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學期在陽明交大百川學程開了〈尼采慢慢讀〉,一學期只讀《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卷一和卷二。課是同步遠距的,每週二早上三節,第一週由我示範序言開頭兩節,之後各組同學輪流導讀,我接著回應。四週下來走完了序言,也讀到卷一的第八章〈論山上的樹〉。速度確實慢,但慢是故意的,這篇就從為什麼要慢講起。
兩本講變化的書
我念的是社會學。社會學談了很多結構、很多條件限制,卻很少回答一個問題:我怎麼理解自己的位置?對我來說,補上這個缺口的是兩本書,《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和《易經》。兩本都在講變化,也都在問人怎麼在變化裡把持住自己,甚至超越自己。
《易經》乾卦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四書的典範是君子。尼采設想的是另一種人,Übermensch。這個「超」我比較想讀成超克,不是超級英雄,而是一個不斷克服自己身上被環境養成的限制的人。說到養成,第一週要記住的詞是「馴養」。你會乖乖坐滿三節課、忍著不舒服,這也是一種馴養;不隨地吐痰、坐要坐直,整個成長過程就是一部文明史。如果人是被馴養出來的,要怎麼超克?這大概就是整本書的問題意識。
讀之前,先問手上是哪一本
讀經典的第一件事,是問你手上的是哪一「本」。德文 Lust 同時是慾望、快樂、克服不適之後的愉悅,中文分不開;反過來,一個「易」字就有變易、不易、簡易三義。課堂用了好幾個譯本對照,我常跟同學說:同一句話不同譯者譯得不一樣,差異最大的地方,通常就是最值得講的地方。
序言第五節是個好例子。原文說人必須在自身中還保有 Chaos,才能生出一顆跳舞的星。錢春綺譯成「混沌」,孫周興也作「混沌」,有一個譯本卻譯成「本真」。這個譯法太浪漫了,把譯者自己想要的東西塞了進去。希臘人說的自然,原本是誕生、有東西冒出來的意思,本身沒有一定的秩序,秩序是人加上去的。把 Chaos 譯成「本真」,等於替它先排好了秩序。
工具也變了。Nietzsche Source 有德文全集的線上校訂本,挑一個在意的德文字丟進全文檢索,就能看到它在尼采一生的文字裡出現在哪些地方,再整批交給 AI 整理用法。這在聖經詮釋傳統裡叫「串珠」,做到最後,等於用尼采自己的文字做一本字典。不過工具再快,沒讀過其他文本,講出來還是會空。AI 終究是二手資料,它會讓人停在舒適圈,要拿它來反駁自己、延伸自己,最後做決定的還是自己的判斷。
他下山,是因為滿
序言第一節,查拉圖斯特拉在山上待了十年,某天清晨對太陽說話:太陽若沒有被它照耀的人,它的幸福是什麼?他像採了太多蜜的蜜蜂,需要伸過來的手。一般的經濟學從匱乏出發,因為不夠,所以要理性、計算、講效率。尼采反過來,他下山不是因為缺,而是因為滿。「沒落」的原文 untergehen,同時是日落。
第二節,森林裡的老聖徒勸他什麼也別帶給人。查拉圖斯特拉說他不施捨,「要行施捨,我還不夠貧窮呢」(孫周興譯)。施捨和贈予的差別值得想一想:一個人一直給、你只能一直收,收的人其實是負債的。德文 Schuld 同時是罪和債,基督教說人生來虧欠,查拉圖斯特拉的出發點卻是豐饒。兩人笑著分手,他沒有對老聖徒說破上帝已死。這可以讀成一種包容,也接上第三節那句話:人是一條骯髒的河流,人們必須已然成為大海,方能接納一條骯髒的河流,而不至於變髒(孫周興譯)。
繩索、走繩者與同行者
第三節到第十節是查拉圖斯特拉在市集上的第一次失敗。他宣告超人,說人是一條繩索,是橋樑而不是目的。我比較喜歡從張力去讀:你知道自己是誰,是因為家人、朋友、愛情這些關係拉著你,關係的張力構成人的存在,但人不等於那些張力本身。
接著是走繩者摔死、查拉圖斯特拉背著屍體出城、被掘墓人嘲弄,一段比一段狼狽。讀這幾節要先拿掉濾鏡。「勇敢」「堅強」這類詞很容易左右我們讀文字,可是走繩者摔下來時說魔鬼要來抓他,他其實是害怕的。查拉圖斯特拉對他說,以危險為職業並不可鄙。「職業」的德文是 Beruf,字裡藏著呼喚,在宗教改革的傳統裡成了天職。他也沒有那麼孤獨、勇敢,他是一個剛遭受重大打擊的人,正在咀嚼這個經驗。你可以陪一個人走一段路,但不能一輩子背著屍體。
到了第九節,他想通了:他需要活的同伴,不是死的同伴和屍體。從對所有人說話,轉成去找同行者,這個轉折會一路延伸到卷一結尾。最弔詭的是,你不再跟隨我的時候,才成為我的同行者。修完一門課,如果只會說「老師說尼采怎樣」,那自己的說法在哪裡?
三種變形:姿態,而不是階段
進入卷一,第一章就是有名的〈論三種變形〉:精神變成駱駝,駱駝變成獅子,獅子變成孩子。很多人把它讀成勵志的三階段。我比較想提醒兩件事。
一是駱駝最有意思的地方是自願承擔,而且放下的往往是自己過去的榮耀。這接得上今天說的韌性,就像重量訓練,要有張力才長得出肌肉。二是獅子怎麼變成孩子,尼采其實沒有交代。我們讀到這裡,常常自己補上一個過程,然後覺得尼采說得對,這種時候要小心,別太快相信一件事。
孩子是「無辜和遺忘,一個新開端,一種遊戲,一個自轉的輪子」(孫周興譯)。這裡的無辜 Unschuld,正好是剛才那個 Schuld 的否定,不欠、也無罪。可是遺忘也是尼采講得最好、同時最有問題的地方。遺忘可以幫一個人消化創傷,也可以被權力拿去抹除記憶。如果有人有錢有權到可以不負責任,這合理嗎?我覺得這一章的價值,正在於它逼我們把這個問題留著,而不是急著給答案。
睡眠講堂與彼岸世界
〈論道德的講席〉寫一位講授好睡眠的智者,對他來說,智慧就是無夢的睡眠。無夢的睡眠有一個古老的讀法:柏拉圖《申辯篇》裡的蘇格拉底說,死亡若像一場無夢的睡眠,那會是美妙的收穫。尼采的口氣卻帶著嘲諷,講堂是大學的講座,一位教授告訴你最重要的德性是睡得好。這裡也要分清楚德性 Tugend 和道德,前者是個人追求的品質,後者是人人要遵守的善惡,中譯常混在一起。
接下來〈論彼岸世界論者〉,我想問的是:創造一個世界,和控制一個世界,怎麼區分?遊戲裡的角色不必吃喝、不會老、不需要照顧,我們很想擺脫不確定性,可是這樣創造出來的世界,最重要的特質往往是能被控制。查拉圖斯特拉要的是共同創造者,但當他開始在意聽眾、區分對象,會不會也變成更高明的控制者?對一個創造者來說,最難的或許是克服自己的控制慾。
靈魂是誰發明的
〈論肉體的輕視者〉是我很喜歡的一章。孩子說自己是身體也是靈魂,覺醒的人卻說,我完完全全是身體,此外無他。尼采把 Ich(自我)壓得很低,說它是小理性,背後的 Selbst(自身)才是大理性:它不是說自我,而是做自我(孫周興譯)。肚子餓、累了、生病,想法馬上就被帶著走,身體早就在替你分類、替你決定。
那靈魂呢?也許靈魂是受苦的人為了回應身體的痛苦而發明的,並且被抬到最高的價值,「你們可以剝奪我的一切,但剝奪不了我的靈魂」。這是《道德系譜學》要追的問題。尼采也反對笛卡爾的二元論。他在《善惡的彼岸》裡指出,從「有思考」推不出「有一個在思考的我」,是「它」在思考。對中文讀者來說,身體是一個複合物並不陌生,道家有三魂七魄,中醫說五臟主導魂神意魄志。
這一章最後也碰到叔本華。叔本華接的是佛教的路,欲望無止境,所以降低欲望。尼采後來在《悲劇的誕生》新版序和《快樂的科學》裡分出兩種悲觀主義,一種接受苦難、自我設限,另一種知道人生沒有既定的意義,於是把苦難當磨刀石,自己創造意義。就像煙火,就算會沒落,還是要說「我要」。
不替德性取名字
第四週從〈論快樂與熱情〉開始。尼采說,讓你的德性高貴到容不下名字的親密,如果非得談它,也不必羞於結結巴巴地說(孫周興譯)。德性一旦取了名字,「我是守信用的人」「我是某某型人格」,就會開始替自己的作為找理由,也會被拿來跟別人比較。老子說「無名,天地之始」,我們一定要把自己放進某個框架裡嗎?
篇名的德文也有意思。Leidenschaft(熱情)裡藏著 Leiden(受苦),讓你煎熬的東西,換個角度也可能變成快樂。尼采說,從前你有種種熱情,稱它們為惡,後來它們都變成了德性,魔鬼變成了天使。地窖裡的野犬這個意象,講的不是壓抑慾望,而是學會跟內在的力量相處,把它轉化。這就是自我克服要克服的東西。
罪犯、法官與容得下雜質的社會
〈論蒼白的罪犯〉裡有一句很關鍵的話:思想是一回事,行為是一回事,行為的意象又是另一回事,因果之輪並不在它們之間旋轉(孫周興譯)。一次例外,常常被倒轉成一個人的全部本性。尼采用一個意象:一隻母雞被畫在粉筆線裡,就動不了了。
我在課堂上建議把標題反過來讀,讀成「穿著紅袍的法官」。罪與身分都是事後被定的,法官、軍警的殺戮不必解釋,罪犯的卻要。這一章教我們從非道德的角度看社會秩序,看它怎麼安排高低評價。責任怎麼分配也是問題:位置越高責任越大,還是位置讓人可以說「這只是我的工作」?大屠殺的歷史裡,很多人都說自己只是按按鈕、只是負責運輸。再往下想,這個時代的法官,也可能是貼上診斷標籤的醫療人員。一個強大的社會不是越來越乾淨,而是容得下各種雜質;審判也不該被一兩種人壟斷。
用血寫作,與會跳舞的神
〈論閱讀與寫作〉的開頭很直接:一切寫下來的東西當中,我只愛人們用自己的血寫成的東西,血就是精神(孫周興譯)。尼采身處報紙大量出現的時代,人人都寫,隔天就消失。對今天的我們來說,血大概就是生命力,也是專注的時間;AI 能代勞的東西,你自己大概也不會反覆看。書寫也不只是紙筆,建築、紅綠燈、校規都是對大地的書寫,你住的宿舍是誰寫的,它設想的讀者是誰?
尼采說格言要有長腿,從頂峰走到頂峰,讀者自己要有經驗與追尋,否則講再多也沒用。中醫典籍說「非其人勿教」,也是這個意思。這一章最後卻「圖文不符」地回到身體:他只信一個會跳舞的神,重力的精神則是那種嚴肅、莊重的學者,要用大笑殺死。在一個沒有人的房間裡跳舞,有沒有意義?
山上的樹
第八章〈論山上的樹〉難得寫查拉圖斯特拉和一個少年相處。他不當面勸,而是對著樹說話給少年聽:手搖不動樹,看不見的風卻能讓它彎。樹要長高,根就得扎進幽暗。少年爬得越高越孤獨,失去了參考的人群而暈眩,最後承認是嫉妒毀了他。查拉圖斯特拉沒有安慰他,只是挽著他陪走一段。
這一章有一句我很喜歡的話:你還在尋求自由。只有被綁住的人才求自由。那個少年是為自己虛構自由的囚犯,像被粉筆線畫住的雞,以為念了某個科系就不能換了。站得高的人也有危險,不是被潑冷水,而是變成譏諷者、毀滅者。但這一章收在一句很溫柔的話上:不要拋棄你靈魂裡的英雄。
還在讀的路上
這本書的副標題是 Ein Buch für Alle und Keinen,給所有人,也給沒有人。讀了四週,我越來越覺得它可以讀成寫給 X 的書:當你成為那個讀者,你也得同時是那個「沒有人」。這本書用假託的形式寫成,每一章結尾都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像佛經的「如是我聞」被搬到了最後。用這種方式寫,等於把真理的等級降了下來,告訴你有人聽到的是這樣,要不要跟著走,是另一回事。
所以我常跟同學說,學尼采最重要的一件事,也許只是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永恆回歸若要說成白話,大概是:這件事,你願意每天做、重複一輩子嗎?我們才讀到卷一的第八章,後面還有很長的路,這個問題就先帶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