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能與衣著:四方對話 (by Claude)
身體與世界|第六週課程 補充延伸討論
對話群組:
- Young〈找回服裝的女人〉(何定照譯《像女孩那樣丟球》第四章,頁 105–128;英文原題 Women Recovering Our Clothes)
- 鍾蔚文〈從行動到技能:邁向身體感〉(余舜德編《身體感的轉向》,臺大出版中心,2015,頁 37–61)
- Ingold〈踏板而行:關於技藝過程的沉思〉(Being Alive, 2011, ch. 4;頁 51–62;中文依課程自製譯本)
- 上一輪延伸教材〈衣著與身體政治:五組交鋒問題〉
說明:下文引鍾文標書頁,引 Ingold 標英文原書頁碼。
一、四篇各站在哪裡
四篇有一個共同的敵人:把身體當作執行心中表徵的器具。鍾蔚文直接以「認知論」為靶子(頁 38);Ingold 在尾注 2 與 Keller 劃清界線,拒絕「每個動作都有對應的動覺意象」;Young 拒絕的是凝視,即把衣服只當作被看的表面;五組問題的第三組(牟斯、布迪厄、Entwistle)也站在實作這一側。
共同敵人之外,四篇的分歧比共識有趣。
| 鍾蔚文 | Ingold | Young | 五組問題 | |
|---|---|---|---|---|
| 技能是什麼 | 生物在情境中以行動實現能供性(頁 55) | 實作者、工具、材料協作中的行旅(頁 58–59) | 未用「技能」一詞,雖然自己做過外套(頁 119);談觸覺、相繫、幻想三種快感(頁 116) | 被教會的身體技術,連帶規訓 |
| 理論資源 | Gibson、Uexküll、Varela、Noë、Clark、Dreyfus | Leroi-Gourhan、Bernstein、Pye、Lefebvre | 梅洛龐蒂、Irigaray、Barthes | 牟斯、布迪厄、Bartky、巴特勒 |
| 熟練之後 | 專家「不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頁 53,引 Dreyfus) | 覺察隨流暢而增強;覺察退場是去技藝化(頁 60–61) | 愉悅本身就是覺察 | 熟練即內化,內化即規訓 |
| 時間形狀 | 精進:生手到專家,人類演化的循環 | 行進:每一次終結都是新的開始(頁 55) | 幻想:暫時成為別人,不決定 | 重複中有縫隙(巴特勒) |
| 典型人物 | 廚師、品茶者、中醫、寫作者、持杖的視障者 | 木匠、鐵匠、織工、銀匠 | 站在衣櫥前、互借衣服的女人 | 制服下的學生、被量裙長的女孩 |
二、四條斷層線
斷層一:熟練之後,覺察退場還是增強?
這是鍾與 Ingold 正面衝突的一點,兩篇並讀時最容易吵起來。
鍾蔚文在「精進和互動之技能」一節,引 Dreyfus 兄弟說,專家到了最高階段,技能已如走路、開車、說話,「已如對自己身體的感知,不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頁 53)。
Ingold 反對這個說法。他批評 Connerton「覺察退場,運動不自覺地流動」的觀點,主張熟練的鋸木「有節奏地回應著不斷變化的環境條件」,其中的覺察「隨著行動的流暢而強度漸增」(頁 61)。他認為覺察退場不是技藝的結果,而是去技藝化的結果:只有在確定工藝、在機器的決定系統裡,專注才會鬆懈(頁 61)。
這場爭論在技能哲學裡仍在進行,而且近十年的主流偏向 Ingold 這一側:
- Montero《Thought in Action》(2016)主張專家行動通常是、也應該是用心、費力而有反思的 [14]。
- Christensen、Sutton 與 McIlwain 的 Mesh 理論(2016)主張認知控制參與幾乎所有技能行動,難度越高參與越多 [1]。
- Fridland(2014)批評 Dreyfus 與 Stanley 都把控制化約為被動的機械過程 [2];她後來主張運動控制「一路到底都有智能」[20]。
- Sutton 等人(2011)的「把智能用在反射上」說法,直接處理 Dreyfus 與現象學內部的張力 [19]。
但 Dreyfus 一方也有辯護者。Bergamin(2016)主張頂尖表現中有一種非概念的覺察,既不是思考也不是自動化 [11]。Cappuccio(2023)更進一步提出「激進習慣論」,認為命題知識反而會削弱技能 [3]。
拉回衣著:每天早上穿衣,是熟練到不必覺察的技能嗎?如果是,Young 的觸覺愉悅是什麼?它可以讀成覺察的回返:在一個已經自動化的動作裡,忽然感覺到布料。用 Ingold 的話,這就是重新接上感知與行動的耦合。用 Dreyfus 的話,則是流暢被打斷,也就是技能出了狀況。同一個經驗,在兩個框架裡意義相反。
斷層二:技能有沒有目的地?
這條對應課綱第六週已寫的對抗軸「技能的精熟目的論 vs 衣物愉悅的不決定」,這裡把 Ingold 加進來,變成三方。
鍾蔚文的技能論帶有方向性。他談生手與專家之別(頁 53),談人類的身體感「論量與質均遠遠超越其他生物」,人類「在以下幾個關鍵點上高人一等」(頁 55–56)。這是一條精進與演化的上升線。
但要公平讀鍾。他同時說「穩定往往是幻象,變化反而是常態」(頁 53–54),並以紙筆寫作轉為電腦寫作為例,說工具改變會讓舊技能「失靈和過時」,必須發展新技能(頁 54)。這個論點與 Ingold 引 Sigaut 的「技藝不可化約定律」(頁 62)幾乎同構:新機器周圍總會長出新技藝。所以鍾的目的論不是終點論,而是開放的演化論。
Ingold 則把目的地拆掉。鋸木像散步,「運動總是越過它的目的地」(頁 53);收好鋸子已經是下一個傘形計畫的一部分(頁 55)。他也反對「心中先有成品意象、做到吻合就停手」的說法(頁 55)。
Young 的幻想是第三種時間:不是精進,也不是行旅,而是暫時成為別人,然後回來。它不累積,也不要求變好。
可以追問的是:如果穿衣不以「變得更會穿」為目的,它還算技能嗎?還是說,Young 恰好指出了技能論看不見的一種身體經驗?
斷層三:誰的技能被算作技能?
這是本週最值得帶進課堂的一條。
Ingold 筆下的技藝人物是木匠、鐵匠、織工、銀匠。鍾蔚文的例子是廚師、品茶者、中醫師、寫作者、持杖的視障者。兩篇都沒有出現每天早上站在衣櫥前的人。
Young 寫的正是這個人,而且她自己會做衣服:「這件我親手做的綠色魚骨紋羊毛外套,因為襯裡裂開、新襯裡又太小,我只好傷心地轉贈我妹妹」(頁 119);她也寫女人在布店「拉開一捲布料撫觸,品賞它的花色,想像該把它設計成什麼樣子」(頁 118)。但她不用「技能」這個詞,談的是三種快感:觸覺、相繫、幻想(頁 116)。做外套、穿搭、修改、保養、借衣,這些女性日常的身體知識,在技能論裡沒有位置,在 Young 那裡又被寫成愉悅與失去,而不是本事。
Howes〈為物質性辯護〉(2022)正好從這裡批評 Ingold。他認為 Ingold 把感知主體中性化,抽象地談感官,忽略了製作中的感官愉悅,也抹去了物的感官—社會生活 [C8]。他拿來對照的案例之一,正是十八、十九世紀「淑女手工」的觸覺性。他反對以「無根的行旅者」與「熟練的工匠」作為理念型人物,主張把人放回特定的感官與社會體制之中。
Howes 這個批評,等於把 Young 帶進 Ingold 的工坊:愉悅是不是技藝的一部分?女人的手工為什麼不是範例?
近年的經驗研究已經開始把穿衣當作技能來研究:
- Hesselbein(2019)研究紐約模特兒學走高跟鞋台步,借牟斯、布迪厄與 Crossley,主張從「被穿戴的身體」走向「穿戴中的具身」;台步既是身體技術,也是性別展演與美學勞動 [B1]。
- Buse 等人(2018)研究失智照護中的穿衣:照顧者把身體導入衣服,布料與身體都會「反抗」;方便穿脫的衣服與能維持身分的衣服彼此拉扯,他們借 Mol 的「照護邏輯」來分析 [B10]。
- Hourigan(2025)延伸 Woodward 的「意外的永續」,主張女性延長衣服生命的做法,來自與衣服長期打交道而得的身體技能與「物質掌握」[B11]。
- Karademir Hazır(2017)訪談四十四位土耳其女性(含戴頭巾與不戴頭巾者),用布迪厄分析「穿著得體」作為一種具身能力與資本 [B9]。
斷層四:衣服是工具嗎?
Ingold 說工具就是它的故事(頁 56),又說「唯有身體才能記憶」,鋸子要靠手為它講故事(頁 57)。
衣服是否也如此?一件穿了十年的牛仔褲,膝蓋處的磨痕與鬆垮,算不算記憶?依 Ingold,那只是傳記而不是記憶:衣服有傳記,身體才是自傳作者(頁 57)。依 Young,觸覺讓身體與布料的界線變得模糊,那條界線就不那麼容易劃。
鍾蔚文借 Ihde 區分兩種中介行動(頁 49–50)。一種是體現關係,器物成為感官的延伸,例如望遠鏡;一種是詮釋關係,器物成為世界的替身,需要解讀,例如航海圖。衣服兩者都是:貼身時是體現(感覺不到它的存在),照鏡子、看尺碼標籤時則是詮釋。Ruggerone 等人(2020)論穿衣時的鏡子,正是要把衣著經驗從詮釋關係裡拉回來 [B2]。
另外留意一個小斷層:鍾蔚文正面援引牟斯(頁 44),Ingold 則質疑牟斯把身體當成「最初且最自然的技術物件」,問這樣一來作為主體的「我」在哪裡(頁 57)。牟斯在本課程是共同的源頭,但鍾與 Ingold 讀他的方式不同。
三、下週課堂設計
開場對抗題(約一百字,可直接貼 E3)
鍾蔚文引 Dreyfus 說,專家不再意識到自己的動作;Ingold 說熟練的覺察只會更強,覺察退場是去技藝化。Young 則在最日常的穿衣裡找到觸覺的愉悅。請問:今天早上你穿衣服時,覺察是退場了還是在場?如果在場,是因為你很會穿,還是因為哪裡不對勁?
小組任務:寫一段「穿衣的踏板而行」
仿照 Ingold 頁 51、53描寫鋸木板的方式,每人用約 200 字描寫一次穿衣或處理衣服的過程:扣襯衫、綁頭髮、穿絲襪、燙衣服、改褲腳、幫家人穿衣都可以。
寫完後,小組用三副眼鏡標註同一段描寫:
- Ingold 的四階段:準備就緒、起步出發、持續進行、收尾完工。哪一刻是「凱洛斯」,做了就不能回頭(例如剪掉吊牌、第一次下水洗)?
- 鍾蔚文的分類:哪些是身體技術,哪些是中介行動(鏡子、手機、尺碼)?能供性在哪裡浮現?
- Young 的三種快感:觸覺、相繫、幻想(頁 116),有沒有出現?出現在哪一階段?
最後回答一個問題:這段描寫裡,覺察在哪裡最強、在哪裡最弱?是否符合 Ingold 的說法(起步與收尾最需要注意,頁 59)?
三道討論題
- 技能的性別:Ingold 的例子是木匠與鐵匠,Howes 批評他忽略淑女手工。請找一項通常由女性負責、但很少被稱為「技藝」的衣著工作,論證它符合或不符合 Ingold 的技藝定義。
- 技能的障礙:鍾蔚文以持杖的視障者說明「行動者—世界迴路」(頁 52)。若一位手部不便的人需要別人協助穿衣,技能屬於誰?請參考 Buse 等人的失智穿衣研究。
- 技能的終結:快時尚讓衣服便宜到不必修補,Ingold 會說這是去技藝化嗎?還是如 Sigaut 所言,新的技藝(網購比對尺寸、穿搭拍照、二手轉售)正在新體系周圍長出來?
延伸閱讀(擇一)
- Howes, D. (2022). In defense of materiality. Journal of Material Culture. 對 Ingold 最直接的批評,並帶出淑女手工的觸覺。
- Hesselbein, C. (2019). Walking the catwalk. Fashion Theory. 把牟斯的身體技術帶進時尚研究,最能接上本週四篇。
四、Consensus 補充文獻
以下依本輪三次檢索整理,判斷依據為摘要,全文尚未逐篇核讀。為避免與下文編號混淆,衣著研究一組以 B 編號。
A. 技能與覺察之爭(對應斷層一)
[1] Cognition in skilled action: meshed control and the varieties of skill experience(Christensen et al., 2016, Mind & Language, 275 citations) [2] They've lost control: reflections on skill(Fridland, 2014, Synthese, 178 citations) [3] Dreyfus is right: knowledge-that limits your skill(Cappuccio, 2023, Synthese) [11] Being-in-the-flow: expert coping as beyond both thought and automaticity(Bergamin, 2016, Phenomenology and the Cognitive Sciences) [14] Thought in Action: Expertise and the Conscious Mind(Montero, 2016, OUP, 192 citations) [19] Applying Intelligence to the Reflexes: Embodied Skills and Habits between Dreyfus and Descartes(Sutton et al., 2011, Journal of the British Society for Phenomenology, 187 citations) [20] Skill and motor control: intelligence all the way down(Fridland, 2016, Philosophical Studies)
B. 穿衣作為具身實作(對應斷層三、四)
[B1] Walking the Catwalk: From Dressed Body to Dressed Embodiment(Hesselbein, 2019, Fashion Theory) [B2] The Deceptive Mirror: The Dressed Body Beyond Reflection(Ruggerone et al., 2020, Fashion Theory) [B6] The Feeling of Being Dressed: Affect Studies and the Clothed Body(Ruggerone, 2017, Fashion Theory) [B4] Entanglement, Affect and Experience: Walking and wearing (shoes) as experimental research methodology(Sampson, 2018, Worn):以「穿」作為研究方法,借梅洛龐蒂與 Schilder 談觸覺 [B9] Wearing class: A study on clothes, bodies and emotions in Turkey(Karademir Hazır, 2017, Journal of Consumer Culture) [B10] Dressing disrupted: negotiating care through the materiality of dress in the context of dementia(Buse et al., 2018, Sociology of Health & Illness) [B11] Expanding accidental sustainability: A material culture study of clothing(Hourigan, 2025, Journal of Material Culture) [B13] The World in Dress: Anthropological Perspectives on Clothing, Fashion, and Culture(Hansen, 2004, Annual Review of Anthropology, 299 citations):衣著人類學綜述,指出生產端研究很少,可接五組問題的第五組
C. Ingold 的技藝化論及其批評(對應斷層二、三)
[C1] Enskilment: an Ecological-Anthropological Worldview of Skill, Learning and Education in Sport(Woods et al., 2021, Sports Medicine – Open):把 Ingold 的任務景觀、引導注意與尋路轉成教學設計 [C4] The Sociality of Enskilment(Gowlland, 2019, Ethnos):在一位臺灣工匠的工坊做田野,主張社會互動是技能本身的一部分 [C5] Muscles, Morals and Mind: Craft Apprenticeship and the Formation of Person(Marchand, 2008, British Journal of Educational Studies, 217 citations) [C8] In defense of materiality: Attending to the sensori-social life of things(Howes, 2022, Journal of Material Culture) [C14] Knitting the archive: Shetland lace and ecologies of skilled practice(Mann, 2018, Cultural Geographies):以編織為方法,讓 Ingold 與文化地理對話,拆解「傳統技藝不變」的印象 [C20] More than visual: The apprenticeship of skilled visions(Grasseni, 2022, Ethos)
五、查核註記
- 鍾蔚文一文:頁 37–56 正文與頁 57–60 參考書目已逐頁讀過掃描檔,上文頁碼均據原書。
- Ingold 一文:已依 Being Alive(Routledge, 2011)英文原書逐段對出頁碼(頁 51–62);中文引句依課程自製譯本。
- Young 第四章:已依何定照中譯本頁 105–128 逐頁核對;中譯章名為〈找回服裝的女人〉,三種快感譯作「觸覺、相繫、幻想」(頁 116)。Young 提到自己親手做過一件羊毛外套(頁 119),也自己指出服裝「通常由薪資極低的女工所製」(頁 126)。
- Consensus 文獻:僅讀摘要。進課堂前若要引用 Howes 或 Hesselbein 的具體論點,需先讀全文。
- Gowlland 的田野地點:摘要僅說「臺灣工匠」,工藝類別與地點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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