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還沒有答案的問題
——寫在去顧老師課堂之前
顧老師邀我去她的「記憶政治」課堂上聊聊。我答應了,但一直不確定自己要講什麼。
我不是非虛構作家。我沒有出過報導文學的書。我的日常是翻譯理論、帶讀書會、跟 AI 一起整理逐字稿。如果要說我有什麼「作品」,大概就是一個經營了十五年的部落格、一個兩百多人的線上讀書會社群,以及散落在 Google Drive 裡的各種半成品 PDF。
但也許正因為我不是作家,我反而可以帶一些不一樣的問題過去。不是「怎麼寫得好」的問題,而是更前面一步的——在這個 AI 已經可以幫你寫完初稿的時代,「寫」這個動作本身,到底還意味著什麼?
以下是我準備帶去課堂上的四個問題。它們都還沒有答案。我把思考過程攤開來,看看能不能引發一些對話。
1 你怎麼決定翻譯什麼?
我在部落格上翻了十幾年的東西。Butler 導讀德希達、Sara Ahmed 談「掃興者」、食物人類學的百科詞條、一篇關於 TikTok 與佔有式能動性的論文。種類很雜,但如果退後一步看,會發現裡面有一條不太明顯的線:我翻的東西,幾乎都是我覺得「臺灣現在缺這個聲音」的文本。
翻譯是一種選擇。選什麼來翻,就是在決定哪些聲音要被帶進這個語境裡。這個「選」的動作,本身就已經是記憶政治了——你在說:「這個人講的話,值得被聽見;那些被主流忽略的觀點,值得被帶到臺灣讀者面前。」
但這裡有一個不舒服的地方。我是一個社會學者,不是翻譯家。我的翻譯大量依賴 AI——先用 Claude 或 Gemini 跑出初稿,然後我逐段校對、改寫、加註。最後呈現在部落格上的文字,大概有六成是機器先寫的,四成是我改的。
問題來了:這樣的翻譯,算翻譯嗎?
如果我們把翻譯理解為「一個人痛苦地在兩種語言之間搏鬥,最後擠出一個不完美但充滿體溫的版本」,那我做的事顯然不算。但如果我們把翻譯理解為「判斷什麼值得被帶進來、用什麼框架讓它在新的語境裡有意義」,那翻譯的核心工作——選擇與框定——仍然是我在做的,AI 只是讓「語言轉換」這一段變快了。
我不確定哪一種理解比較對。但我確定的是,如果只看最後的成品,你分不出來哪些段落是我寫的、哪些是機器寫的。這件事本身,就值得被拿出來談。
給創作者的問題:你在寫作時,有沒有哪些環節是可以被「外包」的?如果有,外包之後,那篇作品還是「你的」嗎?你判斷的標準是什麼——是勞動量、還是判斷力?
2 讀書會紀錄算不算一種寫作?
從 2023 年 9 月開始,我在 LINE 上經營一個開放式讀書會社群。兩年半下來讀了四十多本書,每次討論我都錄影、整理成文字紀錄,然後公開在部落格上。
整理的流程是這樣的:先用 Audacity 把影片的聲音軌抽出來,丟進 Good Tape 轉逐字稿,然後把逐字稿分段餵給 ChatGPT 整理,最後用另一個模型把整理過的段落重組成一篇有結構的討論紀錄。
聽起來很機械對不對?但這裡面有一個我越來越在意的問題:紀錄不是逐字稿。從逐字稿到紀錄的過程中,有大量的「選擇」在發生——哪些話留下來、哪些被刪掉、用什麼順序呈現、哪個人的發言被放在開頭當引子。這些選擇,即使是 AI 在執行,也是我在下指令、我在審稿、我在決定最終版本。
這讓我想到非虛構寫作裡一個很基本的問題:訪談的逐字稿和最後發表的報導之間,隔著一整個「選材」的深淵。記者選擇引用哪一句話,就是在建構一個版本的「事實」。
我的讀書會紀錄也是。每一篇紀錄,都是我(加上 AI)對那場兩小時討論的一次「再建構」。它不是中立的記錄,它是有觀點的重述。
有一次,一位成員讀完我整理的紀錄,跟我說:「欸,我記得我講的不是這個意思。」那一刻我楞了一下。他說的是對的——逐字稿裡他的原話確實更模糊、更猶豫,但 AI 在整理的時候把它「收束」成了一個比較乾淨的論點,而我在審稿時沒有發現這個收束改變了語氣。
這是一個很小的事件,但它讓我開始想:當 AI 參與了「整理」的工作,整理本身就不再是中性的。機器有一種傾向——它喜歡讓東西變得清晰、有結構、可歸類。但人的思考本來就是模糊的、猶豫的、自相矛盾的。當 AI 幫你把模糊變清晰,它可能同時也把某些重要的模糊給消滅了。
給創作者的問題:你在整理訪談素材、田野筆記的時候,「清晰化」的過程中丟掉了什麼?那些被丟掉的東西——猶豫、沉默、自相矛盾——有沒有可能才是最值得寫的部分?
3 AI 介入之後,「作者」是誰?
我在部落格上有一個自己定下的規矩:所有 AI 輔助的文章都標明使用了哪個工具。翻譯標原文出處與譯者身分,摘要標頁碼,讀書會紀錄標 AI 整理的流程與步驟。
這個規矩聽起來很簡單,做起來卻一直讓我不舒服。
不舒服的原因是:一旦你標了,讀者的眼光就變了。同樣一段寫得不錯的分析,如果標了「Claude 協助生成」,讀者會開始懷疑:這段到底是你想的,還是機器想的?你的判斷在哪裡介入?你只是按了一個按鈕嗎?
但如果不標,我又覺得不對。因為那等於是在假裝所有文字都是我一個人從頭到尾用手寫出來的,而事實不是這樣。
我後來想通了一件事:標註的重點不是「承認我偷懶了」,而是讓讀者能夠判斷——當你看到一段文字,你知道它的生產過程是什麼樣子的,你就能自己決定要信任到什麼程度。標註不是自我貶低,它是對讀者的尊重。
但這裡有一個更深的問題,是目前學術界還沒有真正處理好的。
在傳統的學術寫作裡,「作者」這個身分承擔的是「責任」——你掛名,代表你為這篇文章的每一個論點負責。如果有錯,算你的。如果有抄襲,算你的。但當 AI 參與了寫作,這個責任歸屬就開始模糊了。AI 可能在你沒注意到的情況下,塞進了一個它編造的引用、一個不存在的作者名、一個聽起來很有說服力但完全是幻覺的「事實」。你沒有發現,因為它寫得太通順了,通順到你失去了懷疑的本能。
最後出了事,責任是誰的?答案很明確:是你的。你是作者,你掛名,你負全責。但這個「全責」在 AI 時代意味著什麼?它意味著你除了要寫好文章之外,還要多做一件以前不需要做的事:逐字逐句地懷疑你自己寫出來的東西。
這是一種新的寫作倫理,我還在摸索。
給創作者的問題:如果你用 AI 幫你整理訪談逐字稿、草擬報導的結構,最後的作品掛你的名字——你覺得這需要被說明嗎?說明的方式應該是什麼?「本文使用 AI 輔助」這句話夠嗎,還是需要更細的交代?
4 把過程公開,是勇敢還是天真?
我做了一個在學術界不太常見的事:我把幾乎所有的工作過程都公開了。
部落格上放的不是「完成品」,而是翻譯的草稿、讀書會的討論紀錄、AI 實驗的過程記錄、甚至是我讀到某個段落時寫下的困惑。YouTube 上放的是讀書會的完整錄影——包括我講錯的地方、被成員糾正的地方、大家一起卡住不知道怎麼理解某個概念的地方。
我做這件事的原因很簡單:我希望別人看得到怎麼做、可以接著做、也可以說哪裡做錯了。
但這裡面有一個張力。學術界的遊戲規則,是你呈現「完成品」——一篇經過同儕審查的論文、一本出版的專書。完成品越漂亮、越無懈可擊,你的學術聲望就越高。這個遊戲裡,過程是被隱藏的。你不會讓人看到你的初稿有多爛、你改了幾十版、你曾經被審查人罵得體無完膚。
而我做的事是反過來的:我讓人看到的幾乎全部都是過程,完成品反而很少。
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實踐?
我想起 Richard Sennett 在《匠人》裡說的——真正的技藝不是在成品裡,而是在製作的過程中。一個工匠的手,在反覆的操作中長出了某種「默會知識」(tacit knowledge),那種知識是沒辦法被寫在說明書裡的,你必須看到他怎麼做、甚至跟著他一起做,才有可能學會。
我覺得學術工作也是這樣。一篇好的論文,它的價值不只在結論裡,更在它的「做法」裡——怎麼選題、怎麼讀文獻、怎麼從一堆混亂的資料裡理出一條線索。但這些做法,在傳統的學術發表裡是看不見的。
AI 的出現讓這個問題更尖銳了。因為現在任何人都可以用 AI 在十分鐘內生成一篇格式完美、引用齊全的「完成品」。如果完成品可以被機器量產,那完成品本身的價值就在急速貶值。這時候,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反而是那些機器做不出來的——選擇、判斷、困惑、卡住、改方向、再試一次——這些過程。
把過程公開,也許就是在說:在一個完成品可以被無限複製的時代,過程才是無法被複製的。
但我也不確定這是不是太天真了。因為公開過程也意味著公開你的弱點、你的錯誤、你的不確定。在一個競爭激烈的學術環境裡,這麼做是要付代價的。
給創作者的問題:你願意讓讀者看到你的初稿嗎?你的刪除痕跡、你放棄的段落、你寫了三千字然後全部砍掉重來的那個晚上?如果記憶政治的核心是「誰的版本被記住」,那「怎麼做出來的」這個過程本身,是不是也應該被記住?
以上四個問題,我還沒有答案。但我覺得它們值得被帶到顧老師的課堂上,跟那些正在學習「怎麼寫真實的人與事」的學生們,一起想。
也許他們會告訴我一些我沒想到的事。也許他們會說:「老師,你想太多了,寫就是寫,管你用什麼工具。」也許他們會問我一個我回答不了的問題,然後那個問題會跟著我很久很久。
那就好。去了再說。
本文寫作過程:作者提出四個問題的方向與核心關懷,Claude(Opus 4.6)協助進行結構組織與語句展開,最終文字由作者審定。部落格寫作風格參照「日常生活實作筆記」十五年來的筆耕慣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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