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5日星期一

〈尼采慢慢讀〉閱讀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卷一與卷二_前四週課堂分享

 這學期在陽明交大百川學程開了〈尼采慢慢讀〉,一學期只讀《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卷一和卷二。課是同步遠距的,每週二早上三節,第一週由我示範序言開頭兩節,之後各組同學輪流導讀,我接著回應。四週下來走完了序言,也讀到卷一的第八章〈論山上的樹〉。速度確實慢,但慢是故意的,這篇就從為什麼要慢講起。

兩本講變化的書

我念的是社會學。社會學談了很多結構、很多條件限制,卻很少回答一個問題:我怎麼理解自己的位置?對我來說,補上這個缺口的是兩本書,《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和《易經》。兩本都在講變化,也都在問人怎麼在變化裡把持住自己,甚至超越自己。

《易經》乾卦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四書的典範是君子。尼采設想的是另一種人,Übermensch。這個「超」我比較想讀成超克,不是超級英雄,而是一個不斷克服自己身上被環境養成的限制的人。說到養成,第一週要記住的詞是「馴養」。你會乖乖坐滿三節課、忍著不舒服,這也是一種馴養;不隨地吐痰、坐要坐直,整個成長過程就是一部文明史。如果人是被馴養出來的,要怎麼超克?這大概就是整本書的問題意識。

讀之前,先問手上是哪一本

讀經典的第一件事,是問你手上的是哪一「本」。德文 Lust 同時是慾望、快樂、克服不適之後的愉悅,中文分不開;反過來,一個「易」字就有變易、不易、簡易三義。課堂用了好幾個譯本對照,我常跟同學說:同一句話不同譯者譯得不一樣,差異最大的地方,通常就是最值得講的地方。

序言第五節是個好例子。原文說人必須在自身中還保有 Chaos,才能生出一顆跳舞的星。錢春綺譯成「混沌」,孫周興也作「混沌」,有一個譯本卻譯成「本真」。這個譯法太浪漫了,把譯者自己想要的東西塞了進去。希臘人說的自然,原本是誕生、有東西冒出來的意思,本身沒有一定的秩序,秩序是人加上去的。把 Chaos 譯成「本真」,等於替它先排好了秩序。

工具也變了。Nietzsche Source 有德文全集的線上校訂本,挑一個在意的德文字丟進全文檢索,就能看到它在尼采一生的文字裡出現在哪些地方,再整批交給 AI 整理用法。這在聖經詮釋傳統裡叫「串珠」,做到最後,等於用尼采自己的文字做一本字典。不過工具再快,沒讀過其他文本,講出來還是會空。AI 終究是二手資料,它會讓人停在舒適圈,要拿它來反駁自己、延伸自己,最後做決定的還是自己的判斷。

他下山,是因為滿

序言第一節,查拉圖斯特拉在山上待了十年,某天清晨對太陽說話:太陽若沒有被它照耀的人,它的幸福是什麼?他像採了太多蜜的蜜蜂,需要伸過來的手。一般的經濟學從匱乏出發,因為不夠,所以要理性、計算、講效率。尼采反過來,他下山不是因為缺,而是因為滿。「沒落」的原文 untergehen,同時是日落。

第二節,森林裡的老聖徒勸他什麼也別帶給人。查拉圖斯特拉說他不施捨,「要行施捨,我還不夠貧窮呢」(孫周興譯)。施捨和贈予的差別值得想一想:一個人一直給、你只能一直收,收的人其實是負債的。德文 Schuld 同時是罪和債,基督教說人生來虧欠,查拉圖斯特拉的出發點卻是豐饒。兩人笑著分手,他沒有對老聖徒說破上帝已死。這可以讀成一種包容,也接上第三節那句話:人是一條骯髒的河流,人們必須已然成為大海,方能接納一條骯髒的河流,而不至於變髒(孫周興譯)。

繩索、走繩者與同行者

第三節到第十節是查拉圖斯特拉在市集上的第一次失敗。他宣告超人,說人是一條繩索,是橋樑而不是目的。我比較喜歡從張力去讀:你知道自己是誰,是因為家人、朋友、愛情這些關係拉著你,關係的張力構成人的存在,但人不等於那些張力本身。

接著是走繩者摔死、查拉圖斯特拉背著屍體出城、被掘墓人嘲弄,一段比一段狼狽。讀這幾節要先拿掉濾鏡。「勇敢」「堅強」這類詞很容易左右我們讀文字,可是走繩者摔下來時說魔鬼要來抓他,他其實是害怕的。查拉圖斯特拉對他說,以危險為職業並不可鄙。「職業」的德文是 Beruf,字裡藏著呼喚,在宗教改革的傳統裡成了天職。他也沒有那麼孤獨、勇敢,他是一個剛遭受重大打擊的人,正在咀嚼這個經驗。你可以陪一個人走一段路,但不能一輩子背著屍體。

到了第九節,他想通了:他需要活的同伴,不是死的同伴和屍體。從對所有人說話,轉成去找同行者,這個轉折會一路延伸到卷一結尾。最弔詭的是,你不再跟隨我的時候,才成為我的同行者。修完一門課,如果只會說「老師說尼采怎樣」,那自己的說法在哪裡?

三種變形:姿態,而不是階段

進入卷一,第一章就是有名的〈論三種變形〉:精神變成駱駝,駱駝變成獅子,獅子變成孩子。很多人把它讀成勵志的三階段。我比較想提醒兩件事。

一是駱駝最有意思的地方是自願承擔,而且放下的往往是自己過去的榮耀。這接得上今天說的韌性,就像重量訓練,要有張力才長得出肌肉。二是獅子怎麼變成孩子,尼采其實沒有交代。我們讀到這裡,常常自己補上一個過程,然後覺得尼采說得對,這種時候要小心,別太快相信一件事。

孩子是「無辜和遺忘,一個新開端,一種遊戲,一個自轉的輪子」(孫周興譯)。這裡的無辜 Unschuld,正好是剛才那個 Schuld 的否定,不欠、也無罪。可是遺忘也是尼采講得最好、同時最有問題的地方。遺忘可以幫一個人消化創傷,也可以被權力拿去抹除記憶。如果有人有錢有權到可以不負責任,這合理嗎?我覺得這一章的價值,正在於它逼我們把這個問題留著,而不是急著給答案。

睡眠講堂與彼岸世界

〈論道德的講席〉寫一位講授好睡眠的智者,對他來說,智慧就是無夢的睡眠。無夢的睡眠有一個古老的讀法:柏拉圖《申辯篇》裡的蘇格拉底說,死亡若像一場無夢的睡眠,那會是美妙的收穫。尼采的口氣卻帶著嘲諷,講堂是大學的講座,一位教授告訴你最重要的德性是睡得好。這裡也要分清楚德性 Tugend 和道德,前者是個人追求的品質,後者是人人要遵守的善惡,中譯常混在一起。

接下來〈論彼岸世界論者〉,我想問的是:創造一個世界,和控制一個世界,怎麼區分?遊戲裡的角色不必吃喝、不會老、不需要照顧,我們很想擺脫不確定性,可是這樣創造出來的世界,最重要的特質往往是能被控制。查拉圖斯特拉要的是共同創造者,但當他開始在意聽眾、區分對象,會不會也變成更高明的控制者?對一個創造者來說,最難的或許是克服自己的控制慾。

靈魂是誰發明的

〈論肉體的輕視者〉是我很喜歡的一章。孩子說自己是身體也是靈魂,覺醒的人卻說,我完完全全是身體,此外無他。尼采把 Ich(自我)壓得很低,說它是小理性,背後的 Selbst(自身)才是大理性:它不是說自我,而是做自我(孫周興譯)。肚子餓、累了、生病,想法馬上就被帶著走,身體早就在替你分類、替你決定。

那靈魂呢?也許靈魂是受苦的人為了回應身體的痛苦而發明的,並且被抬到最高的價值,「你們可以剝奪我的一切,但剝奪不了我的靈魂」。這是《道德系譜學》要追的問題。尼采也反對笛卡爾的二元論。他在《善惡的彼岸》裡指出,從「有思考」推不出「有一個在思考的我」,是「它」在思考。對中文讀者來說,身體是一個複合物並不陌生,道家有三魂七魄,中醫說五臟主導魂神意魄志。

這一章最後也碰到叔本華。叔本華接的是佛教的路,欲望無止境,所以降低欲望。尼采後來在《悲劇的誕生》新版序和《快樂的科學》裡分出兩種悲觀主義,一種接受苦難、自我設限,另一種知道人生沒有既定的意義,於是把苦難當磨刀石,自己創造意義。就像煙火,就算會沒落,還是要說「我要」。

不替德性取名字

第四週從〈論快樂與熱情〉開始。尼采說,讓你的德性高貴到容不下名字的親密,如果非得談它,也不必羞於結結巴巴地說(孫周興譯)。德性一旦取了名字,「我是守信用的人」「我是某某型人格」,就會開始替自己的作為找理由,也會被拿來跟別人比較。老子說「無名,天地之始」,我們一定要把自己放進某個框架裡嗎?

篇名的德文也有意思。Leidenschaft(熱情)裡藏著 Leiden(受苦),讓你煎熬的東西,換個角度也可能變成快樂。尼采說,從前你有種種熱情,稱它們為惡,後來它們都變成了德性,魔鬼變成了天使。地窖裡的野犬這個意象,講的不是壓抑慾望,而是學會跟內在的力量相處,把它轉化。這就是自我克服要克服的東西。

罪犯、法官與容得下雜質的社會

〈論蒼白的罪犯〉裡有一句很關鍵的話:思想是一回事,行為是一回事,行為的意象又是另一回事,因果之輪並不在它們之間旋轉(孫周興譯)。一次例外,常常被倒轉成一個人的全部本性。尼采用一個意象:一隻母雞被畫在粉筆線裡,就動不了了。

我在課堂上建議把標題反過來讀,讀成「穿著紅袍的法官」。罪與身分都是事後被定的,法官、軍警的殺戮不必解釋,罪犯的卻要。這一章教我們從非道德的角度看社會秩序,看它怎麼安排高低評價。責任怎麼分配也是問題:位置越高責任越大,還是位置讓人可以說「這只是我的工作」?大屠殺的歷史裡,很多人都說自己只是按按鈕、只是負責運輸。再往下想,這個時代的法官,也可能是貼上診斷標籤的醫療人員。一個強大的社會不是越來越乾淨,而是容得下各種雜質;審判也不該被一兩種人壟斷。

用血寫作,與會跳舞的神

〈論閱讀與寫作〉的開頭很直接:一切寫下來的東西當中,我只愛人們用自己的血寫成的東西,血就是精神(孫周興譯)。尼采身處報紙大量出現的時代,人人都寫,隔天就消失。對今天的我們來說,血大概就是生命力,也是專注的時間;AI 能代勞的東西,你自己大概也不會反覆看。書寫也不只是紙筆,建築、紅綠燈、校規都是對大地的書寫,你住的宿舍是誰寫的,它設想的讀者是誰?

尼采說格言要有長腿,從頂峰走到頂峰,讀者自己要有經驗與追尋,否則講再多也沒用。中醫典籍說「非其人勿教」,也是這個意思。這一章最後卻「圖文不符」地回到身體:他只信一個會跳舞的神,重力的精神則是那種嚴肅、莊重的學者,要用大笑殺死。在一個沒有人的房間裡跳舞,有沒有意義?

山上的樹

第八章〈論山上的樹〉難得寫查拉圖斯特拉和一個少年相處。他不當面勸,而是對著樹說話給少年聽:手搖不動樹,看不見的風卻能讓它彎。樹要長高,根就得扎進幽暗。少年爬得越高越孤獨,失去了參考的人群而暈眩,最後承認是嫉妒毀了他。查拉圖斯特拉沒有安慰他,只是挽著他陪走一段。

這一章有一句我很喜歡的話:你還在尋求自由。只有被綁住的人才求自由。那個少年是為自己虛構自由的囚犯,像被粉筆線畫住的雞,以為念了某個科系就不能換了。站得高的人也有危險,不是被潑冷水,而是變成譏諷者、毀滅者。但這一章收在一句很溫柔的話上:不要拋棄你靈魂裡的英雄。

還在讀的路上

這本書的副標題是 Ein Buch für Alle und Keinen,給所有人,也給沒有人。讀了四週,我越來越覺得它可以讀成寫給 X 的書:當你成為那個讀者,你也得同時是那個「沒有人」。這本書用假託的形式寫成,每一章結尾都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像佛經的「如是我聞」被搬到了最後。用這種方式寫,等於把真理的等級降了下來,告訴你有人聽到的是這樣,要不要跟著走,是另一回事。

所以我常跟同學說,學尼采最重要的一件事,也許只是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永恆回歸若要說成白話,大概是:這件事,你願意每天做、重複一輩子嗎?我們才讀到卷一的第八章,後面還有很長的路,這個問題就先帶著走。

〈身體與世界:在加速的時代,慢慢感受〉前四次課程整理 (CLAUDE.AI協助)

 這學期在陽明交大百川學程開了一門課,叫〈身體與世界:在加速的時代,慢慢感受〉。課是同步遠距的,每週一早上三節,讀的是四組文本:牟斯〈身體的技術〉、余舜德的「身體感」、Annemarie Mol 的 Eating in Theory,以及 Iris Marion Young 的《像女孩那樣丟球》。開學到現在上了四次(中間碰上教師節停課一週),文本讀了一輪,有些想法慢慢成形,想趁還記得的時候整理下來。

先說為什麼開這門課。今年春夏之後,能自己動手做事的 AI 代理工具大量出現,身邊幾乎每個人都在用它做事。問題也跟著來:我們對技術的著迷,會不會反過來重新規訓(discipline)我們的身體、我們安排時間的方式?規訓這個詞有意思,它同時是「學科」,當動詞用則是「把你調整成某一個樣子」。加速也不只是快慢的問題。以前老闆要等你上班才叫得動你,現在一則訊息你就得處理;四年沒修滿學分,好像就不是好學生。跟不上的時候,人會覺得自己很弱、很疲憊、很憤怒。這門課想拆解的,正是這些感受怎麼被時代一點一點形塑出來。

所以要「慢慢感受」。慢下來是為了留出時間與空間,感受則是因為它主觀、難談,課堂上很少碰。可是肚子餓、生理期不舒服、在課堂上被羞辱卻說不出話,這些都牽涉到我們怎麼感知世界。梅洛龐蒂說知覺是主動朝向世界的,能感知,是因為在感知裡已經碰到了世界。這跟笛卡爾那種先懷疑一切、只剩「我思」的路線很不一樣,後者在思考的起點就把身體拿掉了。

身體是被教出來的

第一週讀牟斯。〈身體的技術〉原本是 1934 年對法國心理學會的演講,法文標題 Les techniques du corps 是複數,這個 s 很要緊:它背後是一種比較的眼光,不同社會有不同使用身體的方式。牟斯從民族學課堂上被丟進「雜項」的東西出發:游泳的教法在他一生之內就變了,英國士兵不會用法國的鏟子,他在紐約住院時發現護士走路的樣子似曾相識,後來才想起是在電影裡看到的,美國式的走路正透過電影傳到法國。

牟斯把技術定義為「傳統而有效的行動」,並且說身體是人最初也最自然的技術對象與技術手段。他刻意用拉丁文 habitus,而不用法文的「習慣」。中譯多作「慣習」,也有人借佛家語譯成「習氣」,我很喜歡這個譯法,它帶出一種慢慢浸潤、交互纏繞的感覺。我們學會一個動作,靠的是牟斯說的「威望性的模仿」:模仿那些我們信任、對我們有權威的人做成功的事。

讀到第二章,有一個詞值得停下來。中譯作「馴練」的地方,原文是 dressage,本來是訓練動物、訓練馬術的用語。牟斯說,這些我們施用在動物身上的做法,人類自願地施用在自己與孩子身上。翻譯讀起來怪怪的地方,往往就是該回頭對原文的地方。

從這裡可以接到一個更日常的問題:文明教養同時也是篩選。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有人能在教室坐滿八小時,有人不行,社會就這樣一層層分出高低。一句「扣分」就能讓人不敢去上廁所,這是誰教的?牟斯說的心理社會學,不是研究一群人的心理狀態,而是分析某些心理狀態的社會條件。學校預設的也是某一種身體:十八到二十五歲、沒有月經、不會懷孕、要有生產力。這個預設對誰有利,值得一問。

處境,不是態度

第二週讀 Young 的〈像女孩那樣丟球〉。起點是一個心理學家的觀察:五歲女孩丟球時只舉起右臂,同齡男孩則扭轉身體、跨步、用盡全力。那位心理學家排除了肌力與解剖的差異,最後把原因歸給一種神祕的「陰性態度」。Young 不接受這種本質論,但也不走到否認一切差異;她借用西蒙・波娃的「處境」,說差異來自女人在特定社會中所處的位置。

她描述了三種模態,其中最讓我有感的是「遭抑止的意向性」。梅洛龐蒂說身體的預設是「我能」,陰性的身體卻同時投射出「我能」與「我不能」。她舉的例子是一條毫無危險的小河,理智上知道跳得過去,發力的那一瞬間卻猶豫了。書裡還有一個詞叫「自我預言」:事先認定做不到,就不會全力以赴,結果真的做不到。

自我預言有兩面。坊間的成功學告訴你只要相信、只要拆解習慣就能改變,但這種說法把問題都個人化了,看不見處境、條件,也看不見長期累積在身上的狀態。不是想學游泳就會游。可是 Young 也提醒,身體樣態是可以透過意識與訓練改變的。不是你做不了,而是有一套想法告訴你做不了。

從吃重新想「人」

同一週讀 Mol。她在大一讀到鄂蘭的《人的條件》,鄂蘭把人的活動分成三層:最低的是照顧吃喝與清潔的勞動,其次是製作耐久物的工作,最高的是自由人的政治行動。Mol 的女性主義感受力起而反抗:為什麼要貶低農人、廚師、清潔工這些維持生命的勞作?她因此不寫一本「關於」吃的書,而是「從吃汲取線索」,重新去想存有、認識、實作與關連。

Mol 的方法叫經驗哲學。她的老師指出,哲學文本裡藏著「範例情境」:沙特說人是陌生人,背後是巴黎的咖啡館;洛克的財產論,背後是英國紳士在北美占有土地的處境。這讓我想到一句話:凡是普遍的,其實都是被講成普遍的。說這句話的人站在什麼樣的處境,值得多問一次。

Mol 也說現實不只一個。解剖學和內分泌學講的「女人」是不同版本,彼此衝突也彼此依存。於是規範的問題落到地面,不必問「女人到底是什麼」,而是問哪一個版本被實現了、在哪裡、產生什麼效果。她最後說,規範性的問題無法用絕對的語詞回答,但仍然可以被提出,由每一個參與實作的人,此時此地提出。我把它翻成很白話的一句:好好看著眼前的人,而不是先把一堆標籤套在他身上。

感受是學會的

第三週讀余舜德的〈身體感〉。我們用同一個「臭」字形容千百種不一樣的臭,有人覺得臭豆腐香,有人覺得臭。余舜德借用 categorize 來說明:一般人喝咖啡只喝得出咖啡味,看過風味輪的人卻能分出可可、果香、玫瑰。品味是後天養成的,感知也是主動的,越主動去理解,就越能把它描得越細。

但這裡要多追問一句:誰在感受?誰的感受會被重視?謝嘉心寫《我的黑手父親》,父親在高雄做貨櫃拖車的製造與維修,每次回家都先把衣服脫在門外。小時候只覺得爸爸身上很臭,長大後才明白那是勞動的氣味。社會要求每個人管好自己的味道,可不是每個人都有條件做到。高山茶的「清香」被看見了,採茶的人呢?

從活生生的身體走回結構

同一週讀 Young 的第一章〈活生生的身體與性別〉,這章其實是她最後寫的,等於全書的總綱。Toril Moi 主張揚棄「性別」這個概念,回到波娃,用「活生生的身體」來談。Young 同意這個概念很適合談主體性與經驗,但她說,女性主義仍是一種社會批判的計畫,缺少性別概念就無法處理制度性的不公義。所以她保留性別,只是限定在社會結構的分析中使用。

她談的性別結構有三條軸線:性別分工、常規異性戀,以及性別化的權力階層。我覺得最關鍵的是「階層化」這三個字。問題不只是被分成好幾群,而是有高有低,照顧勞動多和女性連在一起,而且被當成無償的。這不只是排序的問題,而是資源分配的問題。

category 這個詞在古希臘的用法裡,帶有「把你歸到某一類並且貶低你」的意思。當我們說「你就是個女人」「你就是個學生」,個體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貼在身上的標籤。fact 的字根和 manufacture 相同,事實是做出來的。讀這些,是為了辨認加在自己身上的條件與限制,讓自己自由一點,也帶著比較自由的身體,讓更多人一起自由。

這一週也談到知識的用處。responsibility 可以拆成 respond 的能力,能回應、能承擔,就像接球與丟球。知識一定要有用嗎?更根本的問題或許是:這個知識對誰有用,在哪一條路上、哪一個時間點有用。

吃東西的時候,是世界穿越我

第五週回到 Mol,讀第二章〈Being〉。她在布列塔尼海岸健行時一路為吃什麼煩惱,回頭讀那些談行走的哲學,地景、主體、身體疼痛都寫了,吃東西卻只順帶一提。梅洛龐蒂用「在公寓裡走動」來談身體,Mol 問:如果把範例換成吃一頓飯呢?

換了範例,身體就變了。復健病房裡一位腦部受傷、無法吞嚥的病人,家人帶來孩子做的餅乾,消化道歡迎它,肺部卻不歡迎。Mol 說,進食的身體是半透的、內部分化的,邊界一再被穿越,連續性靠永不停止的改變來維持。她用一句話收尾:作為行走者,我穿越世界;當我進食,是世界穿越我。她也沒有忘記提醒,「吃什麼就變成什麼」的想法曾被殖民者拿來合理化位階,把進食和存有連在一起,並不天生就是好事。

我在課堂上順著這條線往外走。Mol 談的 Being,其實已經轉成 Becoming。如果從呼吸出發,會接到口罩、空汙、花粉症;從喝水出發,會接到缺水與塑化劑。要照顧自己,就得反過來了解這個世界:廠商有沒有照規範做?規範本身要不要修?學校是學習的地方,也是吃飯的地方,垃圾誰來回收,所謂永續是真的永續,還是一個符號?Mol 這一派的方法,是先不急著下價值判斷,而是一路追蹤路徑,看每個環節的轉化是怎麼一回事。

誰在說話,誰的身體

同一週讀 Young 的〈懷孕的肉身化〉。她一開頭就引了醫學文獻的立場:懷孕是一種發展胎兒的狀態,女人只是容器。她要做的,是用日記、文獻與現象學反思,讓女人用自己的聲音說話。懷孕的主體是去中心化的、分裂的,她經驗著是她又不是她的身體。

最讓我佩服的是她的寫法。在一篇學術文本裡,她寫自己懷孕初期的身體,腹部隆起、肚子裡有像氣泡又不是氣泡的觸動。你寫報告的時候,會把這些放進去嗎?很多文章讀起來無聊,正是因為裡面沒有人,沒有自己的經驗。

Young 也反駁一個老假設:存在現象學者認為,身體只有在生病、受挫時才會顯出沉重的物質感。她說身體也可以是愉悅的、美學的,懷孕讓人在大地扎根,那份重量帶來的是充實感。這讓我想到,在強調生產力的環境裡,愉悅的身體往往是被壓抑的。

文章的第二部分談醫療。當一個主體的經驗被另一個不共享其目標的主體定義、控制,就產生異化。醫學把自己定義為治療的專業,於是傾向把懷孕當成病,健康的標準又暗中以不變的成年男性身體為準。超音波讓任何人都能看見胎兒,孕婦自己的感受反而退到後面。月經、更年期、生產,這些正常的生理變化,在一個要人像機器一樣穩定輸出的職場與社會裡,也常被當成低效能。

讀書這件事

四週下來,也一直在談怎麼讀。拿到一篇文章,先問我為什麼讀,再問作者為什麼寫、他在回應誰。用兩成力氣讀到八成:標題、出版資訊、章節、前言、結論。AI 可以幫忙,但要知道它會刪掉什麼,往往是例子、衝突、論證和作者的個人經驗,而那恰恰是讀原文最想要的東西。可以請 AI 反過來拷問你,也可以讓兩個 AI 互相審查,再要求它在欠缺證據的地方加註。

找資料則像織蜘蛛網。維基百科同一個條目,中文、日文、英文各自在意的面向不同;Google Scholar 看誰引用了它、延伸到哪些領域;碩博士論文看哪些系所在處理同一個主題。關鍵是以自己的需求為出發,找能讓自己說話更有力量的文字,也找想法跟自己很不一樣、卻同樣有道理的文字。語言也會決定你找到什麼。

最後還是要慢下來。AI 的好處是快,壞處也是太快,很難在身上留下什麼;紙筆是最簡單的工具,卻容許最大的可能。

還沒想完的

把四週連起來看,牟斯說身體是被教出來的,Young 說那套教法藏著性別與權力,余舜德說連感受都是學會的,Mol 則把身體打開,讓世界從裡面穿過去。它們最後都把問題丟回讀者自己身上:我現在的姿勢、我吃進去的東西、我覺得自然而然的那些感受,是從哪裡來的?

Young 和 Mol 也提醒了兩種不同的姿態。Mol 像說故事的人,告訴你還有另一種故事;Young 則會說,有些事就是不對,必須矯正。這兩種角色要怎麼同時擔起來,我還在想。也許答案就在兩位作者都提醒過的地方:回到走路,回到吃飯,回到眼前這個人,坐太久腰痠了,就起來站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