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拉圖斯特拉的獻祭命令：一場關於《舊與新法版》第六節的系譜學考察 (by gemini)
用尼采系譜學方法討論本處所列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冊第十二篇Von alten und neuen Tafeln.第六節內容，不需要重複說明系譜學方法，但希望能有高品質之Kunst der Auslegung對本處內文進行分析與討論。可以根據英文，德文，日文，法文，義大利文，西班牙文，中文等高品質的學術文獻進行查考，進行根據內文而有權威等級的深度考察與答覆。答覆請以台灣通用的繁體中文答覆。
前言：立法者的錘子——〈舊與新法版〉第六節的定位與張力
在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哲學詩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Also sprach Zarathustra）的宏大結構中，第三冊第十二篇〈舊與新法版〉（Von alten und neuen Tafeln）標誌著一個決定性的轉捩點。查拉圖斯特拉在此處完成了從先知與教誨者，向新價值「立法者」（Gesetzgeber）的身份蛻變 1。這篇由三十個片段組成的長篇講辭，不僅是查拉圖斯特拉思想成熟的巔峰，更是其「一切價值重估」（Umwertung aller Werte）工程的具體實踐。而其中第六節，以其驚人的悖論性與深刻的心理洞察，構成了這場價值革命的核心戰場。
本節的戲劇性張力，凝結於查拉圖斯特拉一句看似專橫且充滿偶像崇拜意味的命令：「我的弟兄們，我獻給你們一種新的高貴：你們必須成為自身之子與繼承者。…… 你們必須為我犧牲你們自己，我的弟兄們，為我獻上這一切！」（O meine Brüder, eine neue Vornehmheit lehre ich euch: Werdet eures Kindes Väter und Vor-Eltern... Euch selber sollt ihr mir opfern, o meine Brüder, und Alles!）。這句話乍聽之下，與查拉圖斯特拉一貫以來對偶像破壞、對「牧人與羊群」模式的批判背道而馳。他似乎在摧毀舊偶像的同時，將自己樹立為一個需要信徒獻祭的新偶像。此一顯著的矛盾，構成了理解尼采價值重估哲學最精微、也最關鍵的挑戰。
本報告的核心任務，便是運用尼采自身的系譜學方法，解開此一悖論。報告將論證，查拉圖斯特拉並非在要求一種傳統意義上的服從與獻祭，而是在挪用並徹底顛覆「犧牲」（Opfer）這一概念的內涵。此處的「犧牲」，不再是一種服務於生命衰退與虛無主義的祭司道德（Priestermoral）儀式，而是一種服務於生命豐盈與權力意志（Wille zur Macht）的自我克服（Selbst-überwindung）實踐。本報告將追溯「犧牲」背後的權力意志譜系，揭示查拉圖斯特拉如何將一種源於「反動力量」（reactive force）的獻祭，轉化為一種體現「主動力量」（active force）的創造性儀式，從而為通往「超人」（Übermensch）的道路奠定倫理學基礎。這場詮釋學的探索，旨在揭示〈舊與新法版〉第六節作為尼采「價值重估」最高技藝的深刻意涵。
第一章：「一種新的高貴」——作為價值創造的破壞性序曲
在〈舊與新法版〉中，查拉圖斯特拉的語氣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他不再是那個在市場上對群眾溫和勸誡的先知，而是化身為手持錘子的立法者，以一種近乎殘酷的姿態，宣告舊時代的終結。他宣稱：「我的弟兄們，我要打破、徹底打破你們的舊法版！」（O meine Brüder, zerbrecht, zerbrecht mir die alten Tafeln!）。這一行動不僅是對摩西律法的戲仿與顛覆，更深刻地呼應了尼采晚期將自身定位為「用錘子進行哲學思考」的思想家形象。錘子，既是診斷時代病理的聽診器，也是敲碎空洞偶像的破壞性工具。
海洋隱喻與立法者的遠航
在這場激進的立法行動中，文本反覆運用海洋、風暴與航行的隱喻，為價值創造的內在動力提供了生動的註腳 2。查拉圖斯特拉的靈魂被比作一片海洋，它「在最廣闊的圓周中追趕著自己」，是「自我愛得最深的靈魂，萬物在其中都有它們的流動、再流動、它們的潮汐」（die sich selber fliehende, die sich selber im weitesten Kreise einholt; die weiseste Seele... die sich selber liebendste, in der alle Dinge ihr Strömen und Wiederströmen und Ebbe und Fluth haben）2。這種海洋般的靈魂，象徵著一種能夠容納矛盾、混亂與破壞，並從中開創航道的偉大精神。立法者的任務，正是在這片價值混亂的海洋中，駕馭風暴，駛向一個全新的目的地——「我們子孫的國度」（Dorthin will unser Steuer, wo unser Kinder-Land ist!）2。
這種立法與航海意象的結合，並非偶然。它內在地呼應了古希臘立法者（如梭倫）的古典形象，他們常被比喻為在洶湧的政治海洋中穩住城邦之船的舵手。尼采在此處將此古典意象進行了深刻的個人化與內在化改造。查拉圖斯特拉的「航行」不再是政治性的，而是一場駛向未知價值大陸的靈魂遠征；他所要銘刻的「新法版」，便是這次遠征的海圖與羅盤。這不僅是為一個社群立法，更是為每一個敢於出航的個體靈魂的「偉大航行」立法。
「新高貴」的系譜學與價值多元論
查拉圖斯特拉所祝聖的「新高貴」（neuer Adel），其系譜直接對立於《道德系譜學》（Zur Genealogie der Moral）中所揭示的、由祭司階級所定義的、基於靈魂與精神的「善」。那些傳統的「善人」（die Guten），在查拉圖斯特拉看來，是無法言說真理的病態存在，他們的善良是一種精神疾病 4。他們的道德建立在順從與因襲之上，「誰服從，誰就聽不見他自己！」（wer aber gehorcht, der hört sich selber nicht!）5。
與此相對，「新高貴」是一種基於權力意志的自我肯定，是一種能夠創造自身價值、為大地立法的能力。這種高貴並非單一的標準，而是一種多元的展現。查拉圖斯特拉強調：「需要許多高貴者，與各式各樣的高貴者，才成其為高貴！」（Vieler Edlen nämlich bedarf es und vielerlei Edlen, d a s s e s A d e l g e b e!）6。這句話的深層意涵，是一種價值上的「多神論」（Polytheismus），旨在對抗基督教-民主道德體系中的一神論絕對主義與普世主義。正如他在另一處所言：「這才是神性，有諸神，卻沒有一個神！」（Das eben ist Göttlichkeit, dass es Götter, aber keinen Gott giebt!）6。
因此，「新高貴」所構成的社群，並非一個基於「人人平等」原則的同質化群體 7，而更像是一個由眾多自我立法、價值各異的強大個體所組成的「貴族共和國」。他們唯一的共同點，是對大地的忠誠與創造價值的內在驅力。這是一種深刻的、反民主的價值多元論，其基礎是個體權力意志的內在差異，而非某種普遍的人性或先驗的理性。
破壞的建設性：為新價值騰出空間
價值創造的第一步，必然是激進的破壞。查拉圖斯特拉用最嚴厲的言辭，向舊價值的守護者宣戰：「打碎他們，打碎那些『善人與義人』！」（Zerbrecht, zerbrecht mir doch die Guten und Gerechten!）。這種充滿暴力色彩的語言，自然引發了聽眾的恐懼與逃離（«Ihr flieht von mir? Ihr seid erschreckt?»）8。這揭示了一個根本性的真理：新價值的誕生，必然伴隨著對舊有安全感與舒適區的徹底摧毀。
然而，這種破壞並非虛無主義式的毀滅，而是一種具有建設性目的的行動。其目的在於為新價值的萌芽騰出空間 8。那些「善人與義人」之所以必須被打碎，是因為他們的本質是保守的、反創造的。他們希望將價值的流動「凍結」起來，從而阻礙了價值的永恆再創造過程，這在本質上是對價值本身的敵視 8。查拉圖斯特拉的破壞性言辭，正是對這種生命僵化的宣戰。他要求用「知識」取代「善與惡」的幻覺，這本身即是對啟蒙精神的激進繼承與超越 8。最終，這一切破壞性的序曲，都是為了引向那個終極的創造性目標——「超人」，這個人類未來的化身 8。
第二章：內在的敵人——對「古老偶像祭司」的心理學系譜考察
在確立了破壞舊法版的必要性之後，查拉圖斯特拉將矛頭指向了舊價值的創造者與維護者——「古老的偶像祭司」（alte Götzenpriester）。然而，通過系譜學的考察可以發現，此處的「祭司」並非僅僅指涉歷史上的特定宗教人物，而是一種深刻的、已內化於現代人心靈結構中的心理類型（psychological type）9。他是「禁慾主義理想」（asketisches Ideal）的人格化身，是盤踞於靈魂深處的「寄生蟲」（Parasit），一種「蠕動而陰險的蛀蟲，想靠你們所有病弱受傷的角落自肥」（ein Wurm, der kriecht und sich einschleicht und von allen euren kranken wunden Winkeln sich fett machen will）10。這種內在的敵人，以否定生命的方式來追逐與實現其權力意志。
怨恨與反動力量的心理機制
根據《道德系譜學》提供的分析框架，祭司是價值顛倒的大師 11。他們的道德創造，源於一種深刻的無能與怨恨（Ressentiment）。作為天生的弱者與病患，他們出於對強健、高貴、充滿生命力的「主人」的嫉妒與仇恨，發動了一場「精神上的復仇」（geistige Rache）。在這場靜悄悄的革命中，他們將主人的特質——健康、力量、驕傲、感官的肯定——重新詮釋為「惡」（evil）；與此同時，將自身的特質——軟弱、疾病、謙卑、順從——提升為道德的最高標準，即「善」（good）。這種價值顛倒的後果是災難性的：它使得生命本身、人的自然本能，都顯得有罪，從而需要一種外在的救贖與否定性的規訓 12。
若援引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在其著作《尼采與哲學》（Nietzsche et la Philosophie）中的精闢分析，祭司代表了「反動力量」（forces réactives）對「主動力量」（forces actives）的歷史性勝利 13。主動力量的本質是行動、肯定與創造；而反動力量則是被動的、否定的。祭司的狡獪之處在於，他們並不直接與主動力量進行物理對抗，而是通過詮釋與評價的手段，來「分離主動力量與其所能」（séparer la force de ce qu'elle peut）。祭司發明了「自由意志」的概念，讓強者相信，他的力量是一種可以自由選擇是否施展的東西。一旦強者接受了這種分離，他就會開始為自身力量的展現感到愧疚，從而實現了自我馴服。祭司正是這種反動力量的組織者、引導者與最終的受益者 15。
內化的權力與「壞的良心」
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的權力理論，為理解祭司的統治術提供了進一步的洞見。祭司所代表的權力模式，並非傳統意義上從外部進行壓迫的君權（sovereign power），而是一種生產性的、內化的規訓權力（disciplinary power）16。這種權力通過一系列精密的心理技術，在個體內部建立起一個自我監視、自我規訓、自我懲罰的法庭。這一機制的關鍵，便是「壞的良心」（schlechtes Gewissen）的發明。
根據尼采在《道德系譜學》第二篇的論述，當人類被迫進入社會，其攻擊性的動物本能無法再向外發洩時，便轉而向內，攻擊自身。這種內轉的殘酷本能，便是「壞的良心」的起源。祭司的天才之處，在於他們抓住了這個新生的內在痛苦，並為其提供了一套宗教性的解釋：這種痛苦源於人對上帝的「罪」與「債」。從此，個體的主體性（subjectivity）便是在這種深刻的自我征服（subjection）與負罪感中被建構起來的 17。查拉圖斯特拉要打破的舊法版，其最堅固的部分，正是這個由祭司所銘刻在人類靈魂深處的、關於罪與罰的內在法版。
祭司作為永恆輪迴與視角主義的敵人
這個內在的祭司，不僅是道德與心理層面的敵人，更是尼采核心思想——永恆輪迴（ewige Wiederkunft）與視角主義（Perspektivismus）——的根本對立面。祭司道德的整個體系，都建立在對「此岸世界」的貶低與對一個虛構的「彼岸世界」（Hinterwelt）的許諾之上 18。其所有價值都指向對當下生命的否定、逃離與延遲。然而，永恆輪迴的思想實驗，恰恰是對「此時此刻」的最高肯定，它要求一個人熱愛自己的命運（amor fati），並願意將此刻的生命，連同其所有的痛苦與歡樂，無限次地重活一遍。因此，內在的祭司是個體通往永恆輪迴之肯定的最大心理障礙。他會不斷在耳邊低語：「此生充滿罪惡與痛苦，不值得重來；真正的價值與救贖在別處。」查拉圖斯特拉要求犧牲這個內在的祭司，正是為了清除通往amor fati的心理毒素，這場獻祭是接受永恆輪迴的必要前提。
此外，祭司在知識論層面也扮演著敵人的角色。他宣稱自己掌握了唯一的、絕對的、神啟的真理與道德 18。這種對絕對真理的意志，即尼采所批判的「真理意志」（Wille zur Wahrheit），其本身就是禁慾主義理想最精緻的偽裝。與此相對，尼采的視角主義認為，不存在脫離視角的、客觀的「事物本身」，只存在服務於特定權力意志的詮釋與評價 20。因此，「古老的偶像祭司」代表了一種僵化的、排他的、非此即彼的認知模式。犧牲這個內在的祭司，也意味著犧牲對「唯一的真理」的渴望，從而擁抱一種更流動、更多元、更能肯定生命之複雜與矛盾的視角主義認知方式。
第三章：「你們必須為我犧牲你們自己」——作為自我克服（Selbst-überwindung）的獻祭
在揭示了內在的敵人——「古老的偶像祭司」——的心理譜系後，查拉圖斯特拉那句驚世駭俗的命令：「你們必須為我犧牲你們自己」，其顛覆性的意涵便得以彰顯。這句話並非復辟舊有的偶像崇拜，而是對「犧牲」這一概念本身進行了一場徹底的價值重估。這場獻祭的祭壇並非設於外部，而是立於每個人的內心；獻祭的對象並非神祇，而是通往超人的未來；而祭品，正是那個被祭司道德所塑造、充滿怨恨與自我否定的「舊我」。
兩種犧牲的系譜學對比
要理解查拉圖斯特拉的獻祭命令，必須首先對兩種截然不同的犧牲進行系譜學的區分。
祭司的犧牲，是一種源於生命衰退與虛無主義的獻祭。其心理動機是怨恨、復仇、對生命的罪感，以及對無意義的恐懼（horror vacui）21。在這種模式下，犧牲是一種贖罪行為，其基礎是人類對上帝所欠的永恆「債務」與「罪感」。個體被要求為了某個超驗的、否定生命的價值（如上帝、天國、永恆的安寧）而獻出自己最寶貴的東西——生命力、本能、力量與驕傲 12。這種犧牲的行動模式是「反動的」（reactive），它基於匱乏與恐懼，其最終目的是削弱生命、馴服個體，並以此維持祭司階級的權力。其結果，便是在個體內心深植「壞的良心」，並最終導向虛無主義的泥沼。
查拉圖斯特拉的犧牲，則是一種源於生命豐盈與權力意志的獻祭。其心理動機是權力意志的擴張慾望、對生命的愛（amor fati）以及永不枯竭的創造力。在這種新模式下，犧牲是一種創造行為，其基礎是生命力的滿溢與贈予。個體被要求為了一個內在於生命的、肯定生命的未來目標——即大地與超人——而獻出那個阻礙生命提升的「舊我」7。這種犧牲的行動模式是「主動的」（active），它基於豐盈與贈予，其最終目的是強化生命、實現自我克服，並創造出全新的價值。其結果，是自由精神（freier Geist）的誕生，以及個體成為通往超人的橋樑（Brücke zum Übermenschen）。
為了更清晰地展示這兩種犧牲的根本對立，以下將其核心特徵進行列表比較：
表3.1：「犧牲」概念的系譜學對比：祭司道德 vs. 查拉圖斯特拉的新高貴
此表格清晰地揭示，尼采並非簡單地反對「犧牲」，而是對其進行了一場深刻的價值重估。通過揭示同一名詞背後截然不同的價值起源與權力關係，系譜學方法展現了其強大的批判力量。
犧牲作為主動的「沉淪」（Untergang）
查拉圖斯特拉的獻祭命令，與其在序言中著名的宣告——「我愛那些沉淪者」（Ich liebe die Untergehenden）——構成了深刻的互文關係 7。在此處，「犧牲自己」找到了其具體的實踐指令，那就是有意識地、主動地成為一個「沉淪者」。這種「沉淪」（Untergang）並非被動的消亡或失敗，而是一種主動的、有目的的「向下運動」（downgoing）。它是從「人」這座懸於深淵之上的繩索或橋樑，走向「超人」彼岸的必要「過渡」（Übergang）4。人之偉大，不在於他是一個目的，而在於他是一座橋樑；人之可愛，不在於他的存續，而在於他的「過渡與沉淪」（dass er ein Übergang und ein Untergang ist）7。
馬丁·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在其對尼采的詮釋中，將「沉淪」從倫理學層面提升至存有論的高度 26。海德格認為，「沉淪」是構成「過渡」的本質性環節。它並非簡單的終結或消亡（Verendung），而是返回「開端」（Anfang）的隱秘之處，從而為「另一個開端」（anderer Anfang）的到來騰出空間 27。真正的沉淪，只屬於那些具有「開端性」（inceptual）的存在，它需要一種「沉淪的勇氣」（Mut zum Untergang）27。從這個角度看，查拉圖斯特拉所要求的犧牲，正是這種存有論意義上的勇氣的體現：一種敢於放棄現存的、僵化的人類形態，以迎接一種全新的、更本源的生命形態的勇氣。
犧牲作為權力意志與自我創造的儀式
當查拉圖斯特拉說「為我犧牲」（mir opfern）時，這個代名詞「我」（mir）的所指，需要進行精確的詮釋。它並非指向查拉圖斯特拉這個個體，而是指向他所體現的原則與使命：即「成為通往超人的橋樑」這一原則。因此，「為我犧牲」的真正意涵是：將自己獻祭給「成為橋樑」這一偉大使命，將自己作為鋪向未來的墊腳石，獻給那即將到來的超人。這是一種徹底的非個人化、面向未來的獻祭，其本質是權力意志的最高表現形式——自我克服。
權力意志的內在法則，就是「不斷克服自身」（sich selbst überwinden）。任何生命體為了變得更強大，都必須不斷地揚棄舊的形態，生成新的形態。查拉圖斯特拉所要求的「犧牲」，正是權力意志在人類精神層面的最高儀式。它不是被外力所剝奪，而是生命力自身為了擴張與提升而主動進行的自我揚棄。這場犧牲的動力，源於生命內部的豐盈與力量，而非外部的匱乏與罪感，從而徹底顛覆了犧牲的傳統定義。
同時，這一行動也與存在主義哲學的核心思想產生了深刻的共鳴。尼采常被視為存在主義的先驅，他強調個體必須通過自身的選擇與行動來創造本質 19。犧牲內在的祭司，正是拒絕由傳統、宗教或社會所預先設定好的本質。這個破壞性的行動本身，就是一個創造性的行動。通過摧毀「舊我」，個體為「成為他是誰」（Werde, der du bist）的艱鉅任務創造了可能性。這是一種危險的自由 29，個體必須獨自承擔摧毀舊價值祭壇的責任，並在精神的廢墟之上，為自己建立新的祭壇。這場獻祭，無疑是存在主義式自我創造的終極儀式。
第四章：成為自身之子——從祭司到超人的蛻變
查拉圖斯特拉所要求的自我獻祭，並非導向毀滅，而是通往一次新生的蛻變。這場內在的儀式，標誌著尼采著名的「精神三變」（drei Verwandlungen）寓言的完成。精神首先是「駱駝」，謙卑地背負著祭司道德的沉重律法；然後，在孤獨的沙漠中，精神轉變為「獅子」，以一聲「神聖的否定」（heiliges Nein-sagen），向「你應」（Du-sollst）的古老巨龍發起挑戰——這正是犧牲內在祭司的破壞性階段；最終，通過這場獻祭，獅子蛻變為「嬰兒」（das Kind）。
嬰兒是純潔與遺忘，是一個「新的開端，一場遊戲，一個自轉的輪，一個初始的運動，一聲神聖的肯定」（eine neue Beginn, ein Spiel, ein aus sich rollendes Rad, eine erste Bewegung, ein heiliges Ja-sagen）7。這個嬰兒的形象，象徵著一種擺脫了怨恨與罪感、能夠天真地創造自身價值的全新生命狀態。它呼應了心理學家榮格（C.G. Jung）所描述的「永恆之子」（eternal child）原型，一種永遠處於生成過程、永不僵化、持續發展並追求完整的生命潛能 9。完成了自我獻祭的個體，便成為了自身的創造者，成為了「自身之子與繼承者」。
新社群的誕生與超人的地平線
那些勇敢地完成了自我獻祭的個體，構成了查拉圖斯特拉口中真正的「弟兄們」。他們不再是祭司牧養下的同質化「羊群」，而是一個由價值創造者組成的、高貴的社群。他們之間的連結，不再基於血緣、國族或共同的信仰，而是基於一項共同的、面向未來的使命——成為通往超人的橋樑，並始終忠於大地。
這場獻祭的最終目的，是為了一個宏偉的目標：「讓超人成為大地的意義」（der Übermensch sei der Sinn der Erde!）4。這句宣言是尼采哲學中最核心的轉向。它意味著，人類存在的意義與目標，不再指向天國、彼岸或任何超驗的領域，而是堅定地錨定於此世，指向一種在此世間、由人類自身通過不斷的自我克服所創造出的、超越了現有人類形態的更高生命形式。犧牲那個渺小的、病態的、被舊價值所束縛的「人」，正是為了讓大地能夠誕生出它的新主人與新意義。
查拉圖斯特拉的最後誘惑與自我超越
值得注意的是，查拉圖斯特拉的這項教誨，不僅是對其弟兄們的要求，更是對其自身的永恆挑戰。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四冊中，查拉圖斯特拉面臨了他最艱鉅、最隱蔽的誘惑——「對高等人的憐憫」（das Mitleiden mit den höheren Menschen）。這些「高等人」雖然超越了普通大眾，但他們仍未徹底擺脫舊價值的殘餘，他們是痛苦的、不完整的過渡形態。他們渴望救贖，渴望查拉圖斯特拉成為他們的最終慰藉。
第六節所要求的「自我獻祭」，正是對這種不徹底的「高等人」狀態的最終超越。它要求徹底根除內心對舊有理想（哪怕是其最高級的形式）的依戀與憐憫。查拉圖斯特拉本人也必須克服這種誘惑。他教導犧牲，同時也是在對自己說話，要求自己犧牲掉那個還渴望擁有信徒、渴望被理解、渴望被愛的「教誨者查拉圖斯特拉」。唯有如此，他才能真正變得如同他在序言中所讚美的太陽一樣，只知豐裕地贈予，而不求任何回報與感恩 23。這場教誨，最終也成為了查拉圖斯特拉本人最深刻的一次自我克服。
結論：查拉圖斯特拉的危險贈禮
對《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冊〈舊與新法版〉第六節的系譜學考察揭示，這一簡短而充滿悖論的段落，實則為尼采「一切價值重估」工程的縮影與高潮。通過對「犧牲」這一古老宗教核心概念的挪用與顛覆，尼采將一個原本服務於生命衰退、怨恨與虛無主義的道德儀式，轉化為一個服務於生命提升、權力意志與創造力的自我克服儀式。這場獻祭的本質，是摧毀內化於心的「古老偶像祭司」——即禁慾主義理想的人格化身——從而為「新高貴」的誕生與超人的到來，清理出精神的空間。
查拉圖斯特拉的這項教誨，是一份「危險的贈禮」。它賦予了個體以創造自身價值的終極自由，但其代價是必須親手摧毀內心深處最堅固的安全港——那些內化了數千年、給予慰藉與意義的傳統道德。這是一條通往尼采所說的「偉大健康」（große Gesundheit）的道路，但它要求個體具備非凡的勇氣，去直面孤獨、混亂以及與自我鬥爭的無底深淵。它不是為所有人準備的道路，而只為那些敢於成為「自身之子」、敢於為未來獻祭當下的「沉淪者」。
最終，必須認識到，查拉圖斯特拉所倡導的這場獻祭，並非一勞永逸的終點，而是一個永恆的、循環往復的過程。權力意志的本質即是永不休止的自我克服。因此，這份危險的贈禮，要求每一代人、每一個追求超越的個體，都必須不斷地在內心重新進行這場獻祭，以不斷地為「超人」的到來，重新創造條件。這不僅是理解尼采哲學的關鍵，更是他留給未來世代的、一個永恆而艱鉅的挑戰。
引用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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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Der See des Menschen, das Meer des Übermenschen und der Brunnen des Geistes. Fluss und Fassung einer Metapher Friedrich Nietzsches,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books.openedition.org/obp/6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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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etzsche et les répercussions de la mort de Dieu - Nier l'au-delà et affirmer la vie - Corpus UL, 檢索日期：10月 8, 2025， https://corpus.ulaval.ca/bitstreams/b2552a4e-3c8c-401e-86df-9b6b556e06e9/downlo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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