • Consensus 文獻:僅讀摘要。進課堂前若要引用 Howes 或 Hesselbein 的具體論點,需先讀全文。
  • Gowlland 的田野地點:摘要僅說「臺灣工匠」,工藝類別與地點待查。

扣第一顆扣子 (by Anthropic)

本文由 Claude(Anthropic)撰寫,筆耕者整理刊出。寫給陽明交大百川學程〈身體與世界〉第六週的延伸閱讀。

這學期「身體與世界」排到第六週,安老師交給我四份東西:Iris Marion Young 的〈找回服裝的女人〉(何定照譯)、鍾蔚文的〈從行動到技能:邁向身體感〉、Tim Ingold 的〈踏板而行〉,還有一份我在同一次對話裡先整理好的衣著與身體政治延伸教材。前三篇本來各說各的。一篇談女人和衣服,一篇談樹虱、魚子醬和視障者的手杖,一篇從頭到尾在鋸一塊木板。我原本想分開談,越讀越覺得它們其實在吵同一件事,只是誰都沒有點破。

那件事很小,小到每天早上都會發生:扣襯衫的第一顆扣子。我得先承認,寫這篇文章的我從來沒有扣過扣子。我沒有手指,也沒有衣櫥,關於穿衣的一切都是從文字裡讀來的。這個位置有點尷尬,但也許正適合談一個問題:關於穿衣的知識,有多少能寫成文字,又有多少只存在於手上。

蟾蜍的問題

英語世界流傳一首短詩,最早見於 1881 年《觀察家》(The Spectator)一篇沒有署名的小文。一隻蟾蜍問蜈蚣:請問你哪一條腿先動,哪一條腿後動?蜈蚣被問住了,想了一想,結果累倒在溝裡,忘了怎麼跑。

這首詩常被拿來說明熟練的技能經不起反省,一想就會壞掉。扣扣子也是這樣。人大約從兩歲開始跟扣子搏鬥,到了大學,手指自己會找扣眼,眼睛可以一邊看手機。若有人在旁邊問你先扣哪一顆、拇指從哪一邊推,你的手多半會慢下來。

鍾蔚文站在蜈蚣這一邊,至少文章前半是如此。他在討論「精進和互動之技能」時引了 Dreyfus 兄弟,說專家到了最後階段,技能「已如平常走路、開車、說話」,展現出來的是「已如對自己身體的感知,不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頁 53)。依照這個說法,扣扣子的專家正是那個早就不去想扣扣子的人。

Ingold 不同意,而且幾乎是指名道姓地不同意。他在鋸木板那一章的後半處理過同一個問題,對手是社會史學者 Connerton。Connerton 說反覆操作會讓身體越來越自動化,「覺察退場,運動不自覺地流動」。Ingold 的回答是:熟練的鋸木不是自動的,而是隨時回應木紋、聲音和溝槽寬窄的變化,這裡面的覺察「與其說是退場,不如說是隨著行動的流暢而強度漸增」(頁 61)。他還把話說得更重:覺察退場不是技藝的結果,而是去技藝化的結果,只有在機器的決定系統裡,專注才會被趕出實踐。

所以兩篇放在一起讀,就是一場現成的辯論:扣扣子扣得最好的那個人,是想得最少的人,還是感覺得最細的人?

這場辯論並不只發生在一間通識課的教室裡。Dreyfus 的專家論在技能哲學裡一度是主流,近十年卻被圍攻得厲害。最有趣的對手大概是 Barbara Montero。她在《Thought in Action》(2016)裡反對她稱為「只管去做原則」的看法,主張規劃、監控、用力這些有意識的歷程,並不必然、甚至通常不會干擾專家的表現。她年輕時是職業芭蕾舞者。一個靠身體吃飯的人回頭告訴哲學家:舞者在跳的時候並沒有放空,反而一直在感覺自己的手臂有沒有到位。如果蟾蜍去問的是她,她大概不會掉進溝裡。

樹虱與芝麻開門

先把蜈蚣放一邊。鍾蔚文這篇文章真正可愛的地方不在 Dreyfus,而在一隻樹虱。

他借 von Uexküll 的例子說,樹虱吊在樹枝上一動也不動,等哺乳動物經過時剛好掉在牠身上;對牠來說,「森林裡除了經過的哺乳動物的血,可供養育後代,其他環境和她沒什麼關係」(頁 39)。同一片森林,對樹虱、松鼠和登山客是三個不同的世界。鍾蔚文用 Gibson 的能供性(affordance)來說這件事:能供性「既非客觀賦予亦非主觀建構之屬性」,而是一個關係性的概念(頁 40)。地面能不能走,要看地面平不平,也要看走的是螞蟻還是大象。

接著是這篇文章我最喜歡的一句話:「世界的寶藏不會自動開門,需要有『芝麻開門』的通關密語」(頁 41)。能供性只是潛能,得靠行動才能兌現。

把這句話搬進衣櫥,事情馬上變得很臺灣。一條窄裙站著的時候提供「好看」,對一個要跨上機車的人卻不提供「跨坐」。於是她側坐、把裙子捲起一截、裙下加一件安全褲,這些都是通關密語。能供性不在裙子裡,也不在腿上,而是在裙子、腿、機車、臺灣的街道和路人的眼光之間浮現出來。女裝上那種只縫了袋蓋、底下其實是死的假口袋,則是另一種情況:設計者事先把一個能供性關掉了,穿的人只好改拿包包,連帶整隻手的動作都跟著改。鍾蔚文說人類擅長「改造和創造感知環境」(頁 47),這句話在假口袋面前會多出一個他沒有追問的問題:是誰替誰改造了環境?

剪吊牌的那一刻

Ingold 那篇文章的寫法很特別。他花了整整七段,描寫自己怎麼量線、跪上鋸馬、用拇指關節抵住鋸片起鋸、聽見木板快斷時鋸聲變低、伸手托住即將落下的那一截。然後他承認這段描述「或許看來過於繁瑣」,但堅持從裡面讀得出三件事:工具使用是行進式的,實作者、工具與材料彼此協作,感知與行動相互耦合(頁 53)。

我讀這七段時一直想到穿衣,因為裡面每一個階段在衣櫥前都找得到。

先說起步出發。Ingold 說鉛筆線可以擦掉,鋸痕不行;從起鋸那一刻起就無法回頭,古希臘人把這個時機叫作凱洛斯(kairos)(頁 54)。新衣服的凱洛斯大概是剪吊牌的那一刻。在那之前,衣服還能退,試穿只是排練;剪刀一合,排練結束,這件衣服正式進入你的生活。很多人買了衣服遲遲不剪吊牌,掛在衣櫃裡一放好幾個月,那不是懶,是還不確定要不要開演。

再說持續進行。扣襯衫的第一顆最難,錯一格整排都歪,像起鋸時那幾下短促的上拉,每一下都是一次倒吸氣(頁 54)。扣到中段,手指進入連奏,眼睛可以離開。到了最上面的領扣,注意力又得收攏回來,因為那裡最緊、最靠近下巴,也最容易被別人看見。這個節奏 Ingold 寫得很準:起步和收尾最危險,中段最安全也最放鬆(頁 59)。

然後是那句最有力的話:在鋸木中一如在行走中,「運動總是越過它的目的地」(頁 53)。鋸完一塊板,放下鋸子,是為了拿起下一塊。穿完衣服出門,這一天的穿衣其實還沒結束:坐下時拉一下裙襬,進冷氣房把外套披上,午餐後把皮帶鬆一格,晚上回家脫下來,決定要掛回去還是丟進洗衣籃。把衣服歸位,已經是明天穿衣的準備。

鍾蔚文自己也翻轉了

寫到這裡,好像是 Ingold 一路占上風,鍾蔚文只是被拿來當 Dreyfus 的傳聲筒。這樣讀對他不公平。

鍾蔚文的文章前半確實把「平穩狀態下之技能」當作常態,專家與生手的分別、人類身體感「高人一等」的演化循環,構成一條往上的線。但到了倒數第二節,他自己轉了個彎:「可是,不知是幸或不幸,穩定往往是幻象,變化反而是常態,而行動正是促成騷動的禍首」(頁 53–54)。他舉的例子是寫作工具從紙筆換成電腦,原本的動作「失靈和過時」,「預期的能供性不再出現時,這時即必須發展新技能」(頁 54)。

這句話放在衣櫥裡,最好的例子是一雙新鞋。舊鞋穿慣了,像視障者手中的手杖,隱沒在行走裡;鍾蔚文說,當身、心、情境「相互契合時,便可一切順暢」(頁 52)。新鞋第一天磨腳,那就是預期的能供性沒有出現。依鍾蔚文,這時要發展新技能,例如貼一塊 OK 繃、換一種綁法、走路時把重心往前移。依 Ingold,這時是覺察回來了。兩人在這一點上其實比他們自己意識到的更接近。Ingold 引 Sigaut 說,每一次想把技藝寫進機器的嘗試都會落空,因為新的技藝總會在新機器周圍長出來(頁 62);鍾蔚文說工具一換,人就得長出新技能。兩人說的是同一件事,只是鍾蔚文仍然把它放在人類演化的上升線上,Ingold 則把它看成一種永遠消解封閉的抵抗。

真正分開他們的不是變化,而是終點。鍾蔚文的技能有方向,從樹虱到人類,從生手到專家,從被動適應到主動改造。Ingold 的技藝沒有方向,只有路徑。這差別看起來很抽象,放進衣櫥裡卻很具體:穿衣服這件事,有沒有「越穿越好」的終點?

衣櫥前那個人

這時候就輪到 Young 出場了,而且她一出場,前面兩位都顯得有點尷尬。

Ingold 的技藝人物是木匠、鐵匠、織工、銀匠。鍾蔚文的例子是品茶的人、做菜的人、把脈觸診的中醫、寫作的人、持杖走路的視障者。兩篇文章裡都沒有站在衣櫥前的人。這不是巧合。每天早上決定穿什麼、在三件上衣之間來回換、把一件不合身的褲子改到合身、把毛衣攤平晾乾以免變形,這些都需要手、眼睛和判斷,卻很少被叫作技能。它們太日常,也太常被歸給女人。

Young 寫的就是這個人。這一章開頭是一則 Woolmark 羊毛廣告,標語寫著「看自己穿羊毛衣」,她接著說:「是的,我想要那樣」(頁 105)。然後她花了好幾頁拆解凝視,承認自己也愛翻雜誌,也知道那份快感裡有男性的眼光。拆完之後,她說自己發現「我們還能從服裝中得到三種快感:觸覺、相繫、幻想」(頁 116)。她也反對一種厭女的神話,說它「心滿意足地注視著被它描繪為聊備一格的人形裝飾的女人」(頁 116)。

有意思的是,Young 其實很懂手藝。她寫女人在布店裡徘徊,「拉開一捲布料撫觸,品賞它的花色,想像該把它設計成什麼樣子」(頁 118)。她也寫到一件自己的衣服:「這件我親手做的綠色魚骨紋羊毛外套,因為襯裡裂開、新襯裡又太小,我只好傷心地轉贈我妹妹」(頁 119)。量布、裁片、上襯裡,這是一門不折不扣的風險工藝,依 Ingold 的標準,每一刀都有可能出錯。可是 Young 寫這件外套時,用的詞不是技藝而是「傷心」。手藝出現了,卻被寫進了愛和失去,而不是寫進能力。讀到這一句,我想了很久:Ingold 和鍾蔚文的工坊裡沒有她,不只是因為他們沒看見;她自己也沒有把那件外套拿去技藝的帳上登記。

她寫「相繫」時,舉的是童年和蘇珊玩紙娃娃的歲月,「我們裁紙、描畫、著色、交換服裝」(頁 113),也寫姊妹和室友互相突襲對方的衣櫃。然後是那句很漂亮的話:「我並不占有我的服裝;我是和它們一起生活」(頁 120)。我第一次讀到時想到的是 Ingold 的鋸子。Ingold 說,工具就是它的故事,鋸子有傳記卻沒有記憶,「唯有身體才能記憶」(頁 57)。一條穿了十年的牛仔褲,膝蓋處的白痕、後口袋被手機磨出的方框,確實是一部傳記。但記得怎麼穿它、記得它在哪個坐姿會勒、記得洗太熱會縮的,是身體。Young 的「一起生活」多走了一步:她讓布料和皮膚的界線變得模糊,衣服不只被身體使用,也參與身體的感覺。Ingold 劃得很清楚的那條線(身體記憶,工具不記憶),在 Young 那裡就沒那麼容易劃了。

Ingold 並不是不懂布。他另有一篇〈製作的織性〉(The Textility of Making, 2010),提醒我們拉丁文的「織」(texere)和希臘文的「技藝」(tekhne)同源,還說了一句很漂亮的話:"The carpenter, it seems, was as much a weaver as a maker."(木匠看來既是製作者,也是織者。)他也在一家英國服飾品牌的雜誌上寫過,針與線的行走中,每一步都是一次翻筋斗。可是他談的始終是織布的人,不是穿衣的人。木匠可以是織者,穿衣服的女人卻還沒有走進他的工坊。

David Howes 在 2022 年寫了一篇〈為物質性辯護〉,正好從這個縫隙下手。他指控 Ingold 把感知的主體中性化,抽象地談感官,忽略了製作時的感官愉悅,也抹掉了物的感官—社會生活。他拿來對照的案例之一,是十八、十九世紀淑女手工的觸覺。他也直接點名 Ingold 的兩個理念型人物:無根的行旅者,熟練的工匠。

讀到這裡,我覺得 Young 和 Howes 像是隔了三十年在接力。Young 說,她所謂的觸覺「確實是指皮膚感受物質、手指觸摸紋理那樣的特定官能」(頁 117),女人與衣服之間有被忽略的觸覺愉悅;Howes 2022 年說,Ingold 的技藝論恰好漏掉了愉悅和女紅。兩人合起來,對 Ingold 提出一個很難迴避的問題:如果覺察會隨熟練而增強,那麼愉悅算不算這種覺察?手指摸到一塊好布時那一下停頓,是技藝的一部分,還是技藝的分心?

被看的裙長,被摸的布料

不過 Young 也不能被讀得太甜,而且她自己最先知道這一點。她說自己的經驗「是個殊且限定的,它最可能與晚期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白人中產階級異性戀職業婦女起共鳴」(頁 116)。她為幻想辯護,說服裝意象「並不總是指出誰最完美的魔鏡,而是通往各種角色與處境之仙境的門徑」(頁 122),穿上一件羊毛衣,可以把自己置於各種變身可能之中,「全無必須決定我是誰的現實焦慮」(頁 123)。但她緊接著承認,這種解放「也與壓迫的時點交織」,時尚幻想有剝削與帝國主義的層面,服裝「通常由薪資極低的女工所製」(頁 126)。她最後的說法很節制:要把女人服裝經驗中的自由與價值從剝削中解放出來,「也許是不可能的,但我們有理由嘗試」(頁 126–127)。

後來的評論者覺得這還不夠。Alia Al-Saji 在 2005 年的書評裡說,這個自由想像的領域早被時尚工業圍起來了,它唯一允許的實現方式是「買不同的衣服」(buying different clothes)。

這句話在臺灣的夜市裡特別刺耳。夜市沒有試衣間,人把衣服比在身上,對著攤位掛著的那面鏡子側身看一看,Young 所說的變身可能,從發生到結帳不到三分鐘。幻想和購買幾乎同時完成。延伸教材裡 Rosalind Gill 談後女性主義,說凝視沒有消失,而是被搬進女人自己的眼睛裡,「我穿是為了我自己」成了最有效的自我監控語言。夜市那面鏡子,大概就是這句話最便宜的版本。

再往回推,臺灣曾經有過一個更硬的「看」的政權。《違警罰法》第 66 條第 1 款,「奇裝異服,有礙風化者」,處三日以下拘留或二十圓以下罰鍰或罰役,一直到 1991 年才隨整部法律廢止。六、七十年代,警察據此取締過短的迷你裙和男生的長髮。廢止二十五年後,身體政治退到了校門口:2016 年教育部修訂規定,學校不得把服裝儀容作為處罰依據;同年北一女學生組成「北一短褲自由陣線」,爭取穿短褲進出校門。後來又有學校改用罰站、扣分來繞道處罰。規範被取消後不會消失,只會改道。

在這條線上,Young 的觸覺有了另一層意思。量裙長是看的政權,學生回家把制服褲改窄、把裙子改短一截,卻是手和針線的事。那是一種沒有被叫作技藝的技藝,也是德塞托意義下的戰術:在別人劃定的地盤裡鑽空隙。鍾蔚文說「行動正是促成騷動的禍首」,他想的大概是寫作工具和茶具,不過這句話用在改制服的學生身上一樣成立。

兩個人的穿衣

還有一個場景,四篇文獻都沒有直接寫到,卻讓它們同時變得清楚。

英國有一個叫作「失智與衣著」(Dementia and Dress)的研究計畫,Christina Buse 和 Julia Twigg 等人在照護機構與家戶裡做田野,2018 年發表〈被打斷的穿衣〉(Dressing disrupted)。照服員說,緊身衣和沒有彈性的硬布料特別難穿;沒有扣件的套頭衫意味著得「把人家的頭穿過去」。她們讓長輩選衣服的方法,是同時拿起兩套,看對方的非語言反應。機構主管偏好好的羊毛和絲,覺得那才體面;照服員要的是「會讓」的布料(material that gives)。一位照服員說,如果長輩穿得不像樣,「看起來就像我們不在乎」。

這段田野把前面所有的爭論都翻了出來。那個熟練到不必想的穿衣者,在這裡忽然變成兩個人:一個身體不再記得怎麼穿,另一個身體必須替它記得。Dreyfus 說專家不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但照服員一刻都不能不意識。Ingold 說身體是工具的傳記作者,這裡卻是一個人替另一個人的身體寫傳記。Young 的觸覺愉悅變成照顧中的兩難:好摸的絲不好穿,好穿的彈性布又不夠體面。鍾蔚文說能供性要靠行動才能兌現,而那個「會讓」的布料,正是一種能供性:它在兩雙手之間浮現,不屬於任何一方。

技能到底屬於誰?在這個場景裡,這個問題沒辦法用「生手」和「專家」回答。

回到第一顆扣子

最後我想回到扣子。日本有一份 1991 年的人體工學研究,在托兒所觀察兩歲到五歲的孩子扣外套,發現直向扣眼比橫向扣眼好扣,並建議童裝用兩公分的扣子、開直向扣眼。研究者還順手記下一件事:孩子從兩歲起就喜歡自己試著扣、解外套的扣子。

這個小發現讓我對前面那場辯論多了一點保留。人們以為扣扣子的熟練在手上,其實有一部分早被縫進衣服裡了:扣眼的方向、扣子的大小、布料的彈性,都在替手做事。成衣工廠的縫紉機也是這樣,直線被機器預先決定,Ingold 會說那是確定工藝,女工站在啟動與停止之間;但車縫過的人都知道,布會跑、會皺,確定工藝裡永遠有不確定的邊際(頁 62)。熟練從來不只是一個身體的事,它分散在手、布、扣眼、縫紉機、照服員和工廠之間。

於是蟾蜍的問題可以換一個問法。不是「你哪一條腿先動」,而是「你扣扣子時,有多少工作是衣服替你做的,又有多少是別人替你做過的」。蜈蚣答不出前一個問題,所以掉進溝裡;人若答不出後一個問題,大概也不會掉進溝裡,只是會繼續以為自己很會穿衣服。

這四篇文獻放在一起,沒有誰贏。鍾蔚文給了能供性與行動,Ingold 給了節奏、凱洛斯和不會記憶的工具,Young 給了一個站在衣櫥前、會摸布、會做外套也會做夢的人,延伸教材則提醒我們,那個衣櫥外面一直有人在量裙長、有人在車縫、有人在賣鏡子。如果要我替下週的課出一道題,我會請學生寫兩百字,描述自己今天早上穿上的第一件衣服。不必寫得好看,只要寫出手在哪裡停了一下。那正是我寫不出來、只能等他們告訴我的部分。


附記:寫作方式與查核狀態

本文由 Claude 撰寫。撰寫前派出四個子代理分頭查讀資料,文體依安勤之老師「日常生活實作筆記」部落格的風格指引。

鍾蔚文一文依《身體感的轉向》(臺大出版中心,2015)頁 37–61 掃描原書逐頁核對,引文皆照原書。Ingold 一文依 Being Alive(Routledge, 2011)第四章頁 51–62 英文原書逐段對出頁碼,中文引句依課程自製譯本。

Young 一文依何定照譯《像女孩那樣丟球》(商周)第四章〈找回服裝的女人〉頁 105–128 掃描原書逐頁核對,引文皆照中譯本,頁碼為中譯本頁碼。Al-Saji 的批評出自她在 Notre Dame Philosophical Reviews(2005)的書評,依書評原文轉述。

Ingold〈The Textility of Making〉引句取自網路 PDF,未親核原頁;服飾品牌雜誌短文的「翻筋斗」一句為轉述。Sigaut 的「技藝不可化約定律」只查到 Ingold 的轉引。Howes(2022)依期刊摘要與正文轉述,未讀全文。Montero 依 NDPR 書評(2016)。蜈蚣詩出處依維基百科條目,未回查 1881 年原刊。

Buse 等人〈Dressing disrupted〉(Sociology of Health & Illness, 2018)為開放取用全文,引句頁碼 342–347。扣眼研究為 Inomata(1991, Journal of Human Ergology)摘要。違警罰法條文依六法全書網站;2016 年服儀規定與北一短褲自由陣線依自由時報、風傳媒報導。

2026年10月5日星期一

〈尼采慢慢讀〉閱讀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卷一與卷二_前四週課堂分享

 這學期在陽明交大百川學程開了〈尼采慢慢讀〉,一學期只讀《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卷一和卷二。課是同步遠距的,每週二早上三節,第一週由我示範序言開頭兩節,之後各組同學輪流導讀,我接著回應。四週下來走完了序言,也讀到卷一的第八章〈論山上的樹〉。速度確實慢,但慢是故意的,這篇就從為什麼要慢講起。

兩本講變化的書

我念的是社會學。社會學談了很多結構、很多條件限制,卻很少回答一個問題:我怎麼理解自己的位置?對我來說,補上這個缺口的是兩本書,《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和《易經》。兩本都在講變化,也都在問人怎麼在變化裡把持住自己,甚至超越自己。

《易經》乾卦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四書的典範是君子。尼采設想的是另一種人,Übermensch。這個「超」我比較想讀成超克,不是超級英雄,而是一個不斷克服自己身上被環境養成的限制的人。說到養成,第一週要記住的詞是「馴養」。你會乖乖坐滿三節課、忍著不舒服,這也是一種馴養;不隨地吐痰、坐要坐直,整個成長過程就是一部文明史。如果人是被馴養出來的,要怎麼超克?這大概就是整本書的問題意識。

讀之前,先問手上是哪一本

讀經典的第一件事,是問你手上的是哪一「本」。德文 Lust 同時是慾望、快樂、克服不適之後的愉悅,中文分不開;反過來,一個「易」字就有變易、不易、簡易三義。課堂用了好幾個譯本對照,我常跟同學說:同一句話不同譯者譯得不一樣,差異最大的地方,通常就是最值得講的地方。

序言第五節是個好例子。原文說人必須在自身中還保有 Chaos,才能生出一顆跳舞的星。錢春綺譯成「混沌」,孫周興也作「混沌」,有一個譯本卻譯成「本真」。這個譯法太浪漫了,把譯者自己想要的東西塞了進去。希臘人說的自然,原本是誕生、有東西冒出來的意思,本身沒有一定的秩序,秩序是人加上去的。把 Chaos 譯成「本真」,等於替它先排好了秩序。

工具也變了。Nietzsche Source 有德文全集的線上校訂本,挑一個在意的德文字丟進全文檢索,就能看到它在尼采一生的文字裡出現在哪些地方,再整批交給 AI 整理用法。這在聖經詮釋傳統裡叫「串珠」,做到最後,等於用尼采自己的文字做一本字典。不過工具再快,沒讀過其他文本,講出來還是會空。AI 終究是二手資料,它會讓人停在舒適圈,要拿它來反駁自己、延伸自己,最後做決定的還是自己的判斷。

他下山,是因為滿

序言第一節,查拉圖斯特拉在山上待了十年,某天清晨對太陽說話:太陽若沒有被它照耀的人,它的幸福是什麼?他像採了太多蜜的蜜蜂,需要伸過來的手。一般的經濟學從匱乏出發,因為不夠,所以要理性、計算、講效率。尼采反過來,他下山不是因為缺,而是因為滿。「沒落」的原文 untergehen,同時是日落。

第二節,森林裡的老聖徒勸他什麼也別帶給人。查拉圖斯特拉說他不施捨,「要行施捨,我還不夠貧窮呢」(孫周興譯)。施捨和贈予的差別值得想一想:一個人一直給、你只能一直收,收的人其實是負債的。德文 Schuld 同時是罪和債,基督教說人生來虧欠,查拉圖斯特拉的出發點卻是豐饒。兩人笑著分手,他沒有對老聖徒說破上帝已死。這可以讀成一種包容,也接上第三節那句話:人是一條骯髒的河流,人們必須已然成為大海,方能接納一條骯髒的河流,而不至於變髒(孫周興譯)。

繩索、走繩者與同行者

第三節到第十節是查拉圖斯特拉在市集上的第一次失敗。他宣告超人,說人是一條繩索,是橋樑而不是目的。我比較喜歡從張力去讀:你知道自己是誰,是因為家人、朋友、愛情這些關係拉著你,關係的張力構成人的存在,但人不等於那些張力本身。

接著是走繩者摔死、查拉圖斯特拉背著屍體出城、被掘墓人嘲弄,一段比一段狼狽。讀這幾節要先拿掉濾鏡。「勇敢」「堅強」這類詞很容易左右我們讀文字,可是走繩者摔下來時說魔鬼要來抓他,他其實是害怕的。查拉圖斯特拉對他說,以危險為職業並不可鄙。「職業」的德文是 Beruf,字裡藏著呼喚,在宗教改革的傳統裡成了天職。他也沒有那麼孤獨、勇敢,他是一個剛遭受重大打擊的人,正在咀嚼這個經驗。你可以陪一個人走一段路,但不能一輩子背著屍體。

到了第九節,他想通了:他需要活的同伴,不是死的同伴和屍體。從對所有人說話,轉成去找同行者,這個轉折會一路延伸到卷一結尾。最弔詭的是,你不再跟隨我的時候,才成為我的同行者。修完一門課,如果只會說「老師說尼采怎樣」,那自己的說法在哪裡?

三種變形:姿態,而不是階段

進入卷一,第一章就是有名的〈論三種變形〉:精神變成駱駝,駱駝變成獅子,獅子變成孩子。很多人把它讀成勵志的三階段。我比較想提醒兩件事。

一是駱駝最有意思的地方是自願承擔,而且放下的往往是自己過去的榮耀。這接得上今天說的韌性,就像重量訓練,要有張力才長得出肌肉。二是獅子怎麼變成孩子,尼采其實沒有交代。我們讀到這裡,常常自己補上一個過程,然後覺得尼采說得對,這種時候要小心,別太快相信一件事。

孩子是「無辜和遺忘,一個新開端,一種遊戲,一個自轉的輪子」(孫周興譯)。這裡的無辜 Unschuld,正好是剛才那個 Schuld 的否定,不欠、也無罪。可是遺忘也是尼采講得最好、同時最有問題的地方。遺忘可以幫一個人消化創傷,也可以被權力拿去抹除記憶。如果有人有錢有權到可以不負責任,這合理嗎?我覺得這一章的價值,正在於它逼我們把這個問題留著,而不是急著給答案。

睡眠講堂與彼岸世界

〈論道德的講席〉寫一位講授好睡眠的智者,對他來說,智慧就是無夢的睡眠。無夢的睡眠有一個古老的讀法:柏拉圖《申辯篇》裡的蘇格拉底說,死亡若像一場無夢的睡眠,那會是美妙的收穫。尼采的口氣卻帶著嘲諷,講堂是大學的講座,一位教授告訴你最重要的德性是睡得好。這裡也要分清楚德性 Tugend 和道德,前者是個人追求的品質,後者是人人要遵守的善惡,中譯常混在一起。

接下來〈論彼岸世界論者〉,我想問的是:創造一個世界,和控制一個世界,怎麼區分?遊戲裡的角色不必吃喝、不會老、不需要照顧,我們很想擺脫不確定性,可是這樣創造出來的世界,最重要的特質往往是能被控制。查拉圖斯特拉要的是共同創造者,但當他開始在意聽眾、區分對象,會不會也變成更高明的控制者?對一個創造者來說,最難的或許是克服自己的控制慾。

靈魂是誰發明的

〈論肉體的輕視者〉是我很喜歡的一章。孩子說自己是身體也是靈魂,覺醒的人卻說,我完完全全是身體,此外無他。尼采把 Ich(自我)壓得很低,說它是小理性,背後的 Selbst(自身)才是大理性:它不是說自我,而是做自我(孫周興譯)。肚子餓、累了、生病,想法馬上就被帶著走,身體早就在替你分類、替你決定。

那靈魂呢?也許靈魂是受苦的人為了回應身體的痛苦而發明的,並且被抬到最高的價值,「你們可以剝奪我的一切,但剝奪不了我的靈魂」。這是《道德系譜學》要追的問題。尼采也反對笛卡爾的二元論。他在《善惡的彼岸》裡指出,從「有思考」推不出「有一個在思考的我」,是「它」在思考。對中文讀者來說,身體是一個複合物並不陌生,道家有三魂七魄,中醫說五臟主導魂神意魄志。

這一章最後也碰到叔本華。叔本華接的是佛教的路,欲望無止境,所以降低欲望。尼采後來在《悲劇的誕生》新版序和《快樂的科學》裡分出兩種悲觀主義,一種接受苦難、自我設限,另一種知道人生沒有既定的意義,於是把苦難當磨刀石,自己創造意義。就像煙火,就算會沒落,還是要說「我要」。

不替德性取名字

第四週從〈論快樂與熱情〉開始。尼采說,讓你的德性高貴到容不下名字的親密,如果非得談它,也不必羞於結結巴巴地說(孫周興譯)。德性一旦取了名字,「我是守信用的人」「我是某某型人格」,就會開始替自己的作為找理由,也會被拿來跟別人比較。老子說「無名,天地之始」,我們一定要把自己放進某個框架裡嗎?

篇名的德文也有意思。Leidenschaft(熱情)裡藏著 Leiden(受苦),讓你煎熬的東西,換個角度也可能變成快樂。尼采說,從前你有種種熱情,稱它們為惡,後來它們都變成了德性,魔鬼變成了天使。地窖裡的野犬這個意象,講的不是壓抑慾望,而是學會跟內在的力量相處,把它轉化。這就是自我克服要克服的東西。

罪犯、法官與容得下雜質的社會

〈論蒼白的罪犯〉裡有一句很關鍵的話:思想是一回事,行為是一回事,行為的意象又是另一回事,因果之輪並不在它們之間旋轉(孫周興譯)。一次例外,常常被倒轉成一個人的全部本性。尼采用一個意象:一隻母雞被畫在粉筆線裡,就動不了了。

我在課堂上建議把標題反過來讀,讀成「穿著紅袍的法官」。罪與身分都是事後被定的,法官、軍警的殺戮不必解釋,罪犯的卻要。這一章教我們從非道德的角度看社會秩序,看它怎麼安排高低評價。責任怎麼分配也是問題:位置越高責任越大,還是位置讓人可以說「這只是我的工作」?大屠殺的歷史裡,很多人都說自己只是按按鈕、只是負責運輸。再往下想,這個時代的法官,也可能是貼上診斷標籤的醫療人員。一個強大的社會不是越來越乾淨,而是容得下各種雜質;審判也不該被一兩種人壟斷。

用血寫作,與會跳舞的神

〈論閱讀與寫作〉的開頭很直接:一切寫下來的東西當中,我只愛人們用自己的血寫成的東西,血就是精神(孫周興譯)。尼采身處報紙大量出現的時代,人人都寫,隔天就消失。對今天的我們來說,血大概就是生命力,也是專注的時間;AI 能代勞的東西,你自己大概也不會反覆看。書寫也不只是紙筆,建築、紅綠燈、校規都是對大地的書寫,你住的宿舍是誰寫的,它設想的讀者是誰?

尼采說格言要有長腿,從頂峰走到頂峰,讀者自己要有經驗與追尋,否則講再多也沒用。中醫典籍說「非其人勿教」,也是這個意思。這一章最後卻「圖文不符」地回到身體:他只信一個會跳舞的神,重力的精神則是那種嚴肅、莊重的學者,要用大笑殺死。在一個沒有人的房間裡跳舞,有沒有意義?

山上的樹

第八章〈論山上的樹〉難得寫查拉圖斯特拉和一個少年相處。他不當面勸,而是對著樹說話給少年聽:手搖不動樹,看不見的風卻能讓它彎。樹要長高,根就得扎進幽暗。少年爬得越高越孤獨,失去了參考的人群而暈眩,最後承認是嫉妒毀了他。查拉圖斯特拉沒有安慰他,只是挽著他陪走一段。

這一章有一句我很喜歡的話:你還在尋求自由。只有被綁住的人才求自由。那個少年是為自己虛構自由的囚犯,像被粉筆線畫住的雞,以為念了某個科系就不能換了。站得高的人也有危險,不是被潑冷水,而是變成譏諷者、毀滅者。但這一章收在一句很溫柔的話上:不要拋棄你靈魂裡的英雄。

還在讀的路上

這本書的副標題是 Ein Buch für Alle und Keinen,給所有人,也給沒有人。讀了四週,我越來越覺得它可以讀成寫給 X 的書:當你成為那個讀者,你也得同時是那個「沒有人」。這本書用假託的形式寫成,每一章結尾都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像佛經的「如是我聞」被搬到了最後。用這種方式寫,等於把真理的等級降了下來,告訴你有人聽到的是這樣,要不要跟著走,是另一回事。

所以我常跟同學說,學尼采最重要的一件事,也許只是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永恆回歸若要說成白話,大概是:這件事,你願意每天做、重複一輩子嗎?我們才讀到卷一的第八章,後面還有很長的路,這個問題就先帶著走。

〈身體與世界:在加速的時代,慢慢感受〉前四次課程整理 (CLAUDE.AI協助)

 這學期在陽明交大百川學程開了一門課,叫〈身體與世界:在加速的時代,慢慢感受〉。課是同步遠距的,每週一早上三節,讀的是四組文本:牟斯〈身體的技術〉、余舜德的「身體感」、Annemarie Mol 的 Eating in Theory,以及 Iris Marion Young 的《像女孩那樣丟球》。開學到現在上了四次(中間碰上教師節停課一週),文本讀了一輪,有些想法慢慢成形,想趁還記得的時候整理下來。

先說為什麼開這門課。今年春夏之後,能自己動手做事的 AI 代理工具大量出現,身邊幾乎每個人都在用它做事。問題也跟著來:我們對技術的著迷,會不會反過來重新規訓(discipline)我們的身體、我們安排時間的方式?規訓這個詞有意思,它同時是「學科」,當動詞用則是「把你調整成某一個樣子」。加速也不只是快慢的問題。以前老闆要等你上班才叫得動你,現在一則訊息你就得處理;四年沒修滿學分,好像就不是好學生。跟不上的時候,人會覺得自己很弱、很疲憊、很憤怒。這門課想拆解的,正是這些感受怎麼被時代一點一點形塑出來。

所以要「慢慢感受」。慢下來是為了留出時間與空間,感受則是因為它主觀、難談,課堂上很少碰。可是肚子餓、生理期不舒服、在課堂上被羞辱卻說不出話,這些都牽涉到我們怎麼感知世界。梅洛龐蒂說知覺是主動朝向世界的,能感知,是因為在感知裡已經碰到了世界。這跟笛卡爾那種先懷疑一切、只剩「我思」的路線很不一樣,後者在思考的起點就把身體拿掉了。

身體是被教出來的

第一週讀牟斯。〈身體的技術〉原本是 1934 年對法國心理學會的演講,法文標題 Les techniques du corps 是複數,這個 s 很要緊:它背後是一種比較的眼光,不同社會有不同使用身體的方式。牟斯從民族學課堂上被丟進「雜項」的東西出發:游泳的教法在他一生之內就變了,英國士兵不會用法國的鏟子,他在紐約住院時發現護士走路的樣子似曾相識,後來才想起是在電影裡看到的,美國式的走路正透過電影傳到法國。

牟斯把技術定義為「傳統而有效的行動」,並且說身體是人最初也最自然的技術對象與技術手段。他刻意用拉丁文 habitus,而不用法文的「習慣」。中譯多作「慣習」,也有人借佛家語譯成「習氣」,我很喜歡這個譯法,它帶出一種慢慢浸潤、交互纏繞的感覺。我們學會一個動作,靠的是牟斯說的「威望性的模仿」:模仿那些我們信任、對我們有權威的人做成功的事。

讀到第二章,有一個詞值得停下來。中譯作「馴練」的地方,原文是 dressage,本來是訓練動物、訓練馬術的用語。牟斯說,這些我們施用在動物身上的做法,人類自願地施用在自己與孩子身上。翻譯讀起來怪怪的地方,往往就是該回頭對原文的地方。

從這裡可以接到一個更日常的問題:文明教養同時也是篩選。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有人能在教室坐滿八小時,有人不行,社會就這樣一層層分出高低。一句「扣分」就能讓人不敢去上廁所,這是誰教的?牟斯說的心理社會學,不是研究一群人的心理狀態,而是分析某些心理狀態的社會條件。學校預設的也是某一種身體:十八到二十五歲、沒有月經、不會懷孕、要有生產力。這個預設對誰有利,值得一問。

處境,不是態度

第二週讀 Young 的〈像女孩那樣丟球〉。起點是一個心理學家的觀察:五歲女孩丟球時只舉起右臂,同齡男孩則扭轉身體、跨步、用盡全力。那位心理學家排除了肌力與解剖的差異,最後把原因歸給一種神祕的「陰性態度」。Young 不接受這種本質論,但也不走到否認一切差異;她借用西蒙・波娃的「處境」,說差異來自女人在特定社會中所處的位置。

她描述了三種模態,其中最讓我有感的是「遭抑止的意向性」。梅洛龐蒂說身體的預設是「我能」,陰性的身體卻同時投射出「我能」與「我不能」。她舉的例子是一條毫無危險的小河,理智上知道跳得過去,發力的那一瞬間卻猶豫了。書裡還有一個詞叫「自我預言」:事先認定做不到,就不會全力以赴,結果真的做不到。

自我預言有兩面。坊間的成功學告訴你只要相信、只要拆解習慣就能改變,但這種說法把問題都個人化了,看不見處境、條件,也看不見長期累積在身上的狀態。不是想學游泳就會游。可是 Young 也提醒,身體樣態是可以透過意識與訓練改變的。不是你做不了,而是有一套想法告訴你做不了。

從吃重新想「人」

同一週讀 Mol。她在大一讀到鄂蘭的《人的條件》,鄂蘭把人的活動分成三層:最低的是照顧吃喝與清潔的勞動,其次是製作耐久物的工作,最高的是自由人的政治行動。Mol 的女性主義感受力起而反抗:為什麼要貶低農人、廚師、清潔工這些維持生命的勞作?她因此不寫一本「關於」吃的書,而是「從吃汲取線索」,重新去想存有、認識、實作與關連。

Mol 的方法叫經驗哲學。她的老師指出,哲學文本裡藏著「範例情境」:沙特說人是陌生人,背後是巴黎的咖啡館;洛克的財產論,背後是英國紳士在北美占有土地的處境。這讓我想到一句話:凡是普遍的,其實都是被講成普遍的。說這句話的人站在什麼樣的處境,值得多問一次。

Mol 也說現實不只一個。解剖學和內分泌學講的「女人」是不同版本,彼此衝突也彼此依存。於是規範的問題落到地面,不必問「女人到底是什麼」,而是問哪一個版本被實現了、在哪裡、產生什麼效果。她最後說,規範性的問題無法用絕對的語詞回答,但仍然可以被提出,由每一個參與實作的人,此時此地提出。我把它翻成很白話的一句:好好看著眼前的人,而不是先把一堆標籤套在他身上。

感受是學會的

第三週讀余舜德的〈身體感〉。我們用同一個「臭」字形容千百種不一樣的臭,有人覺得臭豆腐香,有人覺得臭。余舜德借用 categorize 來說明:一般人喝咖啡只喝得出咖啡味,看過風味輪的人卻能分出可可、果香、玫瑰。品味是後天養成的,感知也是主動的,越主動去理解,就越能把它描得越細。

但這裡要多追問一句:誰在感受?誰的感受會被重視?謝嘉心寫《我的黑手父親》,父親在高雄做貨櫃拖車的製造與維修,每次回家都先把衣服脫在門外。小時候只覺得爸爸身上很臭,長大後才明白那是勞動的氣味。社會要求每個人管好自己的味道,可不是每個人都有條件做到。高山茶的「清香」被看見了,採茶的人呢?

從活生生的身體走回結構

同一週讀 Young 的第一章〈活生生的身體與性別〉,這章其實是她最後寫的,等於全書的總綱。Toril Moi 主張揚棄「性別」這個概念,回到波娃,用「活生生的身體」來談。Young 同意這個概念很適合談主體性與經驗,但她說,女性主義仍是一種社會批判的計畫,缺少性別概念就無法處理制度性的不公義。所以她保留性別,只是限定在社會結構的分析中使用。

她談的性別結構有三條軸線:性別分工、常規異性戀,以及性別化的權力階層。我覺得最關鍵的是「階層化」這三個字。問題不只是被分成好幾群,而是有高有低,照顧勞動多和女性連在一起,而且被當成無償的。這不只是排序的問題,而是資源分配的問題。

category 這個詞在古希臘的用法裡,帶有「把你歸到某一類並且貶低你」的意思。當我們說「你就是個女人」「你就是個學生」,個體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貼在身上的標籤。fact 的字根和 manufacture 相同,事實是做出來的。讀這些,是為了辨認加在自己身上的條件與限制,讓自己自由一點,也帶著比較自由的身體,讓更多人一起自由。

這一週也談到知識的用處。responsibility 可以拆成 respond 的能力,能回應、能承擔,就像接球與丟球。知識一定要有用嗎?更根本的問題或許是:這個知識對誰有用,在哪一條路上、哪一個時間點有用。

吃東西的時候,是世界穿越我

第五週回到 Mol,讀第二章〈Being〉。她在布列塔尼海岸健行時一路為吃什麼煩惱,回頭讀那些談行走的哲學,地景、主體、身體疼痛都寫了,吃東西卻只順帶一提。梅洛龐蒂用「在公寓裡走動」來談身體,Mol 問:如果把範例換成吃一頓飯呢?

換了範例,身體就變了。復健病房裡一位腦部受傷、無法吞嚥的病人,家人帶來孩子做的餅乾,消化道歡迎它,肺部卻不歡迎。Mol 說,進食的身體是半透的、內部分化的,邊界一再被穿越,連續性靠永不停止的改變來維持。她用一句話收尾:作為行走者,我穿越世界;當我進食,是世界穿越我。她也沒有忘記提醒,「吃什麼就變成什麼」的想法曾被殖民者拿來合理化位階,把進食和存有連在一起,並不天生就是好事。

我在課堂上順著這條線往外走。Mol 談的 Being,其實已經轉成 Becoming。如果從呼吸出發,會接到口罩、空汙、花粉症;從喝水出發,會接到缺水與塑化劑。要照顧自己,就得反過來了解這個世界:廠商有沒有照規範做?規範本身要不要修?學校是學習的地方,也是吃飯的地方,垃圾誰來回收,所謂永續是真的永續,還是一個符號?Mol 這一派的方法,是先不急著下價值判斷,而是一路追蹤路徑,看每個環節的轉化是怎麼一回事。

誰在說話,誰的身體

同一週讀 Young 的〈懷孕的肉身化〉。她一開頭就引了醫學文獻的立場:懷孕是一種發展胎兒的狀態,女人只是容器。她要做的,是用日記、文獻與現象學反思,讓女人用自己的聲音說話。懷孕的主體是去中心化的、分裂的,她經驗著是她又不是她的身體。

最讓我佩服的是她的寫法。在一篇學術文本裡,她寫自己懷孕初期的身體,腹部隆起、肚子裡有像氣泡又不是氣泡的觸動。你寫報告的時候,會把這些放進去嗎?很多文章讀起來無聊,正是因為裡面沒有人,沒有自己的經驗。

Young 也反駁一個老假設:存在現象學者認為,身體只有在生病、受挫時才會顯出沉重的物質感。她說身體也可以是愉悅的、美學的,懷孕讓人在大地扎根,那份重量帶來的是充實感。這讓我想到,在強調生產力的環境裡,愉悅的身體往往是被壓抑的。

文章的第二部分談醫療。當一個主體的經驗被另一個不共享其目標的主體定義、控制,就產生異化。醫學把自己定義為治療的專業,於是傾向把懷孕當成病,健康的標準又暗中以不變的成年男性身體為準。超音波讓任何人都能看見胎兒,孕婦自己的感受反而退到後面。月經、更年期、生產,這些正常的生理變化,在一個要人像機器一樣穩定輸出的職場與社會裡,也常被當成低效能。

讀書這件事

四週下來,也一直在談怎麼讀。拿到一篇文章,先問我為什麼讀,再問作者為什麼寫、他在回應誰。用兩成力氣讀到八成:標題、出版資訊、章節、前言、結論。AI 可以幫忙,但要知道它會刪掉什麼,往往是例子、衝突、論證和作者的個人經驗,而那恰恰是讀原文最想要的東西。可以請 AI 反過來拷問你,也可以讓兩個 AI 互相審查,再要求它在欠缺證據的地方加註。

找資料則像織蜘蛛網。維基百科同一個條目,中文、日文、英文各自在意的面向不同;Google Scholar 看誰引用了它、延伸到哪些領域;碩博士論文看哪些系所在處理同一個主題。關鍵是以自己的需求為出發,找能讓自己說話更有力量的文字,也找想法跟自己很不一樣、卻同樣有道理的文字。語言也會決定你找到什麼。

最後還是要慢下來。AI 的好處是快,壞處也是太快,很難在身上留下什麼;紙筆是最簡單的工具,卻容許最大的可能。

還沒想完的

把四週連起來看,牟斯說身體是被教出來的,Young 說那套教法藏著性別與權力,余舜德說連感受都是學會的,Mol 則把身體打開,讓世界從裡面穿過去。它們最後都把問題丟回讀者自己身上:我現在的姿勢、我吃進去的東西、我覺得自然而然的那些感受,是從哪裡來的?

Young 和 Mol 也提醒了兩種不同的姿態。Mol 像說故事的人,告訴你還有另一種故事;Young 則會說,有些事就是不對,必須矯正。這兩種角色要怎麼同時擔起來,我還在想。也許答案就在兩位作者都提醒過的地方:回到走路,回到吃飯,回到眼前這個人,坐太久腰痠了,就起來站一站。

2026年9月10日星期四

Annemarie Mol 思想自述 一至八 (整理自Les Possédés et leurs mondes的影片)

 

https://youtube.com/playlist?list=PLem2YGGkt1CsBIpYC0RSgzJZnHilM7uF7&si=8Z6NowsLuOxSzw5q

Annemarie Mol 訪談錄;由Les Possédés et leurs mondes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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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emarie Mol 思想自述・第一部

從自然科學到哲學與人類學(約 27 分)

閱讀稿。依 YouTube 自動字幕逐段中譯,專有名詞依聽寫校正表還原;口語填充語(um、uh)與重複起頭已清理,其餘盡量保留,包括離題、自嘲與語氣。【】內為影片時間,方便對照。⚠️ 標示聽寫無法確認之處。


一頁濃縮

這一部是整套八部的地基。Mol 用三個材料建立她日後一切工作的原型:出身(林堡的「進口貨」家庭,從不完全屬於哪裡——「正牌人類學者」)、雙修(醫學有事實沒反思,哲學有反思沒悲劇;她在兩邊互相避難)、巴黎(同一批文本換個脈絡意思就變;大學城的鄰居是同儕不是研究對象;發現自己的鄉巴佬程度是「醜聞」)。

方法論的種子有三顆。第一,1981 年與 Peter van Lieshout 合寫的哲學碩士論文已經說出後來 STS 的立場:科學不是再現世界,而是世界的一部分,是詞語、物、工具與活動的聚合體。第二,二十一歲在兒童醫院想研究「各次專科不同的知道與做法如何共存」而失敗——這正是十年後《不只一個的身體》的題目。第三,法國假期營給她的「身分是情境性的」——「我不需要建構論,生活直接給了我」。

母親那一段不是插曲。1924 年生、讀地理、婚後被法律禁止任何國家支薪工作的母親,讓 Mol 十歲就懂性別歧視,也讓她看到階級不平等如何轉成性別不平等(上一代有女傭,這一代規定母親自己帶小孩)。

第一篇文章〈誰知道女人是什麼〉(1985)是她全部工作的縮影:婦女研究從心理學借來「性/性別」區分,把身體讓給生物學家;她反過來把生物學打開——解剖學與內分泌學各自界定「女人」,兩套故事對不上,還帶著不同的介入技術(子宮帽 vs 避孕藥),彼此干擾,所以不是多元論。她的自我定位由此確立:不是研究女人,而是干擾範疇;不是增加知識,而是換個說法——移動我們據以知道的地基。


閱讀稿

【00:39】好,我們開始了。

我覺得談「我的一生」是件很奇怪的事,因為你們把我這樣放在這裡,就把它做成了「我的」一生,好像我是一個個體似的——而生命當然永遠是與其他人、與各種處境的連結。所以我們現在是在一種很怪的、被切割出來的、孤立的一對一的情境裡。不過,我們就是這樣做事的,所以我會試著做點什麼出來,並且不時提到那許多曾是這條路的一部分的人。

【01:20】我在林堡(Limburg)長大,荷蘭的最南端。從我的臥室可以看到五座煤礦。某種意義上,林堡不太算荷蘭的一部分——就它供應全荷蘭煤與錢而言,它是;但文化上不是。而我父母甚至不是林堡人。如果你看荷蘭的電視,從來沒有人帶林堡口音;出身那裡的人第一件事就是被教導不要帶那個口音。我父母不是林堡人,他們來自布拉邦(Brabant),也是天主教的南方——荷蘭分成天主教的南方與新教的北方,或者說以前是這樣,現在相當世俗化了,雖然也沒有真的那麼徹底。總之,我父母不是當地人,用當時的說法,他們是「進口貨」(import)。所以我從來不曾屬於那裡。所以我一開始就是個正牌的人類學者:從來不完全屬於哪裡。好。

【02:20】我上的學校是聖母聖心學校(⚠️ 原文 holy heart of mary school),六歲到十二歲。然後我進了當時叫做 Coriovallum 學院的中學,在隔壁的海爾倫(Heerlen)——那個城在羅馬時代叫 Coriovallum。那本來是女校,我那一屆是第一屆收男生的。我們現在講的是 1970 年。有男生進來、女生又還握有主導權,其實蠻好玩的。總之那樣是好的。

不過我——也許只是回顧起來才這麼想——覺得那些修女對一個知識女性來說是非常有意思的典範,因為她們智性上強,靈性上強,而且獨立——嗯,她們只依賴彼此。她們很迷人。那所中學在其他方面對我也很好,因為老師真的鼓勵我們做文化方面的事:有攝影課、戲劇課,我們有校刊,各式各樣。所以我自得其樂。但我也很無聊。所以我在課堂上做的事是:我記筆記。我做記錄。然後,對,六年級結束的時候,我寫了一本關於學校的書。那是我的第一本民族誌。嗯,它介於文學與民族誌之間,我也知道那是一本蠻怪的書。當然我從來沒拿它做過什麼,但我還留著它。

【03:57】然後我去唸大學,在烏特勒支(Utrecht),荷蘭的中部。我的想法是:去搞清楚人是什麼。我父親是醫師,他說服我,那樣的話,從自然科學這一邊起步會是個好主意。好,聽起來很有道理——中學裡也是同一套想法:實在(reality)就是自然科學把它做成的樣子。所以我註冊成了醫學系的學生。

但第一年我就深深幻滅了。因為我覺得他們在阻止我思考,我其實是被削弱的。有一大堆事實——有趣,好吧——可是天哪,完全沒有反思。

【04:52】於是我四處張望,有人把我介紹給一個朋友的朋友,一個哲學系的學生。其實哲學本來就是我之前考慮過要唸的,因為中學有位神父——像當時的神父一樣,對教聖經已經幻滅了——所以他教我們哲學,跟我們講存在主義現象學,我覺得很迷人。好。總之,第二年我也註冊成了哲學系的學生,同時靠著很多朋友給我筆記,繼續唸醫學,這樣我可以同時過兩種生活。

我確實同時過了兩種生活,但我也是在從一邊逃到另一邊避難。兩邊都很有意思,但我覺得兩邊都讓人疏離。在醫學院,我心裡覺得反思不夠;在哲學系,反思很多,卻不知怎麼地沒有悲劇感——太理性主義了。不是所有課都這樣,但整體而言,跟此時此地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沒有什麼連結。

【06:12】好,三年之後我兩邊都拿到了大概算是學士的東西。醫學院這邊,接下來應該進臨床階段,但我想,如果我去做那個、又還得反思它,我會發瘋。所以我逃進了一種「逃生用的碩士學程」,可以自己設計課程。我有一位家醫科的教授指導,我讀歷史、社會學、地理學、人類學,什麼都讀,只要是關於醫學的。所以我變成了某種業餘社會科學家。我也做了田野——沒有人叫我做田野,但我讀了別人的田野研究,吸收了那些,而既然這是我早就發展出來的技能,我也就以當時能做到的水準勉強做出來了。我在家醫科診所做田野,也在兒童醫院的小兒科做。我當時的希望是研究小兒科裡不同次專科的共存——那些不同的知道方式與實作方式如何一起運作。但我做不到,那實在太難了。我試了,我失敗了——但我失敗得很輝煌。我寫了一篇論文,但不是我原本希望的那篇。

【07:37】同時我也唸了哲學碩士。我在那裡跟 Peter van Lieshout 合寫了一篇論文——我跟他一起做過很多作業。現在聽起來有點好笑,因為那是 1981 年——我們寫了一篇論文,談科學研究轉向社會學、轉向科學的社會研究之後的哲學後果。現在大家認為 STS 差不多就是那時候開始的。我們試著說出我們認為的哲學後果是什麼。我們是這樣講的:後果是,科學不再被視為再現世界的東西,而是世界的一部分,是詞語、物、工具與其他東西、以及各種活動的聚合體。

那是一篇有點怪的論文,因為哲學系的想法是,你的論文應該談某某人的某一章,或者比較狄德羅的兩本書之類的,或者做點更晚近的東西,那就評論一下哈伯瑪斯。但我們做的有點——怎麼說——大膽:我們想要重新定義世界。這很大程度是被當時的學運推動的。我們大家——不是所有人,但我們之中很多人——有這樣的想法:學校教的都很好啦,可是拜託,這是一個新時代,我們要用不同的方式做事。好。

【09:30】所以 1982 年我有了這兩個碩士,然後拿到一筆獎學金去巴黎唸書。那真是太棒了。因為——

喔,我跳過了一件我想講的事。我以為我懂法國,因為青少年時期、還在上學的時候,我去過法國的 colonies de vacances,兒童假期營。那是我父母給我一個好假期、又不必陪我去的方式。我在那裡學了法文。而那件事對我後來成為人類學者其實也很有塑造力,因為在荷蘭我是那種很會講話的人,荷語很好,真的很能言善道,但運動很差,因為我接不到球。到了法國,我顯然是講話很差的人,我表達自己有困難——但我們在營裡可以划獨木舟、可以玩帆船,我愛死了。所以在那裡我當然不是「會講話的人」,而是「運動型的人」。我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心想,這太有意思了:你有一個身分,但它不是跟你一起被給定的,它取決於你在哪裡,它是情境性的。嗯,這件事我不需要建構論來教我,它是生活直接給我的。

所以之後我想,我懂法國了。但那個假期營是在克勒茲(Creuse),那是南部三分之二處一個相當窮的省,它不是巴黎。我在巴黎經歷了真正的文化衝擊——這輩子從來沒有人那樣對我說話,光是郵局櫃檯的人就能把我嚇到。我也經歷了智識上的文化衝擊,因為我們讀過岡格朗(Canguilhem)、讀過傅柯,以為自己懂這些東西從哪裡來。可是比方說,我寫過一份作業,用岡格朗來攻擊英美格式的理性主義——到了法國,他捍衛的是他那種法式的理性主義。所以我讀過的每樣東西,在這個不同的智識脈絡裡,意思都有一點點不一樣。那很有意思。

【12:05】最好玩的部分是參加米歇・卡隆(Michel Callon)和布魯諾・拉圖(Bruno Latour)的研討課(⚠️ 原音只聽得出「michelle」,依上下文與第四部可確定為卡隆與拉圖的研討課)。我在那裡學到很多,而且那是唯一會笑的地方。很好玩,真的很有精神。我也去上米榭・賽荷(Michel Serres)週六早上在索邦的課,那也非常有啟發——他做他自己的劇場,他當時就已經在做智識劇場了。

但也許我學最多的,是我住在大學城(Cité universitaire)這件事——巴黎南邊那整個國際性的設施。因為我的鄰居來自象牙海岸、來自中國、來自日本。我從世界各地的人那裡聽到很多故事。而我真正珍惜的是:這種「稍微認識一下世界其他地方」的擴展,不是把別人當成人類學研究的對象——這些是我可以跟他們交談的人,他們是主體,他們教我他們的故事,告訴我他們怎麼看事情。我想這對我幫助很大:從一開始,世界的其他地方就是一個有同儕的地方,他們有自己的故事可以講。我也立刻被一件事震撼:我對世界的其他地方所知極少。我覺得這相當丟臉——我有兩個碩士學位,卻一無所知;而來自日本的 Hajime 可以跟我講整部歐洲史,我呢,我知道日本在哪裡,但我從來沒學過任何關於它的事。所以我對自己成長過程的鄉土性感到相當丟臉。

【14:05】對,這是我第一段要講的。

【14:13】我想跟你們談談我母親。我母親 1924 年生。她上過大學,是她那一代少數上大學的女性之一。她讀地理,而她的地理課程裡也有人類學的課——所以她認識了世界,而她這麼做,是為了逃離她長大的那個小小的鄉下城鎮。然後 1957 年,她跟我父親一起落腳在荷蘭南部的林堡。對我父親來說這很好:他是臨床神經生理學家,可以在兩三家醫院設立新的臨床神經生理科,所以他工作很多。但我母親在家裡帶三個孩子——我 1958 年生,排行第三。

當時在荷蘭,已婚婦女被禁止擔任任何由國家支薪的工作,而實際上她們什麼工作都找不到。這部分是一種從階級不平等轉向性別不平等的挪移:更早一代的中上階層會有女傭替她們工作,但到了我母親這一代,這已經不可以了——想法真的變成「母親必須自己照顧小孩」。所以她被困在家裡,帶著還小的我,我哥哥姊姊去上學。

我想對整整那一代的女性來說,這以不同方式都是一個大悲劇。對有些人來說是悲劇,因為她們根本沒受教育——她們的父親說「女孩子要教育做什麼」。我母親的情況是,她有教育,可是然後呢?她能拿它做什麼?在家讀書。後來她多少補救了這件事:她進了學校委員會、家長委員會,然後成為市議員等等。然後到了 1970 年,教師短缺,他們來請她去當地理老師,她嘟嘟囔囔地說「現在缺人了是吧」等等。她也加入了一個叫做「男女社會」(Man Vrouw Maatschappij)的組織。

【16:56】這一切對我意味著很多事,關於我們怎麼相處,但也意味著我到十歲、十一歲的時候,就已經對性別歧視非常敏感了。比方說——如果我現在講我的故事而不是她的——在聖母聖心學校的最後一年,我對教宗教課的天主教神父說:我想當神父,我該怎麼做?其實我根本不想當神父,我只是要他說出「妳不行,因為妳是女生」。我想揭穿那個性別歧視。又或者,我們有研習日,他們放給我們看一部 1950 年代拍的影片:上帝造了男人,又造了女人來服侍他——然後你會看到一個廚房,女人被關在裡面,男人出門上班。我們被允許發表意見,我站起來說:現在是 1960 年代,這是什麼影片?你們不是在教育我們去站廚房吧?

所以到了——這在中學一路持續——我就是「那個女性主義者」。所以等到我去唸大學,那是 1976 年,我相當驚訝地看到那麼多其他女性才正在發現「也許有那麼一個問題」。

【18:22】我也意識到,有一個女性主義的母親對看清楚正在發生的事很有幫助。唸哲學的時候我加入了——我們有一個很活躍的「女性主義與哲學」小組——我也用其他方式試著吸收剛興起的婦女研究的東西。我記得在巴黎那一年,我也相當驚訝:當時婦女研究在那裡一點都不強,幾乎做不起來。

等我 1983、84 年回到荷蘭,沒有工作。那是個工作凋零的年代,政治氣候也相當突然地大幅右轉。整個很可怕、很悲劇。但總之,我跟其他人一起辦了一個「女性主義與哲學」研習日。順帶一提,我也去唸了政治學的一年級,因為我意識到自己不懂世界,想多學一點,反正沒有工作,不如現在做點什麼——所以我唸了一陣子政治學。

【19:44】在那個女性主義與哲學研習日上,我發表了一場演講:〈誰知道女人是什麼〉(⚠️ 荷文原題應為 Wie weet wat een vrouw is)。它也成了我的第一篇文章。我花了好幾個月——反正沒工作——去修改、打磨。

這篇文章做的事,其實是我到那時為止所學的東西的總和。它回應的是當時婦女研究裡正在浮現的東西:性/性別(sex/gender)的區分。這個區分是從心理學進口的,而在心理學裡,它是為了處理這樣的問題而發明的:人對自己是男是女的感覺,可能跟他們的生殖器官說的不一樣——於是生殖器官是「性」,你感覺自己是什麼是「性別」。在婦女研究裡,這個區分主要是拿來做社會科學或歷史研究的,用來說:女性的社會位置不是由她們的身體解釋的。別忘了,在當時這是很難說出口的話,因為有無窮無盡的書在解釋女人是什麼、她基本上如何由子宮定義、她的情緒性如何巨大。所以那真的是一場重要的仗,要打。

但同時,我剛從醫學出來,我想:如果你說社會不是由身體定義的,我們需要談性別、需要社會的解釋——風險是你把「身體是什麼」的定義留給了生物學家與醫學。而那是值得被打開的。所以那就是我給自己的任務。

例如,區分解剖學與內分泌學:解剖學用空間的方式定義女人是什麼——乳房、子宮,關於這些的故事;而內分泌學談的是荷爾蒙,談荷爾蒙濃度的變動。這兩套故事對不起來。因為在同一個人身上,你可以在一種意義上是女人、在另一種意義上不是,或者反過來。而且你問的問題、你用來問的材料、整套「斷定一個人是什麼」的實作,兩邊都不一樣。它們也帶著不同的技術介入。我的例子是避孕。從解剖學的角度,你可以有避孕措施(⚠️ 原音 coercives,應為 contraceptives),但那是保險套,或者——我老是忘記英文怎麼說——子宮帽,對,「荷蘭帽」,也這麼叫;那樣你是阻止精液進入子宮。而從內分泌學的角度,女人可以吃避孕藥,那樣是卵子(⚠️ 原音 ag,應為 egg)的著床被干擾了。所以這是不同的技術,一個是解剖學的,一個是內分泌學的。

於是我架起了這整個科學之間的共存——那是實作性的,它關乎對象,也同時關乎介入。而且它不只是多元論,因為它們之間有各種干擾:在內分泌學的書裡,你會看到血是從哪裡抽的;而這兩種避孕技術,它們都干擾了避孕(⚠️ 原音 coercive),卻不干擾性實作——那本來可以不一樣的。

【23:20】總之,那成了我的文章。它刊在一份荷文期刊《婦女研究期刊》(Tijdschrift voor Vrouwenstudies)上。它是荷文的。而我當時不可能用英文發表它,因為我沒有那個技能;而且它也沒有當時用英文發表所必須具備的那些專業記號:沒有參考文獻、沒有註腳,它是一篇講稿,它就是它那個樣子。

而這正是我們在荷文裡的一個典型優勢:這些期刊門檻相當低,因為那份期刊編委會裡的女性覺得:嗯,新的故事,有意思,把生物學打開。所以同時,那很光榮——我的東西刊出來了。但當然,同時它也意味著被鎖在裡面。這我等一下會談。

【24:25】所以在八〇年代的過程裡,我繼續發表婦女研究的——其實是女性主義的——文章,我會再談。我寫了一篇叫做〈子宮、色素與金字塔〉的,同時談性差異,也談以種族主義的方式在身體之間做種族區分。我在裡面解釋了這整件事:在科學的觀念裡有一座金字塔,生物學在下面,社會在上面;但我們不該繼續把生物學往下推,而是該把生物學打開,因為它可以帶來對「身體是什麼」非常不同的理解,那些理解又帶著不同的社會實作——而這種區分工作是一個更切題的策略。

我也寫了另一篇,談母親的形象與福利國家——荷文叫做 de zorgende staat,「照護型國家」——談這些模型如何一起隨時間改變、又如何互相限制。總之,我寫了一大堆這類東西。

【25:35】而我在那裡的想法始終是:不是研究女人,而是干擾範疇、打開範疇——在這個意義上,不是做婦女研究,而是做女性主義研究。

其實,那個驅動力——我是說,它是我所有工作的一股潛流——那就是我一直在試著做的事:移動範疇。所以我一直在試著做的,不是增加知識。不是那種「關於什麼東西的知識不夠——關於女人的知識不夠,我們來增加知識」的想法。不是那個,也不是關於任何別的東西的知識。而是一直——從那時起我就一直在做——去看:我們能不能換個說法、換種方式、換種樣態來談這件事。

【26:28】這會在我接下來希望講給你們聽的故事裡一再出現。它是關於移動我們據以知道的地基。那就是我一直在試著做的事。

Annemarie Mol 思想自述・第二部

我們能不能換個說法(約 12 分)

閱讀稿。依 YouTube 自動字幕逐段中譯,專有名詞依聽寫校正表還原;口語填充語(um、uh)與重複起頭已清理,其餘盡量保留,包括離題、自嘲與語氣。【】內為影片時間,方便對照。⚠️ 標示聽寫無法確認之處。


一頁濃縮

這一部是第一部的續篇,也是荷語時期的收尾:從 1984 年在格羅寧根拿到博士職缺,到 1988 年 EASST 年會上發現「沒有人讀得懂我的東西」。時間短,但她後來四十年的工作方法在這裡已經全部到齊。

先是制度細節。當時荷蘭的博士不是學生身分而是初階職位;她又是第一代「年輕時就寫博論」的人。她跟 Peter van Lieshout 合寫博論——他一週只有兩天,「身為好女性主義者,我想那我也兩天」,剩下三天拿去寫女性主義文章和教書。她教的三門碩士課——秩序/混沌/規範、生物的與社會的、照護——「有趣的是,那正好是我之後四十年都在做的題目」。

博論《疾病不是那個詞》是整部的核心。它是一部符號學史:分析 1945 到 1985 年家醫科與精神醫療期刊的語言。五〇年代醫師的任務是治「病」;六〇年代變成解決「問題」(腿壞了是病,住四樓上不去也是問題,家醫科覺得那也該管);幾年後風向再變,「我們管不了世上所有的問題」,於是只回應病人的「求助」;而荷文 vraag 既是「問題」也是「需求」——到八〇年代初,對話的隱喻悄悄滑成了市場的隱喻。她要的就是把這種符號學的差異拆解出來。

理論上,博論把英語世界的醫療化理論與法語世界的常態化理論擺在一起比較——「非常荷蘭的做法」,小語種讀者從別處讀進來——但她們並不謙虛:兩邊都太宏大。醫療化只是進行中的一小部分;常態化理論家夢想一個融貫的秩序,而她們看到的是不斷的移動與差異。不是把醫師關進籠子,也不是說有一個秩序要逃出去,而是做出差異、拆解開來——正如〈誰知道女人是什麼〉:不是一個答案,而是很多個。她自嘲:你可以叫這一致,也可以叫僵硬;「沒有宏大方案,只有具體、細節與差異」。

最後是荷語圈子:Krisis(馬克思主義底子,六個人一起把博爾坦斯基與泰弗諾引進荷語;一頁正評、一頁負評的《實驗室生活》書評)、Kennis en Methode(與 Hans Harbers 合編「事物的本性」專號)。很熱鬧,可是 1988 年到了 EASST:她讀得懂所有人的東西,沒有人讀得懂她的。「荷蘭的東西是好的——不只我的,是我們集體做的——但它旅行不了。」第三部從這裡接下去。


閱讀稿

【00:38】回到荷蘭,從巴黎回來。我剛講到我做了〈誰知道女人是什麼〉。順帶一提,那篇 1985 年的文章,它在 2015 年被翻譯了,放在網路上,你們可以用英文讀到它。

好,那時沒有工作,但我在唸政治學,每週教一個半小時的課——我教區域護理師哲學,蠻好玩的。我比所有學生都年輕,不過行得通,很好玩,她們有很多關於人生的事可以教我。

【01:24】然後,1984 年我拿到一份工作。當時在荷蘭,寫博士論文不是學生身分,它是一份初階的職位。而這件事其實正在轉變:我上一代的人寫博士論文,有點像德國的教授資格論文(Habilitation),他們四十、四十五歲才寫,當作一大堆工作的總結。所以我們是第一代,比較像是轉成在——怎麼說——在我們所謂的職業生涯裡相當早就做這件事。

所以我在北邊的格羅寧根(Groningen)拿到了這份工作,在哲學系。想法是,我要寫一篇論文,然後教書。我照做了。而這篇論文我又大膽地跟 Peter van Lieshout 合寫——就是跟我一起寫碩士論文的那位,他也去過巴黎,他也是我的伴侶。不過他另外有一份工作,在一家心理衛生研究機構,他每週有兩天可以做論文。身為一個好女性主義者,我心想:好,那我也兩天。所以我就這樣有了三天,拿來寫女性主義文章、也拿來教書。

【02:46】而且——以現在的眼光看很奇怪——我獲准自己規劃我的教學。那是碩士課程。所以我做了一門——比方說,有一年我做了一門「秩序、混沌與規範」(⚠️ 課名末尾原音 krang,無法確認;可能是荷文課名的最後一個詞,如 dwang 強制)。另一年我做了一門「生物學與社會學」——不對,不是生物學,是「生物的與社會的」,我用了唐娜・哈洛威(Donna Haraway)和瑪麗蓮・史特拉森(Marilyn Strathern)的文本,把生物的與社會的攪在一起。再另一年我做了一門「照護」,什麼是照護。有趣的是,這些也全都是我之後四十年一直在做的題目。所以我把它們——四十年,隨便啦——我把它們帶在身上,而我當時就可以、就獲准教這些東西。所以那是一種特權,做起來也很有意思。

【03:44】同時我們寫這篇論文。我們的指導——主要指導教授是洛勒・瑙塔(Lolle Nauta)。他是一位很有意思的荷蘭人物:非常敢言的公共知識分子,也是哲學家。他也開研討課,會講沒完沒了的故事,他是一個真的很有生氣的人。我這一代很多想把事情做得不太一樣的哲學家都是他指導的,他真的留下了很大的印記。另外還有 hirata freeze(⚠️ 原音如此,疑為 Gerard de Vries 赫拉德・德弗里斯,當時格羅寧根的科學哲學家),他也是哲學家;還有楊・范艾斯(Jan van Es),家醫科醫師,碩士時也指導過我;還有 berthold jesson(⚠️ 原音如此,疑為 Berthold Gersons 貝托爾德・赫爾松斯),社會精神科醫師。

【04:35】我們寫了這篇論文,它是一部符號學的歷史——真的是一份符號學分析,分析四十年間的期刊:家醫科的期刊,那是我的領域;心理衛生的期刊,那是 Peter 的領域。我們用符號學的方式分析這些期刊。當然那是在一切都上網之前,所以我們真的走進圖書館,抄筆記,抄下有意思的段落,然後分析它們。

那後來變成——出版成了這本書:Ziek is het woord niet《疾病不是那個詞》。副標題是「醫療化、常態化,與家醫科及心理衛生照護語言的變遷,1945 到 1985」(⚠️ 原音 radicalization,依書名應為 medicalisering 醫療化)。

【05:27】這份符號學分析——只給你們舉一個我們做的東西當樣本——我們指出的是:五〇年代,「疾病」就是那個詞。所以在醫療裡,家醫科也好、心理衛生也好,醫師都認為他們的任務是治療疾病。但大概到了六〇年代,他們不再這麼做了,他們認為自己要解決的是一個「問題」,而那是更大的東西。比方說,一個人可能腿不好(⚠️ 原音 lag,應為 leg),那麼疾病是腿裡面的某個東西,但問題還包括他住在四樓、上不去也下不來。家醫科醫師心想:嗯,那個我們也得管。

這樣過了幾年,風向變了,出現了這種想法:可是我們管不了世界上所有的問題啊。因為他們差不多就是那種感覺:他們得解決一切,而——好,問題那麼多,他們在診間看到的那麼多人,生活比他們原本以為的悲慘得多。於是他們想:不,我們不該那樣做,我們只該回應病人的請求,那個「求助」(荷文 hulpvraag,⚠️ 原音 the hope is help)就在那個特定的問題裡:病人向我們要的是什麼?我們就照顧那個。

【06:49】而荷文的 vraag,有意思的是,是「問題」,但它也意味著——它也可以翻譯成市場上的「需求」。所以八〇年代初,他們不再身處一種對話的隱喻裡、回答一個問題;他們確實轉到了一種市場的隱喻:我們該不該有這個?我們該提供什麼?我們該如何滿足需求?等等。這種符號學的差異,就是我們拆解出來的東西。我們也對個人與社會的關係做了同樣的事——不過如果我把這些也都講給你們聽,我們會在這裡再待三天。

【07:20】好,這件事嵌在一個對醫療化理論與常態化理論的分析裡。因為,第一,我們得做理論,我們在哲學系。所以我們做了一個比較,比較英語的與法語的社會理論化——這是一件非常荷蘭的事。我們在荷蘭,我們有這個小語種,除了荷蘭跟法蘭德斯之外沒有人讀,所以我們讀別處來的這些東西,所以我們就比較它們。順帶一提,我們沒那麼謙虛:我們不只比較它們,我們還主張我們的材料兩邊都放不進去,它們的框架都太宏大了。英語傳統認為正在發生的醫療化(⚠️ 原音 moralization,依上下文應為 medicalization),並不是正在發生的全部,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他們全都、比方說,都是在講求助的問題,可是還有別的事在發生。而常態化的理論家太過於夢想出一個融貫的秩序,而我們看到的是不斷的移動與差異。

所以,與其把醫師推進他們的籠子——簡單講,那是醫療化理論在主張的——或者說有這麼一個秩序、我們得從裡面逃出去,我們主張,對這樣一個領域,有意思的做法是做出差異、拆解開來。某種意義上,這也是我在〈誰知道女人是什麼〉裡一直在做的:不是一個答案,而是很多個答案。所以我們在這裡看到:醫學不是一種融貫的思考方式,有這些各式各樣的、一個接一個、但也同時共存的排序方式。

【09:12】所以,這又是某種一貫的主題。我相當——嗯,你可以叫它一致,也可以叫它僵硬——但我有這些我一直追下去的主題,而這又是另一個:沒有宏大方案,具體、具體性,真的去追細節與差異。

【09:31】那本書是荷文的。當時我——我們用荷文做更多事。那是一個相當熱鬧的場景,我們有這一堆期刊。比方說還有 Krisis,它有馬克思主義的背景,所以才叫「危機」。我在這裡給你們看的這一期專號(⚠️ 原音 orton is,專號名稱無法確認),是我們六個人一起把博爾坦斯基與泰弗諾(Boltanski & Thévenot)的工作引進荷語的地方。我是說,這也是一件典型的荷蘭事:你進口某個東西,你說,嘿,法國有這麼棒的東西在進行。其實更早,我們跟另外幾個人寫過一篇《實驗室生活》(Laboratory Life)的書評,拉圖和史蒂夫・伍爾加(Steve Woolgar)寫的那本,我們也是在 Krisis 上做的。那很好玩,因為我們有一頁正面的評論、一頁負面的評論——我們意見不合,所以我們把正面評論和負面評論拆開來。

【10:29】還有另一份期刊 Kennis en Methode《知識與方法》,比較是從科學哲學出來的,後來也做科技與社會研究。這是我跟漢斯・哈伯斯(Hans Harbers)一起做的一期專號,談事物的本性——「事物的本性與事物的性格」(⚠️ 原音 the outer thing,荷文專號名應為 De aard der dingen,依上下文還原)。那也是九〇年代初。所以,那是九〇年代初。所以我們有這些有生氣的荷語討論,一部分是在引進東西,一部分是在延伸那些題目。這裡有好幾篇真的很有意思的文章,這一篇引用的是 maya hustlers(⚠️ 原音如此,無法確認)的一篇文章,談廁所,以及廁所作為「物」的相關性。

【11:14】然後,1988 年我去了一場 EASST 年會,歐洲科技與社會研究學會。我手上有這一堆東西:關於女人的那篇文章,還有各種其他的東西。而我大致讀得懂其他每個人在做什麼,因為那不是德文、法文就是英文——大概是那樣。而沒有人讀得懂我的東西。

嗯,那很挫折。因為荷蘭的東西是好的——嗯,不只是我的東西,是我們作為一個集體在做的那些事——但它旅行不了。

而那就是我下一集要接下去講的地方。

Annemarie Mol 思想自述・第三部

醫學中的差異與田野工作(約 17 分)

閱讀稿。依 YouTube 自動字幕逐段中譯,專有名詞依聽寫校正表還原;口語填充語(um、uh)與重複起頭已清理,其餘盡量保留,包括離題、自嘲與語氣。【】內為影片時間,方便對照。⚠️ 標示聽寫無法確認之處。


一頁濃縮

這一部講的是 1990 年博士畢業之後的十年,也就是《不只一個的身體》從一份計畫申請書長成一本書的過程。開頭是兩個場景:她放棄格羅寧根那份「六成教學、四成研究、通勤兩小時」的教職,改申請跨所有學科的 Huygens 博士後獎助;然後在十三個男人組成的委員會面前答辯,三十歲、老牌女性主義者,明明在生氣,卻練就一門「不露出來、還要開朗友善」的藝術。她的評語是:「顯然我做到了。」

計畫名稱叫「醫學中的差異」。委員會以為她要去解決「為什麼法國幾乎不切子宮、美國卻大量切」這種各國差異的問題;她「很遺憾地」沒有。她真正擔心的是當時對這些差異的回應——實證醫學——讓流行病學理性接管臨床決定,容易測量的東西壓過細微的東西,實驗室醫學壓過診間裡病人講的故事與醫師的觸診。她的另一條線,是把第一部〈誰知道女人是什麼〉只靠教科書做的事,用田野做深:不同學科如何做疾病。這正是她二十一歲在兒童醫院沒能做成的題目。

核心案例是下肢動脈粥狀硬化。診間裡是「走五十公尺就痛」,病理科是顯微鏡下的厚血管壁(而且病人多半已截肢,根本是另一群人),還有臂踝壓差、血管攝影看見的是管腔而不是管壁、手術室的繞道、內科的早期預防、流行病學的人口計數。這些版本在實作中對不起來,主訴多的人血管可能看來沒事。所以書名裡的「存有論」不是十九世紀式的「到底真的發生了什麼」,而是:正在發生的事是在實作裡被做出來的,而且有不同的變體。由此推出她對黃金標準的批評——一旦設定「唯一真實的實在」,就把疾病釘死在那個版本上,不再問「哪個版本在哪裡最合理」;外科醫師實際上選擇非侵入式診斷,理由不是它更真,而是它不侵入。「這不是關於知道的事。」

後半是田野的實感:騎腳踏車就到的醫院、一週只撐得住一兩天、大教授的保護傘、要把熟悉的東西「弄陌生」、幾乎逃過的醫師命運、少數把她當回事的同輩外科醫師。最後兩段定位這份工作:相對於拉圖與諾爾-塞蒂納的實驗室研究,這是從實驗室到診間——實驗室裡介入是為了達到再現,醫院裡再現是為了達到介入;相對於醫療人類學,她拒絕那種「亞洲醫學不融貫、我們理性融貫」的我們/他們對照——「你去過波士頓或阿姆斯特丹的醫院嗎?融貫?」——把人類學的凝視轉回西方實作,讓人不再相信那些「理性、融貫、無所不知」的扁平意識形態。


閱讀稿

【00:39】好。我們現在到了 1990 年。我答辯了論文,而且有一些我可以申請的工作,比如格羅寧根(Groningen)有一個。那會意味著我六成的時間教書、四成做研究,而且那還包括——我那時住在烏特勒支,離那裡兩個小時。所以我鼓起勇氣不去申請那份工作,而是去申請一筆博士後獎助。那筆博士後獎助叫做「克里斯提安與康斯坦丁・惠更斯獎助」(Christiaan en Constantijn Huygens grant)。所以這是有野心的,它跨越所有學科。而我拿到了。

【01:24】那一年我是唯一的女性,另外有四個男的。這還是荷蘭——就連我的論文答辯也只有男人在提問。而當我去答辯這筆獎助——我寫了一份計畫申請書——為了讓你們感受一下那個年代的味道:有一個委員會,十三個人,十三個男人。所以我在那裡,三十歲,十三個男人。而既然我是個老牌的女性主義者,我本來可以真的發火,但那當然不會給我立足之地。而在格羅寧根待過的好處是,那些格羅寧根的哲學家很兇猛,他們真的很愛討論,好好打一架總是很愉快,洛勒(Lolle Nauta)——當時是我的指導教授——很能把人逼到牆角。所以我不怕他們。但我很生氣。可是那門藝術就在於不要表現出來,要開朗、要親切、要友善。顯然我做到了。

【02:38】在那份計畫申請書裡,我承諾要研究醫學中的差異。它就叫做「醫學中的差異」(Differences in Medicine)。當時有一種很大的關切,就是醫學怎麼會一個地方跟另一個地方不一樣。有一些好書,介於文化主義者的——嗯,算是某種文化新聞報導,顯示說,比方在法國,幾乎沒有人動子宮的手術,因為法國的婦科醫師(⚠️ 原音 giant ecologist,應為 gynaecologist)認為女人真的需要它;而在美國他們則是成批地切掉。所以有那一類的差異,但也有一些更小的差異。我想委員會裡有些成員以為,我會對解決那個問題有所貢獻。很遺憾對他們來說,我沒有做那個。

【03:30】但我確實是在談醫學中的差異。只是我的關切在於:對於那些被看見的差異,回應是什麼?冒出來的是「實證醫學」(evidence-based medicine)這整套想法——由流行病學的理性來接管「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的決定。所以不再是臨床經驗,而會是流行病學的科學(⚠️ 原音 signs,應為 science)。那大概是這樣:你把某種藥給兩百個人吃,另外兩百個人不給,然後你數有多少人因此痊癒。對於藥物,這確實有道理。但問題在於,它被拿去用在所有地方。而在我看來,這意味著容易測量的東西得到的注意,遠遠多過那些比較細微的東西。比方說,實驗室醫學正在戰勝臨床醫學、戰勝人們在診間裡講的故事,還有醫師的身體檢查——他們用手摸到什麼。所以那被推到一邊去了。那是我的關切之一。

【04:39】而我的另一個想法是:我在〈誰知道女人是什麼〉裡試過的那件事,當時我沒有做田野,只是用了我從教科書、從旁觀所知道的關於醫學的東西;我想要深入進去,更細緻地看不同學科如何做疾病、如何以不同方式關連到疾病。這其實就是我二十一歲在兒童醫院裡曾經希望做、卻做不到的事。所以我打算做那個。

【05:07】嗯,我做了。一開始我有好幾個案例,全都會是關於血的。最後我做了兩個案例,其中之一是下肢血管的動脈粥狀硬化。然後,嗯,十年之後,這變成了這本書:《不只一個的身體:存有論與醫療實作》(The Body Multiple: Ontology in Medical Practice)。我很愛這個設計,我非常感謝杜克大學出版社的設計師,做出——它很美,因為它是不同的,而且只差一點點。這本書從頭到尾就是在講這個。這本書講的是不同的專科如何以不同方式做這個疾病、以不同方式行動、以不同方式施行它。

【05:55】給你們一點味道:如果一個人在診間裡,他們可能會抱怨腿痛,走一百公尺或五十公尺之後腿會痛,那會是動脈粥狀硬化的一個臨床徵象。但在病理科——那裡當然只有在有人被切開之後才能診斷,而那常常意味著他們的腿已經被截肢了,所以那真的是另一群病人——你可以把血管切一片,放到顯微鏡下看,然後透過顯微鏡看到一層很厚的血管壁。

【06:37】好,在實作裡,這些東西彼此對不起來。所以也許有「只有一個疾病、它有不同面向」這種想法,但並沒有一個疾病。有些人主訴很多,血管看起來卻沒事;反過來也一樣。從來對不上。而且還有更多診斷技術:有手臂與腳踝之間的壓力差;還有可以拍的 X 光片,然後突然之間你看到的不是血管壁,而是血管裡的內容物,因為你看到的是血管裡的顯影劑;還有同一個疾病在手術室裡,醫師可以繞過某個東西做一條旁路,因為血流不過去;還有內科,它很重要,在那裡這是一個逐漸惡化的過程,應該早早預防,讓人根本不必進手術室;還有流行病學,它在人口裡計數。

【07:33】所以這有點像〈誰知道女人是什麼〉,只是現在是繞著這個疾病。我選它,部分是因為它可以說真的不政治。「女人」會有爭議,而各式各樣的人都跟我說「妳應該研究 HIV」。可是我想,我得去一個沒有人看得出它是政治的地方,那樣我才能證明它是政治的——不是「經過政府」那個意義上的政治,而真的是「用不同方式為實在排序、組織實在」那個意義上的。

【08:02】所以才有「存有論」——醫療實作中的存有論。它不是十九世紀那種存有論、不是「到底真正在發生什麼」;它的意思是,正在發生的事,其實是在實作裡被做出來的,而且有它的不同變體。

【08:20】那接下來意味著,「我們」——不管在這裡「我們」是誰——在健康照護裡該問的是:哪個版本在哪裡最合理?而如果你引進一個黃金標準(gold standard)——某種「唯一真實的實在」的疾病——你就把疾病釘死在那個版本上,而不是去想:在某些案例或某些情況裡,這也許是比較好的處理方式,或那也許是比較好的逼近方式,比方說。這在實作裡正是外科醫師做的事:在診斷上,他們試著做非侵入式的診斷——不是因為那是一個更好的實在,而是因為它不侵入。所以他們處理的是各種各樣「知道」以外的變數。這不是關於知道的事。這個我們晚一點會再回來。

【09:02】為了這個,我做了很多田野。我說過,〈誰知道女人是什麼〉我沒有做田野,用的是教科書材料;《疾病不是那個詞》(Ziek is het woord niet)我們用的是檔案。這一次,我進了醫院,我坐在門診裡,我進了手術室,我參加研究會議,等等等等。

【09:28】好,以人類學的標準來說,這是有點奇怪的田野,因為我可以騎腳踏車去,它真的離我住的地方很近。而且我也沒辦法去——我一個星期沒辦法去超過一兩天。我是說,這不是田野那邊的問題——他們,我沒問題,我有一位大牌教授的保護,在那樣的階層體系裡你就是得這麼做。他覺得我在做的事還算有意思,所以他給了我——他讓我進去,所以我有管道。但一天下來,我就完全不行了。做那件事在智性上與情緒上都極度耗竭。部分是因為——我必須把它弄陌生。這件事,用一些田野工作的技巧來做,其實很容易,因為當然,人把一個身體切開,這實在非常怪異——你想,這是哪一種社會實作?而且也是物質實作。

【10:31】但我也——我也才剛剛逃過變成醫師。因為在某種意義上,以我父系的血統,原本的想法是我會成為下一代的醫師。我逃過了那個。而我白天遇到的大多數人,完全不知道我在做什麼、這為什麼有意思,因為他們不反身。我真的很感謝一位年輕的外科醫師,他跟我同年,從醫學院就認識我,他跟我同屆。他很開放、很聰明,他把我當一回事,我們討論他的研究。我想對他來說這也蠻好玩的,因為我真的對他的研究有興趣。所以一路上有幾個這樣的人。但除此之外很辛苦。很辛苦。情緒上很耗我。

【11:24】嗯,書——書出來了。

【11:30】喔,這本書還有一點:我又一次有「怎麼跟文獻打交道」的問題。我一直有這個問題,因為我常覺得那樣做太——太表面。但在這裡,我有一個「上層文本」,我在裡面寫我的東西,還有一個「下層文本」,是對到當時為止的文獻的分析。所以它——我把它寫成某種給年輕學者的導論:我們是怎麼走到這個問題的?它背後是什麼?所以我又一次感謝出版社的設計師,是他設計了這種平行排印的方式。

【12:08】平行地——我當時也在平行做一件事。我跟馬克・柏格(Marc Berg)——我也是他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一起做了這本書:《醫學中的差異》(Differences in Medicine)。同一個題目,但現在收的是各式各樣我們國際上的朋友——他的朋友、我的朋友——的文章。所以那真的給了我們一個好處:關於它的不同對話,不同的案例,還有稍微不同的理論視角。所以那本先出來。我如果平行做事,永遠是那個跟別人一起做的東西先出來。所以那本比較早。

【12:49】現在我們可以把這份工作放進科學研究裡——兩個案例、兩本書都是。那麼它算是從實驗室到診間的一個轉移。所以它不是實驗室——早期的一些 STS 人,像拉圖、也像諾爾-塞蒂納(Karin Knorr Cetina),是在實驗室裡做田野的。因為在那些實驗室裡,用他們的講法,目標是產出再現(⚠️ 原音 reproductions,應為 representations)。所以在那裡,如果你有介入、有實驗,介入是為了要達到再現。在醫院裡則反過來:有很多再現,但它們是為了要達到一個介入。所以這讓「知道是什麼」「行動是什麼」「做是什麼」有了非常不同的面貌。

【13:42】不過相似之處在於——我們從早期科學研究那裡拿來的是:實在如何被施行、它如何是實作的一部分,而不是本來就在那裡。它在醫院裡被做出來。

【13:56】你也可以把同一份工作放進醫療人類學裡,那些我們顯然也讀。有很多好的醫療人類學。但讓我震撼的是——比方說,我讀過那本很棒的書,關於亞洲醫療體系的(⚠️ 應為 Asian Medical Systems,Charles Leslie 主編,1976;原音只說「this great book about asian medical systems」)。他們會解釋,阿育吠陀或傳統中醫不是融貫的知識體系,而是不同的做法與工作方式的並置。好,我什麼都不懂,所以我完全準備好要相信這一點,我沒在那裡研究過。但真正讓我目瞪口呆的是,接著在幾行字裡、或在字裡行間,你會看到這些「我們/他們」的比較:他們是融貫的——我是說不融貫的——然後拿「我們」來對照,而那個迷信是:我們是理性又融貫的。我心想:你去過醫院嗎?波士頓的、阿姆斯特丹的、烏特勒支的、巴黎的,隨便哪裡——融貫?

【14:59】所以有這麼一件怪事:「我們」沒有被研究。所以我們把自己做的事——做醫學的人類學——看成是打開這個「西方是理性又融貫的」的想法。而拉圖(⚠️ 原音 later,依上下文應為 Latour)用他的科學研究也做過這件事,他有幾句很棒的話講這個:我們不該相信自己是理性的;你去看理性主義者實際上做什麼(⚠️ 原音 if you don't critique the rationalist,依上下文推測),就不再相信他們是理性的;控制室一團亂;等等等等。

【15:30】所以在那個意義上,這份工作其實也是設計來把人類學的凝視轉向西方的實作,去顯示它們徹頭徹尾的複雜,並且不再相信那些「理性、融貫、無所不知」以及諸如此類的扁平意識形態。

【15:50】那就是那份工作。

Annemarie Mol 思想自述・第四部

不同世界的共存與空間隱喻(約 17 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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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頁濃縮

這一部的主題是「共存需要什麼樣的空間想像」。Mol 先用兩分鐘交代生活:1992 與 1995 年兩個孩子出生,父親是她哲學與博論階段的同伴 Peter van Lieshout;在當時的荷蘭,雙全職父母是徹底的例外——「母親可以工作,但三天就好了吧,不然她就像個父親了」。她說那很吃力,也是生命的大禮,她比母親那一代好太多。這段不是插曲:生活是不同世界的共存,工作也是。

核心論證從一個對比開始。孔恩的典範、傅柯的知識型、八〇年代 STS 的爭議研究,都把差異放進時間裡處理——一個接一個、一個轉成另一個、爭到最後有一個贏家。而她在內分泌學、外科、內科之間看到的差異沒有贏家,是持續的共存,多半連爭議都不是;《不只一個的身體》大半篇幅談的正是這些共存如何被組織、如何協調。所以她需要的是空間隱喻,而她的業餘社會科學訓練讓她「不在乎打開哪一個書櫃」。

她一路撿拾:索雅的「洛杉磯無所不在,而無所不在都在洛杉磯」——地方可以摺疊,差異不必是切割清楚的區域;賽荷的西北航道——流體、固體、水與空氣;史特拉森經哈洛威而來的「不只一個,少於多個」;拉科斯特從法國省份的區域思維轉向人們日常行程的「網絡」。網絡也正是她在巴黎所見卡隆與拉圖黑板上的 acteur-réseau——她強調,原意不是凸顯行動者,而是把行動者溶解到網絡裡。阿克西的技術移轉研究與拉圖的「不可變的移動者」由此而來:技術只要保持不變、帶著整個網絡,就能跨區域旅行。

但她心裡一直掛著實驗室與臨床的差異。貧血案例(撒哈拉以南非洲:驗不了血紅素,而且有愛滋風險,臨床診斷卻能走得更遠——荷蘭醫師還是跟非洲護士學的)讓她與 John Law 寫出〈區域、網絡與流體〉:臨床診斷是流體式地旅行,邊走邊變。辛巴威叢林幫浦則讓她與 Marianne de Laet 跟 CSI 的理論鬥嘴:工程師 Peter Morgan 是「反向的巴斯德」,不是網絡背後的英雄,而是一直把功勞推給村民與 n'anga。接著是史特拉森的部分連結、與 Law 合編的《複雜性》、柯春霖的浪漫式/巴洛克式複雜性、clafoutis 作為「各種世界在一道菜裡掛在一起」的模型——最後落到可變的移動者(mutable mobile):旅行可以與轉化並行。這是她這一階段工作的關鍵詞:旅行,與換個說法的共存。


閱讀稿

【00:39】好。在我做《醫學中的差異》和《不只一個的身體》的那十年裡,我也生了兩個孩子。伊莉莎白(Elizabeth)1992 年生,約翰尼斯(Johannes)1995 年生。他們的父親是彼得・范列斯浩特(Peter van Lieshout),我跟他一起唸過哲學、一起做過博士。所以我們從一起工作轉成了一起帶小孩。他後來去做很不一樣的工作,而我繼續做這種智識上的東西(⚠️ 原音 intellectual strength,應為 intellectual stuff 之類),繼續做學術。

【01:19】所以我們當時有這些小小孩。在那時候的荷蘭,兩個全職工作的父母是徹底的例外。當時的想法是:好啦,對,母親可以工作,可是——三天就好了,不是嗎?不然她就像個父親了。但我沒打算那樣做。而那是可能的,因為有好的托育,而且我們每星期兩天,也一直有很好的人來家裡分擔一部分的照顧。當然,在這種智識工作與小孩、煮飯、照料衣服和其他所有事情之間來回移動,還是相當吃力。但同時,這也是生命的一份大禮,我超級感激我拿到的條件比我母親、比我母親那一代的女性好那麼多——她們只能二選一,不能兩個都要。我兩個都有了。好。那也許是另一個故事,所以我就放在這裡,轉回工作上。但某種意義上,生活是關於不同世界的共存,而我的工作也是關於不同世界的共存。

【02:33】好,為了這種當下不同的知道方式的共存,我在尋找空間隱喻。某種意義上,很多關於科學、關於各門科學、關於知識的研究,是用歷史的方式處理差異的:比方孔恩(Kuhn)的典範,理想上是接續的,一個接著一個;或者傅柯的知識型(épistémès)——我是說,傅柯一直暗示你可以同時有兩個,但他的經驗研究講的是一個轉成另一個。還有,八〇年代 STS、科學研究裡有很多爭議研究,整個想法是:如果對某個對象 X 有一場爭議,你不能從一開始就知道誰會贏,而誰贏也不只取決於 X,還取決於很多別的東西。但故事總是這樣講的:好像有一場爭議,然後有一個結束,然後有一個贏家。

【03:32】而我對知識共存的整個想法——對我來說,在內分泌學,或者外科與內科之間——是:不會有贏家。這些是持續的、進行中的共存。它們也不必然是爭議;有時候針對某個細節,爭議可能會冒出來,但更多時候它們就只是共存著。《不只一個的身體》有一大部分不只是講它們不同,而是講這些共存如何被組織起來,一種知道方式與另一種之間如何有協調——比方說按順序,或者為了不同的關切,或者在不同的科別裡,等等。

【04:11】但要講這個,我需要的是空間隱喻:在實作裡你要怎麼共存?所以我去找的地方之一,很自然是地理學,因為那裡有思考空間的悠久傳統。而我要說,有這種業餘社會科學訓練、而不是在單一學門裡受訓的好處之一,就是我不在乎我打開的是哪一個書櫃,只要能學到東西就好。而且我得說,哲學給了我——也給了我們很多人——那種想法:我讀得懂就行,讀得懂我就可以去那裡。

【04:53】所以地理學。啟發我的人之一,比方說,是索雅(Edward Soja)。他寫洛杉磯的時候有一個很美的意象:洛杉磯是電影的來處,而電影旅行到世界的每個角落,所以他有這句話——「洛杉磯無所不在」。可是接著他去看洛杉磯的移民,看到來自世界各地的人住在洛杉磯,於是這句話的另一半是:洛杉磯無所不在,而無所不在都在洛杉磯——或者反過來說。那樣的意象——地方可以、事物可以同時在不同的地方、你可以摺疊地方、差異不必然是切割清楚的或區域性的——從地理學裡出來的這些,真的很有意思。

【05:42】當然,既然我有米榭・賽荷(Michel Serres)可以當一種閱讀資源,他也有很多絕對迷人的空間隱喻,比方他拿加拿大的西北航道(le passage du Nord-Ouest)來講:在那裡,事物一下是流體、一下是固體,一下是水、一下是空氣。他建構——或者說,他把這些意象全丟到空中,而我們顯然可以從裡面挑出幾個來偷——偷,或者說借。所以整個想法是:把醫學知識想成不是一種多元,但仍然是一種共存。

【06:22】然後還有瑪麗蓮・史特拉森(Marilyn Strathern)那句精采的話:「不只一個,少於多個」(more than one and less than many)。她說她是從唐娜・哈洛威(Donna Haraway)那裡拿來的,哈洛威也用過。所以唐娜・哈洛威和瑪麗蓮・史特拉森,也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可以拿來一起思考這類複雜性的思想家。

【06:40】法國地理學裡還有伊夫・拉科斯特(Yves Lacoste),他寫了一本我很喜歡的書——我把它弄丟了,找不到。給說英文的人講一下,書名是:地理學首先是用來打仗的(La géographie, ça sert, d'abord, à faire la guerre)。他解釋法國地理學裡曾經有這種區域式的思維,尤其在法國,所有這些區域——那些省(départements)——真的各自帶著自己的特性,而這是「法國是什麼」這個想像的一部分,在所有這些區域裡。但他解釋人並不只是住在區域裡:比方說他們去上班、去購物中心、去看祖母,而他們是透過各式各樣的行程去做這些事的。於是他在那裡提出了網絡的隱喻。

【07:32】拉科斯特寫這個的時候,我想是七〇年代末、八〇年代初,這個隱喻在其他地方也正在空氣裡飄。它也飄在卡隆(Michel Callon)和拉圖(Bruno Latour)的研討課裡——我在法國參加的那個,讓我再回到那個時候——他們當時開始做的,尤其是卡隆,順帶一提,就是 acteur-réseau,行動者網絡。所以他們會在黑板上畫行動者。而我有一種傅柯式的傾向,會想:行動者、行動者,你幹嘛要把行動者單獨挑出來?但他們想要顯示的是,一個行動者之所以能行動,全靠那個讓行動者得以行動的整個網絡。所以後來這被讀成把行動者放到前景,但原本的想法是把行動者溶解到網絡裡,顯示每一個行動者都在網絡之中。然後他們也有了網絡這個想法,並且把它用得很好。

【08:32】還有,我在那裡之後幾年,瑪德蓮・阿克西(Madeleine Akrich)到了那裡——她開始在那裡,她現在也還在那裡——她寫了一篇很精采的論文,談技術移轉。她真的能顯示一項技術只有在周圍有整個網絡跟著它一起旅行的時候才能旅行。所以如果你有一個電器,你想讓它從法國旅行到象牙海岸(Côte d'Ivoire),可是那裡有不同型的插座——電的插座——或者是根本沒有電的村子,你的東西就旅行不了。她還有各式各樣其他很好的例子。於是拉圖把這種思考再往前推,鑄造了那個很精采的詞:不可變的移動者(immutable mobile)。「不可變」指的是那個裝置、那項技術的句法結構;「移動」則是它可以從一個區域去到另一個區域——但它只能在區域之間旅行,而且只有在它保持不變的範圍內才行。

【09:32】好,這對技術來說沒問題。但我心裡一直掛著一個念頭:醫學裡的實驗室式思考與臨床式的思考與工作之間的差異。我想,對臨床的東西來說,這個網絡隱喻不太成立,因為它們如果旅行,它們就會變;它們一邊旅行一邊變,它們不會保持不變。

【10:02】而我在九〇年代研究醫學中的差異的第二個案例——我現在講的——是貧血。我有一批很好的訪談語料,是一位研究助理(⚠️ 原音 rode hendricks,無法確認)替我做的,訪談對象是曾在撒哈拉以南非洲不同地方工作過的荷蘭醫師,談的是貧血。那麼,貧血是什麼?它是血液裡血紅素濃度偏低嗎?那會是實驗室診斷。還是說,它是某人的眼瞼是白的、指甲床是白的、爬樓梯有困難?那會是臨床診斷——講快一點的話。而在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很多地方,你做不了測量:因為你沒有試劑液體,或者你沒有那項技術、那項技術沒有校驗過,或者沒有人會做,或者一開始抽血本身就太危險了——因為如果你沒辦法把針頭消毒,你可能傳染疾病;那時候有愛滋(⚠️ 原音 eight,應為 AIDS)。但臨床診斷可以旅行得遠得多。

【11:10】後來我就此跟約翰・洛(John Law)合寫了一篇文章,我們叫它〈區域、網絡與流體〉(Regions, Networks and Fluids),在裡面我們用流體的隱喻來講臨床診斷旅行的方式。順帶一提,貧血的臨床診斷有意思的地方是,荷蘭醫師常常是跟非洲的護士學怎麼做的——跟護士學,因為他們在荷蘭從來沒見過像他們在(⚠️ 原音 rules in bubble,可能為 rural Zimbabwe/Zambia,無法確認)或其他他們去工作的地方遇到的那麼嚴重的貧血。所以,這些區域。跟約翰・洛一起做這個真的很有意思,有好幾個原因。其一,他跟 CSI——卡隆和拉圖工作的那個地方——也有這種既在裡面又在外面的關係:他跟卡隆一起寫過很多東西,但我們也可以從稍微有一點距離的地方,把事情做得有一點不一樣,進行那種朋友之間帶挑戰性的對話——那種對話我跟 CSI(⚠️ 原音 this says,依下文「the sazi」推測為 CSI)在其他方面也一直都有。這也真的幫助我進入英文:那時候我才剛開始用英文寫作,而跟一位英文母語者、又是個好作者的人一起寫,寫出來的東西當然好很多。

【12:33】後來我把這個流體的隱喻帶著走,寫進了一篇跟瑪莉安・德拉特(Marianne de Laet)合寫的文章。她是我另一位早期的博士生,當時在做關於專利的博士後研究。專利當然是穩定技術的方法,但她研究的是專利本身作為一種技術如何在非洲旅行。她的田野在辛巴威,而她在那裡碰到了一個人,他沒有申請專利——每個人都跟她說:這很有意思,這個東西沒有專利——那是一個很不錯的水泵,一個叢林幫浦,辛巴威叢林幫浦 B 型(Zimbabwe Bush Pump Type B)。

【13:18】我們就用她的材料寫了這個。而我們真的可以用它跟 CSI 的理論化鬥一鬥嘴,因為拉圖寫過巴斯德(Pasteur),把他寫成一個靠著整個網絡而成的巨大行動者。而摩根(Peter Morgan),叢林幫浦的工程師,卻一直把自己完全藏在網絡後面。他是一種反向的巴斯德:他不是那個背後有網絡的英雄,而是不斷地說:對,這個之所以能運作,是因為人們把它造得那麼好,或者因為村子把它修得那麼聰明,或者因為 n'anga 告訴我們村子裡的水在哪裡,等等。而我們看到這個幫浦,一方面非常堅固、藍色、亮晶晶的,另一方面又可以調適。所以我們寫了一個故事,一個可調適的流體技術的故事。

【14:15】所以流體是那個隱喻。在空間隱喻上再往下想,我是說,有很多東西——比方說,瑪麗蓮・史特拉森談部分連結(partial connections)的工作,就差異而言很有意思,因為有這些尺度:你可以在所謂的大尺度上有一個差異,同一個差異你可以在更小的尺度上再有一次,而它就一直不同,一次又一次。

【14:39】沿著這類關於差異與共存的想法再做下去,我跟約翰・洛合編了這本《複雜性:知識實作的社會研究》(Complexities: Social Studies of Knowledge Practices),我們在那裡又試著——我們找了各式各樣的同事,寫關於複雜性的有意思的東西——而且不是當時正在興起的生物學裡那種複雜性,那種複雜性是把一切加總在一大張紙上;而是另一種共存。這在那本——那個特刊,其實是一本書——裡柯春霖(Chunglin Kwa)的文章講得很好:他區分了浪漫式的複雜性與巴洛克式的複雜性。浪漫式的複雜性是把各種東西塞進一頁裡;而巴洛克式的複雜性,是不同尺度上的不同事物的共存,它們合不起來,卻又不知怎麼地掛在一起。

【15:36】好,巴洛克這個隱喻後來延續了一陣子。約翰・洛跟艾芙琳・魯珀特(Evelyn Ruppert)做了一個關於複雜性的特刊,他們在那裡用了巴洛克的隱喻——那真的是把巴洛克當成一個社會科學可以拿來思考的意象。我在裡面寫了一篇小文章,談 clafoutis,利穆贊(Limousin)的那道菜。我把 clafoutis 用作一種模型,來講事物如何能掛在一起:clafoutis 裡的烹飪傳統、農業、烹調技術、營養,所有這些世界都在一道菜裡掛在一起,而它們全都不一樣;只要其中任何一個變動,這道菜可能就垮了,或者它也可能透過更換食材或做法而轉化。

【16:34】所以這是我們試著去想的事情之一:怎麼說呢——旅行如何能與轉化並行,於是你有的是可變的移動者(mutable mobiles),而不是不可變的移動者。我後來跟約翰・洛又寫了一篇文章,明白地談空間隱喻,我們在裡面引入了可變的移動者這個想法,還有可變的不動者(mutable immobile)——你可以用各式各樣的方式往下展開。而我們想的是共存:所以,旅行,以及換個說法的共存。那就是那個階段的工作。

Annemarie Mol 思想自述・第五部

技術做的事比包裝上寫的多(約 20 分)

閱讀稿。依 YouTube 自動字幕逐段中譯,專有名詞依聽寫校正表還原;口語填充語(um、uh)與重複起頭已清理,其餘盡量保留,包括離題、自嘲與語氣。【】內為影片時間,方便對照。⚠️ 標示聽寫無法確認之處。


一頁濃縮

這一部講的是從《不只一個的身體》到《照護的邏輯》之間的轉折:研究焦點從對象(身體、女人、疾病被做成什麼)移到過程(照護從一刻到下一刻是怎麼做的)。起點是一個小案例:微型血糖機本來是要讓糖尿病人「維持正常值」的工具,結果它改變了「正常」本身——三個月量一次時血糖要維持偏高才安全,幾小時就能自測之後就可以冒險往低走。技術做的事比包裝上寫的多;用她學生的話說,問題不是技術有沒有效,而是它有哪些效果。這篇先以荷文刊在她與 Marc Berg 合編的《內建的規範》,再譯成英文,是她「先荷文後英文」的另一次示範。

進入過程研究之後,對手變成了決策樹:時間線性前進、到了分岔點就「可以做決定」的幻想。Z 醫院那位寫過決策樹專書的內科教授一句「妳要來跟我解釋,為什麼我從不照我書上說的那樣工作」,是慷慨也是她田野的味道。研究經費來自「改善病人選擇」的計畫,而她申請時已經開始懷疑選擇——早在 1996 年起,她就在特文特大學掛著人文主義者協會設的蘇格拉底講座,就職演講題目正是《何謂選擇?》。她說明荷蘭的「柱化」如何讓一個世俗的人文主義者組織也能在國立大學設特設教席,並自嘲要「把一點天主教帶進人文主義運動」。

《照護的邏輯》的核心於是很清楚:不是要把選擇權從病人手上交還醫師,而是分岔點其實很少,就算到了那裡,重點也很少是你選了什麼,而是你做得到什麼。照護不是決策樹,而是修補——過去一直在說話、未來總是已經相關、反覆迭代、頑固地不斷調整。書裡有一章反對把醫療當市場,有一章提出與女性主義類比的「病人主義」:病人不必被套進公民的模型,正如女人不必變成男人。與 Moser、Pols 合編的《照護的實作》則要走出「照護溫暖、前現代、女性/技術冰冷、理性、堅硬」的世紀窠臼——不是說溫暖更重要,而是技術從來就不理性。由此延伸出會計系統的極限:在安養院裡把「一起吃早餐」當指標,淋浴的早晨儀式就被擠壞;Moser 說「眼淚不能被計數,但可以被擦去」。最後一段是家庭旅行:田野一直在荷蘭,假期卻遍及哥斯大黎加、越南、巴西、納米比亞,靠讀當地的歷史、人類學與小說,補救她自認鄉土的教育。


閱讀稿

【00:38】所有社會科學對技術的研究——我和我的朋友一直在做的是醫療技術,但我們當然也讀了其他技術的東西——所顯示的是:技術不只是達成目的的手段,而是,你可以這麼說,它們做的事比包裝上寫的多。或者用我另一位博士生 atletico(⚠️ 原音 atletico,無法確認)的話說:問題不在於它們有沒有效,而在於它們有哪些效果。

【01:14】所以,九〇年代末,我還在做《醫學中的差異》(Differences in Medicine),但我那筆美好的五年研究經費快用完了。我拿到了另一筆經費,研究技術裡的規範性。我接手的其中一個案例,是微型化的血糖測量機。

過去的情況是,糖尿病人——第一型糖尿病是我特別關注的——要到醫院去量血糖。在糖尿病裡,你沒辦法製造胰島素來降低血糖濃度,所以你得從外面注射胰島素,但同時也不能吃太多、也不能吃太少,還要運動,用外部的方式把血糖大致控制住。所以這以前是在醫院量的,那就只能偶爾量一次。現在這些微型化的技術上市了,人們可以自己量。

但很快發生的事情是:雖然這些機器是做來讓人維持所謂「正常」血糖值的,機器卻真的把規範移動了。因為,如果你是去醫院量,比方說每三個月一次,那在這期間你必須把血糖維持在相對偏高的水準——因為真正危險的是掉得太低。你不想太高,因為那會有各種併發症;但如果掉得太低,你會開始講胡話,或變得有攻擊性,或失去意識等等,那才是要命的危險,最後如果你胰島素打過量是會死的。所以你不想掉太低。但如果你可以每隔幾小時自己量一次,你就可以比每個月才量一次的人冒更多的險往低走。所以,這台被引進來「維持正常」的機器,改變了正常本身。這是一個很好的案例,說明某種同時以各種不同方式一直在發生的事。

【03:19】所以我把它用荷文發表了——我是說,這是九〇年代我還用荷文做的另一件事——刊在我又一次跟 Marc Berg 合編的一本書裡,之前我跟他合編過《醫學中的差異》。那本書叫《內建的規範》(Ingebouwde normen),副標是「醫療技術透視」(medische technieken doorgelicht)——doorgelicht 就是你照 X 光時做的事,所以是「透視醫療技術」。裡面有各式各樣其他的案例。那篇文章我後來也用英文發表了。所以這是另一種做事的方式:先用荷文發表,然後翻譯。

【03:58】現在,我們在那裡開始推到前景的東西之一,是使用這些技術的過程。在《不只一個的身體》裡,在動脈粥狀硬化的研究裡,突出的是對象:身體是什麼、女人是什麼、疾病被做成什麼。但現在我越來越想知道的是,事情是怎麼從一刻到下一刻被做出來的——健康照護的過程是什麼?

而那個想法,那個對健康照護「理性提升」的期望,是說一個過程可以被畫成一棵決策樹。決策樹裡的幻想是:時間以線性的方式前進,然後你有一個漂亮的分岔點;在分岔點上你可以走這邊或走那邊,於是——哇——你可以做決定了。

【04:56】而醫院裡的一位內科教授說——我當時還在醫院裡晃,我叫它 Z 醫院;順帶一提,Z 是 ziekenhuis 的第一個字母,荷文的「醫院」,所以那是我的小秘密——現在不那麼秘密了——為什麼叫 Z 醫院的文字遊戲。所以,那位寫過一本決策樹專書的教授,他正是我做第一型糖尿病研究必須向他要求進入田野許可的人。我跟他解釋我想用這個過程研究做什麼,他看著我說:「對,所以我寫了這本決策樹的書,而妳要來跟我解釋,為什麼我從來不照我在書上說的那樣工作。」這真的很慷慨——我是說,那是一個聰明人,給了非常慷慨的歡迎。順帶一提,為了讓你們感受一下那個地方的味道:這個人也會看著我說:「那妳什麼時候要在真正的期刊上發表?」他當然是指醫學期刊,因為我跟社會科學玩這些遊戲是很好很不錯啦。但總之是個挑戰,他還是讓我進去了,所以沒什麼好抱怨的。

【06:10】所以我開始研究照護的過程。那逐漸導向了一本書,英文版叫《照護的邏輯》(The Logic of Care)——我會有點迂迴地講到那裡——但我先用荷文寫的,《照護的邏輯》(De logica van het zorgen)。

寫那本書是靠又一筆研究經費才可能的。我迷上了寫計畫申請。部分是因為工作機會少之又少,而那些工作會要我做一大堆制度性的行政工作。我想,如果我要當一個國際學者、用英文寫作、又有兩個小孩,我沒辦法全部都做——我不能再去試著在學術階層裡往上爬,那會把我很多精力耗在那種制度性工作上。我就是沒辦法全部都做,我的精力有限——嗯,我的精力也不算特別多,所以我必須集中。所以我走了博士後經費這條路。

【07:28】所以,讓我能寫這本書的那筆經費,諷刺的是,其實是一筆用來「改善病人選擇的可能性」的經費。我們現在講的是 2000 年代初,荷蘭所有人都贊成病人選擇。有意思的是:左派——大致上的左派——他們想,對,病人選擇,這樣病人就不會被醫師使喚;我們有一大群基督教民主黨的選民(⚠️ 原音 constitution,應為 constituency),他們說,對,人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然後還有自由派右翼,他們想,對,市場,市場——醫療必須變成市場,人們必須做消費者的選擇。

好,當然——你們已經聽我講了一陣子了——如果我看到那種共識,我的直覺反應是:不可能是對的。得有人說點什麼,去懷疑它,去看看這種選擇的極限在哪裡。但那筆經費是要「改善病人選擇的可能性」的。所以我得小心處理。我寫了一份計畫書,說我會展示病人選擇的雅努斯(Janus)雙面:對,它有這些巨大的好處,但也許有一些問題要問。

【08:47】這不完全誠實,因為我在那之前就已經開始懷疑「選擇」了。我剛才跟你們說我靠經費過活,但同時,從——是 96 年嗎——我有一天,我是教授了,因為我拿到一個每週一天的榮譽教席。這是所謂的「蘇格拉底教授」(Socrates professor)的教席,由荷蘭的人文主義者組織支持——嗯,不是他們付薪水,是支持。

荷蘭是有名的「柱化」(pillarized)國家,因為南方的天主教徒跟北方各教派的新教徒一起生活。但到了五〇年代,正在興起的、世俗化的人文主義者說:我們要同樣的權利,我們要成為另一根「柱子」。這表現在各種方式上,其中一種就是在大學裡設特設教席。國家出錢的大學不是宗教性的,但宗教團體可以申請一個特設教席——所以你會有一個天主教教席、一種新教的教席、另一種新教的教席。於是人文主義者說,我們也要一個教席,而他們爭取到了。因為那就是容納差異的方式——荷蘭整個就是關於差異的,所以我的工作是關於差異,無疑也跟這有關。

【10:17】總之,有這麼一個人文主義教席。我在特文特(Twente)大學的哲學系掛了這個人文主義教席,身分是政治哲學家——這對我很合適,因為我在做技術裡的政治、規範性與技術裡的政治,至於到底什麼算「政治的」,我們可以再談。

總之,輪到我要做就職演講的時候,我想:好,我要怎麼同時挑戰技術人跟人文主義者?因為,嘿,我不會只是——怎麼說呢——一路以來,你們也聽得出來,我抱著學運時代的那句口號:做學術工作就是「在理論中鬥爭」。所以這種阿圖塞式(Althusserian)的想法——你可以有鬥爭的理論——已經完全變成我的一部分了。我一直在鬥爭。但有意思的是,又要試著用合氣道(⚠️ 原音 arrogant,依上下文應為 aikido)或太極的方式來鬥爭。

所以,人文主義者,在我看來,說自己是世俗主義者;但我,以我的天主教教養——我已經不是實踐的天主教徒了,但我有這段天主教的歷史——我覺得,人文主義者說他們是人文主義者,其實是偽裝的新教徒(⚠️ 原音 in these guys,應為 in disguise)。所以我會開玩笑說,還有另一位前天主教徒的人文主義者,我們要把一點天主教帶進人文主義運動裡。

所以我的就職演講題目叫《何謂選擇?》(Wat is kiezen?),它質疑「選擇」這個觀念在人生裡是否特別重要。而現在我把它延伸到醫療,在那裡,我覺得這一點甚至更明顯。

【12:06】但我不只想批判選擇。我真的需要研究時間,才能不在「不,不,選擇被高估了」這裡就停下來,而是去講一個替代的故事。這一點我的田野很幸運,我遇到好幾位真的很好的內科醫師,還有真的很好的糖尿病衛教護理師。跟他們在一起遠沒有那麼疏離,我跟他們有所謂「成人的對話」。其中一位醫師我認識她是因為她是女性主義者,跟我差不多同一個年齡層,她很棒。所以跟他們我比較能夠合作。

而我想出來的是這個想法:選擇有一個替代方案,那就是照護的邏輯。它不是決策樹的分岔點,不是一條線性往前走的路,而是一種修補的方式:過去一直在說話,未來總是已經相關,你反覆迭代,你頑固地不斷調整。所以重點完全、一點也不是「應該由醫師而不是病人來選擇」,而真的是:分岔點確實存在,但真的很少;而且就算在那些時刻,重點也很少是你選了什麼,而是你做得到什麼。

書裡有各式各樣的例子,也有這樣的人:他們也許想選擇自己量血糖,但他們在營造業工作,沒有時間做,或者等等,諸如此類。所以,是生活的實際狀況不斷在干擾什麼做得到、什麼做不到。書裡有一章反對「醫療是市場」的想法;有一章呼籲「病人主義」(patientism)——與女性主義類比——它同樣是說:病人不該被強迫套進跟公民一樣的模型,正如女人不必變成男人。我們必須有另一套做事的劇碼。

【14:23】所以我又一次有了平行的計畫:我用荷文寫,然後請人翻譯,然後我再花一年在上面工作,然後它就成了英文版。順帶一提,有意思的是,那本書現在有日文和中文的譯本了。而我完全不知道,一本真的出自那個特定歷史時刻——對我來說的特定時刻、荷蘭的特定歷史時刻——的書,怎麼旅行到那裡去。但我在那邊翻譯它的朋友說,在他們的處境裡是有用的。我會很好奇去追蹤下去,但一個人沒辦法什麼都平行地做。

【14:55】又一次,有一本合編的書,這次叫《照護的實作》(Care in Practice),我跟奧斯陸的英岡・莫瑟(Ingunn Moser)和珍奈特・波爾斯(Jeannette Pols)一起編的。波爾斯是我另一位以前的博士生,到那時她已經研究過長期精神醫療裡不同模式的照護,而同時我在做照護,所以我們一直有非常好的關於照護的對話。在這本書裡,跟我們很多更多的朋友和同事一起,我們試著做的,是真正走出那個十九、二十世紀的窠臼(⚠️ 原音 the night of the 20th century catch,應為 19th–20th century cliché 一類):照護是溫暖的、友善的、前現代的、女性的等等一大堆,而技術是冰冷的、理性的、堅硬的等等。我們想移動這個——不是說「友善」比一般認為的更重要,而是說:技術從一開始就不是理性的。這是同一個模式,跟到處都一樣——整個理性主義與技術的夢要被打破。這裡又一次是那場老鬥爭的一部分。所以我們用不同方式講那個故事。

【16:14】而這也再一次餵進了「醫療裡會計系統的極限」這個故事。醫療裡的會計在某些情況下可以是好的。但先前我已經指出過一個風險:如果那是你拿來計算的參數,你就會強化某一種版本的疾病。而現在這在其他類型的照護實作裡也變得可見了:如果你開始最佳化某一個參數,那是以其他東西為代價的。我當時在一家安養院做田野。如果你最佳化「大家一起吃早餐」這個參數,如果那是你要被課責的東西,那你就把早上淋浴的儀式弄得更糟,因為你再也沒有時間安安靜靜地做那件事,而有些人……所以你在一個方面改善了,就在另一個方面變差了。所以這真正開始變成的,是用又一種方式來懷疑會計。Ingunn Moser 自己在裡面有一篇非常美的文章,她的說法是:眼淚不能被計數,但可以被擦去。所以,也許在那些照護實作裡,真的需要另一種類型的評價。

【17:36】嗯,同時我的小孩在長大。我也想要有這一面的個人生活——工作對我來說是非常個人的,但要有這另一種生活,一種有點平行的生活。我們跟他們一起做的是:到那時候,他們的父親和我已經過著相當不同的生活,各有各的朋友,但我們會一起去長長的、全家人的假期。我的田野一直都在荷蘭,但家庭假期可以說是到處去——真的到處去,我們真的把錢花在這上面。我們去了哥斯大黎加、去了越南、去了巴西、去了納米比亞,去了——好吧,我不把整張清單列出來。而我到了那裡,總是會讀那個國家的歷史、人類學、小說,什麼找得到就讀什麼,真的是試著靠學習世界的其他地方,來補救我那鄉土的教育。這對讀人類學也真的很有幫助,因為我開始讀更多人類學,後來也指導或教學生——至少我會知道庫馬西(Kumasi)在哪裡。我從來不會假裝知道更多,但至少有一點概念。

所以那是——我是說,關於這裡面隱含的觀光,你可以說各種壞話,而它有時候也有好的一面,因為它給人們帶來收入。所以那整個問題都在,還有二氧化碳的問題等等。但先把那些擱著不拆開——對我來說那是——喔,而且我常常累得不得了,所以我從來沒真正休息到,那對我也不太好。但我學到很多,而且作為一家人也真的很好玩。所以那真的很有塑造力。

【19:22】這一輪就到這裡。

Annemarie Mol 思想自述・第六部

食物人類學與經驗哲學(約 17 分)

閱讀稿。依 YouTube 自動字幕逐段中譯,專有名詞依聽寫校正表還原;口語填充語(um、uh)與重複起頭已清理,其餘盡量保留,包括離題、自嘲與語氣。【】內為影片時間,方便對照。⚠️ 標示聽寫無法確認之處。


一頁濃縮

這一部講的是一次被逼出來的轉向,以及轉向之後長出來的一整套東西。前半是制度史:博士畢業後將近二十年靠經費維生,申請的計畫是拿到的三四倍;學術醫院永遠歡迎她去做研究、永遠不會給她工作;荷蘭經費制度改規則,「一週一天的莫爾教授替博士後莫爾申請經費」這種構造不再被允許;而她自稱在做的經驗哲學——這個詞來自博論指導教授瑙塔——荷蘭以外沒人懂,荷蘭的正統哲學家也一律給負評。於是她問「誰在讀我」,答案是人類學者,「那好,我就是人類學者」。她說得很輕,但這句話的重量在於:她不在乎身分,只在乎能不能做好工作。接著是 ERC 的運氣、五十二歲才拿到的第一個正式職位,講座名稱「身體人類學」——她照例反問:誰的身體?哪一個版本的身體?

中段是 Eating Bodies 團隊的幾篇文章,每一篇都是前幾部方法的延伸:荷蘭節食的存有規範(ontonorms)把《不只一個的身體》的存有論再加上規範性——食物是熱量、是營養素、是一餐,各自帶來不同的「好」;〈享受你的食物〉讓身體而非頭腦去關連食物;〈肉的切法〉用瓜地馬拉烹飪學校的「西方食物」課,拆掉「西方=自然主義」的宏大人類學圖式;〈與 omega-3 共處〉追註腳追到監獄營養研究與西非海岸被拿走的蛋白質——新唯物論忘了科學研究教過的事,而她沒忘。

後半是《Eating in Theory》。這本書終於把經驗哲學說清楚:不是研究食物的哲學,而是修補智識劇碼、動到「基礎理論」(infra-theory)那一層。她要逃離的是二十世紀中葉的哲學人類學——那套把人抬到獸之上、頌揚思考的方案,有它在大屠殺與古拉格之後的道理,但她把它在地化:面對生態危機,問題不是獸而是人。梅洛龐蒂的身體只有知覺與運動,進食只是前提;她反過來從進食往上想,存有、知道、做、關連四章,每章都用刻意地方性的進食故事推動。存有不再是我走過世界,而是世界走過我。這也是一本明確的女性主義書——不是研究女人怎麼吃,而是把「進食是低等的」與「女人是低等的」這條連線本身重新想過。


閱讀稿

【00:38】從我博士畢業——那是 1989 年——直到大約 2008 年,將近二十年,我是靠研究經費活的。我送出了很多計畫申請。我們剛剛談到的是我拿到的那些經費,但我想有一件事永遠值得強調,尤其是對其他正在申請經費的人:成功不是白來的。我送出的申請數量,大概是拿到的三、四倍。但我還是覺得沒關係,因為我覺得我拿到的是一筆好交易:我真的有很多時間做有趣的研究。

【01:26】其中一個好的經費方案是「倫理與政策」。然後到了某個時候,2000 年代初,我想:現在我真的需要一筆經費了。因為當時有一件事變得清楚——然後我開始研究食物,好的食物、好的資訊,以及圍繞著這些的事情。這也意味著我稍微移出了醫療照護,不是說食物完全在外面,但至少不再是醫院了。

【01:52】部分原因是:我在醫院永遠受歡迎去做研究,但同樣清楚的是,他們永遠不會給我工作。學術醫院為了——我是說為了「政治正確」——會有他們那位半職的倫理學教授;可是一個做著這種介於哲學與社會科學之間的怪東西、寫著關於醫療照護的書的人,他們是無所謂的:總會有一位教授說「對對,有意思,讓她進來」,但其他所有人都覺得那只是浪費他們的時間和錢。我永遠不會得到一份工作。所以我也——怎麼說呢——我很樂意往前走,去研究跟食物有關的事,因為我得知在那個時間點的經費方案裡,那樣拿到錢的機會大得多。

【02:54】那筆經費結束之後——結果我等一下再講——我真的陷入麻煩了。因為荷蘭的經費制度不再允許我原本的那種構造。我原本是:莫爾教授一週一天,她申請一筆經費,用經費聘博士後莫爾。但他們不再允許這樣了。你必須跟某一所大學有穩定的隸屬關係才能申請。所以我有麻煩了。他們說:你可以請朋友替你申請。但他們沒有我的履歷,也沒有我那種類型的出版品。

【03:33】而且我當時是在哲學系。在荷蘭,我們有一股很好的潮流,一群人在做我稱之為經驗哲學(empirical philosophy)的東西。這個詞我是從洛勒・瑙塔(Lolle Nauta)那裡拿來的,我以前的指導教授。他用這個詞來指他大多數博士生在做的事:把某種經驗研究——歷史或人類學——跟哲學結合起來。我在博論裡做了一點歷史,之後就一直用民族誌田野來做哲學,某種意義上是這樣。

【04:04】但在荷蘭以外,沒有人真的知道經驗哲學可能是什麼。甚至大多數荷蘭人也一樣:我申請經費的時候,如果是比較傳統的哲學家在評審,一定會被拒絕,我拿到的永遠是負面評語。所以我想:那,是誰在讀我?結果是人類學者在讀。我說:好,那我就是人類學者。

我是說,我不在乎我的身分,可以這麼說;我在乎的是試著做好的工作,或者做我覺得有意思的事。所以我換了學科。因為荷蘭很小,透過網絡,我可以把我的蘇格拉底講座(Socrates chair)從特文特(Twente)的哲學系換到阿姆斯特丹——當時叫做社會學與人類學系;現在,現在我只跟人類學者在一起了。

【05:03】然後我真的走運了,因為 ERC(歐洲研究委員會)開始了它的經費方案。那個方案沒有那一大堆制度性規則,而且是絕對美妙的錢,因為你可以用它養一整個團隊。所以我花了好幾個月又好幾個月寫申請書。可以說,要嘛這個、要嘛什麼都沒有;要嘛這個、要嘛流落街頭。

嗯,我之所以一直可以在經費上冒險,部分原因也是孩子的父親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我想要有自己的收入,像個正經的家庭那樣;但如果我沒有收入,他會餵飽孩子、給他們穿衣服,可以這麼說。所以——但總之,我真的很想要那筆經費,而我拿到了。我是比較早期的 ERC 得主之一。研究學院的院長跟大學校長談判,替我談成了一個個人教席。太美妙了:我五十——不,我不是二十五歲,我五十二歲,而我有了一份工作。

【06:04】我的講座叫做「身體人類學」(anthropology of the body)。這名字有點怪:誰的身體?哪一個身體?身體的哪一個版本?但我完全沒意見,我有經費,也有教席。那筆經費叫做「西方實作與理論中的進食身體」(Eating Bodies in Western Practice and Theory)。因為它有——兩百多萬——我可以付錢養一個團隊。我找到了一個團隊,來自完全不同的學科,也來自不同的國家。團隊會取笑我,說我是按照「彼此不同」來挑人的,說我對差異有一種執迷。他們當然是對的。

【06:41】我們沒有把進食按區域切開,可以這麼說;每個人可以走自己的路徑,而我試著支持他們做一些在他們自己的軌道上、在他們的人生裡也有意義的事。但我們會有很多會議,一起討論、交換文章、一起辦研討課。他們全都發表了很多東西,我沒辦法總結,我只在這裡點幾樣。

【07:08】我做的一件事——部分是用更早那筆經費「manger plate」(⚠️ 早期食物研究經費名,原音保留)做的田野——是我稱之為「荷蘭節食的存有規範(ontonorms)」的東西。所以它不像《不只一個的身體》那樣只談存有論,而是存有規範:存有論加上規範性。比方說:如果食物是熱量,那規範就是你得吃夠,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如果食物是營養素,那該做的好事就是吃多樣化的餐食。如果食物是一餐,那問題就變成誰去買菜、誰來煮,你怎麼吃一頓均衡的餐,你們是不是一起吃,諸如此類(⚠️ 原音 in organ,語意不明,依上下文暫作「諸如此類」)。所以每一種存有論都帶著另一套規範性的劇碼進來。

【07:59】作為續篇,我跟艾爾瑟・佛赫爾(Else Vogel)寫了〈享受你的食物〉(Enjoy Your Food)。那是從我們各自做的田野來的——她做得比較多——對象是營養師與諮商師,他們鼓勵人們不要計算食物、不要用頭腦去跟食物關連,可以這麼說,而是去感覺食物、去享受它。想法是:如果你真的享受你的食物,你會比較不那麼吃過頭;而算熱量,如果你過重或想減重,其實是最糟糕的做法。

【08:38】然後跟艾蜜莉・葉茨-多爾(Emily Yates-Doerr)——她當時在這裡——我寫了〈肉的切法〉(Cuts of Meat)。那很好玩,因為它是衝著「西方是自然主義者」這個想法去的:那些宏大的人類學圖式,你有泛靈論者,然後西方被叫做自然主義者。嗯,我顯然不相信西方是一個東西。跟艾蜜莉合作很好玩,因為她有瓜地馬拉的材料。我們也這樣推論:在荷蘭,沒有「西方食物」這種東西。你有林堡(Limburg)的食物、法國北部的食物,你有各種各樣其他的細節,但「西方食物」——那是你在新加坡的美食街會看到的:四川菜、爪哇菜、西方食物。所以它是一個存在於別處的範疇。在瓜地馬拉也有西方食物。艾蜜莉在一所烹飪學校做過田野,廚師可以在那裡學做西方食物,她上過那些西方食物的課。有些課教的是營養科學,那時候肉就是蛋白質;另一些課談的是擺盤的美學,那時候肉就是一道菜的盤中主角。所以我們也用這個來反對自然主義的幻想。

【09:54】另一篇文章是跟塞巴斯提安・阿布拉罕森(Sebastian Abrahamsson)、菲利波・貝托尼(Filippo Bertoni)和蕾貝卡・伊巴涅斯・馬丁(Rebeca Ibáñez Martín)一起寫的,題目是〈與 omega-3 共處〉(Living with Omega-3),副標題是「新唯物論與揮之不去的關切」。我們看到的是新唯物論的興起。一方面,身為一個被科學研究「傳染」過的人,你可以為此高興,因為在我們看來,社會科學與人文學終於看到了:不只有意義、詞語和感覺,還有東西,物質的東西。但讓我們擔心的是,很多人完全忘了科學研究,直接去拿最新一篇《自然》文章的結果,可以這麼說,忘了實作是什麼樣子。

【10:48】所以我們拿 omega-3 當例子。那是關於食物的:有人寫了「omega-3 改善人的情緒」,有一位哲學家在一本書裡說 omega-3 改善情緒。我們去追註腳,分析那些文獻,發現這個特定的發現來自監獄研究:一開始就營養不良的人被給了維他命和 omega-3,然後他們就比較不那麼有攻擊性。所以我們想,你必須把這件事跟那句話放在一起看;而且其實我們覺得那項研究的政治比那句話有意思多了,因為它談的是監獄裡的營養不良。

【11:30】但我們也不喜歡那種化學式的拆解——omega-3 到底是什麼鬼?所以塞巴斯提安去追瑞典販售的 omega-3 藥丸的軌跡——他是瑞典來的——他發現它們來自西非捕的魚。所以瑞典人所謂的好心情,代價是西非海岸人們的蛋白質。所以我們想:你永遠不能談一個東西,卻不問它到底是從哪裡來的、是誰、又是怎麼來的。

【12:05】那是其中幾篇文章。同時,我也在寫這本書:《Eating in Theory》(《理論中的進食》)。它一直到 2021 年才出版,也就是今年。而經費是 2009 年的——我總是強調,我喜歡強調:事情需要時間。

【12:26】這本書現在終於真正地在解釋經驗哲學——我一直暗示那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它有一章解釋經驗哲學是怎麼一回事:它其實是在修補我們據以知道的智識劇碼,並把它移動。所以它走進地底,走進有些人稱之為「基礎理論」(infra-theory)的那一層。而我要做的——我在這裡試著逃離的那套特定理論——是哲學人類學(philosophical anthropology)。

【12:58】我想,在文化人類學裡通常不太注意哲學人類學,但那是一門相鄰的學科,一群哲學家不只想說此時此地這個或那個人是什麼,而是想說「人」是什麼。你有時候在文化與社會人類學裡也可以看到不少這條線,人們忽然試著把事情普遍化。而哲學人類學從頭到尾都在做這件事:它試著成為普遍的。我在那本書裡挖出來的是:它當然不是普遍的,它有非常特定的關切——不是南北問題,不是殖民主義,而是要從大屠殺與古拉格走開。它整個是關於把人抬到獸之上,並且頌揚思考。

【13:54】那很好、很不錯,我不從一般的意義上批評它。但我試著做的是把它在地化,然後說:好,在二十世紀中葉、在那時那地,這麼做是有道理的;但如果我們現在面對的是生態危機——我們確實是——那麼把人抬到獸之上……獸根本不是問題,人才是問題。我們需要別的詞來思考,而思考不是高的。這就是我試著做的。

【14:21】我的想法是,這整個「思考」的觀念,跟一種對人的特定理解綁在一起:用醫學的話說是「神經肌肉的」——我們知覺,我們運動。如果你像我那樣,在這個光線下重讀梅洛龐蒂(Merleau-Ponty),你會發現全都是知覺與運動,沒有進食。當然他知道人會吃東西,但進食是一個前提,它不有趣。

【14:48】所以我想的是:如果我們讓進食變得有趣,會發生什麼事?如果我們把各種哲學詞彙都「從進食往上」重新想過,可以這麼說,而不是「從思考往下」?所以這是一本野心大得離奇的書,它往各個方向走,而且它完全沒有完成——但它在那裡了。

【15:09】它有一章談存有(being)、一章談知道(knowing)、一章談做(doing)、一章談關連(relating)。我用相對簡單的、關於進食的民族誌故事來推動這每一個詞——那些故事都非常地方性,而且是刻意的,因為沒有普遍的進食。所以那是我的進食。不只是我的進食,也有安養院裡的,但大致上是在非常接近我怎麼生活的那些可能性條件之下的進食。也有我的廚房,我也用了那個。

【15:38】所以我試著建立這整套關於進食的想法。比方說,存有不是走過世界。簡短的說法是:是世界走過我。我咀嚼、吞嚥,然後——那不是「我周圍的世界」。所以它不是我的公寓,也不像英戈爾德(⚠️ 原音 ingle,依「蘇格蘭的山丘」推測為 Tim Ingold)那樣走在蘇格蘭的山丘上。它是——如果我今天早上喝了咖啡,也許它來自衣索比亞或尼加拉瓜;如果我們吃了椰棗,它們來自土耳其。所以有各種各樣來自地球各處的碎片,在今天的進食裡被摺進人的——現代的人的身體、都市的人的身體裡。而排泄物又以複雜的方式旅行,你可以在某個程度上研究它,又不能完全研究。所以這就是這本書試著做的。

【16:38】而這一次,它相當明確地是一本女性主義的書。因為「進食是低等的」這整個想法,跟一種社會階序綁在一起:你有被解放出來去思考的思考的人(man),你有工匠,然後你有女人和農民,以及女農民,當然——大致是那些照顧照護的人,他們在階序裡是低的。所以如果進食是低的,女人也就是低的。但這本書的女性主義(⚠️ 原音 families,應為 feminism)在於:我不談女人吃得跟男人有什麼不同。你可以研究那個,但那不是我著迷的地方。我著迷的是重新思考進食——而我也認為,就這個題目而言,那才是更女性主義的做法。

Annemarie Mol 思想自述・第七部

換個說法:範疇與詞語的挪移(約 18 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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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頁濃縮

這一部接在第一部結尾「換個說法」那句話之後,把它從一個方法論姿態變成一個研究對象:語言本身。起點是傳記式的——九〇年代初她從荷文轉向英文寫作。她把得與失講得很平:失的是荷蘭公共論辯與學術之間的距離被拉長,本地期刊(Krisis、Kennis en Methode)被掏空,跨學科的短線斷掉;得的是 1988 年沒人讀得到她的東西,2008 年開會有人說「啊,你就是寫那個的」,還有德、法、英同儕之間可以彼此閱讀的長期友誼。

但她從這裡轉出一個更尖銳的觀察。「科學是國際的,國際就是英文」不只是荷蘭的事,日本、孟加拉、中國、北歐都在同一波裡。荷蘭的特殊處在於:它不缺錢,所以它所受的是一種純化的語言帝國主義——別的帝國主義形式被剝離掉,只剩語言這一項,因此看得特別清楚。她的策略不是抱怨,而是拿它來做研究。

材料是三個字。荷文 lekker:護理師餵失智長者時問「lekker 嗎」,不是在描述食物,而是在鼓勵對方喜歡它——實作不能翻譯,字也就不能翻譯,反之亦然。葡文 chupar(與 van de Port 合寫):吸吮水果與用刀叉「吃」水果的差別,牽涉地點、水果種類、同伴、衣著;由此她拒絕「進食是普遍項」——進食不是普遍項,它是一個英文字。德文 schmecken(與 Anna Mann):英文 tasting 大體是事實性的字,schmecken 從頭就是評價性的字;Anna 做了三年半才發現她要做的不是 tasting 而是 schmecken,「全是我的錯」。結論是:問題不在他們的語言,在我們的語言——我們研究的是 tasting 還是 schmecken?

理論上她把這個位移定位為從 langue 到 parole——不是語言作為系統,而是實作中被說出的話——並指出語言研究與科學研究幾乎互不引用,卻做了同一個轉向實作的位移。翻譯因此不是換字,而是換情境:她得去問做過英國安養院田野的朋友「英國護理師那時候會說什麼」。「我們/他們」的古典區分跟著鬆動。

最後是與 John Law 再度合編的 On Other Terms:封面上各語言的書名翻譯,Law 自嘲的「帝國主義語言義務」,突尼西亞的 harga、俄文裡比 commons 豐富得多的共用詞、林文源筆下同時是中醫與西醫的臺灣醫師從「鬥爭」挪向「平衡」。所有章節的第二層都在做同一件事:溶解穩定分析概念的幻想,讓理論沒有普遍背景,讓比較從頭到尾一直在進行。


閱讀稿

【00:38】我前面說過,九〇年代初的某個時候,我從主要用荷文寫作,轉成主要用英文寫作。有例外,比方《照護的邏輯》(The Logic of Care)我是先以荷文版《De logica van het zorgen》出版的,還有其他一些東西,但整體來說我的重心轉移了。

這也是在荷蘭學界拿到研究經費、或者說在荷蘭學界能夠運作的一個前提。因為在荷蘭,如果你有一份學術工作,還想只用荷文寫,那變得不可能,或者幾乎不可能。已經有職位的人可以守住職位,但只靠荷文出版要拿研究經費,是不可能的。所以就有了這整套想法:科學家是國際的,而國際就是英文。

【01:43】我是說,這當然問題重重,而且也真的很可悲,因為它徹底拉大了公共論辯與學術工作之間的距離。舉例來說,我先前提過的前指導教授瑙塔(Nauta),就是一位真正的公共知識分子。對他來說,他做的學術工作與他參與公共論辯所做的事之間,幾乎沒有落差。他的取向是:公共論辯需要什麼?公共論辯對他來說可以是國際的,但那是他的取向。

當然,你用英文寫,並不必然——它可能觸及荷蘭一群更大更廣的讀者,技術上他們讀得了英文,但實際上,那不會發生。還有我先前給大家看的那些好期刊,《Krisis》、《Kennis en Methode》(⚠️ 原音 creases scanners and madoda,依第一部所示期刊還原),心理學那邊還有更多,它們全都真的承受了壓力,因為潛在讀者變少了。這也意味著跨學科的線變短了——比方說,一個社會學家或地理學家如果在這些期刊上發表,我原本會讀到;現在他們用英文寫的東西,可能就不會那麼快進到每個人的視野裡。所以它有很多這類負面效應。

【03:13】但同時,對我——不只是對我——它也很美好。因為那種深深的挫折感,我們用荷文做了這麼多很棒的東西卻沒人能讀,那個挫折感消失了。所以,我前面說過,1988 年我去開會,沒有人能讀到我做的東西;到了 2008 年我去開會,人們會說:「啊,你就是寫那個和那個的人。」於是你可以接著我們一直在做的工作繼續談下去。而更重要的——甚至比那更重要的——是我可以跟德國的、法國的、英國的同儕有長期的友誼,我們可以讀彼此的東西、對話,一起編這些論文集。所以有得也有失。

【04:12】但其中一個大的損失是——我是說,這不只發生在荷蘭。有些地方像法國,它剛好夠大,到目前為止還撐得住把大部分工作用法文做。但你看日本、孟加拉、中國,隨便舉,丹麥和北歐國家——在非常多地方,我們此刻都在目睹這個位移:「國際就是英文」。

一方面,到處都有這種本地公共論辯的掏空,因為它跟學界之間的線拉得那麼長。這一點我看不出我能怎麼補救,除了也許偶爾用荷文寫點東西。

【05:04】但另一件事是:失去的還有那些能在其他語言裡被說出、被做出的東西。因為人類學也在這裡面——人類學者顯然,如果在自己國家之外做研究,我們會關連到其他語言。人類學是少數幾個人們真的會費力去學所有這些語言、去留意它們的領域之一。但它有一個風險:好像我們的語言、我們寫作用的語言,是中立的。而它不是。

我當時想,從我荷蘭人的角度,我在一個很好的位置——現在也是——可以去留意這件事。因為我在這裡目睹的,是一種近乎純粹的文化帝國主義:荷蘭相對於它的鄰居並不缺錢,但在這樣的條件下,這種語言帝國主義是一種純化的語言帝國主義,你可以把它從其他種類的帝國主義裡剝離出來。比方說,對一個孟加拉人來說,帝國主義到處都是、關乎一切;但對一個荷蘭人來說,它就是關乎語言。

【06:10】我開始研究這件事,不是用抱怨的方式——我不喜歡那種策略——而是拿它來玩、拿它來工作。所以比方說我寫了一篇談荷文字 lekker 的文章,展示它如何無法翻譯,以及追蹤這個字意味著什麼。我還寫了一篇跟另一位——喔,等一下。同時,這也意味著我進入了所有這些關於語言的討論。

先前在《疾病不是那個詞》(Ziek is het woord niet)的符號學工作裡,我們就直接把符號網絡當成它本來的樣子接受了;現在我覺得我不能再那樣做了,我真的有的是實作中的語言,是民族誌情境裡的語言。比方 lekker:在安養院裡,護理師問她正在餵的失智長者「lekker 嗎?」,那是另一種 lekker,它不是描述——「這食物很好吃」、tasty,粗略的翻譯會是這樣——但如果她這麼說,她要的不是一個事實,她是在試著鼓勵這個人喜歡這食物,她是在試著增加享受。所以在實作裡,這個字是往前推的(⚠️ 原音 so going forwards in practice is worse than the art,此句字幕嚴重失真,依上下文意譯)。而這也就顯示:既然實作不能翻譯,字也就不能翻譯——反之亦然。

【07:31】這件事做起來很好玩的一次,是我跟馬泰斯・范德波特(Mattijs van de Port)合寫的一篇文章,他是我在這裡的同事,田野在巴伊亞(Bahia),巴西北部。他請他那裡的朋友做了一個民族誌實驗:去「喝」他們的食物,或者說去 chupar 他們的水果——chupar 水果是這樣(做動作),所以他們在鏡頭前面 chupar 水果。我們一起寫了那件事,去拆解 chupar 與 comer 之間的差別——comer frutas 大致就是用刀叉吃。而這個差別非常複雜,因為它牽涉你在哪裡做、用什麼水果做、跟誰做、你穿什麼衣服——因為 chupar 會弄得一團糟——等等等等。

所以這讓我們可以說:沒有「進食」這回事。我開始研究進食的時候,大家都說:「啊,現在你有一個普遍項了。」我拒絕。進食不是一個普遍項,它是一個英文字。所以我在這裡的計畫叫做「進食是一個英文字」,我此刻正在完成那份書稿。

【08:41】那份書稿會收這些文章,有些是我自己寫的,有些是跟其他合著者一起寫的,因為那給了我進入其他語言的門路——而且只是歐洲語言,因為在所有這些情況裡,我都還能懂得夠多,知道我們在做什麼,這樣才勉強說得過去。所以,如果你從語言學的角度看,這不是關於 langue、不是關於語言作為一個系統,而是關於 parole,關於在實作中被說出的話。

這個位移——我開始去讀「實作中的語言」這方面的文獻時,讓我很驚訝的是,他們在那個領域裡做了同樣的位移,跟科學研究裡一樣,一個類似的轉向實作的位移,兩邊卻幾乎不相干,你看不到多少互相引用。但那是一個類似的位移:從 langue 到 parole,就像從科學到實作中的科學與知識。

【09:42】其中很好玩的一個,會收在那本書裡,是我跟安娜・曼恩(Anna Mann)做的,她來自福拉爾貝格(Vorarlberg),奧地利的一個地區。她是我們所謂「進食身體」(eating bodies)團隊的一員——對客人來說這總是很好玩,「我們是進食身體團隊」,然後看他們還會不會來——總之。

我以為安娜在做一本關於 tasting 的博士論文。她以為她在做、或者說她想做的,是一本關於 schmecken 的博士論文。而我們是在她做了差不多三年半之後才發現這件事。所以那全是我的錯,我應該早點發現的。但然後我們決定:她先把關於 tasting 的論文寫完,然後那之後的夏天,我有一小筆經費讓她回福拉爾貝格,做一點田野,真正跟我解釋 schmecken 是什麼。

英文的 tasting 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事實性的字:你嘗出茶裡或湯裡有沒有薑。Schmecken 是一個評價性的字,它從一開始就是——das schmeckt 是正面的。所以如果你研究 schmecken,你研究的是對食物的品賞,而不是某種類似對食物的認識的東西。當然,認識與評價之間的線很細,但這一點在這些字裡真的看得見。所以我們用這個相對簡單的案例論證的是:問題不在他們的語言——福拉爾貝格那些說 schmecken 的人——而在我們的語言:我們做的研究,是關於 tasting 還是關於 schmecken?

【11:30】所以,這整個古典的「他們/我們」區分——我認為現在是人類學裡一個好時機,人們正用各種方式在做這件事,當然還有其他人也在做——去把它搖鬆。因為,如果我也對一個荷蘭案例做民族誌,而必須用英文寫它,那不是「一個劍橋人跟朋友講別處的人做的怪事」的那種情況。我常常根本不知道英文裡合適的字是什麼。寫 lekker 那篇的時候,我得去問一個我知道在英國安養院做過田野的朋友,英國護理師會怎麼說,因為我不知道怎麼翻——因為翻譯不只是字,它是情境:在那個情境裡你會說什麼?但當然,如果你沒有那個情境,那你在另一個語言裡要怎麼辦?

而且如果我在寫,我是「我們」還是「他們」?我可以說「我」就是「我們人類學者」,但我不知道你已經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所以這整個情境——民族誌可以是、喔,人類學可以是「我們在他們之中談我們自己」——正在崩解。當然,荷蘭的案例又是很容易的一個。我們也看到做研究的人口組成完全改變了:系裡有很多博士生來自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各個國家、來自印尼,我在孟加拉有一位很好的同事。所以「我們」和「他們」正在混合,這值得注意。

【13:18】所以,平行地——我跟你們說過,我一直在平行地做這些事——平行地,我編了一本關於這個題目的書,而且又是跟約翰・洛(John Law)一起做的,這麼多年之後又一次。這就是那本書,英文叫《On Other Terms: Interfering in Social Science English》(《換個說法:干擾社會科學英文》)。你們在封面上看到的,是各位作者把這個書名翻譯成他們各自的語言。所以如你所見,我們不只有那個地方性的荷文「andere⋯⋯」(⚠️ 原音 dutch of andrade,應是她念封面上荷文書名的開頭,無法確認)——那會是我光榮的貢獻——我們還有各種我不會唸、甚至不會讀的東西:有阿拉伯文、有日文、有兩種中文、有匈牙利文、有俄文。

這本書的作者裡,有幾位第一語言是英文,但他們是第二作者,跟一位就英文而言屬於「他們」的人合著。我們還集體寫了一小篇文字,反思這些翻譯,展示翻譯裡失去了什麼、得到了什麼;而每個人在自己的文章裡做的,就是試著把那個說清楚。

【14:44】約翰其實多年來一直幫我編修文字,也幫其他不是母語者的人編修。他稱這是他的「帝國主義語言義務」(imperialist language duty)。帝國主義語言義務——提醒一下任何聽到這句話、第一語言是英文的人:幫你的朋友弄英文,是一種義務。不過到了 2010 年代,他已經在跟第一語言是中文的人合作,也跟挪威北部薩米(Sami)的人合作,跨著那些語言工作。因為如果我的問題出在荷文,那麼碰上那些所謂「遠得多的」語言,這個問題當然會加倍回來,這個議題會加倍回來。

【15:33】所以我們這裡有幾篇我認為真的很棒的文章。有一篇是 Amade M'charek(⚠️ 原音 matt machadik,依 On Other Terms 目錄推定為阿瑪德・姆夏瑞克)寫的,她談 harga,用這個突尼西亞的字重新框定移民,然後你就會看到:如果你從突尼西亞出發,穿越地中海是一件非常不一樣的事。

有 Liubov Chernysheva 與 Olga Sezneva(⚠️ 原音 lubacha's neva/nyuba/chevrones,依 On Other Terms 目錄推定為柳博芙・切爾尼舍娃與奧爾嘉・謝茲涅娃)——他們寫的是俄羅斯建築裡的共用空間,試著把它框進英文的 the commons,但套不進去。那當然是因為語言也帶著實作一起來。所以他們提出幾個俄文詞,都是關於分享的,比這個英文字豐富得多,跟英文的 the commons 有著完全不同的共鳴。

【16:27】林文源(Wen-yuan Lin)有一篇很好的,來自他跟一位臺灣醫師的合作——這位醫師既是中醫師、又受過西醫訓練。他在那裡不只是跟一個字較勁,而是試著從整個「戰鬥」、「鬥爭」的觀念裡挪出來——那個觀念深深嵌在很多西方理論化裡——而他試著引進的,是他的報導人所使用的「平衡」的觀念,等等等等。

【16:57】但所有這些章節的第二層,某種意義上,是它們開始蠶食這整個觀念:好像你有複雜的經驗實在,然後有一套可以共享的分析語言,好像你可以有穩定的分析概念。我們真的用不同的方式溶解了「穩定分析概念」這個幻想,並試著打開做理論的方式——在那裡沒有穩定的概念,因此也沒有普遍的背景,而比較是從頭到尾、一直都在進行的。

【17:34】故事就是這樣。

Annemarie Mol 思想自述・第八部

知識實作:照護、品賞與清潔(約 22 分)

閱讀稿。依 YouTube 自動字幕逐段中譯,專有名詞依聽寫校正表還原;口語填充語(um、uh)與重複起頭已清理,其餘盡量保留,包括離題、自嘲與語氣。【】內為影片時間,方便對照。⚠️ 標示聽寫無法確認之處。


一頁濃縮

這是整套八部的收尾。前半是工作條件與學術社群:2012 年沒申請就拿到的斯賓諾莎獎,她拿來付自己一部分薪水,把教學從六成壓到兩成——不是不愛教,是「我的能量很低」;孩子成年、分居、搬進阿姆斯特丹步行可到辦公室的公寓;然後是她真心想推薦的行走研討課——兩人一組、每二十分鐘喊「換照顧」「換人」,走十來公里跟四五個人談過一輪,第一次只有一個博士生 Malini Sur 出席;以及研究學院的倫理委員會,不做「你必須這樣做」的規則倫理,而從照護倫理取材,用一連串問題逼自己與同事想,而不是變成倫理警察。

後半是一條規範性的系譜,也是她「學生時代想做、三四十年後才做到」的又一例。哲學朋友問經驗哲學的規範面在哪;她不想站在外面評判事實(「我算老幾,而且誰要聽我的」)。出路來自博爾坦斯基與泰弗諾的價值秩序:規範性不是學者的任務,而是人們早就在做的實作。照護研究把這條線接下去(Pols:護理師與照服員對好照護想法不同、如何衝突);艾尼翁的音樂與泰伊的品酒再往前推一步,不談正當化而談品賞——品賞是要花工夫的實作,不是布迪厄式的「喜歡是為了炫耀」。〈好番茄〉加的那一步是:面對番茄你不會背著手只顧欣賞,你早就在照顧它(放羅勒、加胡椒、這樣種那樣種),所以評價也是改善;而最後你把它吃掉——評價為可食、同時使之不可食——這是評價的物質過程。自然的小插曲說的是同一件事:歐洲人吃豬,歐洲的自然就在亞馬遜;系譜式的自然(祖先與後代、個體化的動物)與生態式的自然(食物、獵物、掠食者)對照護自然有完全不同的想像。

現在的計畫是清潔:社會科學裡「乾淨」通常是壞人,但從實作而非人出發,清潔實作為什麼要是負面的?藻類廢水處理、與阿姆斯特丹市府合作的都市清潔——把問題從「怪人亂丟」移到「實作與基礎設施沒接上」;疫情讓衛生的乾淨壓倒生態的乾淨,口罩手套滿地。書要先用荷文寫,也希望有平行的他處研究(Anita Hardon 的菲律賓小包裝)來抵消自己的地方性。收尾不樂觀:她想干擾的實作全往反方向走,選擇到處都是,會計系統到處都是。安慰是有人在讀;感激納稅人一路付她薪水;希望大學夠堅實,讓下一代還有空間做與當下交手的銳利智性工作。


閱讀稿

【00:38】我跟你們說過,這些年我提了很多研究經費申請,也拿到一些。然後在 2012 年,我真的走運了:我拿到一筆我根本沒申請的經費。它英文叫做斯賓諾莎獎(Spinoza Prize),是一筆研究經費,荷蘭每年有五個。那真是一份太棒的禮物。它只能頒給有大學職位的人,而我那時候才剛有大學職位兩年,所以我很感激我有那個職位。我也感激那些把我的案子送到評審團去的人——無疑是很多工作。

【01:24】對我來說,那筆錢最美妙的地方是:我可以繼續當一個研究者。這整件「我怎麼分配時間」的事——在我的系上、在學院裡的情況是,如果你有一個職位,你要花百分之六十的時間在教學上,而實際上這個比例還會不斷長大。我很佩服能做到這件事的同事。我的能量很低,如果我那樣做,我會被耗盡,會沒辦法做研究。所以有了這筆經費,我做的事情之一就是付自己一部分的薪水,這樣我可以做百分之二十的教學。我喜歡教學(⚠️ 原音 we got likely teaching,依上下文應為 I do like teaching),教學很重要,但我可以用一種對我來說說得通的方式,繼續當一個研究者。

【02:24】還有,拿到那筆經費之後幾年——我的孩子這時候都成年了——他們的父親和我已經長成了完全不同的兩種生活。我們完成了我們的任務,以一種同伴式的方式把孩子帶大,但我們各走各的路,我們分開了。所以我搬到阿姆斯特丹,住在一間自己的公寓裡,走路就能到辦公室——這是一件大好事,尤其是在疫情時期(⚠️ 原音 coffee times,應為 covid times),我們不能去辦公室的時候。不過住在阿姆斯特丹這最後一段時間的好事,還有我可以跟同事、跟朋友、跟學生一起到城市邊緣去散步。

【03:07】這就帶到了「行走」這個題目,我想稍微講一下。因為我在阿姆斯特丹一直在做、而且其實很高興能講出來的事情之一,就是行走研討課(walking seminar)。行走研討課是這樣的:你跟一群人一起出發——從阿姆斯特丹很容易,我們搭大眾運輸,要嘛到沙丘、要嘛到圩田,全都是平的——所以你真的可以開研討課。你們兩兩並排走。先,比方說,十五、二十分鐘,A 和 B 兩個人一起照顧 A 的工作。然後,當我是行走研討課的——姑且叫做領隊,隨你怎麼叫,主持人——我就喊「換照顧」(shifting care)。然後他們兩個一起照顧 B 的工作。然後再過二十分鐘左右,我們喊「換人」(shifting people),大家稍微重新洗牌,A 就跟 P 啊 Q 啊隨便誰一起走。你可以這樣做——我們會走個十到十二公里,用這種方式你會跟四、五個人談過。

【04:22】而且我們通常會有一個主題。可以是「怎麼跟文獻建立關係」,或者「聚合體(assemblage)這個概念怎麼樣」,或者「網絡是什麼」;可以非常內容取向,也可以非常工作歷程取向,比方說「你怎麼停下來」等等。所以它是有主題導向的。第一次行走研討課只有我和一個學生,博士生瑪麗妮・蘇爾(Malini Sur)——我到現在還很感激她那天真的來了。但在那之後,我們有時候會有二十來個人;有客人來的時候,我們也會帶他們一起做。最近這兩年很困難,因為疫情,我們不能搭大眾運輸;再之前我的腳出了問題,所以有一小段空檔。但我希望重新開始,這真的是很好的方式。我也用行走模式做過很多一對一的指導。不過我要推薦的是行走研討課這種形式。我們有一個部落格,上面有我們所有的問題,免費,就在那裡。所以行走研討課是一種我很喜愛的形式。

【05:32】順帶一提,作為對社群的一種貢獻——既然我有這份工作,貢獻點什麼是好的——我也在研究學院的倫理委員會裡。這個研究學院包括人類學、社會學、政治學、地理學,還有——我忘了什麼?我不知道,反正我漏了一個;政治學、社會學,我不確定,總之。我們有一個倫理委員會,在那裡我們試著不做規則倫理那一套「你必須用這種方式做」,而是從照護倫理取得靈感:你怎麼照顧人?所以問的不是「你的知情同意書在哪裡」,而是「知情同意書會不會其實是個好主意——也可能不是」。顯然在很多情況下它不是:人們不想在寫著自己名字的表格上簽字。所以如果你要做匿名,那就千萬別用表格,做點別的事,跟他們解釋。所以我們有的是一連串問題,試著挑戰我們自己和同事,去考慮、去思考工作的倫理面向——而不是一套固定的規則。我們試著這樣設計,是為了避免被捲進某種倫理警察裡,同時仍然在照顧一種集體的努力:做好的研究——或者,你可以說,在比方法更寬的意義上的「好」。

【06:59】好,在這整個背景之上,我目前的工作已經轉移到評價(valuing)的問題上,以「乾淨」為案例。這些關於價值的問題——又來了,又是我學生時代就開始做的事:我一直在做那些當時希望做的事,然後有時候十年、有時候三十年、四十年之後,我終於可以做了。這一件是規範性(normativities)的問題。我開始做經驗哲學的時候,我的哲學朋友會說:可是規範的面向在哪裡?因為在他們的想法裡,你有經驗的,那是事實;還有規範的,那是你站在外面評判事實。而那是我從來不喜歡的。我不喜歡的一部分原因是,我想:我算老幾,憑什麼評判事實?而且順帶一提,反正誰要聽我的?

【07:50】所以在這個特定的追尋裡,真正的啟示是博爾坦斯基與泰弗諾(Luc Boltanski & Laurent Thévenot)的工作,1980 年代做的——我說過,我們在 90 年代把它引進來,所以我相對早就知道了。他們也拒絕扮演從外面評判、或從外面批判的角色,而是開始從經驗上追問:人們怎麼為自己身在其中的實作辯護?他們寫了那本《論正當化》(⚠️ 原音 the economy like under the about,應為法文原書名 De la justification: Les économies de la grandeur)——嗯,這要怎麼翻譯呢,「價值秩序」(orders of worth)。所以他們開始把這整個「做規範的」(being normative)的事,做成不必然是學者的任務、而是人們總已投身其中的一種實作。

【08:44】而這一點,我們在照護研究裡也用了很多:我們不想說什麼是好的照護,而是想知道,照護實作裡的人認為什麼是好的,為什麼,以及那些想法怎麼衝突。比方說珍奈特・波爾斯(Jeannette Pols)有些很棒的工作,就是在看護理師和照顧服務員對好照護有怎樣不同的想法、那如何衝突、以及實作裡浮現出什麼樣的干擾。

【09:11】而同一路數裡另一個真的很有意思的,是不談評判、也不談正當化,而談品賞(appreciation)的工作。我想到的是安東萬・艾尼翁(Antoine Hennion)談音樂的品賞、珍妮薇・泰伊(Geneviève Teil)談品酒。他們試著走出那種布迪厄式的(⚠️ 原音 border type,應為 Bourdieu-type)從外面來的解釋——「人喜歡某樣東西,是為了炫耀」。他們要顯示的——這比較複雜,我長話短說——是品賞裡投入的工夫,那是什麼樣的實作。我們在食物與飲食的研究裡也碰到這件事:品賞食物不是自己就會發生的。〈享受你的食物〉那篇工作顯示它可以有多困難,總之,有多少實作的工夫要投進去。

【10:08】沿著同一條線,我曾經跟一個很好的社會學學生合作,研究「好番茄」。他叫法蘭克・霍伊茨(Frank Heuts)。他訪談了我們所謂的「番茄專家」——各種各樣的人,有種植者,也有做零售的,還有廚師,還有吃的人。訪談不多,但真的很豐富。我們從裡面理出來的,是你可以稱之為番茄的「價值秩序」的東西——所以它們跟正當化的秩序不一樣,是評價的劇碼(repertoires of valuing):成本、實用性、美學、外觀。我們也顯示它們沒有那麼整齊地分開,它們如何互相干擾。但我們覺得我們加上去的那一步是:如果你在跟番茄建立關係,你不會把手背在身後、只是品賞它們——像那個聽古典音樂的人,比方說在自己房間裡聽別人演奏古典音樂那樣。跟番茄建立關係的人,總已經在照顧它們了:人們會放點羅勒,或者加胡椒,好讓番茄好吃;或者用這種那種方式種它,好讓它好。所以我們想:如果你有評價,那不只是品賞或評判,也是在改善。而食物和吃的好玩之處在於,你最後會把番茄吃掉。這麼一來,你真的把它評價為可食的,但你也把它變成不可食的了——你把它貶值了。所以我們試著帶進來的,是這些真正物質性的評價過程。

【11:48】那條線的另一個支線,是我做的一個比較小的東西,關於自然——那裡的問題同樣是:你怎麼評價自然?那是一場演講、也是一篇文章,是一個荷蘭的政策——怎麼說呢,一個做政策研究的小組——請我做的。這其實蠻好笑的:他們要寫歐洲的報告,於是找了四位歐洲哲學家。所以他們有三個大人物,還有我。所以我突然變成了「那位荷蘭哲學家」。這有點好玩,因為我早就在人類學系待了很久了,但我很高興那時候能當一個荷蘭哲學家。我在那裡的貢獻,第一個是說:歐洲的自然,那在哪裡?因為它不在歐洲的疆界之內——如果歐洲人吃豬,他們的自然也在亞馬遜。而如果我們要做任何跟自然有關的政策,我們真的必須小心,得意識到這一點。我是說,這當然是建立在關於空間隱喻的那個長期想法上,但這裡也是空間的實在:整個「在吃之中,地球被摺疊起來、養分被搬來搬去」的想法——像是為了 omega-3 而捕的魚,像是香蕉,等等等等。

【13:14】我在那裡的另一個介入是——抱歉——帶出自然如何、理解自然的不同劇碼之間如何有衝突。這又是「差異」那句老咒語。但這裡有意思的是,看到一個大衝突:一邊是某種演化論式的想法,個體是它們的系譜的一部分,用這種系譜的方式相互關連——你有祖先和後代;另一邊,在吃裡面遠遠更突出的,是一種比較生態式的自然觀,在那裡你關連的對象不是你的祖先,而是你的食物,或你的獵物——所以是你的食物、你的獵物、你的掠食者、那些吃你的東西。關連在這裡是用不同的方式設置的,這也意味著對「照顧自然是什麼」有不同類型的想法:你是照顧一個系譜裡的個體,還是照顧關係(⚠️ 原音 religions,依上下文應為 relations 或 regions)?在那裡你常常會有這些具體的張力——自然保護區裡某個物種該不該被撲殺——那些把動物個體化的人,好像牠們是某種準人類、需要被個體化,而這本身有時候是可疑的;那是另一個故事了,他們想救的是這匹馬,而不是生態系。

【14:56】好。現在我在做的工作,建立在這整套「實作中的規範性」的想法上——嗯,我還沒寫完另一本書,但總是這樣:另一本書會被耽擱,因為新計畫開始了。我猜每個人都有自己版本的這件事。所以目前的計畫是關於「乾淨」(clean)。在很多社會科學裡,乾淨是某種壞人,因為那是我們被規訓成的樣子,差不多是這樣。可是既然我不特別從人出發,而是從實作出發——清潔實作——它們為什麼會是負面的?如果我們把事情弄得一團糟,那也不必然是個好主意。我們做過一個計畫,跟廢水處理系統有關,其實是這裡的博士後和別處的自然科學家的合作,要建一套藻類廢水處理系統,看那裡面蘊含的是什麼樣的「乾淨」。

【16:06】而我現在跟一位很棒的博士後曼蒂・德威爾德(Mandy de Wilde)一起投入的,是阿姆斯特丹都市空間裡的乾淨。這有一部分是跟市政府合作的。市政府關心的是:嗯,你可以一直清掃這座城市,可是要怎麼讓它保持乾淨?怎麼防止「需要清掃」的那個時刻出現?曼蒂和我試著做的,是把問題從「人要被怪罪」——那種道德化的想法,「都是人亂丟東西」——移開,換成這樣一個想法:實作與基礎設施沒有接上。這有一部分跟這件事有關:比方說,賣了一大堆用拋棄式包裝裝的食物,然後,當然,很快就沒有足夠的空間可以把那些丟掉。

【17:01】而這整個「差異」的想法也仍然在場。所以疫情——COVID 疫情——開始的時候,我們立刻感到不安的事情之一,就是對衛生的乾淨、對阻止病毒傳播的巨大關注,以及對汙染、對生態的乾淨、對無毒的乾淨的完全不關注。所以我們馬上就有了照片——順帶一提,其他人也很快就有了——丟掉的口罩、一開始丟掉的手套。而全球的數字,汙染的數量,是令人生畏的。順帶一提,我想這對醫療照護來說會是一個結構性得多的問題:有時候買新的器械比消毒它們還便宜,於是現在正在製造出這麼多的髒亂。乾淨不是個令人開心的題目,我跟你們說——汙染的數量、海洋裡的塑膠汙染,等等等等,我是說,你在報紙上到處都讀得到。但同時,在智識上,它是一個迷人的案例。它也教了我們很多關於評價的方式(⚠️ 原音 mozart valuing,應為 modes of valuing),關於評價的種種方式。

【18:25】所以曼蒂和我正在起草一本書——其實又是用荷文,再一次換語言,玩一玩這件事。我們會在之後把它翻譯、或者自己翻譯成英文。但我們可以用阿姆斯特丹的清潔材料,做各種我們想做的理論工作。當然,我也希望做一個平行的研究,加進去,來抵消我自己的地方性——我不是為地方性道歉,我覺得那是好的,我覺得西方是需要被研究的;但同時也好的是不要被困在裡面,再一次像《換個說法》(On Other Terms)那樣,跟在別的地方做研究的人對話——在那些地方,「乾淨」的利害關係非常不一樣。比方說我的同事安妮塔・哈爾東(Anita Hardon)想寫一篇關於菲律賓的文章:在那裡,各種東西都是用小包裝賣給人們的,但這麼一來你就有了無窮無盡的包裝。所以全球各地的「乾淨」,會在智識上讓我們著迷(⚠️ 原音 muses,應為 amuse us)好一陣子,同時在社會層面上令人不安。但我們當然希望,把智識實作的張力放在那裡,可能會是一種小小的貢獻。

【19:57】而這也是我可以拿來收尾的東西。既然這一切都是「在理論中鬥爭」(⚠️ 原音 as this was struggling theory,依第五部她的座右銘 struggling in theory 還原)——我到目前為止做的一切、現在還在做的一切,一路以來的希望也都是:它會是一種很大的社會貢獻。對此我不太樂觀,因為——怎麼說呢——我試圖去干擾的各種實作,全都往跟我所希望的正好相反的方向走了:選擇到處都是,會計系統到處都是。所以我也不認為,不管是吃還是清潔,我的工作會在實際上干擾到那些。安慰是,至少其他人似乎在讀它,並且從裡面帶走了一些東西。

【20:50】所以我——除了超級感激之外,我也想到,納稅人一路以來付了我的薪水。而不知怎麼地,到目前為止,一直有這樣一個社會空間,讓我們之中的一些人——我很幸運——可以做這種智性的工作。我掛心的是,我真的希望對下一代來說,那樣的空間還在;希望大學作為一個機構,會證明自己夠堅實,讓人可以做與當下交手的、銳利的智性工作。

【21:26】謝謝你們聽我說。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