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5日星期一

從John Urry 2004改寫成文 演算法的鐵籠與矽島的幽靈:以 Urry 體系論重寫台灣的技術-社會地景 (The Iron Cage of Algorithms and the Ghost of the Silicon Island: Rewriting Taiwan’s Techno-Social Landscape through Urry’s System Theory)

演算法的鐵籠與矽島的幽靈:以 Urry 之論點重寫台灣的技術-社會地景

The Iron Cage of Algorithms and the Ghost of the Silicon Island

【摘要】

台灣這座島嶼正面臨著兩種截然不同、卻在本質上驚人相似的「鎖定」(Lock-in)。在物理空間,我們被 John Urry 所描述的「汽車流動性體系」(Automobility)所困,機車瀑布與塞車車陣成為了都市的血管栓塞;在心智與數位空間,我們正迅速滑入一個由生成式 AI 所主導的「演算法流動性體系」(Algorithmicity)。本文援引 Urry 的經典論證,將「汽車」置換為「AI」,並透過 Hannah Arendt、Pierre Bourdieu 與 Bruno Latour 的視角,診斷台灣如何從「道路的自動化」走向「思考的自動化」。這不只是一場技術升級,而是一次深刻的路徑依賴危機——我們誤以為獲得了自由,實則是用一種「強制的靈活性」,交換了我們在物理與心智空間中的主體性。

(Source: Gemini Output)


壹、導言:從基隆路的壅塞到 ChatGPT 的轉圈

傍晚六點半的台北,基隆路與信義路口。 這是一個令人窒息的場景:數以百計的機車在待轉區像沙丁魚般擠壓,公車與轎車在紅燈前形成了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鋼鐵河流。這就是 John Urry 筆下的「汽車流動性」(Automobility)——一個承諾給予我們無限移動自由,最後卻讓我們集體動彈不得的體系。在這裡,移動的權利變成了一種為了生存而必須忍受的「強制的靈活性」(Coerced Flexibility)。

與此同時,在內湖科學園區某棟燈火通明的辦公大樓裡,一位年輕的軟體工程師正面對著螢幕。他沒有在寫程式碼,他在等待。螢幕上的游標閃爍,ChatGPT 正在「思考」。幾秒鐘後,一段完美的 Python 程式碼流瀉而出。工程師複製、貼上,然後繼續下一個指令。

這兩個場景看似無關,實則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前者是我們熟悉的物理世界的「路徑依賴」(Path Dependence):因為過去五十年的都市規劃與產業政策,台灣人被「鎖定」在必須依賴私人運具的生活模式中。我們蓋了更多路,結果換來更多車;我們想要更快的移動,卻製造了更長的停頓。

後者則是正在成形的、認知世界的「演算法依賴」。就像汽車取代了雙腳,生成式 AI 正在取代我們的神經迴路。我們開始習慣將「思考」這項勞動外包給演算法。正如 Urry 描述汽車駕駛是一種被封裝在鐵殼裡的「去敏化」體驗,使用 AI 也是一種認知的「去敏化」——我們略過了思考過程中的困惑、掙扎與辯證,直接抵達結論的彼岸。

體系(The System)的病毒式擴張

John Urry 在其經典論文中最具洞見的觀點在於:他拒絕將汽車視為單純的「交通工具」。他認為,汽車是一個自我創生的體系(Autopoietic System)。它像病毒一樣,會改造宿主的環境以利於自身生存。為了汽車,我們拆除老房子蓋停車場,我們將生活機能分散到只能開車到達的郊區,我們創造了一種「沒有車就無法生活」的社會結構。

今天,若將 Urry 的論文中的「Car」替換成「AI」,我們會驚悚地發現,這個邏輯完美適用。

AI 不僅僅是一個聊天機器人或繪圖工具。它是一個正在重寫我們社會基因的體系:

  • 環境重組:為了 AI,我們正在重組網路基礎設施,台灣的電網被迫乘載巨大的運算負荷(如同道路乘載車流)。

  • 時間碎片化:Urry 說汽車讓人們活在「瞬時時間」(Instantaneous Time)中,隨時待命、隨時移動。AI 則將我們的心智時間切得更碎,我們在無數個視窗、提示詞(Prompt)與生成結果中跳躍,失去了長篇閱讀與深度沈思的能力。

  • 自我創生:AI 產生的內容(假訊息、合成文本)污染了網路,而解方竟然是「用更強大的 AI 來過濾」。這就是系統自己創造問題,再兜售解方,形成完美的閉鎖迴圈。

台灣:完美的雙重實驗室

台灣是這場全球實驗中極為特殊的案例。

在物理層面,我們是Latour 式的物質中心——台積電(TSMC)生產了驅動這一切演算法的晶片,我們這座島嶼就是 AI 體系的心臟,承擔著巨大的能源與環境代價。 在社會層面,我們是Bourdieu 式的場域——台灣社會對「科技」的崇拜(理工霸權),使得 AI 迅速成為新的文化資本,區隔出新的階級。 在心智層面,我們面臨Arendt 式的危機——長期講求效率、標準答案的教育體系,讓我們成為最容易接受「AI 給出標準答案」的受眾,思考的平庸化(Banality)近在咫尺。

接下來的篇章,我們將分別戴上 Arendt、Bourdieu 與 Latour 的眼鏡,深入剖析這個正在成形的「演算法流動性體系」,並試圖回答一個 Urry 曾對汽車提出的問題:

我們是否有機會打破這個鎖定?還是我們將被封裝在更精密的黑箱之中,駛向一個無需思考的未來?

平庸的生成:從「兩段式左轉」看思考的「自動導航」

The Banality of Generation: From the "Hook Turn" to Cognitive Autopilot

【摘要】

台灣特有的「機車待轉區」(Hook Turn Area),是一個極具象徵意義的空間隱喻。它代表了系統如何為了維持整體的流暢,強制個體進行無意義的「暫停」。本篇將 John Urry 關於駕駛「去敏化」(Desensitization)的觀察,對接 Hannah Arendt 關於「平庸之惡」(Banality of Evil)與「無思」(Thoughtlessness)的警示。我們論證,生成式 AI 正在我們的心智空間中劃設無數個「待轉區」。我們在其中等待演算法給出答案,就像騎士等待綠燈一樣——我們看似在運作,實則大腦空轉。這種「認知的自動化」正在剝奪 Arendt 所珍視的判斷力,使我們成為最有效率、卻也最缺乏靈魂的知識操作員。

貳、心智的待轉區:被規訓的靈魂

在台灣騎過機車的人都知道那種感覺。當你想要左轉,你不能直接轉過去,你必須靠右,滑進路口畫著白色框線的「待轉區」。你停下來,雙腳著地,看著眼前的橫向車流呼嘯而過,等待下一個綠燈。

這是 Urry 所說的「強制的靈活性」(Coerced Flexibility)的極致展現。系統賦予你移動的權利,但前提是你必須完全臣服於系統的規訓。在這個方格子裡,你的暫停不是為了休息,也不是為了 Arendt 所說的「沈思」(Contemplation),純粹是為了配合交通號誌的邏輯運作。

現在,讓我們看看螢幕前的場景。

當我們把一個複雜的社會議題(例如「台灣能源轉型的困境」)丟進 ChatGPT 的對話框,然後看著那個圓圈轉動時,我們其實就是進入了「認知的待轉區」

我們停下來了。我們沒有在腦中搜索論點,沒有在內心進行 Arendt 所謂的「二合一」(Two-in-One,即自己與自我的對話)的自我辯證。我們只是在等待。等待一個由神經網絡生成的「標準答案」降臨。這種等待,與待轉區的騎士一模一樣——身體(或游標)在場,但心智缺席

認知的擋風玻璃與「無思」

Urry 在分析汽車駕駛體驗時,用了一個非常精彩的比喻:擋風玻璃(Windshield)

擋風玻璃將駕駛人與外界隔絕開來。你看不見行人的表情,聞不到街道的氣味,聽不見風的聲音(除非你搖下車窗)。這種感官的剝奪,讓駕駛變得「冷漠」且「去敏化」。外在世界變成了一部無聲電影,駕駛人只需要關心車內的儀表板。

AI 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認知擋風玻璃」

它為我們過濾了知識生產過程中的粗糙、矛盾與摩擦。當我們詢問 AI,它給出的是一段通順、結構完整、語氣自信的文字。它隱藏了這些資訊背後的偏見、數據來源的爭議,以及知識本身的不確定性。

這正是 Arendt 終其一生在對抗的恐懼——無思(Thoughtlessness)

Arendt 著名的「平庸之惡」概念,並不是指那個人是大壞蛋,而是指艾希曼(Eichmann)這類官僚「喪失了與自我對話的能力」。他只會執行規則,使用陳腔濫調(Clichés)來應對現實。

今日的生成式 AI,是人類歷史上最高效的「陳腔濫調製造機」。它生成的內容,本質上就是人類語言概率的平均值(Average)。當台灣的學生、公務員甚至教授,開始大量依賴 AI 來撰寫報告、公文與論文時,我們正在集體滑向一種「平庸的流暢」

我們的文章越來越通順,但我們的觀點越來越像彼此。我們就像待轉區裡那群穿著一樣雨衣、戴著一樣安全帽、等著同一個綠燈的騎士——集體行動,卻無人思考。

填鴨教育:AI 統治的預演

為什麼台灣人對 AI 的接受度如此之高?除了科技島的背景外,或許更深層的原因在於我們的教育體系

台灣長期的填鴨式教育(Rote Learning),其實就是一場長達十二年的「圖靈測試」。學生被訓練成要精準地輸出「標準答案」。我們的考試是選擇題(Scantron sheets),追求的是與標準答案的零誤差。

這恰好是 AI 的強項。

當 AI 出現時,台灣學生感到無比親切。因為 AI 就是那個我們夢寐以求的「學霸」——它永遠知道標準答案,而且不會累。我們太習慣將「學習」等同於「獲取正確資訊」,而不是 Arendt 所強調的「理解(Understanding)」與「判斷(Judgment)」。

Urry 說,汽車體系一旦建立,就會排擠其他的移動方式(如步行)。同樣的,AI 體系一旦接管了教育與知識生產,它就會排擠那種「低效率」的思考方式——那些充滿猶豫、試錯、迂迴的真正思考。

結語:在綠燈亮起之前

在基隆路的待轉區,綠燈亮起,機車油門轟鳴,集體衝出。那是物理空間的釋放。

但在心智空間,當 AI 給出答案,我們複製貼上時,我們真的「釋放」了嗎?還是我們只是被鎖定在更深層的演算法邏輯裡,失去了在這個複雜世界中,辨識真偽、善惡與美醜的導航能力?

Arendt 提醒我們,思考就像在暴風中沒有欄杆的樓梯上行走。而 AI 試圖給我們一座手扶梯。這很舒服,很快速,但那是通往平庸的捷徑。


雲端的區隔:作為新文化資本的「咒語」與符號暴力

Distinction in the Cloud: "Spells" as New Cultural Capital and Symbolic Violence

【摘要】

John Urry 指出,汽車不僅是移動工具,更是地位的象徵(Sign-values),它重組了社會階層,區分了「有車階級」與「無車階級」。在 AI 時代,這種區隔機制正在數位空間重演。本篇援引 Pierre Bourdieu 的《區隔》(Distinction)理論,剖析台灣社會如何形成一種新的「演算法慣習」(Algorithmic Habitus)。懂得吟唱 AI「咒語」(Prompt Engineering)的人成為新貴,而缺乏這種數位素養的人則面臨邊緣化。此外,我們將探討 AI 模型背後的語言霸權——當台灣使用者被迫適應簡體中文語境或美式邏輯時,這正是 Urry 所言「支配性文化」對在地主體施加的象徵暴力。


參、社會空間的階級戰:誰擁有「演算法手感」?

在 Urry 的汽車社會學中,擁有一輛名車(如賓士或 BMW)是社會地位的具體展現。但在 AI 時代,最稀缺的資本不再是昂貴的硬體(畢竟每個人都能免費使用 ChatGPT),而是「知道如何與機器對話的能力」

Bourdieu 著名的概念「慣習」(Habitus),指的是一種內化於身體的、對遊戲規則的直覺掌握。在台灣,我們正在目睹一種「演算法慣習」的誕生。

「咒語」作為新的文化資本

現在的職場上,會寫程式碼已經不稀奇,會寫「Prompt」(提示詞)才是顯學。

在台灣的科技社群或 PTT 上,我們常看到人們分享複雜的 AI 指令,這些指令被稱為「咒語」。能寫出精準咒語的人,就像古代掌握拉丁文的祭司,或是 Bourdieu 筆下懂得品味古典音樂的資產階級——他們擁有「文化資本」

這造成了新的社會區隔:

  • 上層階級(The Prompt-Literate):他們懂得如何「調教」AI,讓 AI 成為超級助理。他們通常具備良好的英語能力(因為 AI 用英文思考最精準)與邏輯思維。

  • 下層階級(The Algorithmic Proletariat):他們僅將 AI 當作搜索引擎,只能得到平庸的答案,甚至被 AI 的幻覺(Hallucination)誤導。

Urry 描述汽車體系如何將非駕駛者(行人、老人)邊緣化;AI 體系也正在將缺乏「演算法手感」的人——通常是數位落差較大的長輩或傳統勞工——推向邊緣。他們不僅面臨被取代的恐懼,更面臨在數位對話中「失語」的危機。

台灣特色的階級戰:理工霸權的再強化

台灣社會長期存在一種獨特的場域結構:「理工輕視文組」。 竹科工程師(Tech Bros)被視為經濟支柱,文組生則常被戲稱為「不事生產」。

AI 的崛起,原本被認為可能打破這個界線(因為 AI 可以寫程式,似乎降低了寫程式的門檻)。然而,現實卻是「理工霸權」的再強化

在 Bourdieu 的意義上,AI 系統的邏輯本質上是數理的、概率的。理工背景的人擁有與這種邏輯共鳴的「慣習」。他們將 AI 視為工具(Tool),能夠快速上手;而人文背景的人往往將 AI 視為對手(Rival),或是感到一種本體論上的焦慮。

這導致了資源的重新分配。政府與企業的資源大量湧向「AI 應用」、「數位轉型」,而人文學科若不能掛上「數位人文」的招牌,就難以生存。這就像 Urry 描述的 20 世紀城市規劃:所有的預算都拿去蓋高架橋(服務汽車),而人行道(服務行人)則破敗不堪。

象徵暴力:當我們用 AI 寫出「視頻」與「質量」

Urry 強調,汽車體系會輸出一種「支配性文化」(Dominant Culture),例如美國的公路電影、汽車旅館文化,這改變了全球對「美好生活」的想像。

AI 體系同樣在輸出支配性文化,且以一種更隱蔽的「象徵暴力」(Symbolic Violence)形式進行。

Bourdieu 認為,象徵暴力是「受害者合謀的暴力」。當我們使用 ChatGPT 時,我們常常不自覺地接受了它的預設值。

  • 語言的殖民:由於訓練資料的偏差(Bias),台灣使用者常發現,為了讓 AI 聽懂,我們必須使用中國用語(如「視頻」代替「影片」、「質量」代替「品質」),或是使用英文語法結構。久而久之,這種「AI 腔」滲透進了我們的日常書寫。我們為了追求效率(配合系統),犧牲了在地的語言主體性。

  • 價值觀的預設:AI 的「安全護欄」(Guardrails)通常基於矽谷的政治正確標準,或是中國的審查標準。台灣複雜的歷史與地緣政治觀點,常在演算法的權重中被抹平或邊緣化。

這就是 Urry 所說的「鎖定」在文化層面的展現。我們被鎖定在一個由美中兩大強權定義的資料庫(Dataset)裡。台灣人的數位足跡雖然活躍,但在兆級參數的模型面前,我們只是微不足道的雜訊。

結語:長輩圖與同溫層

最後,我們不能忽略台灣獨特的「前 AI 演算法」——LINE 群組裡的長輩圖

這是一個封閉的、自我循環的社會空間。在那裡,假訊息與情感動員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慣習」。當 AI 生成的深偽(Deepfake)內容進入這個場域,它將與既有的社會信任網絡發生劇烈化學反應。

Bourdieu 提醒我們,品味(Taste)不僅是個人的,更是階級的。在 AI 時代,「辨識真偽的能力」將成為區分階級的最重要標誌。而這個區隔,恐怕比賓士車與機車的差別,還要難以跨越。


晶片裡的幽靈:台積電、缺電危機與智慧的「物質性」

(The Ghost in the Chip: TSMC, the Power Crisis, and the Materiality of Intelligence)

【摘要】 John Urry 在其體系論中提醒我們,虛擬的移動自由(汽車)必須依賴沈重的物質基礎(鋼鐵、石油與道路)。同樣地,被我們稱為「雲端」的 AI,其實一點也不輕盈。本篇援引 Bruno Latour 的行動者網絡理論(ANT),打開 AI 的「黑箱」。我們發現,台灣的「護國神山」台積電(TSMC)不僅是經濟奇蹟,更是全球 AI 體系最關鍵的「非人類行動者」。台灣被鎖定在這個物質網絡的核心,承受著巨大的能源消耗與地緣政治風險。這是一種物理上的「路徑依賴」——為了維持全球演算法的流動,這座島嶼必須不斷燃燒自己。


壹、雲端的重量:打開演算法的黑箱

當我們坐在台北巷弄的咖啡廳裡,連上 Wi-Fi,輕快地用筆電召喚 ChatGPT 幫我們寫一封信,或是用 Midjourney 生成一張圖片時,我們往往會產生一種錯覺:這一切都發生在「雲端」(The Cloud),它是輕盈的、無形的、乾淨的。

然而,Bruno Latour 會告訴我們,這是一個巨大的謊言。

Latour 著名的「黑箱」(Black Box)概念指出,當科學與技術越成功,它們就越不透明。我們只看到輸入(Prompt)與輸出(Result),卻看不見中間那個由無數異質元素組成的複雜網絡。John Urry 在分析汽車時也用了類似的手法,他揭開了汽車「自由移動」的假象,讓我們看到背後的石油開採、道路鋪設與環境破壞。

如果我們效法 Latour 與 Urry,試著打開 AI 的黑箱,我們會驚訝地發現:裡面裝的不是魔法,而是矽(Silicon)、水(Water)與電(Electricity)。而這個黑箱的物理地址,很大一部分,就位於台灣的新竹、台中與台南。

貳、矽的鎖定:Urry 的石油 vs. 我們的晶片

Urry 在文中精闢地分析,20 世紀的移動性被「鎖定」在「鋼鐵與石油」(Steel-and-Petroleum)的技術路徑上。這個路徑一旦確立,就排除了蒸氣車或電動車(在當時)的可能性,並導致了長達一世紀的石油地緣政治戰爭。

21 世紀的演算法流動性,則被鎖定在「矽與電」(Silicon-and-Electricity)的路徑上。

AI 模型不是虛無縹緲的靈魂,它是建立在數萬顆 H100 GPU 之上的物理存在。這些 GPU 的運算核心,絕大多數由台積電(TSMC)製造。台灣因此成為了這個體系的物理心臟。這看似是一種無上的榮耀(我們稱之為「護國神山」),但在 Latour 的生態政治學眼中,這意味著我們與這個龐大體系「共生且共亡」

就像汽車體系強迫城市蓋更多道路來消化車流,AI 體系正在強迫台灣蓋更多電廠、蓄更多水來消化運算需求。AI 模型的參數每翻一倍,對台灣土地的代謝(Metabolism)索求就翻一倍。這是一種物質性的自我創生(Material Autopoiesis)。我們為了服務這個體系,必須不斷重組我們的島嶼地景——將農田變晶圓廠,將藻礁變接收站,將山林變電塔。

參、超級行動者(Super-Actant):台積電的社會學意義

在行動者網絡理論(ANT)中,「行動者」(Actant)不一定要是人,也可以是物、技術或機構。台積電在台灣社會的角色,已經超越了一間公司,它是一個超級行動者

Urry 說汽車具有「強制力」(Coercion),它能改變人們的時間感與空間感。台積電也具有這種強制力,甚至更為巨大:

  1. 教育的重組:為了餵養這個體系,台灣的大學教育被迫重組,半導體學院如雨後春筍般設立,人才像磁鐵一樣被吸往單一產業。這造成了學科生態的失衡,正如過度發展的公路網扼殺了人行道。

  2. 地緣政治的綁架:所謂的「矽盾」(Silicon Shield),其實也是一條「矽鏈」。台灣被鎖定在全球 AI 供應鏈的最上游,這使得我們無法像某些國家一樣選擇「科技中立」。我們的物理存在本身,就是這場 AI 軍備競賽的戰略物資。

我們常以為我們「擁有」台積電,所以擁有了籌碼。但從系統論的視角來看,或許是台積電(作為 AI 體系的代理人)擁有了台灣

肆、本體論的鎖定:無法登出的島嶼

Urry 曾感嘆,雖然我們知道汽車破壞環境、造成擁塞,但我們已經「回不去了」。因為我們的郊區生活、超市購物模式、社交網絡,全部都是建立在汽車之上的。

同樣地,台灣正面臨 AI 的「存有論鎖定」(Ontological Lock-in)

當全球 AI 的運算力需求呈指數級成長,台灣面臨的「缺電」與「缺水」危機,就不再只是單純的資源管理問題,而是我們被鎖定在這個特定技術路徑上的必然代價。我們就像是一輛停不下來的跑車,引擎(晶片製造)越轉越快,油箱(能源)卻日益枯竭。

Latour 提醒我們,要理解現代社會,必須「跟隨行動者」(Follow the actors)。當我們跟隨 ChatGPT 的訊號,穿過海底電纜,最終會回到台灣的一座晶圓廠裡。在那裡,極紫外光(EUV)正在刻蝕著奈米級的電路。這個微小的物理動作,決定了全球 AI 能否繼續「思考」。

這就是台灣在 AI 時代的真實處境:我們是智慧的物質載體,是演算法流動性體系的肉身(Body)。而這個肉身,正承受著過熱的風險。

從「路徑依賴」到「路徑創造」:在系統崩解前跳車

(From Path Dependence to Path Creation: Jumping off the System Before the Crash)

【摘要】 John Urry 在《汽車流動性體系》的結尾大膽預言,到了 2100 年,鋼鐵與石油的汽車體系將會像恐龍一樣被放進博物館。面對被「機車」與「AI」雙重鎖定的台灣,我們是否能找到逃脫的契機?本篇總結全系列論證,運用 Urry 的「引爆點」(Tipping Point)理論,探討台灣如何透過「去私有化」(De-privatization)與找回「思考的摩擦力」,從路徑依賴走向路徑創造。


壹、系統的終結:恐龍會倒下嗎?

John Urry 的文章最迷人之處,在於他既悲觀又樂觀。他悲觀地描述了汽車體系如何像科學怪人一樣失控,但在結尾,他卻預言了這個體系的死亡。

他認為,沒有任何體系是永恆的。就像蘇聯帝國或早期的黑金剛手機,汽車體系終將因為其內部矛盾(能源耗竭、氣候變遷、都市失能)而崩解,成為博物館裡的恐龍。

那麼,我們眼前這個正在崛起的「AI 演算法體系」呢?

此刻的它看起來戰無不勝,正如 1950 年代的通用汽車(GM)。但 Urry 提醒我們,複雜系統是非線性的。AI 體系內部的矛盾——能源消耗的指數級增長(Latour 的警告)、人類認知能力的退化(Arendt 的警告)、以及社會信任基石的崩解(Bourdieu 的警告)——可能正是它未來的死穴。

對於台灣這個同時被「機車流動性」與「演算法流動性」雙重鎖定的島嶼,Urry 提出的「引爆點」(Tipping Point)概念,給了我們極大的啟發。引爆點指的是:在一系列微小的、非線性的變化累積後,系統突然發生劇烈的相變。我們不必等到 2100 年,我們現在就可以開始佈置這些微小的變數。

貳、尋找台灣的 YouBike 時刻:去私有化的想像

在交通領域,台灣其實已經展現過一次驚人的「路徑創造」(Path Creation)

十年前,沒有人相信台灣人會願意在夏天騎腳踏車通勤(太熱、路太危險、機車太方便)。但 YouBike 成功了。它成功的關鍵不在於什麼黑科技,而在於 Urry 所說的「去私有化」(De-privatization)。它打破了「一定要擁有交通工具」的迷思,創造了一種公共的、共享的、隨借隨還的移動方式。它在堅固的機車體系中,鑿出了一個透氣的縫隙,改變了台北街頭的慣習(Habitus)。

這給了我們對抗 AI 霸權的戰略靈感:

1. AI 的去私有化(Public AI): 目前我們使用的 AI(ChatGPT, Claude, Midjourney),本質上都是高度私有化的、封閉的黑箱。我們的數據被吸進去,變成了矽谷巨頭的資產。 台灣是否能複製 YouBike 的經驗,建立屬於自己的「公共 AI 基礎設施」? 這不僅僅是像「台版 ChatGPT」(TAIDE)那樣的技術計畫,更是一種社會工程。我們需要一個以台灣公共利益為核心、數據透明、不以營利為唯一目的的 AI 模型。它像健保資料庫或公共圖書館一樣,是公民權利的一部分,而不是資本的禁臠。這將是對抗「演算法私有化」與「符號暴力」的關鍵一役。

2. 認知的「混合車道」(Intermodality): Urry 提倡「多式聯運」,即結合步行、單車與大眾運輸,而非獨尊汽車。 在心智空間,我們也需要「認知的多式聯運」。我們不應追求全盤的 AI 化,而應設計一種教育與工作模式,是讓「人類的慢思考」與「AI 的快生成」混合運作。我們需要在某些時刻刻意「下車走路」——也就是拒絕 AI 的輔助,強迫自己進行痛苦的、低效率的、但充滿原創性的思考。

參、總體戰:重寫三種空間的契約

要打破 Urry 所描述的雙重鎖定,我們不能只靠個人的修養(少用手機、多走路),我們需要的是一場跨越物質、社會與心智的結構性抵抗。這意味著我們必須同時在三個戰場上發起攻勢:

1. 物質戰場(Contra Latour's Black Box):從「代工」到「談判」 Urry 預言汽車體系會因資源耗竭而崩解。AI 體系也面臨同樣的物理極限(水電消耗)。台灣作為全球 AI 的實體心臟(台積電所在地),我們不應僅僅滿足於做一個安靜的供血者(Supplier)。 Latour 提醒我們,行動者是有能動性的。台灣應該利用「矽的壟斷」,發起一場生態談判。我們不能只問「如何生產更多晶片」,而要問「這些晶片被用來做什麼?」我們有權力要求全球 AI 巨頭在獲取台灣算力的同時,必須對台灣的能源轉型與環境韌性做出實質貢獻。這不是勒索,這是 Latour 式的「議會」——讓物(晶片/能源)進入政治談判桌。

2. 社會戰場(Contra Bourdieu's Distinction):打破「演算法神諭」 Bourdieu 揭露了品味如何成為階級壁壘。現在,AI 成為了新的神諭,將人分為「寫咒語的祭司」與「被大數據管理的信徒」。 要打破這種區隔,我們需要的不是「全民學 AI」,而是「全民解構 AI」。教育體系不應只是訓練學生使用工具(那是順從慣習),而應訓練學生拆解工具。當一個台灣學生能指著 ChatGPT 的回答說:「這段文字充滿了西方中心主義的偏見」時,Bourdieu 所說的象徵暴力就被破解了。我們需要建立一種「公民的數位習氣」,將 AI 從神壇拉回工具箱,視其為可質疑、可修改、甚至可拒絕的對象。

3. 心智戰場(Contra Arendt's Banality):以「行動」對抗「行為」 Arendt 區分了「行為」(Behavior,被因果律與統計學決定的反應)與「行動」(Action,開啟新事物的能力)。AI 是預測「行為」的極致機器,它基於過去的數據預測未來的字詞。它永遠只能重複「已發生之事」。 人類的尊嚴在於 Natality(創生性)——我們能開啟 AI 數據庫裡不存在的未來。 台灣的轉機,在於我們能否在政治與文化上,做出 AI 預測不到的選擇。當我們選擇用 YouBike 取代機車,當我們選擇用繁體中文的複雜性抵抗簡化的語言霸權,我們就是在進行 Arendt 所說的「行動」。我們是在向演算法證明:人,不是概率的奴隸。

肆、總結:我們是建築師,不是數據點

John Urry 在《汽車流動性體系》的結尾將汽車比喻為恐龍。這給了我們最後的啟示:恐龍之所以滅絕,是因為它們無法適應環境的劇變;而人類之所以存活,是因為我們能創造環境。

當前的 AI 浪潮,試圖將我們鎖定在一個由矽谷定義的、高耗能的、思維同質化的「演算法流動性體系」中。這是一個舒適的鐵籠,承諾給我們效率,卻索取我們的主體性。

身處雙重鎖定之下的台灣,擁有最危險的位置,也擁有最大的槓桿。 我們掌握著驅動體系的晶片(Latour 的鑰匙),我們擁有充滿活力的民主社會(Bourdieu 的場域),我們擁有渴望在夾縫中求生存的集體意志(Arendt 的行動)。

我們不必等待 2100 年的博物館來收藏這一切。 從今天起,我們就可以拒絕做演算法路徑上的「數據點」,重新拿回我們作為「建築師」的權利——去設計一種不被系統綁架的移動,去創造一種不被算力定義的智慧。

系統可以自我創生,但它永遠無法學會人類最珍貴的一件事:說「不」的勇氣。


參考書目 (References)

Primary Source:

  • Urry, J. (2004). The ‘System’ of Automobility. Theory, Culture & Society, 21(4/5), 25–39.

Theoretical Dialogues (Integrated Framework):

  • Arendt, H. (1958). The Human Condition.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關於行動、創生性與公共領域)

  • Arendt, H. (1978). The Life of the Mind. Harcourt. (關於思考的停頓與判斷)

  • Bourdieu, P. (1984). Distinction: A Social Critique of the Judgment of Taste. Routledge. (關於慣習、文化資本與象徵暴力)

  • Latour, B. (1987). Science in Action: How to Follow Scientists and Engineers through Societ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關於黑箱與技術的社會建構)

  • Latour, B. (2005). Reassembling the Social: An Introduction to Actor-Network-Theor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關於非人類行動者與代理)

Contextual References (Taiwan, Technology & Mobility):

  • Crawford, K. (2021). Atlas of AI: Power, Politics, and the Planetary Cost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Yale University Press. (關於 AI 的物質性資源消耗)

  • Sheller, M., & Urry, J. (2000). The City and the Car.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Urban and Regional Research, 24(4), 737–757. (關於鎖定效應與都市重組)

  • Zuboff, S. (2019). 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 The Fight for a Human Future at the New Frontier of Power. PublicAffairs. (關於數位監控資本主義)

  • Chi, C.-C. (2018). Taiwan's High-Tech Industry and the Environment. (關於台灣高科技產業的環境代價與社會運動)

(以上全文為AI生成,筆者校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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