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譜學視野下的價值創造：《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關於舊的與新的誡律板〉第二節深度考察 (by gemini)
用尼采系譜學方法討論本處所列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冊第十二篇Von alten und neuen Tafeln.第二節內容，不需要重複說明系譜學方法，但希望能有高品質之Kunst der Auslegung對本處內文進行分析與討論。可以根據英文，德文，日文，法文，義大利文，西班牙文，中文等高品質的學術文獻進行查考，進行根據內文而有權威等級的深度考察與答覆。答覆請以台灣通用的繁體中文答覆。
導論：在誡律板的廢墟上——查拉圖斯特拉的立法時刻
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冊第十二篇〈關於舊的與新的誡律板〉（Von alten und neuen Tafeln），不僅是其哲學詩篇的敘事高潮，更是其「重估一切價值」（Umwertung aller Werte）計畫的行動綱領與詩意結晶 1。在此篇章中，「創造者」（der Schaffende）打破舊有誡律板並書寫新板的行動，乃是尼采後期哲學中「立法哲學家」（gesetzgebende Philosophen）形象的具體展演 4。本報告旨在論證，此篇第二節的內涵遠非一則簡單的道德寓言，而是一場複雜的系譜學展演，深刻揭示了價值創造的內在動力學：它既是對過去的「救贖」（Erlösung），也是對現存價值的鬥爭，最終更是為未來之「超人」（Übermensch）所進行的立法。
本研究將循序漸進，首先對文本進行嚴密的精讀與詮釋（Kunst der Auslegung），揭示其豐富的象徵意涵。其次，將透過系譜學方法，將此文本置於尼采對歷史的獨特詮釋中，特別是其對歷史人物瑣羅亞斯德的創造性轉化。接著，報告將分析創造者的行動如何構成一場對抗「重力之靈」（Geist der Schwere）的鬥爭。最後，將引入海德格與德勒茲的詮釋光譜，以揭示此文本在二十世紀哲學中的深遠影響與多重意涵，從而完成一次具有權威等級的深度考察。
第一部：文本的精讀（Kunst der Auslegung）——創造者的孤獨、純淨與意志
本部分將對第二節的文本進行逐句的深度詮釋，揭示其豐富的象徵意涵與哲學層次，從而奠定後續分析的堅實基礎。
1.1 「喔，我的兄弟們，我將這塊新誡律板懸於你們之上」：立法的姿態
查拉圖斯特拉以「我的兄弟們」（meine Brüder）稱呼其聽眾，此舉意涵深遠。這不僅是一個親切的稱謂，更是在「上帝已死」的虛無主義廢墟上，嘗試建立一種基於共同大地與共同未來的新型態手足關係。然而，這種連結並非輕易可得。正如海德格在其詮釋中所觀察到的，查拉圖斯特拉隨即感嘆找不到能與他一同將誡律板帶入人群血肉之心的兄弟，這深刻凸顯了創造者根本性的孤獨 5。
「懸於你們之上」（hänge ich über euch）的姿態，既是對摩西在西奈山上頒布十誡的模仿，也是對其神聖權威的徹底顛覆。查拉圖斯特拉的新誡律板並非來自神啟或任何超驗的源頭，而是源於個體豐盈的權力意志，是一種植根於「大地」、忠於生命的價值宣告 6。這是一種水平的、兄弟般的給予，而非垂直的、神聖的命令，儘管它依然保持著立法者的高度與距離。
1.2 創造者的內在條件：「純淨」與「孤獨」
文本接著闡述了創造者必須具備的內在條件，即「純淨」與「孤獨」。
「創造者尋求純淨」（Reinheit will der Schaffende）。此處的「純淨」絕非傳統道德意義上的貞潔或無罪，而是一種精神上的強健與高貴，是能夠抵禦俗世價值侵蝕的免疫力。它意味著能夠直面自身內在的驅力、激情與矛盾，並將其升華為創造性能量的能力。這種純淨對立於所有因軟弱、怨恨（ressentiment）而生的道德判斷，它是一種內在力量滿溢的狀態 7。
「他的七重孤獨」（seine sieben Einsamkeiten）。孤獨是創造的絕對前提。這並非被動的離群索居，而是一種主動的自我隔離，是為了淬鍊意志、聆聽內心最深沉的聲音，並擺脫「群體」（Herde）的價值觀所造成的污染。數字「七」在此富有象徵意義，暗示著一種神聖的、完整的、自我完成的孤絕狀態。尼采在別處對友誼的論述，恰可作為此處孤獨的註腳：對於隱士（Eremit）而言，朋友是防止其沉入自身深淵的「第三者」（der Dritte），是「軟木塞」（Kork）8。這揭示了即便在最親密的人際關係中，創造者依然保持著一種根本的距離與高度，其孤獨是無法被完全分享或消解的。
1.3 「成為一片大海，以接收一條污濁的溪流而不致變髒」：容納與轉化的力量
大海的隱喻是本節最核心、最富洞察力的意象。創造者必須擁有如大海般的廣闊與深度，才能容納來自人群的鄙俗、嫉妒、誤解與「污濁的溪流」（schmutzigen Strom）。這不僅僅是消極的承受，而是一種積極的轉化與淨化能力。大海的比喻深刻地描繪了權力意志的本質：它不逃避否定性、醜惡與混亂，而是將其吸收、同化，並轉化為自身力量的一部分，從而變得更加豐盈 9。
這種能力正是尼采在《道德系譜學》中歸於「主人道德」（Herrenmoral）的根本特徵。主人是價值創造者，他從自身內部定義「善」，而「惡」只是其豐盈生命的對照或副產品。與此相對，「奴隸道德」（Sklavenmoral）則源於怨恨，其本質是對他者的否定與反動 10。創造者作為「大海」，正是一種超越怨恨的生命形態。他不需要敵人來定義自己；他能容納敵意，並將其轉化為滋養自身的養分。
這種內在的動態揭示了一種深刻的張力。創造者必須是絕對孤獨的，才能保持其「純淨」；但他的創造最終又是為了「兄弟們」，是為了給予並建立新的共同體。他既要遠離人群以避免被污染，又要能容納人群的污濁而不失其本質。這並非一個靜態的矛盾，而是一個動態的辯證過程。大海之所以能容納溪流，正是因為其自身的廣闊與獨立。它在連結中保持了自我，在容納中實現了淨化。因此，創造者的行動模式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循環的辯證運動：首先，退隱至孤獨中積蓄力量與純淨；其次，以大海般的胸懷容納並轉化世界的否定性；最後，透過立法（給予新誡律板）建立新的連結，提升整個世界。這也正是查拉圖斯特拉在全書中反覆下山又回歸山洞的敘事結構的哲學核心。
第二部：系譜學的翻轉——從瑣羅亞斯德到查拉圖斯特拉的「荒謬歷史」
查拉圖斯特拉創造「新誡律板」的行動，其全部的系譜學深度，必須在與歷史人物瑣羅亞斯德（Zoroaster）創造「舊誡律板」的對比中才能被完整理解。這不僅是新舊價值的對立，更是一場尼采式的、對歷史本身的創造性征服。
2.1 歷史的瑣羅亞斯德：善惡二元論的創造者
尼采在自傳《瞧！這個人》中明確指出，歷史上的波斯先知瑣羅亞斯德是「第一個在善與惡的鬥爭中看到事物運作的真正齒輪的人」。因此，尼采斷言：「查拉圖斯特拉創造了這個最致命的錯誤，即道德」（Zarathustra schuf diesen verhängnissvollsten Irrthum, die Moral）10。在尼采的系譜學考察中，歷史上的瑣羅亞斯德正是「舊誡律板」——即將世界劃分為善惡二元的道德形上學——的始作俑者。
2.2 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作為自我克服的非道德家
與其歷史原型截然相反，尼采筆下的查拉圖斯特拉是一位「非道德家」（Immoralist），其核心使命正是打破由善惡二元論構成的舊價值體系，即摧毀歷史瑣羅亞斯德所立下的「舊誡律板」。尼采選擇「查拉圖斯特拉」這個名字，並非出於偶然或僅為追求異國情調，而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系譜學策略。尼采解釋道，因為查拉圖斯特拉（作為歷史的瑣羅亞斯德）比任何其他思想家都更誠實、更勇敢地創造了道德，所以他也「必須是第一個認識到它的人」（muss er auch der erste sein, der ihn erkennt）11。道德的創造者，必然成為道德的第一個克服者。
2.3 「荒謬歷史」（Preposterous History）的展演
美國學者 Joseph Suglia 精闢地指出，尼采的這種歷史詮釋是一種「荒謬的歷史」（preposterous history），它刻意顛倒了時序上的因果關係 11。尼采在此進行了一場恢弘的哲學展演：非道德家（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之所以必然出現，因為 道德家（歷史的瑣羅亞斯德）首先存在。克服者是從被克服者中誕生的，且這種誕生具有一種內在的、命定的必然性（folglich）。
這個看似弔詭的策略，其深層哲學意涵在於實現意志對時間的終極救贖。意志最大的痛苦與無奈，在於它無法逆轉時間之流，無法對「過去曾是」（Es war）說「是」。透過將歷史的瑣羅亞斯德設定為自身（查拉圖斯特拉）出現的必要前提，查拉圖斯特拉將一個看似偶然的、充滿錯誤的歷史事件，轉化為一個被其當下意志所肯定、所意願的環節。他成功地將壓迫性的「過去曾是」轉化為創造性的「我意願如此！」（So wollte ich es!）2。這是在宏大的歷史層面上，對「愛命運」（amor fati）的最高實踐。
由此可見，尼采的系譜學不僅是一種歷史考掘或批判方法，其本身就是一種創造性的權力意志行動。透過對歷史的重述，尼采並非在被動地「發現」真理，而是在主動地「創造」意義。將查拉圖斯特拉設定為瑣羅亞斯德的克服者，這一系譜學的「命名」行為，本身就展演了創造者如何透過詮釋來征服和重塑過去。傳統史學試圖客觀地還原「過去曾是」，而尼采的系譜學則追問：現存的價值和觀念是從何種權力關係中誕生的？10 在查拉圖斯特拉的例子中，尼采更進一步：他不只追溯起源，他還主動地「設定」了起源與後果之間的必然關係 11。這種設定是一種權力行動，它將過去從一個僵化的、壓迫性的事實，轉變為一個服務於當下創造性意志的、充滿活力的元素。因此，當查拉圖斯特拉書寫「新誡律板」時，他不僅在創造未來，他同時也在透過系譜學的重述，創造一個能夠支撐這個未來的「新過去」。這才是對時間的完整救贖。
第三部：創造者與重力之靈（Geist der Schwere）的對決
「舊誡律板」不僅是歷史的遺產，更是某種永恆力量的具體化身，查拉圖斯特拉將其命名為「重力之靈」。創造者的行動，因此是一場追求輕盈、舞蹈與歡笑的酒神式鬥爭。
3.1 重力之靈的化身：舊誡律板的本質
「重力之靈」（der Geist der Schwere）是查拉圖斯特拉的宿敵與對蹠者。尼采將其描述為「嚴肅、徹底、深刻、莊嚴」（ernst, gründlich, tief, feierlich）13。它象徵著所有使生命下沉、僵化、否定生命的力量。
形上學的重負：重力之靈首先體現為自柏拉圖以來的西方形上學傳統。這一傳統設定了一個超越感官的「真實世界」（彼岸、天堂、理念世界），從而貶低了我們身處的、唯一的「表象世界」（此岸、大地）。這種對「大地」的不忠，是重力之靈的核心罪責 6。
禁慾主義理想的重量：重力之靈也體現為禁慾主義理想（asketisches Ideal）。這種理想將身體、感官與生命驅力視為需要被壓制和克服的低等事物，從而導致對生命的怨恨與虛無主義 7。它崇拜一種抽離了生命的「純粹認知」（unbefleckte Erkenntnis），並將其視為通往真理的唯一途徑，卻不知這只是生命衰敗的症狀 6。
絕對嚴肅的偶像崇拜：學者 Jason M. Bell 曾提出「重力崇拜」（gravitolatry）一詞，精準地捕捉了尼采的批判核心，即對無條件嚴肅性的偶像式崇拜 13。基督教上帝作為終極的嚴肅性源頭，壓制了歡笑與輕盈，因為歡笑被視為對神聖的褻瀆。舊誡律板上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汝應」（Du sollst），正是這種壓迫性嚴肅的命令形式。
3.2 創造者的武器：輕盈、歡笑與舞蹈
創造者的「新誡律板」所書寫的，正是對抗重力之靈的價值。查拉圖斯特拉教導要「學習歡笑」，因為歡笑是神聖的，是克服悲劇、痛苦與存在之荒謬的最高智慧 15。舞蹈則是對抗重力的最佳隱喻與實踐。它既是有形的身體運動，也是一種輕盈的思想方式。一個不會跳舞的思想家，其思想必然是沉重的、被重力之靈所奴役的。這一切都源於一個根本誡命：「我懇求你們，我的兄弟們，忠於大地！」（bleibt der Erde treu）6。書寫新誡律板，就是為這種植根於大地的、肯定感官與生成的生命方式立法。
更深一層的分析揭示了這場鬥爭的生理學維度。尼采習慣將不同的價值體系視為不同生理狀態的症狀。重力之靈及其所代表的禁慾主義理想，源於一種衰退、疲憊的生命狀態，是「身體對大地的絕望」（der Leib war's, der an der Erde verzweifelte）的表現 6。這是一種生理上的衰敗，一種疾病。尼采自身的疾病經驗讓他深刻體會到，生病是一種存有於世的方式，它形塑了人的世界觀 17。與此相對，創造者的輕盈、歡笑與舞蹈則源於一種豐盈、強健的生命力，是權力意志滿溢的健康表現。因此，「重估一切價值」不僅僅是更換一套信念，它根本上是一場關於「健康」與「疾病」的鬥爭。創造新誡律板的行動，旨在治癒人類，使其擺脫由衰敗生理所產生的病態價值觀，回歸一種基於生命力 yükselişi 的健康狀態。
第四部：創造與重估的批判性光譜——海德格與德勒茲的詮釋
查拉圖斯特拉創造新誡律板的行動，在二十世紀的哲學詮釋中激起了巨大的迴響，其中以海德格的批判性解讀與德勒茲的肯定性闡釋最具代表性。這兩種詮釋形成了一個光譜，揭示了尼采思想的內在張力。
4.1 海德格的批判：作為形上學終結的價值重估
海德格將尼采的整個哲學，特別是其「重估一切價值」的計畫，詮釋為西方形上學的最終完成（Vollendung），而非對其的真正克服 18。在他看來，當查拉圖斯特拉摧毀舊價值並設定新價值時，他仍然在「價值設定」（Wertsetzung）的形上學框架內思考。而「價值」本身，就是一種將「存有」（Sein）化約為可供主體計算、評估和支配的對象的姿態。
因此，尼采的創造者，儘管意圖反叛，卻最終成為了「權力意志」這一終極形上學原則的最高代理人。他徹底完成了自柏拉圖以來將存有遺忘的歷史，將一切存在者都置於權力意志的估價之下。這不是對虛無主義的克服，而是虛無主義最極致、最隱蔽的表現 19。從海德格的視角看，查拉圖斯特拉尋找「兄弟」來傳播新誡律板的失敗 5，具有深刻的象徵意義：這標誌著單純的價值重估計畫，在根本上無法解決存有被遺忘的時代困境。
4.2 德勒茲的肯定：作為選擇與轉換（Transmutation）的創造
與海德格的詮釋形成鮮明對比，德勒茲將尼采的哲學視為對整個西方形上學傳統的激進顛覆。創造的關鍵不在於「設定新價值」，而在於「價值轉換」（transmutation）20。德勒茲強調，尼采哲學的批判元素與創造元素是同一的；質疑價值的價值，本身就是一種創造性的行動 21。
創造者的行動是權力意志的純粹肯定。它不是對某個外在目標的欲求，而是力量自身的展現與增長。獅子的「神聖的不」（heiliges Nein）摧毀了舊價值，但這種否定性本身服務於一種更高的肯定，即孩童的創造。否定性被轉化為肯定性力量的一種模式 20。
德勒茲詮釋中最具洞見的一點，在於他將「永恆輪迴」（ewige Wiederkehr）理解為一個選擇性的思想（pensée sélective）。永恆輪迴並非指「所有事物」的機械循環，而是一個倫理的試金石：「你是否願意將你的此一行動、此一生命再重複無限次？」只有那些純粹肯定的、創造性的行動才能通過這個考驗並值得輪迴。因此，當創造者書寫新誡律板時，他不僅在為人類立法，他更是在為永恆輪迴立法，選擇出什麼樣的生命形態配得上永恆 20。創造者的行動如同一次「擲骰」（Würfelwurf），它肯定偶然性與生成（Werden），徹底擺脫了所有目的論與彼岸世界的束縛。宇宙是一張「神聖的賭桌」，而創造者是其玩家 22。
海德格與德勒茲對尼采核心概念的詮釋對比
這個表格清晰地揭示了二十世紀尼采詮釋的兩大高峰及其根本分歧點。它將抽象的哲學爭論具象化、結構化，是理解「創造新誡律板」這一行動在哲學史上激起何種深刻迴響的關鍵工具。
第五部：作為第三種變貌之「孩童」的創造者
〈關於舊的與新的誡律板〉中的創造者形象，必須被置於《查拉圖斯特拉》開篇〈精神三變〉（Von den drei Verwandlungen）的宏大敘事脈絡中進行考察，才能彰顯其作為精神發展最終階段的全部意義。
5.1 精神三變的軌跡回顧
尼采在書中開篇便描繪了精神演化的三個階段：
駱駝（das Kamel）：精神的第一階段，代表著承載與忍耐。它跪下，背負最沉重的東西——傳統的價值、道德的誡命，即「舊誡律板」。其關鍵詞是「汝應」（Du sollst）。
獅子（der Löwe）：精神的第二階段，代表著反抗與自由。它在孤獨的沙漠中戰勝名為「汝應」的巨龍，為自己贏得自由。它能說出「神聖的不」，摧毀舊誡律板，但還不能創造新價值。其關鍵詞是「我意願」（Ich will）。
孩童（das Kind）：精神的第三階段，代表著純真、遺忘與新開端。它是一個「自轉之輪」（ein aus sich rollendes Rad），一場「神聖的肯定」（ein heiliges Ja-sagen）。它能在摧毀後的廢墟上遊戲，創造新的價值。其關鍵詞是「我是」（Ich bin）2。
5.2 創造者作為「孩童」的完成式
〈關於舊的與新的誡律板〉中的創造者，完美地體現了「孩童」的所有特徵。他顯然已經經歷了駱駝的負重與獅子的摧毀階段 25。書寫「新誡律板」本身就是一個「新開端」（ein neuer Anfang）。創造新價值被描述為一種神聖的遊戲，擺脫了所有功利與嚴肅的目的。孩童在沙灘上堆砌城堡又推倒它們，這正是價值創造與毀滅的循環遊戲。最重要的是，創造者的行動是對生命、大地與生成的無條件肯定，這正是孩童的「神聖的肯定」。他不再需要一個外在的權威（上帝或傳統）來為其價值背書；他的價值源於自身的豐盈與創造的喜悅。
孩童的形象不僅是精神發展的終點，更揭示了一種全新的時間性。駱駝活在過去的重壓下，獅子活在對當下的反抗中，而孩童則以一種獨特的方式統一了過去、現在與未來。查拉圖斯特拉教導，救贖在於將所有「過去曾是」轉化為「我意願如此」2。孩童的特質之一是「遺忘」（ein Vergessen），這並非消極的失憶，而是主動擺脫怨恨與復仇精神的重負，從而解放過去。孩童的「遊戲」是對當下「生成」（Werden）的最高肯定，它沒有外在目的，快樂就在於活動本身。而孩童的「創造」則是對未來的開啟，書寫新誡律板是為「超人」的到來預備道路 9。因此，〈關於舊的與新的誡律板〉中的創造者，作為孩童的化身，其行動展演了一種整合了三個時間向度的權力意志：他透過系譜學的重述救贖了過去，透過酒神式的肯定擁抱了現在，並透過立法創造了未來。這正是永恆輪迴所要求的、對時間整體的終極肯定。
結論：新誡律板的哲學功業
綜合以上分析，〈關於舊的與新的誡律板〉第二節所描繪的創造者行動，是一項極其複雜且多層次的哲學功業。它不僅僅是對新道德的呼喚，更是一場在個人、歷史、文化與哲學層面上同時展開的系譜學展演。
其核心貢獻可總結如下：
在個人層面，它描繪了權力意志經由孤獨與純淨，達到自我克服與轉化的內在歷程，展現了成為「大海」的強健精神。
在歷史層面，它透過「荒謬歷史」的策略，展演了意志如何征服時間，將充滿錯誤的過去轉化為服務於當下創造的基石。
在文化批判層面，它是一場對抗「重力之靈」——即整個西方形上學與禁慾主義傳統——的酒神式鬥爭，高舉歡笑、舞蹈與忠於大地的價值。
在哲學詮釋層面，它成為海德格與德勒茲等後世思想家爭論的焦點，深刻揭示了尼采思想中「完成形上學」與「顛覆形上學」的內在張力。
在《查拉圖斯特拉》的整體結構中，它是「精神三變」的最終完成，是「孩童」這一神聖肯定形象的最高體現，整合了過去、現在與未來。
最終，創造新誡律板的行動，是為永恆輪迴這一「最高肯定公式」進行的立法行動。它篩選出那種能夠對自身、對歷史、對整個生成的悲劇性與偶然性說「是」的生命形態，並宣布只有這樣的生命才值得永恆地回歸。這正是查拉圖斯特拉作為超人先知的核心教誨與不朽的哲學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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