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5日星期一

〈身體與世界:在加速的時代,慢慢感受〉前四次課程整理 (CLAUDE.AI協助)

 這學期在陽明交大百川學程開了一門課,叫〈身體與世界:在加速的時代,慢慢感受〉。課是同步遠距的,每週一早上三節,讀的是四組文本:牟斯〈身體的技術〉、余舜德的「身體感」、Annemarie Mol 的 Eating in Theory,以及 Iris Marion Young 的《像女孩那樣丟球》。開學到現在上了四次(中間碰上教師節停課一週),文本讀了一輪,有些想法慢慢成形,想趁還記得的時候整理下來。

先說為什麼開這門課。今年春夏之後,能自己動手做事的 AI 代理工具大量出現,身邊幾乎每個人都在用它做事。問題也跟著來:我們對技術的著迷,會不會反過來重新規訓(discipline)我們的身體、我們安排時間的方式?規訓這個詞有意思,它同時是「學科」,當動詞用則是「把你調整成某一個樣子」。加速也不只是快慢的問題。以前老闆要等你上班才叫得動你,現在一則訊息你就得處理;四年沒修滿學分,好像就不是好學生。跟不上的時候,人會覺得自己很弱、很疲憊、很憤怒。這門課想拆解的,正是這些感受怎麼被時代一點一點形塑出來。

所以要「慢慢感受」。慢下來是為了留出時間與空間,感受則是因為它主觀、難談,課堂上很少碰。可是肚子餓、生理期不舒服、在課堂上被羞辱卻說不出話,這些都牽涉到我們怎麼感知世界。梅洛龐蒂說知覺是主動朝向世界的,能感知,是因為在感知裡已經碰到了世界。這跟笛卡爾那種先懷疑一切、只剩「我思」的路線很不一樣,後者在思考的起點就把身體拿掉了。

身體是被教出來的

第一週讀牟斯。〈身體的技術〉原本是 1934 年對法國心理學會的演講,法文標題 Les techniques du corps 是複數,這個 s 很要緊:它背後是一種比較的眼光,不同社會有不同使用身體的方式。牟斯從民族學課堂上被丟進「雜項」的東西出發:游泳的教法在他一生之內就變了,英國士兵不會用法國的鏟子,他在紐約住院時發現護士走路的樣子似曾相識,後來才想起是在電影裡看到的,美國式的走路正透過電影傳到法國。

牟斯把技術定義為「傳統而有效的行動」,並且說身體是人最初也最自然的技術對象與技術手段。他刻意用拉丁文 habitus,而不用法文的「習慣」。中譯多作「慣習」,也有人借佛家語譯成「習氣」,我很喜歡這個譯法,它帶出一種慢慢浸潤、交互纏繞的感覺。我們學會一個動作,靠的是牟斯說的「威望性的模仿」:模仿那些我們信任、對我們有權威的人做成功的事。

讀到第二章,有一個詞值得停下來。中譯作「馴練」的地方,原文是 dressage,本來是訓練動物、訓練馬術的用語。牟斯說,這些我們施用在動物身上的做法,人類自願地施用在自己與孩子身上。翻譯讀起來怪怪的地方,往往就是該回頭對原文的地方。

從這裡可以接到一個更日常的問題:文明教養同時也是篩選。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有人能在教室坐滿八小時,有人不行,社會就這樣一層層分出高低。一句「扣分」就能讓人不敢去上廁所,這是誰教的?牟斯說的心理社會學,不是研究一群人的心理狀態,而是分析某些心理狀態的社會條件。學校預設的也是某一種身體:十八到二十五歲、沒有月經、不會懷孕、要有生產力。這個預設對誰有利,值得一問。

處境,不是態度

第二週讀 Young 的〈像女孩那樣丟球〉。起點是一個心理學家的觀察:五歲女孩丟球時只舉起右臂,同齡男孩則扭轉身體、跨步、用盡全力。那位心理學家排除了肌力與解剖的差異,最後把原因歸給一種神祕的「陰性態度」。Young 不接受這種本質論,但也不走到否認一切差異;她借用西蒙・波娃的「處境」,說差異來自女人在特定社會中所處的位置。

她描述了三種模態,其中最讓我有感的是「遭抑止的意向性」。梅洛龐蒂說身體的預設是「我能」,陰性的身體卻同時投射出「我能」與「我不能」。她舉的例子是一條毫無危險的小河,理智上知道跳得過去,發力的那一瞬間卻猶豫了。書裡還有一個詞叫「自我預言」:事先認定做不到,就不會全力以赴,結果真的做不到。

自我預言有兩面。坊間的成功學告訴你只要相信、只要拆解習慣就能改變,但這種說法把問題都個人化了,看不見處境、條件,也看不見長期累積在身上的狀態。不是想學游泳就會游。可是 Young 也提醒,身體樣態是可以透過意識與訓練改變的。不是你做不了,而是有一套想法告訴你做不了。

從吃重新想「人」

同一週讀 Mol。她在大一讀到鄂蘭的《人的條件》,鄂蘭把人的活動分成三層:最低的是照顧吃喝與清潔的勞動,其次是製作耐久物的工作,最高的是自由人的政治行動。Mol 的女性主義感受力起而反抗:為什麼要貶低農人、廚師、清潔工這些維持生命的勞作?她因此不寫一本「關於」吃的書,而是「從吃汲取線索」,重新去想存有、認識、實作與關連。

Mol 的方法叫經驗哲學。她的老師指出,哲學文本裡藏著「範例情境」:沙特說人是陌生人,背後是巴黎的咖啡館;洛克的財產論,背後是英國紳士在北美占有土地的處境。這讓我想到一句話:凡是普遍的,其實都是被講成普遍的。說這句話的人站在什麼樣的處境,值得多問一次。

Mol 也說現實不只一個。解剖學和內分泌學講的「女人」是不同版本,彼此衝突也彼此依存。於是規範的問題落到地面,不必問「女人到底是什麼」,而是問哪一個版本被實現了、在哪裡、產生什麼效果。她最後說,規範性的問題無法用絕對的語詞回答,但仍然可以被提出,由每一個參與實作的人,此時此地提出。我把它翻成很白話的一句:好好看著眼前的人,而不是先把一堆標籤套在他身上。

感受是學會的

第三週讀余舜德的〈身體感〉。我們用同一個「臭」字形容千百種不一樣的臭,有人覺得臭豆腐香,有人覺得臭。余舜德借用 categorize 來說明:一般人喝咖啡只喝得出咖啡味,看過風味輪的人卻能分出可可、果香、玫瑰。品味是後天養成的,感知也是主動的,越主動去理解,就越能把它描得越細。

但這裡要多追問一句:誰在感受?誰的感受會被重視?謝嘉心寫《我的黑手父親》,父親在高雄做貨櫃拖車的製造與維修,每次回家都先把衣服脫在門外。小時候只覺得爸爸身上很臭,長大後才明白那是勞動的氣味。社會要求每個人管好自己的味道,可不是每個人都有條件做到。高山茶的「清香」被看見了,採茶的人呢?

從活生生的身體走回結構

同一週讀 Young 的第一章〈活生生的身體與性別〉,這章其實是她最後寫的,等於全書的總綱。Toril Moi 主張揚棄「性別」這個概念,回到波娃,用「活生生的身體」來談。Young 同意這個概念很適合談主體性與經驗,但她說,女性主義仍是一種社會批判的計畫,缺少性別概念就無法處理制度性的不公義。所以她保留性別,只是限定在社會結構的分析中使用。

她談的性別結構有三條軸線:性別分工、常規異性戀,以及性別化的權力階層。我覺得最關鍵的是「階層化」這三個字。問題不只是被分成好幾群,而是有高有低,照顧勞動多和女性連在一起,而且被當成無償的。這不只是排序的問題,而是資源分配的問題。

category 這個詞在古希臘的用法裡,帶有「把你歸到某一類並且貶低你」的意思。當我們說「你就是個女人」「你就是個學生」,個體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貼在身上的標籤。fact 的字根和 manufacture 相同,事實是做出來的。讀這些,是為了辨認加在自己身上的條件與限制,讓自己自由一點,也帶著比較自由的身體,讓更多人一起自由。

這一週也談到知識的用處。responsibility 可以拆成 respond 的能力,能回應、能承擔,就像接球與丟球。知識一定要有用嗎?更根本的問題或許是:這個知識對誰有用,在哪一條路上、哪一個時間點有用。

吃東西的時候,是世界穿越我

第五週回到 Mol,讀第二章〈Being〉。她在布列塔尼海岸健行時一路為吃什麼煩惱,回頭讀那些談行走的哲學,地景、主體、身體疼痛都寫了,吃東西卻只順帶一提。梅洛龐蒂用「在公寓裡走動」來談身體,Mol 問:如果把範例換成吃一頓飯呢?

換了範例,身體就變了。復健病房裡一位腦部受傷、無法吞嚥的病人,家人帶來孩子做的餅乾,消化道歡迎它,肺部卻不歡迎。Mol 說,進食的身體是半透的、內部分化的,邊界一再被穿越,連續性靠永不停止的改變來維持。她用一句話收尾:作為行走者,我穿越世界;當我進食,是世界穿越我。她也沒有忘記提醒,「吃什麼就變成什麼」的想法曾被殖民者拿來合理化位階,把進食和存有連在一起,並不天生就是好事。

我在課堂上順著這條線往外走。Mol 談的 Being,其實已經轉成 Becoming。如果從呼吸出發,會接到口罩、空汙、花粉症;從喝水出發,會接到缺水與塑化劑。要照顧自己,就得反過來了解這個世界:廠商有沒有照規範做?規範本身要不要修?學校是學習的地方,也是吃飯的地方,垃圾誰來回收,所謂永續是真的永續,還是一個符號?Mol 這一派的方法,是先不急著下價值判斷,而是一路追蹤路徑,看每個環節的轉化是怎麼一回事。

誰在說話,誰的身體

同一週讀 Young 的〈懷孕的肉身化〉。她一開頭就引了醫學文獻的立場:懷孕是一種發展胎兒的狀態,女人只是容器。她要做的,是用日記、文獻與現象學反思,讓女人用自己的聲音說話。懷孕的主體是去中心化的、分裂的,她經驗著是她又不是她的身體。

最讓我佩服的是她的寫法。在一篇學術文本裡,她寫自己懷孕初期的身體,腹部隆起、肚子裡有像氣泡又不是氣泡的觸動。你寫報告的時候,會把這些放進去嗎?很多文章讀起來無聊,正是因為裡面沒有人,沒有自己的經驗。

Young 也反駁一個老假設:存在現象學者認為,身體只有在生病、受挫時才會顯出沉重的物質感。她說身體也可以是愉悅的、美學的,懷孕讓人在大地扎根,那份重量帶來的是充實感。這讓我想到,在強調生產力的環境裡,愉悅的身體往往是被壓抑的。

文章的第二部分談醫療。當一個主體的經驗被另一個不共享其目標的主體定義、控制,就產生異化。醫學把自己定義為治療的專業,於是傾向把懷孕當成病,健康的標準又暗中以不變的成年男性身體為準。超音波讓任何人都能看見胎兒,孕婦自己的感受反而退到後面。月經、更年期、生產,這些正常的生理變化,在一個要人像機器一樣穩定輸出的職場與社會裡,也常被當成低效能。

讀書這件事

四週下來,也一直在談怎麼讀。拿到一篇文章,先問我為什麼讀,再問作者為什麼寫、他在回應誰。用兩成力氣讀到八成:標題、出版資訊、章節、前言、結論。AI 可以幫忙,但要知道它會刪掉什麼,往往是例子、衝突、論證和作者的個人經驗,而那恰恰是讀原文最想要的東西。可以請 AI 反過來拷問你,也可以讓兩個 AI 互相審查,再要求它在欠缺證據的地方加註。

找資料則像織蜘蛛網。維基百科同一個條目,中文、日文、英文各自在意的面向不同;Google Scholar 看誰引用了它、延伸到哪些領域;碩博士論文看哪些系所在處理同一個主題。關鍵是以自己的需求為出發,找能讓自己說話更有力量的文字,也找想法跟自己很不一樣、卻同樣有道理的文字。語言也會決定你找到什麼。

最後還是要慢下來。AI 的好處是快,壞處也是太快,很難在身上留下什麼;紙筆是最簡單的工具,卻容許最大的可能。

還沒想完的

把四週連起來看,牟斯說身體是被教出來的,Young 說那套教法藏著性別與權力,余舜德說連感受都是學會的,Mol 則把身體打開,讓世界從裡面穿過去。它們最後都把問題丟回讀者自己身上:我現在的姿勢、我吃進去的東西、我覺得自然而然的那些感受,是從哪裡來的?

Young 和 Mol 也提醒了兩種不同的姿態。Mol 像說故事的人,告訴你還有另一種故事;Young 則會說,有些事就是不對,必須矯正。這兩種角色要怎麼同時擔起來,我還在想。也許答案就在兩位作者都提醒過的地方:回到走路,回到吃飯,回到眼前這個人,坐太久腰痠了,就起來站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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