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14日星期五

[讀書摘要] 神藥之殤:道教丹術轉型的文化闡釋



《神藥之殤:道教丹術轉型的文化闡釋》 作者: 蔡林波 出版社:巴蜀書社
出版日期:2008/11/01 相關簡介: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CN10126011

今天閱讀了中國學者蔡林波所寫的《神藥之殤:道教丹術轉型的文化闡釋》。這本書從文化的角度,分析道教丹術的「內在化」過程,也就是從外部操控的工藝技術文化,轉變成為內在修煉的心性操練的過程。作者提到他這本書的


立論前提及角度在於:首先,把道教丹術作為一種特定的文化載體,對之進行考察並釐清其文化本質;其次,在此基礎上,結合與之相關聯的背景要素,來分析它們之間的相互作用過程對丹術觀念本身發生的影響;最後,根據前面的分析論證,來得出我們的結論。(P5

作者的結論是道教的轉型,伴隨著中國文化的整體演變,而丟失了「工藝創造或外向開拓的文化攫能精神,轉而走向了內在化與道德化的文化進路中(331)。作者所說的神藥,指是是中華文化文化傳統中的工藝創造與科學精神(338),而特別體現在陶弘景以前向外開拓,積極試煉外物的那個時代。

如果說富蘭克林是韋伯論資本主義精神的首要人物,那麼陶弘景(456-536)是道教外控精神的代表者,作者花費了大量的篇幅,說明陶弘景體現的「積極進取的工藝創造和科學探索精神,以及相對合理的科學思想方法(87)。作者說,陶弘景有著「一事不知,深以為恥的知識主義傾向;『蓋天地間物,莫不為天地間用』的工藝創造精神;以『質象所結,不過形神』理解生命本質;重視實踐的認識論思想(真學之理,假學而知);有著科學實證的精神氣質」等等,陶弘景幾乎被作者說成是有著工藝精神的科學家,或者有著科學精神的工藝家了。讀起來還蠻讓人印象深刻的,但我也慢慢懷疑,陶弘景說不定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因為他實在作太多事,太有能力了。

作者以「技術分析」為取徑,重構道教文化的分析,我覺得令人印象深刻。我也喜歡作者反駁道教外丹文化衰弱的中毒假說(中毒說)的論證,作者認為文化精神的解釋(文化根鴻說)更具說服力。

作者對於「中毒說」的辨析很精采,作者提到「神仙方士、道士們延續千年的煉丹實踐活動,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部用『毒』、治『毒』的歷史(173),他說,道教外丹信仰者相信藥物可延年益壽的邏輯,正是起源於藥具有毒性。他說「漢代道教煉丹術興起之初,就有煉丹修道者宣稱:『天生殺人藥,必有生人藥』」(173)。他引用了《亖品頤神保命神丹方》的原文說


所資自然者,飲鴆羽,寧得斯須?吞鳥喙,行為丘死。既能促之使短,豈不能延之使長?信彼而不信此,斯為惑也,不亦愚乎?且食鐵之獸,得其粗獷,猶能猛健,有異毛族,況人為之?取其精粹,取其輕清,而無殊特之姿,不獲延長之壽,未之有也。[1]

他接著引用了沈括(1031-1095)於《夢溪筆談》的評論:


(外丹)以變化相對言之,既能變而為大毒,豈不能變而為大善?既能變而殺人,則宜有能生人之理,但未得其術耳。以此和神仙羽化之方,不可謂之无,然而不可不戒也(173)

「未得其術」成為一種如同科學知識社會學家Collins所說的「實驗者的回歸」(experimenter’s regress),也就是藥能生人之說(theory),不是不可能,只是因為我們還沒有掌握正確的操作方式,所以即使實驗失敗了,我們也無法否定理論,而反而會歸咎於實驗者(或實驗的群體)之技術能力。作者猜測,這是此種藥能死人,亦能生人之「毒性」,引發了人們對長生藥物之存在的觀念與神仙信仰意識。他也利用了某些藥物能使人陷入迷醉(ecstasy),創造出另類知覺模式的說法,佐證此點(174-176)

        更進一步來說,「術」成為降服藥物「毒性」,轉換成為「神性」的重要儀式過程(或者說工作過程,取英文的work之義,改變,轉換,使變化)。作者說從神學思維邏輯來看,

(金丹之)「金性」實質上是一種理想化「神性」,是對世俗或自然藥物的「毒性」功能的反向轉成--在其觀念中,藥物之「毒性」恰恰是其「神性」的反面證明,也是其可被引導、生發出來的前提與動力條件;進而,通過儀式化的伏煉過程──依「法度制煉」,則「藥物」中本有的、邪惡的可導致人死亡的「毒性」要素被完全消除。于是,本來蘊涵其中的「毒性」所內聚着的對生命的強大制約力量(導致生命死亡),則轉化、還原或升華成一種聖潔的、可促使生命永恒的力量──「金性」(178-9)

作者以上述的論證,反駁中毒說。他說

事實上,煉丹道士們對於藥物「毒性」的實踐性認識和神學化的應用邏輯,一直構成外丹術的堅實的知識和信仰基礎。此對於外丹道的延續和發展是一種強勁的內在動力,並一直堅定著道士們對外丹術作進一步探索的決心。因此,不論是外丹的衰落,抑或是內丹的興起,其深層根源應該從更廣泛的文化背景中去尋求(184-185)

從上述討論來看,我想到了中藥對於「炮製」的強調,但同時也想到某些醫者認為,藥物炮製反而會失去功效的兩造說法。後者認為,藥之所以有效,就是取其「毒性」,所以有人認為半夏要用生半夏,最好能夠麻到讓人變啞巴,而生附子才是真正有力量;但是主張藥物應該經過炮製的,則持藥物效果更為明顯,或者有附加效益(譬如加酒則藥物上行,鹽浸則下行)的說法。換言之,人為的介入(work/produce,生產)與藥物使用者對於藥物效力強弱(efficacy),就成為值得進一步討論的議題。

        講講自己的故事吧,有一天,我因為拉肚子加上容易出汗的關係,煮了附子理中湯,炮附子用了三錢,但是因為急於出門,所以水藥僅僅煎了廿分鐘吧,就喝了藥。結果身體麻麻的,一整天都有麻感。這個麻感,可以直觀地理解為中毒,但也有人會理解成為,藥氣發作,其實兩者的解釋並不相悖,但「有感覺」這件事,則是不容否定的,但是感覺到底要怎麼解釋,則是可以討論的。

        最後,補述一些作者關於文化成因的討論,作者認為由中世紀的中國,由於儒、釋、道之間錯綜複雜地相互對抗又妥協的關係,成為促使中國文化內向化的結構性趨力(200)。作者不僅提儒、釋對於道教外丹的批判,也提及道教內部的自我批判,但同時道教外丹擁護者,如何反過來抨過這些批判(第五章)。隨著道教修煉內丹化以後,在南宋形成了「內丹外法」的發展趨勢,相信內在感應,可以改變外在世界(如符箓持咒之法),形成民族的深層文化信念,而導致了十九世紀末義和團的信念與相信「刀槍不入」的勇氣。

作者認為這種與外在世界隔離的內在轉向,在歷史與現實中呈現出「悲劇性」的文化精神基調。作者說

宋代以後的道教以及整個中國之內向文攫能形式的建立和長期維繫,在歷史與現實中將必然呈現出一種「悲劇性」的文化精神基調。因為在其精神結構中,即含有毀滅自身的要素--它是人們既不甘願服從外在的對立力量,但在實踐上又完全屈服於這種力量的結果;它消滅了外在的工具及其方式的局限性,但又把人自身(肉體意義上的)異化成了工具(身為鼎爐)。因此,外丹信仰的破產,實質上意味著道教文化之實踐主體精神的失落;而「內丹道」的興起,則正是這一精神失落的結果。(325)

作者接著說,

在生存意志與生命界度之間那種不可調和的衝突中,道教的生命拯救方式逐漸向老莊、佛教那種精神超越性的、虛無化的救贖立場靠攏。於是,與外丹信仰者執著於肉體或現實生命不同,內丹信仰者開始在超越生死的形上觀念統制下則開始訴諸於一種虛無主義的生命倫理及修行方式來加以補償。(326)

作者最後回應韋伯對於清教徒因救贖焦慮導致的入世營利生活之說,修道者的歸宿則是「自身的內在精神修煉,以及對個體化的生命超越境界追求之中」(330)



[1] 唐‧蘇遊《三品頤神保命神丹方敘》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t/%E4%B8%89%E5%93%81%E9%A0%A4%E7%A5%9E%E4%BF%9D%E5%91%BD%E7%A5%9E%E4%B8%B9%E6%96%B9%E6%95%98

2016年10月13日星期四

隨手筆記 腦力密集產業的人才管理之道 2版



   這是我從資源回收箱撿回來的書,我從來不瞭解什麼叫作專案管理,但讀完這本書,大概談的是工作環境與人力的組織與運用,站在專案經理人與公司決策角度,所寫的操作手冊。跟我現在在作的事有點遠,所以只花了不到一個小時快速瀏覽並作了點筆記,附錄於下。



腦力密集產業的人才管理之道 (2版)

管理人力資源
l   鼓勵犯錯,才會提升技術水準。
l   處於穩定狀態的專案就是死專案。
n   應該把專案管理的重點,放在開發工作的動力上。
l   處於時間壓力下的人不會把工作做得更好,只會做得比較快。(39)
l   品質能夠超過最終使用者所需要的標準,乃是通往更高生產力的途徑。(44)
l   肯為品質付出代價的人,才會得到品質。(45)
l   組織裡的無效工作,會讓人成為消耗工作時間的白工(為了混時間而混時間)52

第二部 辦公室環境
l   浪費一個工作天的辦法有千萬種,卻沒有任何一種辦法可以重拾一個工作天(59)
l   工作場合不是監獄,讓使用者能安心、舒適地工作很重要。(64)
l   工作伙伴是影響工作積效的重要變數。(73)
l   工作的人需要空間與安靜,才會有最佳表現(80)→有人會選擇躲起來工作。
l   工作意識如果時時遭到干擾(如電話、聊天或者各種突發事件),就無法神入工作。(96-7)
l   電子郵件的處理,固定時間處理,避免三不五時檢閱郵件產生的干擾。(106)
l   工作時聽音樂,會阻礙靈感到來。(111)
l   工作場所、窗戶、室內/室外、公共空間

第三部 適任的人

第四部 培育高生產力的團隊
l   讓人樂在工作的原因:挑戰。因為挑戰使人們有一同奮鬥的感覺。(163)
l   團隊的目的並不在於達成目標,而在於統一目標。(169)

第五部 在此工作應是樂事一樁

第六部 續集
l   欲催生團隊,需要強調工作的重要性,強調把工作作是值得的。(233)
l   長期加班是降低生產力的做法。(236)
l   競爭關係會犧牲掉同儕相互指導的機會。(238)(切磋琢磨變得不可能)
l   就算失敗也無妨,如此才有機會成功。(262)

2016年10月12日星期三

[西尼卡筆記] 讀Peter Dear的Science Studies as Epistemography (2001)



為了回顧關於Boundary work的概念,我在圖書館找到了由Michael Lynch主編的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一書,閱讀其中從區分到劃界工作的相關章節。第一篇文章,是Peter Dear所寫的Science studies as epistemography (科學研究作為知識誌),原本收錄於由J. LabingerH. Collins所主編的The One Culture: A Conversation about Science.(2001:128-141)一書。該論文分三個部份:科學研究中的知識誌嚐試、Perutz versus Geison: 知識論對知識誌?、知識誌與「純描述」。

作者提到科學知識的社會學,承繼了科學哲學中關於知識面向的研究,但卻忽視了評價與規範的面向。作者使用Epistemography一詞,希望指出科學研究不只是處理logy(相對於Epistemology)的問題,實際上涉及道德判斷:科學研究的過程,是道德議題。(P237)而-graphy的詞尾,也與bio-graphy及geo-graphy等詞有著呼應關係。

 第二節作者使用了PerutzGeison的批評為例,認為後者在處理巴斯德傳記的討論上,忽略了道德面向的討論,假定巴斯德的科學偉大成就,與其人品的高尚相一致,而Perutz對於巴斯德及其所代表的現代醫學,則持更多保留態度,而不會一味稱頌巴斯德的成就。

第三節則討論卡爾‧波普,其否證論為人熟知,也就是主張,唯有本身可以被否定者,才足以稱為科學,因此像是馬克思的歷史理論或者佛洛依德的心理分析或阿德勒的個體心理學,皆非他認為理想的科學;而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及其後續驗證,則被視為是理想科學範例。

Peter Dear指出,波普對於否證的看法,不像我們一般人所想的,只是用事實否定理論,因為這在實務上不可能發生。他舉了波普熟知Pierre Duhem的想法(這種想法被稱為Conventionalism)為例,點出波普瞭解事實上沒有所謂的核心實驗,可以在邏輯必要性上,駁倒理論。因此,否證實際上不是基於邏輯必要性,反而是「道德決定」。他引用Karl Popper在《科學發現的邏輯》一書的說明證明此點,波普說:

“The only way to avoid conventionalism is by taking a decision, the decision not to apply its methods. We decide that if our system is threatened we will never save it by any kind of conventionalist stratagem”(1959,82) (P239)


因為,Peter Dear認為,對於科學方法的接受與否,不單純是邏輯考量,而是因其honest。他說用來驗證理論的科學方法之前所能夠被接受,不是因為其邏輯上必要,而是因為在某種程度上,是因為這個方法是最公正(honest)的方式。Dear在註19的地方,引用了培根的對科學方法論的看法,指出這些方法的採用,比較像是道德上的建言(你可以注意看看),像是邀請,而你容許討論與否定的空間。DearPopper對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反感,因其理論先行,成為不可辯駁的信念,而這是Popper覺得在情感上沒有辦法接受的。

透過對Popper的討論,Dear認為知識誌這個概念,突顯了對於情感、道德等規範面向的討論,而不會像知識論,僅僅注重科學知識的描述。所謂的科學研究者(Science studies researchers),應該多加思考規範性(normativity)的面向,科學研究不僅僅是描述性的,而應該是道德上的奮鬥(moral strivings)。

這篇文章告訴我,科學研究者之所以投入科學研究,不只是為了跟在科學家的屁股後面,對其歌功誦德,而是基於價值的選擇,基於對某種道德理念的執著,所以願意讓人們思考科學研究的不同面向。這篇文章鼓勵了我,繼續走在科學研究的道路上,我骨子裡是不喜歡生物醫學的,但是即使研究中醫,學習開方處藥,理解中醫理論,但還是覺得自卑的要命。我要怎麼樣才能結合中醫藥跟我的社會學研究,我還在努力。
 


文章出處:Dear, Peter (2001). Science studies as epistemography. In J. Labinger and H. Collins (eds.), The One Culture? A Conversation about Science.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28-41.

2016年10月2日星期日

[瑞安生活] 中醫與疾病

  人都怕生病,也怕自己的親友生病。可是真的遇到疾病了,卻又無能為力。我很想霸氣地說,我要用中醫的智慧,來為身邊的人爭取舒服。可是,面對慢性病,像是肌瘤之類的東西,我卻覺得自己在這場拉鋸戰中,不怎麼有機會打贏。也許,最終還是得讓親人,去醫院開刀,然後自己再慢慢調理親友。

  親友的舌苔白淡,中有小裂痕,旁有齒痕。至於脈象,偏數,澀,沉,細。原先沉伏不見得左尺脈,最後也慢慢有了彈性。她今天進到有冷氣或有風的房間,就想要逃走,她的手掌發熱,在下午有太陽的日子,卻也不怎麼流汗,她說她的體質就是如此。今天右下腹部,耳下,手臂,今天偶有抽冷的不舒服感。她個性較急,容易緊張,今天晚上談到自己的肌瘤時,又開始擔憂,不知道該怎麼辦,即使要開刀,還是覺得驚慌。

  前天幫她開了帖安衝湯,另外加了肉蓯蓉三錢與天門冬三錢,希望幫她潤腸與美容,但是隔兩天的下腹部很大,而且她說,起身的時候,會覺得頭暈,所以我請她不要再喝了,今天肚子就沒有那麼脹大了。晚上按摩腹部,有比較利尿。

  暫時先把這個情況記在這裡吧,要來好好研究。我不相信兩千多年的醫療傳統,最終還是得束手,我覺得最起碼要作的,是作到「正氣存內,邪不可干」。腹部是三陰經所行,所以強化其循行,我覺得是必要作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