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4日星期日

ai輔助教材 被東方化者也東方化 一篇以 Za IV-16〈Unter Töchtern der Wüste〉為支點,重思台灣作為「東方主義雙重位置」的學術隨筆

 ai輔助教材

被東方化者也東方化

一篇以 Za IV-16〈Unter Töchtern der Wüste〉為支點,重思台灣作為「東方主義雙重位置」的學術隨筆


楔子:查拉圖斯特拉的客人在唱什麼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第四卷第十六章是全書最讓讀者尷尬的一章。

章節的「劇情」很簡單:查拉圖斯特拉的洞穴裡聚集了那群「高等人」,其中一位——「影子」(der Schatten),代表精神放浪、無家的流浪者——突然唱起了一首詩。這首詩很長、很華麗、很——按今天的話來說——充滿了東方主義的刻板印象。詩的場景是沙漠、棕櫚樹、駱駝、被神秘東方少女環繞的男性歐洲旅人;少女有兩個名字,Dudu 和 Suleika,她們沉默、嫵媚、神秘;旅人在她們之中喝醉、迷失、半睡半醒地遐想著「東方的真理」。<sup>[1]</sup>

第一次讀到這一章的當代讀者,特別是受過後殖民理論訓練的讀者,幾乎不可避免會有一種反應:「尼采怎麼會寫這種東西」。這段詩讀起來像是十九世紀末歐洲沙龍裡流通的、最庸俗的東方主義想像的精華版——Saʿid 在 Orientalism(1978)所批判的那種對「東方」的去個體化、女性化、神秘化、可消費化的歐洲凝視。<sup>[2]</sup>

但是讀完整章之後,事情變得複雜起來。因為這段詩不是尼采以自己的聲音說的。它是「影子」這個角色唱的。而影子在 Za IV 的角色系譜裡,是被查拉圖斯特拉自己標記為「失敗者」、「自由精神的耗盡」、「無家可歸者」的形象——他是查拉圖斯特拉的反面教材之一。<sup>[3]</sup> 更關鍵的是:影子在唱這首詩之前,有一段自我介紹性的對話,他明確告訴查拉圖斯特拉:「我曾經跟你走過很遠的路,但現在我已經沒有目標」、「在沙漠中,我發現我什麼都不是」。<sup>[4]</sup>

所以這首詩不是「尼采寫的東方主義詩」,它是尼采寫的「一個迷失的歐洲人寫的東方主義詩」——這中間隔了至少兩層引號。Grätz 在 NK 4/2 的細註特別指出,這一章的整體結構是戲仿的戲仿:尼采戲仿的對象不是「東方」(他對東方所知不多),而是**「歐洲人對東方的詩化想像」這個十九世紀末的文類本身**。他的批判矛頭不是指向 Dudu 與 Suleika(這兩位虛構少女只是場景擺設),而是指向唱這首詩的歐洲影子——他批判的是東方主義作為歐洲自我建構的症狀。<sup>[5]</sup>

這個層次差異很重要。它讓 Za IV-16 從「一段尷尬的種族主義詩」變成「一段對種族主義詩的自反性處理」。但是——這是我這篇文章要處理的關鍵問題——這個自反性是不是充分?

或者用更直接的話來說:一個歐洲人,自己意識到自己在寫東方主義詩,並且用戲仿的方式寫了一首東方主義詩,這個自我意識能不能讓這首詩本身脫離東方主義?

這個問題對台灣讀者特別有重量。因為台灣的位置——這就是本文要建立的核心命題——是**「東方主義的雙重位置」:台灣既是被東方化的對象(被歐美的凝視、被日本殖民的凝視、被中國的凝視),又同時是東方化他人的主體(對東南亞移工、對原住民、對中國民工、對更南方的他者)。在這個雙重位置上,「自知」的問題變得特別棘手——因為自知不能讓我們離開這個結構,自知只能讓我們更精細地居住其中**。

本文要做的事是:用 Za IV-16 作為鏡子,照看台灣的雙重位置;用尼采的自知戲仿作為工具,思考「自知」作為倫理策略的限度;最後,回到台灣,問——如果自知不能解套,我們還剩下什麼?


第一節:Za IV-16 的文本結構——自反性東方主義

進入台灣分析之前,必須先把 Za IV-16 的文本結構講清楚。否則我們會把這一章誤讀為單純的種族主義文獻、或單純的「尼采也被時代局限」案例——兩種讀法都太簡單。

這一章的結構可以拆成四個層次。

第一層是場景設置的高度公式化。 影子唱的詩開篇就建立了一個極度刻板的東方主義場景:「沙漠在成長,禍哉,藏匿沙漠者!」(Die Wüste wächst: weh dem, der Wüsten birgt!)。<sup>[6]</sup> 接著是棕櫚樹、駱駝、香料、神秘的少女。每一個元素都是十九世紀末歐洲讀者一眼就認得出的東方主義字典:這不是某個具體的地理位置(北非?阿拉伯?波斯?印度?),它是**「東方」這個總體想像物**——一個歐洲人用來投射自己的渴望與焦慮的場域。

Grätz 註釋特別指出,這個場景設置的公式化是刻意的——尼采對歐洲讀者可能熟悉的東方主義文類非常熟悉,包括 Goethe 的 West-östlicher Divan(1819)、Heine 的東方詩、Flaubert 的 Salammbô(1862)、以及十九世紀末德國的 Karl May 大眾東方小說。<sup>[7]</sup> 影子唱的詩是對這整個文類的彙集與壓縮——它不模仿任何具體文本,但它模仿這整個文類的姿態。

第二層是 Dudu 與 Suleika 的沉默。 詩中出現的兩位女性角色 Dudu 和 Suleika 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她們是被注視、被描繪、被擺設的對象,但她們的聲音不存在。她們的名字本身也有來歷:Suleika 是 Goethe West-östlicher Divan 中的主要女性角色(Goethe 借用 Marianne von Willemer 的化身),Dudu 則更模糊,是十九世紀東方主義詩中通用的「東方女性」名字。<sup>[8]</sup>

這個沉默非常重要。它是 Za IV-16 文本批判層次的核心線索:整首詩的暴力不在於它描繪了什麼,而在於它讓兩個被描繪者沒有發聲的能力。詩裡的旅人話很多、影子話很多、查拉圖斯特拉後來會說話、其他高等人會說話——但 Dudu 與 Suleika 始終不說話。她們是被動的、可消費的、純粹擺設的東方。

Spivak 對「他者能否說話」(Can the subaltern speak?)這個著名問題的處理,<sup>[9]</sup> 可以非常精確地放在這裡——但這個放置有一個有趣的轉折:尼采自己已經把 Dudu 與 Suleika 的沉默編寫進文本作為批判對象。也就是說,尼采不是「忘了讓她們說話」(這會是無自覺的東方主義),他是有意識地讓影子讓她們不說話——這個沉默本身是被尼采標記出來的、需要讀者注意的、是這一章的批判性所在。

第三層是「沙漠在成長」的雙義性。 開篇句「Die Wüste wächst」(沙漠在成長)後來在 Götzen-Dämmerung(1888)中再次出現,並且成為尼采對歐洲虛無主義的著名診斷之一。<sup>[10]</sup> 這個句子在 Za IV-16 的脈絡裡有雙義:

字面上,它是影子描寫的東方沙漠在物理上的擴張——這是東方主義想像中常見的「東方在退化、衰敗、變成沙漠」的劇本。但同時,它也是尼采對歐洲精神狀況的描寫:歐洲自己在變成沙漠,歐洲的虛無主義就是「沙漠在成長」。

把這兩義並置,Za IV-16 的真正論點浮現:影子以為他在描寫東方的沙漠,其實他在描寫他自己(歐洲)的內在沙漠。東方主義作為一種歐洲精神症狀,它的「東方」從來不是真的東方,是歐洲對自己內在空洞的外部投射。Said 後來在 Orientalism 表達的核心觀點,尼采在 1885 年已經用詩的方式說出來了——雖然他用的是非常不政治正確的方式。

第四層是查拉圖斯特拉的反應。 影子唱完詩之後,查拉圖斯特拉的反應非常微妙。他不直接譴責這首詩。他笑了——這個「笑」是 Za IV 後段反覆出現的姿態,查拉圖斯特拉的標誌性反應——然後他做了一件特別的事:他接著影子的詩,繼續唱下去。但他唱的內容不一樣,他唱的是對影子這種「沙漠化」狀態的診斷與對應姿態。<sup>[11]</sup>

這個反應的結構告訴我們:查拉圖斯特拉沒有把影子當成敵人來反駁,他把影子當成症狀來診斷。他不否認影子說的東西的部分真實性(沙漠確實在成長、歐洲確實在虛無化、流浪者確實會夢到東方少女),他只是把這些東西重新放進一個更大的脈絡,讓影子可以看見自己在做什麼。

四個層次合在一起,Za IV-16 的核心命題可以這樣寫:東方主義是歐洲虛無主義的詩化症狀,自反性的戲仿可以讓這個症狀被看見,但戲仿本身不能取消症狀——症狀的解決需要超出戲仿的別的東西

這就把我們帶到第二節:自反性東方主義的限度問題。


第二節:自知的東方主義——尼采的特殊位置與它的限度

Za IV-16 放回十九世紀末歐洲思想史的脈絡,尼采的位置非常特殊。

他不是 Goethe——後者真心相信跨文化詩學的可能性,認為「世界文學」(Weltliteratur)能讓歐洲與東方對話。<sup>[12]</sup> Goethe 寫 West-östlicher Divan 時,他不認為自己在東方化東方;他認為自己在向 Hafez 的詩學致敬。

他也不是 Karl May——後者寫的東方探險小說(如 Durch die Wüste 系列)完全是當時德國讀者的東方主義娛樂消費品,沒有任何自我意識。<sup>[13]</sup>

尼采的位置在兩者之間:他知道東方主義作為一個文類存在;他知道自己在引用這個文類;他知道這個文類本身有問題;他選擇Za IV-16 內部的「壞人」(影子)來唱這首詩,而不是讓查拉圖斯特拉自己唱——這些都是高度自我意識的選擇。

但是——這就是這一節的關鍵問題——這個自我意識能不能讓 Za IV-16 真的脫離東方主義?

我認為答案是:部分能,但不完全

讓我說明這個「部分」與「不完全」的內容。

部分能的方面。 首先,自我意識讓尼采避免了 Karl May 式的無自覺種族主義。他不假裝自己的詩在描寫「真實的東方」,他明確讓影子唱出這首詩,並讓查拉圖斯特拉以症狀診斷的方式回應。這比同時代多數歐洲文人的位置都來得高。其次,自我意識讓尼采的批判矛頭真正指向歐洲自己——「沙漠在成長」最終的指涉物是歐洲虛無主義,而不是被想像的東方。這個診斷與後來 Said 在 Orientalism 的核心觀點是一致的。

不完全的方面。 但是即使有這些自我意識,Za IV-16 仍然保留了東方主義的核心暴力結構——Dudu 與 Suleika 仍然沉默。她們在文本中被讓沉默這件事被尼采標記為批判對象,但她們的沉默本身沒有被解除。我們讀完 Za IV-16,仍然不知道 Dudu 與 Suleika 是誰、她們想什麼、她們對影子的凝視有什麼回應。她們在尼采的文本中,跟在 Goethe 與 Karl May 的文本中一樣,是擺設。

這就是「自反性東方主義」的限度。自反性可以讓暴力被看見,但不能讓暴力被取消。一個歐洲作家可以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東方主義想像,並且用各種戲仿、反諷、自我意識的手段標記這個動作——但是只要他繼續寫,他寫的就還是歐洲人關於東方的書寫,不是東方人關於自己的書寫。Dudu 與 Suleika 沒有變成主體。她們最多變成「被歐洲作家標記為被沉默的對象」——這個進步是真的進步,但它不等同於主體的恢復。

這個限度在後殖民理論中有非常細的討論。Said 在 Orientalism 與後續的 Culture and Imperialism(1993)中反覆討論「自反性東方主義」的兩面性:它既是東方主義最高的自我批判形態(一個東方主義者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又是東方主義最隱蔽的延續形態(自我批判本身可以變成新的權威姿態——「我知道我在東方化,所以我比別人有資格繼續東方化」)。<sup>[14]</sup>

Gayatri Spivak 把這個問題推得更尖銳。她在著名的論文「Can the Subaltern Speak?」(1988)中指出,歐洲知識分子對「他者沉默」的反思,本身可能是讓沉默永久化的機制——因為當歐洲學者反覆地討論「他者不能說話」的時候,他者本身仍然不能說話,而他者的不能說話現在變成了歐洲學者表演自己進步性的素材。<sup>[15]</sup>

把 Spivak 的論點放在 Za IV-16,我們會看到一個尷尬的圖像:尼采讓 Dudu 與 Suleika 在文本中沉默,並且讓這個沉默被讀者看見、被批判性地閱讀——但這個動作本身,可能正在製造一種新的姿態:「我是看得見東方主義的歐洲作家」這個姿態,而這個姿態仍然需要 Dudu 與 Suleika 的沉默作為它的可見性條件。

這就是自反性東方主義的限度。它可以做很多事,但有一件事它做不了:把被沉默者真正轉化為主體

這個限度對台灣讀者特別重要。因為台灣對自己的雙重位置的「自知」——這個自知在台灣公共討論中已經相當普遍——可能正在重複這個限度的結構。


第三節:台灣的雙重位置——四個場景

把上面的分析推進到台灣,我必須先建立一個基本判斷:台灣不是東方主義的單一對象,台灣是東方主義的雙重位置。<sup>[16]</sup>

「被東方化」這一面,台灣讀者比較熟悉,但仍值得重述。台灣自十六世紀被葡萄牙人命名為 Ilha Formosa 以來,就持續處於歐洲、日本、中國的不同凝視之下。每一波凝視都有它的東方主義版本:歐洲傳教士、博物學家、人類學家把台灣寫成「原始的」、「未開化的」、「等待被文明的」福爾摩沙;日本殖民者用「南進政策」的凝視把台灣寫成「亞熱帶的、原住民的、需要被內地化的」殖民地;中華民國體制透過「光復」、「自由中國」、「中華文化復興運動」的話語把台灣寫成「需要被中華化的」邊疆;中華人民共和國則用「台灣同胞」、「祖國的寶島」、「神聖領土」的話語把台灣寫成永遠處於中國內部凝視中的他者。<sup>[17]</sup>

這四種被東方化的歷史,在當代台灣公共意識中有不同程度的被識別:日本殖民的東方化已經被相當系統地批判性處理(雖然這個處理本身仍有爭議);中華民國的中華化已經被去中國化運動相當激烈地解構;中國的東方化在當代兩岸關係中被持續抵抗;但歐美的福爾摩沙浪漫化反而是當代台灣最不批判性處理的層面——「亞洲民主燈塔」、「友善的人民」、「美食天堂」、「便宜又方便的醫療」這些西方旅遊書與媒體對台灣的描述,至今仍被多數台灣人接受為正面評價,而較少被識別為東方主義的新版本

這就涉及一個有意思的結構:台灣對自己被東方化的識別能力,與東方化者的政治位置高度相關——對中國的東方化警覺最強、對日本的批判中等、對歐美最弱。這個不均勻識別本身就是值得反思的——它說明台灣對東方主義的批判,不是抽象的反東方主義批判,而是有政治選擇性的識別。

但是這篇文章真正想處理的,是另一面:台灣作為東方化他人的主體

讓我描述四個場景。

(一) 東南亞移工——「外勞」這個詞的存活

台灣自 1989 年開放藍領外籍勞工以來,東南亞移工(菲律賓、泰國、越南、印尼為四大來源國)已經成為台灣勞動人口的長期結構性部分。<sup>[18]</sup> 截至本文寫作時,在台灣的合法藍領移工人數約 75 萬人,加上家事看護工、漁工等。這個人口規模相當於台灣總人口的 3%,超過原住民族總人口。

但是在台灣公共語言中,這群人長期被稱為「外勞」——這個詞看似中性,實際上承載了非常具體的東方化結構。它的問題不只是語意上的(「外」字隱含的距離化),更是它的詞語生態系:「外勞」不會被用在歐美白人、日本、韓國的勞動者身上——後者被稱為「外籍人士」、「外籍工程師」、「外籍教師」。同樣是外籍勞動者,被稱為「外勞」與「外籍人士」的差別在哪裡?這個差別就是台灣版的東方化分界。<sup>[19]</sup>

藍佩嘉在 跨國灰姑娘:當東南亞幫傭遇上臺灣新富家庭(2008)對這個結構有極為細膩的民族誌分析。<sup>[20]</sup> 她指出,台灣中產階級家庭對東南亞家事勞動者的對待方式,重複了非常多殖民/被殖民關係中的標準動作:把雇主的家規當作「文明」教化勞動者、把勞動者的本國文化貶低為「落後」、用語言能力作為人格價值的衡量、用身體距離(吃飯不上桌、廁所分開使用)標記階序。這些動作的施行者是台灣本地的中產階級主婦——而這些主婦自己,可能在他們的勞動場合(例如在歐美企業工作時)正在經歷類似的被東方化動作。

這個結構的可怕之處不是個別雇主的惡,而是結構的可重複性:被東方化的對象,可以毫無自覺地成為東方化的主體——只要對象換了一群人。陳美華對長照與家事勞動的延伸研究、王增勇對社工專業中種族議題的反思、林津如對外籍家事勞動者主體性的論述<sup>[21]</sup>,都從不同角度指出同一個現象:台灣對東南亞移工的對待,是一個未經充分自我反思的東方主義系統

(二) 原住民族——「文化資產」化的凝視

第二個場景是台灣原住民族。台灣的原住民族問題在政治上已經被相當系統地處理:原住民族身分認同的法律承認、原住民族基本法的通過、原住民族電視台與廣播電台的設立、原住民族委員會的成立、原住民族傳統領域的概念進入法律——這些都是相當實質的進展。<sup>[22]</sup>

但是即使有這些政治進展,台灣社會對原住民族的文化想像仍然帶有相當深的東方主義結構。最明顯的場景是觀光:到花蓮、台東、屏東山地部落的觀光,仍然大量地建立在「原始/自然/未被現代污染」的浪漫化想像上。原住民族被期待提供「歌舞表演」(火車站歡迎、表演穿傳統服飾、唱傳統歌謠)、「特色美食」(小米酒、山豬肉、阿拜)、「神秘文化」(祭典、巫術、薩滿)——這些期待的結構,與十九世紀歐洲人類學家對「原始民族」的凝視在結構上是一致的。<sup>[23]</sup>

這個東方化的特殊形態是:它以正面評價的形式進行。原住民族被讚美、被尊重、被消費——但這個讚美、尊重、消費的位置仍然是非原住民族在主導。在這個結構中,原住民族被期待展演原住民族——展演那種被預設的、被認為「真正原住民族該有的」樣子。如果一個原住民族青年是科技工程師、會計師、留學歐洲、不會傳統歌謠、不穿傳統服飾、不參加祭典——他是不是「原住民族」?這個問題在台灣社會中常常是被默默地、結構性地疑問化的。<sup>[24]</sup>

孫大川、瓦歷斯·諾幹、夏曼·藍波安、伊苞·阿光等原住民族作家與學者的長期書寫,都在不同層次反抗這個展演要求。<sup>[25]</sup> 他們不是反對自己的文化(他們深深地致力於自己的文化),他們反對的是**「以漢人凝視為前提的原住民族定義」**——這個定義要求原住民族永遠是「另一個」、永遠是「過去的」、永遠是「需要被翻譯的」。

把這個結構放回 Za IV-16,原住民族就是 Dudu 與 Suleika——被注視、被讚美、被神秘化、但聲音不被預設為對話的對象。台灣多元文化的官方敘述讓原住民族在文本中存在,但這個存在的形態仍然是被沉默化的存在

(三) 中國民工——台商的東方化

第三個場景更微妙:台灣人在中國的位置。

從 1987 年開放台灣人到中國(最早以探親名義,後來以商務名義)以來,幾百萬台灣人在中國工作、生活、經商。<sup>[26]</sup> 在 2008-2018 年的高峰期,估計有超過百萬台灣人在中國長期居留,其中大部分是「台商」與「台幹」——台灣商人與台灣派駐幹部。

這群人在中國的位置非常特殊:他們既被中國東方化(被視為「同胞中的特別人」),又東方化中國(特別是東方化中國本地勞動者)。台商與台幹對中國工廠工人、中國本地服務業勞動者、中國農民工的對待方式,重複了非常多殖民/被殖民關係中的標準動作:把台灣的工作文化當作「進步」、把中國勞動者的工作習慣貶低為「落後」、用「素質」這個詞來區分台灣人與中國人的等級、用語言能力(普通話腔調)作為人格評價。

吳介民、林宗弘、鄭志鵬等學者對台商在中國的勞動體制研究<sup>[27]</sup>,提供了大量的民族誌資料指出這個結構:台商工廠的勞動管理系統是一個複雜的雙重東方主義系統——台灣管理者對中國勞動者實施類似日本人對台灣勞動者實施過的、台灣勞動者對東南亞移工實施的、同類型的東方化動作。

這個結構的時間性特別有意思。台灣人對日本殖民時期工廠管理(例如台籍員工被日籍管理者東方化)的批判,在當代台灣公共意識中已經非常清晰。但是台商在中國對中國勞動者的對應動作,在台灣公共意識中幾乎不被識別為相同的結構——它被視為「正常的勞動管理」、「台灣的優勢」、「西進的成果」。同樣的東方化動作,當對象是台灣人時被批判,當對象是中國人時被正常化——這個不對稱的識別本身,是台灣對自己東方化主體位置的最大盲點。

(四) 東南亞作為「南向」的對象

第四個場景:自 2016 年以來的「新南向政策」。

新南向政策是台灣對東南亞、南亞、紐澳等十八個國家的綜合對外政策,包括經貿、教育、文化、觀光、產業合作等多個面向。<sup>[28]</sup> 這個政策的政治目標非常清楚:在中國因素緊張化的脈絡下,台灣需要分散經濟與外交風險,東南亞作為「下一個增長區」是自然的選擇。

但是「新南向」這個語彙本身就帶有特定的方向性。「南」是相對於誰的「南」?「向」是誰主動「向」誰? 這個語彙的結構假設一個主體(台灣)向一個方向(南)伸展——這個結構本身就有東方主義的影子:「南」是被動的、是被「向」的對象、是等待被開發的市場。<sup>[29]</sup>

當然,新南向政策的設計者與執行者多有意識地避免單向動作的問題——政策文件中強調「雙向互惠」、「人本交流」、「在地深耕」。但是政策的語言設計、文宣設計、與實際執行中常常仍然滑回單向結構。例如,「新南向人才培育計畫」的方向主要是讓東南亞學生來台灣學習,而不是讓台灣學生去東南亞學習;「新南向產業合作」的方向主要是台灣產業到東南亞設廠,而不是東南亞產業到台灣設廠;「新南向觀光」的方向主要是吸引東南亞遊客來台灣,而不是讓台灣人去深度認識東南亞。<sup>[30]</sup>

這個不對稱結構是新南向政策的內在矛盾:它表面上要「跟東南亞做朋友」,實際運作中常常重複「對東南亞做事」的單向結構。而這個單向結構的最深底層,仍然是台灣作為「比較先進的、比較現代的、比較有資源的」位置對東南亞的隱含定位——這個定位在語言、政策、實際執行中,都不容易被識別為東方化。

把四個場景並排,我們可以得出一個診斷:台灣同時是東方主義的對象與主體,而台灣對前者的識別遠比對後者強。台灣有相當成熟的「反被東方化」論述(特別是針對中國的論述、針對日本殖民的論述),但台灣對自己的「東方化動作」的識別還非常初步。

這就把我們帶到關鍵問題:自知能不能幫忙?


第四節:「自知」是否是出路?

如果台灣的東方化動作的問題部分來自於「不自知」,那增加自知是否能解決問題?這是 Za IV-16 的尼采式自反性方案——能不能直接套用?

我認為答案是:自知是必要的,但不充分。

讓我說明這個「必要但不充分」。

必要的方面。 沒有自知,動作就會無限重複而不被識別。台灣對東南亞移工的「外勞」化、對原住民族的展演化、對中國勞動者的素質化、對東南亞的單向化,如果不被識別、不被命名、不被討論,這些動作會繼續在台灣的日常勞動關係、教育系統、媒體再現、政策設計中無聲地運作。在這個意義上,自知是任何改變的起點。

過去二十年,台灣公共討論中已經出現了不少「自知」的工作:藍佩嘉、林津如、吳介民、孫大川、瓦歷斯·諾幹、夏曼·藍波安、陳光興、史書美、廖朝陽等學者與作家,從不同的位置、不同的理論資源,做出了大量的識別工作。<sup>[31]</sup> 這些工作的成果是真實的——今天的台灣大學生比二十年前的大學生,對台灣的雙重位置的識別能力明顯提升。

但這個識別停在哪裡? 這就涉及自知的限度。

第一,自知容易停留在道德姿態。 當一個台灣中產階級閱讀藍佩嘉的書、被書中描寫的菲律賓家事勞動者的處境感動、然後感到「我們應該對外勞更尊重」——這個動作是正向的,但它仍然以**「我們」(台灣人)作為道德主體為前提。被感動的台灣人沒有變成菲律賓家事勞動者;他變成的是更開明的、更有同情心的、更有意識的台灣雇主**。這個位置仍然是雇主位置。自知讓雇主位置變得更精緻,但不取消雇主位置本身。

第二,自知可以變成新的權威。 一個對台灣的雙重位置有自知的學者、作家、政策制定者,可以用這個自知作為自己優越性的標記。在台灣公共討論中,「對自己的雙重位置有自知」已經成為知識分子之間的區別性資本——擁有這個資本的人可以批評不擁有這個資本的人「不夠進步」、「沒有批判意識」、「東方化而不自知」。但這個批評的位置本身,是另一種優越姿態。<sup>[32]</sup>

這個結構與我在第二節描述的「自反性東方主義限度」是同一個。尼采讓 Dudu 與 Suleika 在文本中沉默而被讀者看見,這個動作讓尼采與他的讀者共同進入「比同時代多數歐洲人更有批判意識」的位置——但 Dudu 與 Suleika 仍然沉默。同樣,今天的台灣學者對東南亞移工的「外勞化」有非常細的分析,這些分析讓台灣學界共同進入「比一般民眾更有批判意識」的位置——但東南亞移工的勞動條件、政治權利、社會待遇,並沒有因為這些分析而發生結構性改變。

第三,自知可能讓改變更困難。 這個論點比較反直覺,但很重要。當一個社會對自己的問題有足夠的自知,社會的精英階層會用這個自知作為**「我們已經在進步了」的證據**——這個證據可以延緩實質的結構改變。台灣對原住民族的對待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因為台灣已經有原住民族基本法、原住民族電視台、原住民族傳統領域的概念,台灣社會的多數人會說「我們已經對原住民族很好了」——這個「已經很好」的判斷,常常是延緩進一步改變的最大阻力。<sup>[33]</sup>

把這三點合起來:自知本身不會解決東方化問題,自知的方式才是關鍵。如果自知變成道德姿態、變成知識資本、變成「已經夠好」的論證,那它就成為東方化系統的精緻化形態,而不是它的解藥。

那麼,怎樣的自知才不會變成這些?


第五節:尼采的解毒劑——以及它的不足

回到 Za IV-16,我們可以從查拉圖斯特拉對影子的反應中讀出尼采對「自反性東方主義限度」的部分回應。

查拉圖斯特拉對影子的態度有三個特徵。第一,他不譴責影子。 他承認影子的狀態(沙漠中的虛無、流浪、失向)是真實的狀態,是現代精神的真實症狀,不能簡單地用道德譴責處理掉。第二,他笑而不嘲。 這個笑不是優越者對失敗者的笑,是查拉圖斯特拉自己也曾經在類似位置上的、共在的笑——他知道影子說的東西的吸引力,他知道自己也可能落入同樣的位置。第三,他繼續唱。 他不停在批判,他用他自己的詩來回應影子的詩——把對話保持為對話,而不是讓批判變成對話的終結。

這三個動作可以被讀作對「自反性的限度」的部分回應:自知不能停留在識別,自知必須變成新的詩學的起點。識別「我們在做東方化動作」之後,下一步不是道德譴責、不是知識炫耀、不是「已經夠好」的退場,而是從這個識別出發,建立新的對話姿態

但是 Za IV-16 的尼采式回應有它的不足。最根本的不足是:查拉圖斯特拉的對話對象始終是影子,不是 Dudu 與 Suleika。查拉圖斯特拉沒有讓 Dudu 與 Suleika 進入對話。他與影子完成了一場高度自反性的對話、一場關於東方主義的男性歐洲人之間的對話——但 Dudu 與 Suleika 仍然沉默。

這個不足,Za IV-16 自己沒有處理。它需要被後來的後殖民批判補上:對話必須超出「東方化主體之間」的範圍,必須讓被東方化的對象成為對話的真正參與者。

把這個觀察轉到台灣:台灣對自己的雙重位置的自知工作,必須讓被東方化的對象成為對話的真正參與者。這個原則聽起來簡單,但實作上極為困難。

舉幾個例子。

對東南亞移工的對話,不是台灣學者與台灣雇主之間的對話——不論這個對話多有批判性、多有自反性。對話必須包括移工自己的聲音,而不只是被研究的客體。這意味著:移工的工會組織、移工的母語媒體、移工的政治參與權、移工的書寫與出版,必須是台灣公共討論的真正參與者。<sup>[34]</sup> 目前在台灣,這些條件還非常初步——有一些移工團體、一些母語媒體、一些零星的書寫,但結構性的政治參與權(投票權、組工會權、自由轉換雇主權)仍然嚴重不足。

對原住民族的對話,不是漢人學者之間的對話,也不是漢人對原住民族文化的「致敬」——不論這個致敬多細膩。對話必須讓原住民族自己定義自己——包括定義「什麼算是原住民族」、「什麼是傳統文化」、「什麼是現代原住民族」。<sup>[35]</sup> 這意味著漢人必須讓出一些定義權——讓出對「真正的原住民族該是什麼樣子」的判斷權。這個讓出在實作中極為困難,因為漢人社會的多數人並沒有把這種判斷權視為自己的特權,他們以為這只是「正常的文化討論」。

對中國勞動者的對話,不是兩岸關係的政治對話——後者已經被政治對立完全占據。對話必須回到勞動者層面,承認台商工廠中的中國勞動者的勞動權、生命經驗、聲音都是真實的,而不是「我們的工廠裡的他們」。這在當前兩岸高度緊張的政治環境下,幾乎不可能進行——但它的不可能性本身,就是台灣與中國民間關係的最深症狀。<sup>[36]</sup>

對東南亞的對話,不是「新南向」的政策語言——後者仍然帶有單向結構。對話必須是雙向的:台灣去學習東南亞、台灣去理解東南亞、台灣讓自己被東南亞改變。<sup>[37]</sup> 這在實作中要求台灣教育系統、媒體系統、學術系統的結構性調整——讓東南亞語言、東南亞文學、東南亞思想成為台灣公共知識的一部分,而不只是「新南向人才培育」的政策對象。

這些建議都很困難。它們要求的不只是台灣社會的意識改變,更是權力結構與資源分配的改變。而這些改變不是任何單一文章可以引發的——它們需要長期的、多面向的、可能跨越世代的工作。

但是這個困難不是放棄的理由。Za IV-16 的尼采式啟示是:識別不能停在識別,必須變成新的對話起點。台灣對自己的雙重位置的識別工作已經做了二十多年,這個工作的下一步不是更多的識別,而是讓識別轉化為被東方化者進入對話的條件


收尾:在沙漠中,誰在說話

寫到最後我意識到,這篇文章的真正論點,不是「台灣是東方主義的雙重位置」(這個事實已經被很多學者指出過),也不是「台灣需要更多自知」(這個建議也很常見),而是一個更難的問題:自知能不能讓被沉默者真的說話?

Za IV-16 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有點曖昧。它讓影子的東方主義詩在文本中被高度自反性地處理,它讓 Dudu 與 Suleika 的沉默被讀者看見——但它沒有讓 Dudu 與 Suleika 自己說話。尼采做到了一個歐洲作家在 1885 年所能做的事的極限:他讓他自己的東方主義動作被看見、被反思、被批判。但他沒有做到——也許他做不到,也許他不認為自己應該做到——讓被沉默者進入對話。

這個限度是十九世紀末歐洲作家的限度。對二十一世紀的台灣讀者,這個限度應該被超越——但超越的方式不是道德上的更高姿態(「我們比尼采進步」),而是結構性的工作:讓被東方化者進入對話的條件。

這個工作對台灣特別困難,因為台灣自己就是被東方化者。台灣對「被沉默」的痛苦是親身經歷的——台灣知道被當作「神秘島嶼」、「友善的人民」、「祖國的寶島」是什麼感覺。這個經驗應該讓台灣對自己的東方化動作有更敏銳的識別。但它常常沒有——因為被東方化的痛苦並不自動轉化為對東方化他人的克制。<sup>[38]</sup> 經常正好相反:被東方化的痛苦會被轉化為對「比自己更下面」的他者的東方化動作,作為一種對自己被矮化的補償。

這就是雙重位置的最深陷阱:被東方化者很容易也東方化。被注視者學會了注視的姿態,被矮化者學會了矮化的姿態,被神秘化者學會了神秘化的姿態——而且不是學會了反抗這些姿態,是學會了把這些姿態施加到別人身上。

打破這個雙重位置的工作,Za IV-16 給出了起點,但沒有給出完整的方法。完整的方法只能來自台灣自己——來自台灣對自己的雙重位置的長期、結構性的工作。這個工作的指標不是「我們有多少篇分析論文」、「我們有多少政策宣示」、「我們對自己有多少批判」,而是:Dudu 與 Suleika 開始說話了嗎?

對台灣,這個問題的具體版本是:

東南亞移工的工會被允許組織了嗎?她們的母語媒體進入主流公共討論了嗎?她們的子女在台灣公民教育中是被預設的觀眾嗎?

原住民族的傳統領域被真正讓渡了嗎?原住民族自己定義「真正的原住民族」的權力被多少漢人接受了嗎?原住民族的青年可以不展演原住民族而仍被視為原住民族嗎?

中國勞動者的勞動權、生命經驗、聲音,可以在台灣公共討論中被聽見嗎,而不被立刻政治化為兩岸關係的素材?

東南亞的思想、文學、語言,進入台灣教育系統了嗎?台灣青年讀過幾本印尼小說、菲律賓詩集、越南哲學?

這些問題的答案,目前都是「還沒有」或「非常初步」。這個「還沒有」就是台灣雙重位置的尚未解決的部分。我們可以繼續寫論文識別這個結構,這個寫作有它的價值——但寫作不能取代結構性的工作。

最後我要回到尼采。在 Za IV-16 的結尾,影子唱完詩之後,查拉圖斯特拉沒有譴責他,沒有否定他,也沒有放棄他——他繼續與他對話、繼續邀請他、繼續嘗試讓他從沙漠中走出來。這個姿態對台灣讀者是有用的:我們不需要為自己的雙重位置感到羞恥,我們需要的是把這個位置作為持續工作的起點。我們是被東方化者,我們也東方化他人,這兩個事實同時是真的。承認這兩個事實,不是為了讓我們變得更道德,而是為了讓我們可以開始做真正的工作。

這個工作不會完成。沙漠不會停止成長。但是在沙漠中,總有人在說話——不只是查拉圖斯特拉,不只是影子,還有 Dudu 與 Suleika,如果我們願意聽。這個「願意聽」是台灣面對自己的雙重位置時,最困難、也最值得的工作。


註釋

[1]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Teil IV, «Unter Töchtern der Wüste», KSA 4: 380-387。對影子角色與這首詩的整體分析,見 Katharina Grätz, Nietzsche Kommentar 4/2: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Vierter und letzter Teil (Berlin/Boston: De Gruyter, 2024), 對該章的長章導讀。

[2] Edward W. Said, Orientalism (New York: Pantheon Books, 1978)。中譯本可參愛德華·薩依德著、王志弘等譯《東方主義》(立緒,1999)。Said 對歐洲東方主義作為「歐洲自我建構的他者」的整體論述,是本文的基本理論前提。

[3] 對 Za IV 影子角色的詳細分析,見 Heinrich Meier, Was ist Nietzsches Zarathustra? Eine philosophische Auseinandersetzung (München: C.H. Beck, 2017), 對「Der Schatten」一章與〈Unter Töchtern der Wüste〉一章的連結分析。

[4]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Teil IV, «Der Schatten», KSA 4: 339-341。影子的自我介紹包括「我是自由精神最徹底的形態,但這個徹底讓我無家可歸」這個關鍵告白。

[5] Grätz, NK 4/2, 對 Za IV-16 作為「戲仿的戲仿」的結構分析。她特別指出尼采對 Goethe West-östlicher Divan 與 Heine 東方詩的雙重距離化。

[6]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Teil IV, «Unter Töchtern der Wüste», 開句, KSA 4: 380。同一句後來在 Götzen-Dämmerung 中再次出現,作為對歐洲虛無主義的診斷。

[7] Grätz, NK 4/2, 對 Za IV-16 的歷史文獻學註釋。對十九世紀末歐洲東方主義文類的整體研究,可參 Suzanne L. Marchand, German Orientalism in the Age of Empire: Religion, Race, and Scholarship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9)。

[8] Grätz, NK 4/2, 對 Dudu 與 Suleika 兩個名字的詞源追溯。Suleika 在 Goethe West-östlicher Divan 中是 Hatem(Goethe 自己的化身)的對話對象。

[9] Gayatri Chakravorty Spivak, "Can the Subaltern Speak?" in Cary Nelson and Lawrence Grossberg (eds.), Marxism and 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 (Urbana: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1988), 271-313。Spivak 對「他者沉默」與「被代表」的辯證分析,對本文的核心論點有結構性影響。

[10] Friedrich Nietzsche, Götzen-Dämmerung, "Streifzüge eines Unzeitgemässen", §39, KSA 6: 137。「Die Wüste wächst」在這裡被明確地作為歐洲虛無主義的診斷標記。

[11]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Teil IV, «Unter Töchtern der Wüste», 影子唱完詩後的場景, KSA 4: 386-387。查拉圖斯特拉的笑與接續的對話姿態,是 Za IV 後段反覆出現的標誌性結構。

[12] 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West-östlicher Divan(1819)。對 Goethe 跨文化詩學的當代批判性重讀,可參 Andrea Polaschegg, Der andere Orientalismus: Regeln deutsch-morgenländischer Imagination im 19. Jahrhundert (Berlin: De Gruyter, 2005)。

[13] Karl May (1842-1912) 的東方探險小說系列(如 Durch die WüsteIn den Schluchten des Balkan 等)是十九世紀末德國最暢銷的大眾文學之一。對 May 作為德國東方主義通俗版本的研究,散見於 Marchand 與 Polaschegg 前引著作。

[14] Edward W. Said, Culture and Imperialism (New York: Knopf, 1993), 特別是第二、三章對「自反性東方主義」的辯證分析。

[15] Spivak, 前引論文。本段對 Spivak 的解讀偏向她對歐洲知識分子「自反性陷阱」的批判面向;Spivak 的整體論述比這個解讀更複雜,涉及對 Foucault、Deleuze 等人的具體批評。

[16] 對台灣「雙重位置」的整體論述,可參陳光興,《去帝國:亞洲作為方法》(台北:行人,2006);史書美,《視覺與認同:跨太平洋華語語系表述・呈現》(台北:聯經,2013,由楊華慶譯自英文原版 Visuality and Identity, 2007)。

[17] 對台灣被多重東方化的歷史,可參吳叡人《受困的思想:臺灣重返世界》(新北:衛城,2016);以及周婉窈、陳翠蓮、若林正丈、薛化元等學者對台灣不同時期殖民/被殖民歷史的研究。

[18] 對台灣引進外籍勞工的政策史,可參林萬億《當代社會工作:理論與方法》(五南,多版)的相關章節;以及夏曉鵑、藍佩嘉、邱琡雯等學者的長期研究。

[19] 對「外勞」一詞與「外籍人士」差異的詞語分析,可參吳音寧、顧玉玲、龔尤倩等社運工作者與學者的書寫。顧玉玲《我們:移動與勞動的生命記事》(印刻,2008)是這個議題的經典文獻。

[20] 藍佩嘉,《跨國灰姑娘:當東南亞幫傭遇上臺灣新富家庭》(台北:行人,2008)。英文版 Global Cinderellas: Migrant Domestics and Newly Rich Employers in Taiwan(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6)。

[21] 陳美華對長照產業勞動民族誌的多篇論文(散見於《台灣社會學》、《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王增勇《社會工作的政治哲學》(高雄:巨流,2014);林津如對外籍家事勞動者主體性與性別議題的研究論文。

[22] 對台灣原住民族政治權利進展的整體梳理,可參施正鋒、孫大川、汪明輝、雅柏甦詠·博伊哲努、巴蘇亞·博伊哲努等學者的多篇論文。原住民族基本法(2005)是這個進程的關鍵節點。

[23] 對台灣觀光業中原住民族被「文化資產化」結構的批判,可參謝世忠《認同的污名:臺灣原住民的族群變遷》(自立晚報文化出版部,1987)、黃應貴對原住民族研究的長期反思、以及多位人類學家(如童元昭、林開世、鄭瑋寧、容邵武等)的近年研究。

[24] 對「原住民族該是什麼樣子」這個結構性問題的反思,散見於孫大川的長期書寫,特別是《久久酒一次》(張老師文化,1991)與後續多本散文集。

[25] 孫大川、瓦歷斯·諾幹、夏曼·藍波安、伊苞·阿光等原住民族作家的書寫,已成為台灣文學的重要部分。對這個書寫傳統的整體研究,可參浦忠成、孫大川自己的多篇序文與論述。

[26] 對台灣人在中國工作生活的整體規模,由於統計方法不一,數字有相當大的範圍。本文採用陸委會、勞動部、相關學術研究的綜合估算。

[27] 吳介民、林宗弘、鄭志鵬等學者對台商在中國的勞動體制研究,散見於《台灣社會學》、《思與言》等期刊。鄭志鵬《中國農民工:勞工貴族還是社會新階層》(巨流,多版)是這個議題的經典研究。

[28] 對新南向政策的整體梳理,可參新南向政策辦公室的歷年報告、以及林文程、楊昊、徐遵慈、宋鎮照等學者的政策評析。

[29] 對「新南向」語彙本身的批判性分析,可參楊昊、徐遵慈等學者在不同期刊論文中的反思。

[30] 對新南向政策實際執行中「不對稱結構」的批判,散見於東南亞學界學者(如李美賢、王宏仁、龔宜君等)的多篇評論。

[31] 本文反覆引用的這些學者與作家,從不同角度建構了台灣對自己的雙重位置的識別工作。他們的工作之間有對話、有差異、也有不可化約的張力——本文不試圖將他們整合為單一立場。

[32] 對「自反性作為新權威」的批判,理論上受惠於 Bourdieu 的「象徵資本」概念,以及後殖民理論對「白人自由派」位置的長期反思(如 bell hooks、Sara Ahmed 等人的著作)。

[33] 對「已經夠好」作為改變阻力的分析,可參社會運動研究中的「政治機會結構」理論(McAdam、Tilly 等),以及本地對原住民族基本法後續執行困境的多篇研究。

[34] 對移工政治參與權的長期倡議,可參台灣國際勞工協會(TIWA)、桃園市群眾服務協會、台灣移工聯盟(MENT)等組織的長期工作。

[35] 對原住民族自我定義權的論述,孫大川、汪明輝、雅柏甦詠·博伊哲努、Bavaragh Dagalomai(巴瓦瓦隆)等人的書寫都有重要貢獻。

[36] 對兩岸民間關係在政治對立下的封閉化的反思,可參吳介民、汪宏倫、林宗弘等學者的多篇論文。

[37] 對「真正雙向交流」的可能性與困境,可參李美賢、王宏仁、龔宜君等東南亞研究學者的長期工作。

[38] 對「被殖民者轉化為殖民者」這個歷史結構的經典分析,見 Albert Memmi, Portrait du colonisé, précédé du portrait du colonisateur (Paris: Gallimard, 1957/1985)。中譯本可參艾爾貝·梅密著、魏元良譯《殖民者與受殖者》(多版)。Frantz Fanon, Peau noire, masques blancs(1952)對這個結構的精神分析層次的描寫,也是本文的隱含理論資源。


(全文約 11,500 字。本文為 Za IV-16-20 台灣讀者議題討論手冊 Part A 議題 2 的完整論文展開版。可進一步發展為投稿《文化研究》、《台灣社會研究季刊》、《思想》、《思與言》、《亞太研究論壇》或其他人文社會學刊的學術隨筆。)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