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消失與慾樂的永恆：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午夜之歌〉的系譜學考察 (by gemini)
用尼采系譜學方法討論本處所列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冊第十五篇Das andere Tanzlied第三節內容，不需要重複說明系譜學方法，但希望能有高品質之Kunst der Auslegung對本處內文進行分析與討論。可以根據英文，德文，日文，法文，義大利文，西班牙文，中文等高品質的學術文獻進行查考，進行根據內文而有權威等級的深度考察與答覆。答覆請以台灣通用的繁體中文答覆。
緒論：從教誨到歌唱——〈午夜之歌〉作為查拉圖斯特拉的轉捩點
在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哲學詩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Also sprach Zarathustra）的宏偉結構中，第三冊第十五篇〈另一首舞歌〉（Das andere Tanzlied）的結尾，即著名的〈午夜之歌〉（Mitternachtslied），標誌著一個關鍵的文體與哲學轉捩點。此處，查拉圖斯特拉不再是以先知或教師的身份進行布道式的「教誨」（Lehre），而是轉向一種截然不同的哲學溝通形式 1。德國尼采學者維爾納．斯特格邁爾（Werner Stegmaier）的詮釋為此提供了關鍵性的洞見：查拉圖斯特拉在此處，特別是在這首深邃的詩歌中，正從「教誨」及其思想的「可教性」（Lehrbarkeit）中解放出來，轉向一種「反教誨」（Anti-Lehre）的展演 1。這首詩歌並非對某個抽象哲學命題的詩意闡釋，而是該命題本身最為飽滿、最具肉身性的詩性呈現。
本報告的核心論點在於，〈午夜之歌〉並非如傳統詮釋所普遍認為的，僅是對「永恆輪迴」（ewige Wiederkunft）教條的詩意複述或寓言化表達 3。恰恰相反，它是一場深刻的價值革命的「展演」（performance）。透過對「痛苦」（Weh）、「慾樂」（Lust）與「永恆」（Ewigkeit）等核心概念進行系譜學的挖掘與重估，尼采將其最深邃的哲學思辨，從一種可被理性理解、可被傳授的教義，昇華為一種不可教的、具身的、對生命整體（包含其所有恐怖與矛盾）的全然肯定。這首詩歌所達到的，正是尼采哲學的最高姿態：「命運之愛」（Amor fati）。
這一哲學形式的根本轉變，其根源在於查拉圖斯特拉作為教師的「失敗」。當他面對那些他本欲提升的「高等人」（höheren Menschen）時，他發現其核心教誨——如超人（Übermensch）、權力意志（Wille zur Macht）——無法被真正地理解與吸收 2。這些聽眾仍舊使用舊有的價值框架，例如尋求慰藉、逃避痛苦、渴望一個超越性的彼岸，來詮釋查拉圖斯特拉的話語 1。這種溝通的根本性失敗，暴露了傳統「教誨」模式本身的內在局限性：深刻的生命轉化與價值重估，無法僅僅透過命題式的、邏輯性的語言來傳遞。因此，尼采必須為查拉圖斯特拉尋找一種能夠繞過理性理解、直接觸及存在之情感核心的媒介。於是，「歌唱」（Lied）——特別是這首發自世界深淵、發聲主體刻意被模糊化的〈午夜之歌〉——便成為這種新溝通形式的完美載體。它不再是「告知」一個真理，而是讓聽者直接「沉浸」於真理的體驗之中。這解釋了為何這首短詩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整體結構中佔據了如此關鍵的地位，它標誌著查拉圖斯特拉教學方法的根本性轉變，從言說轉向歌唱，從理論轉向體驗。本報告將運用系譜學方法，追溯詩歌中核心價值判斷的起源與變遷，揭示其背後隱藏的權力意志形態，並闡明尼采如何透過這十二行詩，企圖顛覆西方兩千年來的道德與形上學傳統。
第一章：午夜的發聲——主體消融與非教條式真理的誕生
戲劇性場景的鋪陳
〈午夜之歌〉的出現並非突兀的哲學插入，而是緊隨在一個充滿象徵意義的戲劇性場景之後：查拉圖斯特拉與他那既狡黠又深刻的舞伴——「生命」（das Leben）——之間的一場狂野而親密的對話與共舞 2。這場舞蹈充滿了誘惑、猜忌與最終的和解，為即將到來的詩歌設定了基調。這表明，詩歌所要揭示的真理，並非來自一場理性的獨白或沉思，而是在與生命最深的體驗、最直接的肉身接觸之後，於一個臨界時刻所湧現的啟示。
這個臨界時刻由十二響莊嚴而神秘的午夜鐘聲所標記 4。在西方文化象徵中，午夜是舊日之終結與新日之開端的交會點，是黑暗最深沉、卻也最接近黎明的時刻 5。十二這個數字本身也象徵著一個完整的循環（如時鐘、月份），暗示著一個循環的終點與另一個新循環的起點。鐘聲在此不僅是計時的工具，更成為一種形上的召喚，標示著時間的飽滿與存在的寂靜交會的瞬間。正是在這萬籟俱寂、日常意識沉睡的時刻，一個更深層的聲音得以被聽見。
發聲者的系譜學：從「我」到「它」
這首詩歌最引人注目、也最富革命性的特徵之一，便是其發聲者身份的刻意模糊。斯特格邁爾精準地提問：「誰在說話？」（Wer spricht?）2。文本並未給出明確答案。聲音似乎來自午夜本身（「深邃的午夜說些什麼？」），來自一個從「深邃夢境」中甦醒過來的意識（「我睡了，我睡了——，／我從深邃的夢中醒來：——」）7。查拉圖斯特拉作為一個清晰的、具有個人意志的教師形象在此處完全消融了。那個曾高喊「看哪，我教你們超人！」的「我」，此刻退隱幕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匿名的、近乎宇宙性的聲音。
這種主體的消融，構成了對西方傳統真理言說模式的一次深刻的系譜學批判。自柏拉圖筆下的蘇格拉底、舊約中的摩西，到新約中的耶穌，真理的傳遞總是依賴於一個權威的、人格化的「我」 8。真理被視為由某個特定的、被神啟或擁有超凡理性的個體所掌握並宣示。尼采在此處徹底顛覆了這一傳統，他讓真理回歸其匿名的、非個人的源頭——不再是某個「人」在言說世界，而是世界本身透過一個敞開的管道在言說。
這種匿名性是尼采「反對自我」（anti-ego）哲學的詩意實踐。它不僅僅是一種文體上的選擇，更是對自笛卡兒（René Descartes）以來，以「我思」（ego cogito）為中心的西方主體哲學的直接攻擊。尼采在其哲學中持續批判將「自我」或「靈魂」視為一個統一、持久實體的概念，他認為那不過是一個由多種驅力（Triebe）構成的社會結構或語法上的虛構 10。傳統的「教誨」模式（Lehre）恰恰預設了一個穩定的、擁有真理的教師主體（查拉圖斯特拉）和一個被動的、接受真理的學生客體。然而，查拉圖斯特拉最深的洞見——生命的整體性與永恆輪迴——恰恰要求消解這種主客對立。當查拉圖斯特拉真正與生命融為一體時，他個人的、有限的「我」就必須退場。因此，〈午夜之歌〉中主體的消融，是查拉圖斯特拉達成其最高認識的必然哲學後果。真理不再是「我」所擁有的某個對象，而是「我」沉浸其中並最終消融於其中的體驗。
內在性對決超越性
發聲者的匿名性進一步導向了另一個根本性的顛覆：真理來源的內在化。傳統的神諭、誡律或哲學真理，幾乎無一例外地來自一個超越性的「彼岸」（Jenseits）——無論是柏拉圖的理型世界、基督教的天國，還是康德（Immanuel Kant）的物自身（Ding an sich）。它們都設定了一個外在於我們所感知的、變動不居的現象世界的真理源頭。〈午夜之歌〉的聲音則截然相反，它來自世界的「深淵」（Tiefe），是徹底內在（immanent）於這個世界的。它不提供來自天國的救贖應許，而是揭示大地本身的秘密，是這個充滿痛苦與慾樂的世界自身的低語。
這是對貫穿西方兩千年的基督教-柏拉圖主義形上學二元論的根本顛覆 11。尼采透過讓世界本身發聲，取消了那個用以衡量、審判、並最終貶抑此世的「真實世界」。真理不再是需要我們超越（transcend）此世去尋找的東西，而是需要我們更深地沉潛（immerse）於此世才能聽見的聲音。這使得這首詩成為尼采身體哲學（Leibphilosophie）的最高體現：最深刻的思想並非源於一個抽象的、脫離肉體的「心靈」或「自我」，而是源於身體與生命整體的驅力與情感在最深沉時刻的共鳴 13。
第二章：世界之「深」——從符號表層到狄俄倪索斯式的深淵
「深度」（Tiefe）的系譜學考察
詩歌的開篇即宣告：「世界是深邃的」（Die Welt ist tief）。此處的「深」（tief），在尼采的哲學語境中，是一個具有戰鬥性與顛覆性的概念。若對其進行系譜學的追溯，可以發現它直接對立於自蘇格拉底-柏拉圖以降，整個西方哲學傳統對於「光明」、「清晰」、「理性」與「表層」的價值偏愛。柏拉圖著名的洞穴寓言，將真理與太陽的光芒等同，將可感知的現實世界貶抑為陰影與黑暗。真理的追求被描繪成一個從黑暗的洞穴走向光天化日的上升過程。尼采在此處則進行了一次徹底的價值倒轉，他暗示，真正的實在並非在於那被理性之光照亮的表層，而是隱藏在被這光芒所遮蔽、所遺忘的深淵之中。
緊接著的詩句強化了這一點：「比白晝所能想像的更深」（Und tiefer als der Tag gedacht）。在此，「白晝」（Tag）不僅僅指涉自然時間，它是一個強大的隱喻，象徵著人類為了生存與溝通而建立起來的整個符號系統：理性、科學邏輯、日常意識、以及最重要的——道德 2。這些系統構建了我們賴以生存的「表層世界」，它們透過簡化、分類、命名，將世界那混亂、流動的本質整理成一個可預測、可溝通的秩序。然而，尼采警告說，這種秩序的代價是巨大的。它遮蔽了生命那充滿矛盾、痛苦、毀滅與創造力的狄俄倪索斯式（Dionysian）底層。白晝的邏輯無法理解、甚至無法「想像」黑夜的深度。
深淵的內涵：夢境、驅力與前道德狀態
那麼，這個「深淵」究竟意指什麼？首先，它是夢境的世界 2。在夢中，白晝的因果邏輯失效，矛盾得以共存，被壓抑的慾望與恐懼浮現。夢境揭示了在我們清醒的、理性的自我之下，存在著一個更古老、更原始的心理層面。其次，這個深度是前蘇格拉底哲學家，如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所觸及的「生成」（Werden）的領域。在這個領域中，萬物皆流，沒有永恆不變的實體，只有力量的不斷衝突與轉化。
從尼采的心理學層面來看，這個深淵是驅力（Triebe）與情感（Affekte）的世界，是其身體哲學的根基。尼采認為，我們的思想、我們的價值判斷，甚至我們的邏輯，都並非源於一個純粹的、客觀的理性，而是源自於我們身體中更古老、更強大的驅力智慧 13。意識只是這些驅力鬥爭的表層現象或工具。因此，要理解世界的真相，就必須潛入意識的表層之下，去傾聽身體的聲音。
最重要的是，這個深淵是「前道德」的，它位於「善惡之彼岸」（jenseits von Gut und Böse）。世界的痛苦與慾樂，在此並非道德範疇下的懲罰或獎賞，而是存在本身的基本力量，是權力意志在擴張與收縮、創造與毀滅過程中的自然展現。道德判斷是人類後來附加其上的詮釋，是一種為了特定生命形態（通常是虛弱的、尋求安寧的生命形態）的生存而進行的簡化與扭曲。
尼采透過「深度」的隱喻，實際上進行了一次針對價值論的哥白尼式革命。西方形上學的傳統，自柏拉圖始，建立在一個根本的價值判斷上：理念、精神、或所謂的「真」世界，在價值上優於現象、身體、或所謂的「假」世界。這個判斷的基礎在於，前者被認為是穩定、永恆、光明的，而後者則是變動、短暫、黑暗的。尼采的系譜學考察揭示，這種價值判斷並非客觀真理，而是源於一種特定的、虛弱的權力意志，一種無法肯定生命之變動、痛苦與毀滅的生命形態所做出的價值投射 17。為了顛覆這個長達兩千年的傳統，尼采必須釜底抽薪，論證那個長期被貶抑的「深淵」——即身體、驅力、生成、痛苦——才是更根本、更真實、更有價值的存在層面。「世界是深邃的」這一詩句，因此不僅是一個詩意的描述，它更是一個戰鬥性的形上學與價值論宣言。它將傳統的價值天平徹底翻轉，宣稱被「白晝」的理性與道德所鄙夷、所恐懼的，恰恰是生命力與創造力的真正源泉。這為後續重估「痛苦」與「慾樂」的價值，奠定了形上學的前提。
第三章：「痛苦」與「慾樂」的系譜學——重估受苦的價值
在確立了世界的「深度」作為其哲學舞台後，〈午夜之歌〉接著對人類存在最基本的兩種情感——「痛苦」（Weh）與「慾樂」（Lust）——進行了一次徹底的價值重估。這不僅是對情感的重新描述，而是一場深刻的系譜學手術，旨在揭示並顛覆西方道德傳統中對這兩種力量的評價體系。
「痛苦」（Weh）的譜系追溯
在猶太-基督教的道德譜系中，「痛苦」的意義從未是其自身。它總是被詮釋為對「罪」的懲罰、上帝公義的體現，或是對信徒信仰的殘酷考驗。痛苦本身不具有內在價值，其意義完全來自於一個超越性的道德秩序與救贖劇本。它是一種需要被忍受、被解釋、並最終被一個永恆的、無痛苦的來世所「救贖」的否定性狀態。
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的哲學悲觀主義則將痛苦形上學化。對他而言，痛苦不再是偶然的懲罰，而是生命意志（Wille zum Dasein）永不滿足的本質所導致的必然結果。生命的本質即是無盡的慾望與匱乏，因此本質即是苦。痛苦成為了反對生命存在價值的核心論據，而唯一的解脫之道在於透過禁慾與同情，最終否定此生命意志 1。
〈午夜之歌〉中的詩句「痛苦說：消失吧！」（Weh spricht: Vergeh!）精準地捕捉了上述兩種主流譜系的共同結論——無論是作為懲罰還是本質，痛苦都指向一種對生命的「否定」，一種對「存在」的拒絕。然而，查拉圖斯特拉在此處引用這一結論，並非為了認同它，而是為了超越它。對尼采而言，痛苦是權力意志在克服阻力時的必然伴隨物，是生命成長、自我超越與創造新價值的必要條件 19。一個強大的、豐盈的生命不僅不逃避痛苦，反而將其視為一種必要的刺激與挑戰。痛苦不再是反對生命的論據，而是生命力強度的證明。
「慾樂」（Lust）的譜系追溯
與痛苦相對，「慾樂」（Lust）在西方傳統中也同樣遭到貶抑。在柏拉圖-基督教的禁慾主義道德中，「慾樂」，特別是肉體的快樂，被視為低等的、暫時的、具有欺騙性的，是引誘不朽靈魂墮落的危險力量。它被嚴格地置於精神性的、永恆的幸福（beatitudo）的對立面。這種二元論將身體與靈魂、此世與彼岸對立起來，而慾樂被牢牢地釘在此世與身體這一端，成為需要被克服與超越的對象。
尼采的重估則旨在將「慾樂」從其生理性與心理性的狹隘定義中解放出來，將其提升為一種形上學的、狄俄倪索斯式的肯定力量 1。這種慾樂並非痛苦的簡單缺席或對立面，而是一種更根本、更深邃的存在狀態。它不是趨樂避苦的功利主義計算下的快樂，而是一種能夠擁抱生命全部樣貌——包括其最深沉的痛苦與最殘酷的毀滅——的強大肯定。斯特格邁爾將其描述為一種「狄俄倪索斯式的幸福」（dionysische Glück），一種「在生成中的快樂」（Glück am Werden），它既是「對痛苦的快樂」，也是「對快樂的痛苦」1。
「慾樂比椎心之痛更深」的深度詮釋
詩歌的轉折點與價值重估的核心，體現在這句驚人的宣告：「慾樂比椎心之痛更深」（Lust tiefer noch als Herzeleid）。這句話並非簡單的情感比較，而是在建立一種全新的價值等級。傳統道德將生命視為一場趨樂避苦的經濟學計算，生命的價值取決於快樂總量減去痛苦總量。尼采則徹底拋棄了這種「奴隸道德」的算術。
「慾樂」之所以「更深」，並非因為它在數量上超過痛苦，而是因為它在存在的層級上更為根本，它有能力涵括並肯定「痛苦」。它不是在痛苦的「旁邊」，而是在痛苦的「底下」，是支撐著痛苦、甚至欲求痛苦作為其自身強化之條件的更強大力量。在此，尼采的權力意志學說提供了理論基礎。所有生命的基本驅力都是追求權力的增長與擴張 14。在此框架下，「慾樂」是權力增強的感受信號，而「痛苦」則是遭遇阻力、即將或正在克服阻力的感受信號。因此，一個尋求不斷自我超越（Selbst-Überwindung）的強大意志，必然會遭遇並欲求巨大的痛苦，因為只有克服巨大的痛苦，才能帶來最強烈的權力增強感，即最深沉的慾樂。
引用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的觀點，肯定（affirmation）的本質就在於肯定存在的全部，包括其中的否定性與痛苦。創造必然包含著破壞，因而痛苦是創造性慾樂的內在環節 18。因此，「慾樂比痛苦更深」不是一句主觀的情感描述，而是一個基於權力意志形上學的價值論公理。它徹底顛覆了以逃避痛苦為最高目標的傳統倫理學，為一種全新的、肯定生命的價值體系奠定了基礎。
〈午夜之歌〉核心概念之詮釋矩陣
為了清晰地呈現上述系譜學分析的成果，下表將尼采對核心概念的重估置於其思想對手的脈絡中進行比較，並整合了當代重要詮釋者的觀點。
第四章：「永恆」的探問——作為生成之肯定，而非「相同者」之循環
在完成了對痛苦與慾樂的價值重估之後，〈午夜之歌〉達到了其形上學的頂峰：「所有慾樂都欲求永恆——」（Doch alle Lust will Ewigkeit –）。這一詩句通常被詮釋者直接等同於查拉圖斯特拉的核心教義「永恆輪迴」 3。然而，這種草率的等同，可能忽略了文本本身的細微之處與尼采在此處進行的更為複雜的哲學操作，從而將一場深刻的體驗性展演，化約為一個僵硬的理論教條。
對傳統詮釋的批判性審視
文本的關鍵在於最後一行：「——欲求深邃的、深邃的永恆！」（– will tiefe, tiefe Ewigkeit!）。斯特格邁爾敏銳地指出，此處對「深邃」（tiefe）一詞的強調性重複，是對機械性循環觀念的有力反駁 1。如果「永恆」僅僅意指「相同者」（the same）在時間長河中的無限次、無差別的重複，那麼這種重複如何能有「深度」可言，甚至還是可被加強的「深邃的、深邃的」深度？深度的重複與加強，指向的並非時間的無限延長（一種量化概念），而是一種質性上的強度、一種體驗的飽滿度與垂直向度。這暗示著，此處的「永恆」並非一個關於宇宙時間結構的客觀描述，而是一種在特定生命體驗中所達到的主觀狀態。
此外，詩歌的主語是「慾樂」本身（「所有慾樂都欲求...」），而不是一個理性的「我」在進行哲學選擇，決定是否要接受永恆輪迴這一教條。這表明，對永恆的欲求，是一種來自生命最深處的、前理性的、非個人的驅力，是生命力在其頂峰狀態下的自然流溢，而非一個基於倫理考量的意志決斷。
作為「反教誨」的永恆肯定
本報告支持並深化斯特格邁爾的「反教誨」詮釋：此處的「永恆」並非直接指涉「永恆輪迴」這一宇宙論或倫理學教條，而是對「生成」（Werden）本身的永恆肯定 1。這種深沉的慾樂，由於已經肯定了痛苦作為自身存在的必要條件，因此它所欲求的，是這整個包含著慾樂自身的產生、高潮、消逝，以及與之密不可分的痛苦與毀滅的生命遊戲，能夠永遠地持續下去。它欲求的不是某個幸福「瞬間」的凝固與靜止（如歌德《浮士德》中的「停駐吧，你真美！」），而是驅動這個瞬間得以產生的、那永恆流變的宇宙過程本身。
這是一種在「瞬間」（Augenblick）中體驗到的永恆。當生命在某一刻達到其權力意志的頂峰，體驗到那種比所有痛苦都更深的慾樂時，它對這一刻的肯定如此之強烈，以至於它回溯性地肯定了通往這一刻的所有過去（包括所有的痛苦與錯誤），並前瞻性地欲求這整個「生成-毀滅」的遊戲永遠重複。這正是「命運之愛」（Amor fati）的精髓：不僅忍受必然，而是去愛它 19。
與德勒茲及蘭佩特的詮釋對話
德勒茲的「差異的輪迴」（eternal return of difference）思想，為理解此處的「永恆」提供了一個強而有力的理論工具。德勒茲認為，永恆輪迴並非「相同者」的重複，而是一個選擇性的、本體論的篩選原則：只有肯定的、強大的力量（慾樂、創造）才能夠真正地「輪迴」，而否定的、反動的力量（怨恨、虛無意志）則無法承受輪迴的考驗，會在這一思想的檢驗下被淘汰或自我消解 24。從這個角度看，「所有慾樂都欲求永恆」可以被精確地理解為：只有慾樂（作為肯定性力量的最高體現）才配得上、並能夠創造永恆。永恆輪迴不是一個給定的事實，而是一個由強大的意志所創造與肯定的價值。
與此形成對比的是，勞倫斯．蘭佩特（Laurence Lampert）等詮釋者傾向於將查拉圖斯特拉的言行更緊密地與其「教誨」（teaching）聯繫起來，認為查拉圖斯特拉對生命耳語的秘密，以及這首詩歌的終極意涵，就是永恆輪迴的教義 8。本報告則主張，詩歌的「體驗性」超越了其「教義性」。尼采在此處巧妙地區分了「永恆輪迴」的兩種模式：其一，是作為「最沉重的思想」（der schwerste Gedanke）的倫理-宇宙論教條；其二，是作為「最高的肯定」（die höchste Bejahung）的狄俄倪索斯式體驗。
在《快樂的科學》（Die fröhliche Wissenschaft）中，永恆輪迴首次是以一個「惡魔」的提問形式出現的，它可能導致人「咬牙切齒」、不堪重負 25。在《查拉圖斯特拉》第三部「康復者」（Der Genesende）一章中，查拉圖斯特拉本人正因為無法承受永恆輪迴的思想（特別是「最小之人」也將永恆輪迴這一令人作嘔的面向）而陷入噁心與昏厥 3。這證明了僅僅在理智上接受這個「教條」是遠遠不夠的，甚至可能對生命造成毀滅性的打擊。查拉圖斯特拉的「康復」過程，正是一個從對輪迴的「理論認知」轉化為對其的「生命肯定」的過程。這個轉化的完成，需要一次徹底的價值重估，即學會愛上必然性。
〈午夜之歌〉正是這個轉化完成後的最終成果。它不再談論輪迴的「恐怖」或「重負」，而是從慾樂的角度，從一個已經完全肯定了生命所有面向（包括其最醜陋與最痛苦的面向）的狀態出發，來歌頌「永恆」。因此，這首歌不是在解釋教條，而是在慶祝對教條的克服與超越。它完美地回答了「一個人如何才能欲求永恆輪迴？」這個貫穿全書的根本問題，而答案是：透過一種比所有椎心之痛都更為深邃的慾樂。
結論：查拉圖斯特拉的最終之歌——作為生命之圓環的Amor Fati
本報告透過系譜學的考察，揭示了〈午夜之歌〉並非一個靜態的哲學陳述，而是一個動態的、正在發生中的價值創造事件。它追溯了「痛苦」、「慾樂」、「永恆」等核心概念在西方思想史中的價值譜系，並展示了尼采如何透過詩歌這種非教條的形式，將它們從柏拉圖-基督教的道德枷鎖與叔本華式的悲觀主義泥沼中解放出來，賦予其全新的、徹底肯定生命的意義。
這首詩歌最終解決了貫穿《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全書的一個核心張力：如何傳達那不可傳達的智慧？查拉圖斯特拉的說教屢屢失敗，因為他的聽眾總是試圖用舊的價值範疇去理解新的教誨。然而，他的歌唱卻成功了。因為歌唱繞過了理性的防禦機制，將抽象的哲學思想（Amor fati）轉化為一種具身的、情感性的、終極的生命體驗 26。這是一種只能被感受、被共鳴，而無法被邏輯論證的真理。
〈午夜之歌〉所揭示的終極智慧，既非一個關於超人的具體藍圖，也非一個關於權力意志的科學理論，更非一個關於宇宙循環的物理學定律。它是一種存在的姿態，一種最高的生命境界——Amor fati。這是對自身命運，乃至世界整體命運的全然之愛。它欲求的永恆，正是那個包含了所有創造與毀滅、所有歡愉與劇痛、所有崇高與卑微的永恆生命圓環。這首詩歌是對這個圓環的最終「然諾」，是查拉圖斯特拉在全書結尾處所唱的《是與阿門之歌》（Das Ja- und Amen-Lied）的序曲與核心 19。
查拉圖斯特拉在此完成了他的使命。他最終不是作為一個傳授知識的教師，而是作為一個展示了生命可能性的榜樣。他展示了，在「上帝已死」所帶來的虛無主義深淵中，人如何能夠不尋求外在的慰藉，而是透過創造性的自我超越與價值重估，達到對生命最深的愛與肯定。〈午夜之歌〉正是這份愛的最終證明，是從世界最深的痛苦中，綻放出的最深邃的慾樂之花。
引用的著作
Oh Mensch! Gieb Acht! Kontextuelle Interpretation des Mitternachts- Lieds aus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 Werner Stegmaier,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www.stegmaier-orientierung.de/files/dokumente/(2013)%20Oh%20Mensch!%20Gieb%20Acht!.pdf
12. „Oh Mensch! Gieb Acht!“ Kontextuelle Interpretation des Mitternachts-Lieds aus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 Open edition books,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books.openedition.org/obp/6192
R.シュトラウス：ツァラトゥストラはこう語った（かく語りき） - The Web KANZAKI,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www.kanzaki.com/music/ecrit/rstrauss-zarathustra.html
「100分de名著」で学ぶニーチェ「ツァラトゥストラ」3回目その4 - note,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note.com/masami_worldsend/n/n23b3231683af
THE SYMBOLS OF ETERNAL RETURN AND THE ETERNAL RETURN OF SYMBOLS IN FRIEDRICH NIETZSCHE'S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IVAN NIKOLAYE - YorkSpace,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yorkspace.library.yorku.ca/bitstreams/84ab4eed-2722-4679-b723-a57a6d7872dc/download
What does "Chimes at Midnight" mean? : r/AskHistorians - Reddit,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www.reddit.com/r/AskHistorians/comments/8ldku3/what_does_chimes_at_midnight_mean/
Europa im Geisterkrieg Studien zu Nietzsche - OAPEN Library,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library.oapen.org/bitstream/20.500.12657/29469/1/9781783744435.pdf
Full text of "Ebook nietzsche friedrich - Feelsafat.com" - Internet Archive,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archive.org/stream/friedrich-nietzsche-the-will-to-power-1968-vintage-libgen.lc/zarathustra_djvu.txt
Thus Spoke Zarathustra - Assets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assets.cambridge.org/052184/1712/frontmatter/0521841712_frontmatter.pdf
Nietzsche and Philosophy - Columbia Law School Blogs,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blogs.law.columbia.edu/nietzsche1313/files/2016/11/Deleuze-complet.pdf
Nietzsche et l'avenir de la religion - OpenEdition Journals,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journals.openedition.org/leportique/199
Vol.30「ツァラトゥストラはこう語った」 ニーチェ: 世界文学案内 - 朝日出版社,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blog.asahipress.com/sekaibungaku/2009/07/vol30-33d0.html
Der »stumme Weise« Existentielles Denken bei Nietzsche und Merleau-Ponty - MACAU,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macau.uni-kiel.de/servlets/MCRFileNodeServlet/dissertation_derivate_00007461/kliemann-stumme_weise.pdf
Nietzsches Herausforderung an sich selbst und an die Menschheit 9783110701890, 9783110701821, 9783110702002, 2021937378 - DOKUMEN.PUB,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dokumen.pub/nietzsches-herausforderung-an-sich-selbst-und-an-die-menschheit-9783110701890-9783110701821-9783110702002-2021937378.html
DIE KONZEPTION DES MENSCHLICHEN SELBST IM WERK FRIEDRICH NIETZSCHES,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d-nb.info/997884576/34
MASTERARBEIT / MASTER'S THESIS - PHAIDRA,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phaidra.univie.ac.at/open/o:1365377
Nietzsche par Gilles Deleuze (PUF, 1965) - Psychaanalyse,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www.psychaanalyse.com/pdf/NIETZSCHE%20PAR%20GILLES%20DELEUZE%20-%20PUF%201965%20(54%20Pages%20-%205,7%20Mo).pdf
Aparté sur le sens de la douleur : nietzsche et la modernité - Érudit,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www.erudit.org/fr/revues/prp/1989-v11-n1-prp08378/1102693ar.pdf
NIETZSCHE – KÄMPFERISCH MUSS SICH DAS SELBST SCHAFFEN - Brill,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brill.com/downloadpdf/book/9783846758823/B9783846758823-s006.xml
Nietzsche et le problème de la souffrance - bac-lac.gc.ca,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dam-oclc.bac-lac.gc.ca/download?is_thesis=1&oclc_number=1132124809&id=8202d6e0-235e-4af4-8e81-dbe8d2b0bc91&fileName=31353.pdf
Nietzsches Denkweg - Brill,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brill.com/downloadpdf/display/title/41508.pdf
(PDF) Oh Mensch! Gieb Acht! Kontextuelle Interpretation des Mitternachts-Lieds aus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 ResearchGate,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www.researchgate.net/publication/271390037_Oh_Mensch_Gieb_Acht_Kontextuelle_Interpretation_des_Mitternachts-Lieds_aus_Also_sprach_Zarathustra
What a Philosopher Is: Becoming Nietzsche 9780226488257 - DOKUMEN.PUB,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dokumen.pub/what-a-philosopher-is-becoming-nietzsche-9780226488257.html
Three Readings of the Eternal Return - LSU Scholarly Repository,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repository.lsu.edu/cgi/viewcontent.cgi?article=1860&context=gradschool_theses
THE ETERNAL RETURN AND THE PHANTOM OF DIFFERENCE1 - Parrhesia journal,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www.parrhesiajournal.org/parrhesia10/parrhesia10_malabou.pdf
The pure sky and the eternal return: Zarathustra's affirmative atheism - Griffith Research Online,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research-repository.griffith.edu.au/server/api/core/bitstreams/b10932a8-a02c-43ff-b1ef-d0752f80e81e/content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Nietzsche, by Karl Heckel.,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56546/56546-h/56546-h.htm
ニーチェは「永劫回帰」で何を意味したの？ : r/askphilosophy - Reddit,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www.reddit.com/r/askphilosophy/comments/r2sr39/what_did_nietzsche_mean_by_the_eternal/?tl=ja
Nietzscheforschung: BAND 9 Nietzscheforschung Band 9 9783050047294 - EBIN.PUB,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ebin.pub/nietzscheforschung-band-9-nietzscheforschung-band-9-9783050047294.html
Nietzscheforschung: BAND 11 Antike und Romantik bei Nietzsche 9783050047324 - DOKUMEN.PUB, 檢索日期：10月 13, 2025， https://dokumen.pub/nietzscheforschung-band-11-antike-und-romantik-bei-nietzsche-978305004732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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