錘與新法版：《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價值創造的系譜學考察 (by gemini)
用尼采系譜學方法討論本處所列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冊第十二篇Von alten und neuen Tafeln.第三節內容，不需要重複說明系譜學方法，但希望能有高品質之Kunst der Auslegung對本處內文進行分析與討論。可以根據英文，德文，日文，法文，義大利文，西班牙文，中文等高品質的學術文獻進行查考，進行根據內文而有權威等級的深度考察與答覆。答覆請以台灣通用的繁體中文答覆。
前言：查拉圖斯特拉的關鍵時刻
在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龐大而充滿詩性智慧的哲學建築中，《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Also sprach Zarathustra）無疑是其核心的承重結構，而第三冊的第十二篇〈關於舊法版與新法版〉（Von alten und neuen Tafeln）則構成了這座建築的拱頂石。此篇章不僅是全書思想密度最高的區域之一，更是查拉圖斯特拉從一位先知與教誨者，蛻變為一位立法者（Gesetzgeber）的決定性時刻。在這裡，哲學不再僅僅是診斷時代病症的工具，更化身為一把錘子，其任務不僅是敲碎陳腐千年的價值石碑，更要為銘刻嶄新的價值誡律預備好堅硬而純淨的石材。
此章節的誕生背景本身即蘊含著深刻的哲學隱喻。根據尼采在《瞧！這個人》（Ecce Homo）中的自述，這部作品中具有決定性意義的部分，正是在一次「最艱難的攀登」中構思完成的——從車站到那懸於岩石之上的摩爾風格村莊Eza 1。這一具體的、身體性的攀登與克服，完美地對應了本章所處理的核心哲學議題：戰勝那使精神沉重、將人拖向虛無的「重力之魔」（Geist der Schwere），並在高處確立新的價值座標。這暗示了價值創造並非純粹的智識活動或冥想的產物，而是一種生理學—心理學層面的克服（Überwindung），一種與大地緊密相連的、向上的權力意志之展現 2。
在此篇章中，第三節的地位尤為特殊。它以最為濃縮、最為激進的語言，宣告了一場價值創造的革命。它不僅總結了尼采在《道德系譜學》（Zur Genealogie der Moral）中對西方道德傳統的批判性追溯，更將這一批判的破壞性能量，導向一種由權力意志所驅動的、面向未來的創造性行動。本報告旨在運用一種系譜學的詮釋藝術（Kunst der Auslegung），深入此文本的哲學地層，探究其如何解構舊價值的起源，並為新價值的誕生奠定基礎。
第一章：毀棄與未竟——價值重估的舞台
破碎與半書寫的法版
查拉圖斯特拉的立法時刻，其場景設定本身即是一則深刻的哲學寓言。他宣告：「我在此坐候，周遭是破碎的舊法版，以及半書寫的新法版」（Hier sitze ich und warte, zerbrochene alte und auch neue halb beschriebene Tafeln um mich）4。這一開篇意象，為整個價值重估的行動設定了基調：它發生在一個毀滅與創造並存、過去與未來交疊的臨界空間。
「破碎的舊法版」（zerbrochene alte Tafeln）不僅僅是對摩西在西奈山上領受法版這一聖經敘事的戲仿（Parodie）5，更是對整個西方形上學—道德傳統的系譜學判決。這些法版所代表的，是從柏拉圖的理型世界到基督教的道德誡律，再到康德的絕對命令，所有那些宣稱自身具有普遍性、絕對性與超驗來源的價值體系 6。它們的「破碎」，並非查拉圖斯特拉一時興起的暴力行動，而是「上帝已死」（Gott ist tot）這一震撼歐洲文明根基的歷史事件所帶來的必然崩塌。這些舊價值因其內在的生命敵意與對世界的根本性否定，早已蛀空了自身的根基，它們的崩解是一種內在矛盾的自我引爆。查拉圖斯特拉只是這場漫長衰敗的見證者與宣告者。
與此相對，「半書寫的新法版」（neue halb beschriebene Tafeln）則是此場景中更為關鍵的哲學符號。這一意象極其精妙地傳達了尼采價值創造理論的核心特徵。首先，「半書寫」表明新價值的創立並非一次性的、終結性的頒布，而是一個永未完成、持續生成的過程 8。這直接對抗了所有形式的絕對主義與封閉體系，無論是宗教的、形上學的還是政治的。它是一種「開放的立法」，其形式本身就體現了尼采深刻的觀點主義（Perspektivismus）：不存在一種適用於所有人的、永恆不變的真理或價值，只存在不斷生成、有待克服的視角 9。其次，查拉圖斯特拉的「等待」（warten）姿態也因此獲得了新的意義。他等待的並非神啟，而是「他的時刻」（seine Stunde）的到來，是「他沉落與沒落的時刻」（die Stunde seines Niedergang's und Untergang's）4。更重要的是，他等待的是那些能夠與他一同書寫、甚至有朝一日能夠超越這些法版的「同伴」（Gefährten）8。這份等待，本身就是對教條主義的拒絕，是對創造性未來的召喚。
這種「半書寫」的狀態，從根本上重塑了「真理」的概念。在傳統哲學中，真理被視為一種客觀存在、等待被「發現」（discovered）的靜態實體，舊法版正是這種絕對真理頒布的象徵 7。然而，查拉圖斯特拉的新法版將真理轉化為一種被「創造」（created）的、動態的、權力意志的積極展現。真理不再是與現實的符合，而是意志賦予現實以形式和意義的過程。查拉圖斯特拉的教誨因此不是一個可以被完整傳授的知識「包裹」，而是一個邀請，一個共同創造的開端。這深刻地反映了權力意志的本質——它追求的不是靜態的佔有，而是永恆的生成與自我克服 11。因此，「半書寫」的法版，是反對一切教條的根本姿態，是觀點主義在立法行動中的具體化身。
第二章：「善與惡」的系譜學——虔信者與世界厭倦者的陰影
道德價值的系譜學追溯
查拉圖斯特拉的錘子所要敲碎的，並非「善」本身，而是特定歷史與心理類型的人所定義的「善」。他運用一種系譜學的探測術，深入這些價值判斷的地層，追問其起源、勘探其生成的條件。文本中，他批判的對象清晰地指向幾類特定的價值創造者：「虔信者」（die Frommen）、「同情者」（die Mitleidigen）、以及那些宣揚「世界皆空，生命即是打穀草」（Alles ist eitel! Leben – das ist Stroh dreschen）的古代智慧者 2。
這些看似不同的價值觀，在其系譜學的根源上，共享著一個共同的特徵：它們都源於一種對生命、大地、身體與此世的根本性否定、疲憊與怨恨（ressentiment）。當查拉圖斯特拉說「打碎，打碎這些舊法版吧，那些虔信者的法版！」時，他所攻擊的，正是那種將價值之源頭置於一個虛構的「彼世」（Hinterwelt）的道德形上學 3。這種道德將塵世貶低為罪惡與苦難之谷，從而剝奪了生命本身的內在價值。同樣地，被傳統道德奉為圭臬的「同情」（Mitleid），在尼采看來，非但不是一種美德，反而是對痛苦的增殖與傳染。它非但不能使受苦者變得堅強，反而使他們沉溺於自憐，並將施予同情者一同拉入衰敗的泥沼。從這個角度看，基督教的慈善與施捨，被尼采毫不留情地診斷為一種「毒藥」（poison），它在施予者與接受者之間建立起一種支配性的等級關係，從而強化了弱者的依賴性，並在他們心中埋下更深的怨恨與復仇慾 12。
這些道德是「弱者的武器」6，是那些無力直接肯定生命、創造價值的人，為了向強者復仇而發明的精神工具。他們將自身的無能、病弱、順從重新命名為「善」，而將強者的健康、力量、驕傲貶斥為「惡」。這是一場靜悄悄的、卻是人類歷史上最為成功的價值政變。查拉圖斯特拉的任務，便是要揭露這場政變的陰謀，恢復價值判斷的本來面目。
舊法版與新法版的系譜學對比
為了更清晰地展示這兩種對立的價值創造模式，可以將其特徵歸納如下：
深入分析可以發現，尼采的道德批判在本質上是「反政治的」。這裡的「政治」指的是所有意圖將單一價值體系普遍化、並強加於所有人的企圖。舊道德的根本問題在於其普遍性的律令——「你應當」（Du-sollst）16。這一律令試圖為所有人立法，其結果必然是抹平差異，壓制高等個體的獨特性與創造力，將所有人拉向平庸的平均值。尼采明確指出，人類之間存在著等級與位階的差異（Rangordnung），因此需要有多樣的、甚至相互衝突的道德體系 17。讓生命力較弱的類型將其價值標準強加給生命力強盛的類型，這在他看來是最大的不公。
因此，查拉圖斯特拉的新法版並非旨在用一種新的普遍道德來取代舊的普遍道德。早在序言中，查拉圖斯特拉就已痛苦地認識到，他的智慧無法對「民眾」（Volk）言說，他必須尋找能夠理解他的「同伴」10。新法版的「半書寫」特性，本身就從形式上拒絕了普遍性與封閉性。它們是一套旨在解放「高等類型」（higher type）的價值，是為那些有勇氣成為自身立法者的個體而準備的。這是一種深刻的貴族式激進主義（aristokratischer Radikalismus），其目標不是社會的統合與平等，而是人類的分化與等級排序，是為超人的誕生創造條件。
第三章：創造者的意志——作為新價值引擎的權力意志
從「你應當」到「我要」
如果說系譜學揭示了舊價值的病理學根源，那麼新價值的創造則必須植根於一種健康的、強盛的生命原則。在尼采的哲學中，這一原則便是「權力意志」（Wille zur Macht）。價值創造，是權力意志最為精微、也最為崇高的表現形式。它不是對外在規範的被動接受，而是一種主動的設定（Setzen）、評價（Schätzen）與命令。
為了闡釋這一創造過程的內在動力學，尼采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開篇便提出了著名的「精神三變」（Die drei Verwandlungen）寓言 16。這一寓言為理解〈關於舊法版與新法版〉提供了至關重要的框架。
駱駝（das Kamel）：負重的精神，它跪下，請求最沉重的負擔。這象徵著對傳統道德與舊法版的無條件服從。駱駝所背負的，正是那條名為「你應當」的千年巨龍的重量。
獅子（der Löwe）：在最孤寂的沙漠中，精神變為獅子。它要為自己爭取自由，要對義務說出神聖的「不」（ein heiliges Nein sagen）。獅子的任務是戰鬥與摧毀，它的目標是殺死那條鱗片上閃耀著一切既定價值的巨龍——「你應當」。打碎舊法版，正是獅子精神的偉業。
孩童（das Kind）：然而，僅僅破壞是不夠的。獅子雖然能創造自由，卻不能創造新的價值。為此，進行劫掠的獅子必須變為孩童。孩童是純真與遺忘，是一個新的開端，一個自轉的輪，一個初始的運動，一個神聖的「是」（ein heiliges Ja-sagen）。新法版的書寫，正是孩童精神的遊戲與創造。
權力意志在此處的體現，並非通常被誤解的那種對他人進行粗暴的物理性支配。在尼采更為精深的思考中，權力意志首先指向一種內在力量的組織、擴張、精煉與升華（Sublimierung）14。創造新價值，就是將生命中那些原始、混亂、相互衝突的驅力（Triebe），組織成一個有方向、有目標、有形式的統一體。這是一種最高形式的自我主宰（self-mastery），是將內在的混沌塑造成為宇宙的藝術 20。創造者通過為自己立法，從而成為自身生命的主人。
「變惡」作為創造的前提
在這一創造過程中，查拉圖斯特拉提出了一個極具挑釁性的要求：「哦，我的兄弟們，我為你們祝聖，並指引你們去接受一種新的高貴：你們應當變惡」（schlimmer werden sollt ihr mir）。這一論斷是對傳統道德觀的徹底顛覆。要理解其深刻含義，必須將其置於價值重估的脈絡中。
傳統道德，特別是基督教道德，將「善」等同於安全、無害、同情、利他與順從。在這樣的價值體系下，任何具有破壞性、攻擊性、自我肯定性的行為，都被視為「惡」。然而，查拉圖斯特拉的創造行動，其前提恰恰是破壞。他必須「打碎」舊法版，必須對人們所珍視的一切神聖之物發起攻擊 21。從舊道德的觀點來看，這種創造性的破壞行為本身，就是最大的「惡」。
因此，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創造者，就必須有勇氣在「善良好人」（die Guten und Gerechten）的眼中成為一個「惡人」。所謂「變惡」，並非倡導無差別的殘暴或墮落，而是指一種精神上的硬化與決絕：擺脫他人（尤其是「群體」）的價值判斷，不再為他們的讚許或譴責所動，而是以自身的權力意志作為唯一的立法者與道德源泉。這意味著必須承擔起創造性破壞所帶來的「罪責」，必須有能力承受孤獨，甚至必須對自己內心的同情與軟弱變得「堅硬」（hart werden）。這種「惡」，是為了更高生命形態的誕生所必須付出的代價，是獅子精神在孩童創造之前的必要洗禮。
第四章：超人作為視域——新法版的終極目的
人是橋樑，而非目的
查拉圖斯特拉所創立的新法版，其最終目的並非是為人類建立一個舒適、穩定、永恆的道德家園。恰恰相反，它們的全部意義在於成為一個跳板、一座橋樑，以促使人類超越（überwinden）自身。新法版的終極視域（Horizont），是為「超人」（Übermensch）的到來鋪平道路，是為一種更高的人類形態的誕生創造條件 15。
尼采藉由查拉圖斯特拉之口，給予了人類一個全新的、充滿動態張力的定義：「人是一根繩索，繫於動物與超人之間——一根懸於深淵之上的繩索」（Der Mensch ist ein Seil, geknüpft zwischen Tier und Übermensch, – ein Seil über einem Abgrunde）25。這句話深刻地揭示了人類存在的悲劇性與偉大性。人的偉大，不在於他是一個完成了的存在（Sein），而在於他是一個「過渡」（Übergang）與「沉落」（Untergehen）25。人類不是終點，而是一個充滿危險的過程。
在這一宏大的視野下，新法版的功能得以明確：它們就是這座通往超人之橋樑的設計圖與建築規範。它們教導的不是如何安逸地「作為人」而生活，而是如何勇敢地「超越人」而生活。它們所珍視的德性——堅硬、創造、自我克服——都是為了使人能夠承受行走於深淵之上的眩暈與恐懼。因此，查拉圖斯特拉宣告他所愛的人，並非那些安於現狀的「善人」，而是那些「不知如何生活，除非是作為沉落者而生活」的人，因為他們正是「過渡者」（denn sie sind die Hinübergehenden）25。這些人願意將自己當下的生命、德性、幸福乃至存在本身，都作為祭品，獻給一個更遙遠、更崇高的未來。
「沉落」（Untergehen）作為贈禮
在查拉圖斯特拉的話語中，「沉落」（Untergehen）是一個具有豐富層次與深刻歧義性的核心概念。它同時意味著毀滅與新生、終結與開端。更重要的是，它揭示了一種全新的、非基督教的倫理學——一種基於豐盈而非匱乏的「贈禮經濟學」。
首先，「沉落」與太陽的意象緊密相連。在全書的序言中，查拉圖斯特拉向太陽致敬，因為太陽每日沉落到海平面之下，將它的光贈與下界，正因這種無限的贈與，它才被稱為「富足的星辰」3。查拉圖斯特拉自身的下山，也是一種「沉落」，是為了將他在十年孤獨中積累的智慧贈與人類。太陽的沉落不是死亡或終結，而是一種基於力量極度豐盈的給予行動。
其次，那些為超人鋪路的「過渡者」的沉落，也是一種贈禮。他們將自身作為祭品與禮物（Opfer und Geschenke），獻給大地，以期大地有朝一日能誕生出超人 3。這種自我獻祭，與基督教基於憐憫與贖罪的犧牲截然不同。尼采將真正的贈禮（gift-giving）與基督教的慈善（charity）嚴格對立 12。後者源於生命的匱乏與對他人的同情，其結果是束縛與怨恨的滋生；前者則源於權力意志的充盈與生命的富餘，其目標是解放與提升。這是一種貴族式的自我獻祭，其動機不是對他人的憐憫，而是出於對更高生命形態的愛與渴望。
因此，新法版所倡導的「沉落」，是一種創造性的給予，其代價是自身的毀滅。這種贈禮是慷慨的，同時也是危險的。在德語中，「禮物」（das Geschenk）與「毒藥」（das Gift）詞源相近 10。查拉圖斯特拉的智慧，對於那些無法承受自由、無法成為創造者的「末人」（der letzte Mensch）而言，正是一劑致命的劇毒。新法版所要求的，不僅僅是接受，更是共同的創造與獻祭，這是一份只有強者才能消受的贈禮。
第五章：救贖昔日，意欲未來——永恆回歸與新法版的決斷
意志與時間的鬥爭
〈關於舊法版與新法版〉不僅僅是一篇倫理學宣言，它更觸及了尼采哲學最深刻的形上學維度：意志（der Wille）與時間（die Zeit）的根本性衝突。在〈論救贖〉（Von der Erlösung）一章中，查拉圖斯特拉指出，意志痛苦的根源在於它無法回溯，無法改變過去。時間的不可逆性，那冷酷的「它曾是」（es war），是意志無法克服的頑石，是虛無主義與復仇精神的最終根源。當意志無力改變過去時，它便開始怨恨過去，並進而怨恨整個存在。
查拉圖斯特拉所教導的「救贖」（Erlösung），並非來自神恩，而是來自意志自身的創造性行動。這種救贖的秘訣在於，將那令人無力的「它曾是」，轉化為意志所肯定的「我意欲它如此」（so wollte ich es）30。這並非意味著可以通過魔法改變過去發生的事實，而是指通過一種強大的、面向未來的創造性意志，賦予所有過去以全新的意義，將它們從偶然與無意義的鎖鏈中解放出來，並將其整合進一個由意志所創造並全然肯定的未來之中。
新法版的創立，正是這種創造性意志的最高體現。通過為未來立法，通過設定一個如「超人」般崇高的目標，創造者回溯性地為通往這一未來的所有過去進行了辯護。所有的痛苦、錯誤、鬥爭與偶然，都成為了通往這一目標的必要階梯。在此，「救贖」不再是對罪的赦免，而是對存在之無意義的克服。
永恆回歸的試煉
如果說「我意欲它如此」是意志戰勝時間的口號，那麼「永恆回歸」（Ewige Wiederkunft）的思想，則是檢驗這一勝利是否徹底的終極試煉。這是查拉圖斯特拉「最深淵的思想」（abgründlichster Gedanke），一個足以壓垮最堅強精神的重負 32。這一思想以一個假設性的問題呈現：如果你生命中的每一個瞬間，無論是最大的喜悅還是最深的痛苦，都將原封不動地、以同樣的順序無限次地回歸，你將會作何反應？你會將其視為最可怕的詛咒，還是最神聖的祝福？
這個思想如同一道篩子，將肯定生命者與否定生命者區分開來。只有那種通過創造新價值、從而實現了對過去之救贖的意志，才能夠歡欣鼓舞地擁抱永恆回歸。因為對於這樣的意志而言，整個生命，包括其所有的缺陷與苦難，都已成為一件由自己創造的藝術品。意欲其中任何一個瞬間的永恆回歸，就意味著意欲全部。新法版所教導的，正是一條通往這種終極肯定——尼采稱之為「命運之愛」（amor fati）——的道路。它們所塑造的，不是一套具體的行為準則，而是一種能夠將每一個瞬間都視為神聖，並意欲其永恆回歸的生命態度 26。
至此，一個不可分割的哲學三角結構清晰地浮現出來。在「上帝已死」所造成的虛無主義深淵之上，權力意志、價值創造（新法版）與永恆回歸構成了一個彼此支撐、相互闡明的概念網絡 13。權力意志是克服虛無的內在動力；價值創造是權力意志在倫理與存在層面的具體行動；而永恆回歸則是檢驗這一行動是否達到了最高肯定強度的終極標準。新法版的書寫，因此不僅僅是一個倫理學或政治學的行動，它是一個存在論—形上學層面的決斷，是克服虛無主義、肯定生命、並最終戰勝時間的實踐哲學。
結論：高處的笑聲與劇毒的贈禮
查拉圖斯特拉的立法行動，最終在一種超越了悲劇與喜劇的姿態中達到頂峰——那就是「笑」（Lachen）。新價值的創造，是一場對抗「重力之魔」——即所有使生命沉重、僵化、趨向衰敗的力量——的持久戰爭。在這場戰爭中，最終的武器既非論證，也非暴力，而是「高處的笑聲」（das Lachen der Höhe）35。這不是輕浮的譏諷或惡意的嘲笑，而是一種源於深刻洞見與絕對肯定的、解放性的笑。
這種笑聲，是孩童的笑，是創造者的笑。它源於對生命之悲劇性與無常性的全然接納，以及超越其上的、舞蹈般的輕盈。它是對舊神祇及其所代表的一切嚴肅性、道德義憤與悲觀主義的最終告別 37。通過笑，最沉重的思想（如永恆回歸）也被化為一種生命的舞蹈。新法版所銘刻的，歸根結底，是一種學會如何去笑的智慧。
查拉圖斯特拉帶給人類的教誨，是一份贈禮（Geschenk）。然而，正如前文所析，這份贈禮對於那些無法承受自由之重、無法成為自身價值創造者的人來說，卻是一劑致命的劇毒（das Gift）10。新法版要求讀者不僅僅是虔誠的信徒或被動的學習者，而是要成為共同的創造者、立法者與獻祭者。這也解釋了《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那 enigmatic 的副標題：「一本為所有人，也為無人的書」（Ein Buch für Alle und Keinen）18。它向所有人發出通往自我超越的邀請，但只有那些有勇氣通過否定查拉圖斯特拉本人、拒絕將其教誨當作新的教條、從而找到自己獨特道路的「無人」（Keinen），才能真正接收這份贈禮 18。
由此，我們可以得出一個最終的結論：〈關於舊法版與新法版〉這一文本的內在邏輯，最終指向自身的消解。新法版的最高法則，或許就是「不存在永恆的法版」。它們的「半書寫」狀態暗示了其根本的開放性；它們的目標「超人」，作為終極的價值創造者，必然會超越查拉圖斯特拉所立下的法版。正如一些研究所指出的，查拉圖斯特拉的教誨，乃至永恆回歸的思想，都可被視為一種「自我廢除的反向教誨」（self-abolishing anti-teaching）40。
查拉圖斯特拉最終給予的，不是一套新的誡律，而是一把錘子和一種創造的勇氣。新法版的真正內容，是創造法版的能力本身。這一深刻的自我揚棄，使得查拉圖斯特拉的教誨免於陷入他畢生所批判的教條主義泥沼，並使其成為一種永恆的、向著無限未來開放的哲學挑釁。
引用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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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談價值的創造性，就是在似曾相似之中創造與眾不同,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vocus.cc/article/65eec05bfd89780001edc3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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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ill to Power is one of the most fundamental concepts in the philosophy of Friedrich Nietzsche. The central point revolves around gaining power over oneself, not others. It is the expression of self-overcoming, becoming who you truly are. - Reddit,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www.reddit.com/r/philosophy/comments/oo0a70/the_will_to_power_is_one_of_the_most_fundamental/
Why does Nietzsche "love those that know not how to live"? - Philosophy Stack Exchange,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philosophy.stackexchange.com/questions/45413/why-does-nietzsche-love-those-that-know-not-how-to-live
I'm having a hard time understanding the Übermensch. : r/Nietzsche - Reddit,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www.reddit.com/r/Nietzsche/comments/14uk80z/im_having_a_hard_time_understanding_the_%C3%BCbermens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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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 does Nietzsche mean by over-going, and down-going? : r/askphilosophy - Reddit,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www.reddit.com/r/askphilosophy/comments/71wdlu/what_does_nietzsche_mean_by_overgoing_and/
Thus Spoke Zarathustra Part I: Zarathustra's Prologue Summary & Analysis - SparkNotes,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www.sparknotes.com/philosophy/zarathustra/section1/
Scott Jenkins (University of Kansas) - PhilPeople,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philpeople.org/profiles/scott-jenkins?app=4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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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nsi parlait Zarathoustra - Wikipédia,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fr.wikipedia.org/wiki/Ainsi_parlait_Zarathoustra
The pure sky and the eternal return: Zarathustra's affirmative atheism - Griffith Research Online,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research-repository.griffith.edu.au/server/api/core/bitstreams/b10932a8-a02c-43ff-b1ef-d0752f80e81e/cont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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